《禮記》中的祭禮及其意義(yi)

作者：朱康有

來源：《中華孔學》2020年第1期

摘要：祭禮，在中國古代屬於(yu) “治國理政”層麵的活動，內(nei) 含有人文教化、文明傳(chuan) 承等多重功能。本文以《禮記》的文本為(wei) 考察對象，研究了祭祀製度與(yu) 祭禮起源，探索了祭禮的社會(hui) 政治意義(yi) 。正確對待祭祀活動，即使在現代社會(hui) 亦有其價(jia) 值。

從(cong) 民間到官方的祭祀之禮，在我們(men) 傳(chuan) 統社會(hui) 具有非常重要意義(yi) ，這是與(yu) 20世紀以後的中國現代社會(hui) 麵貌上最為(wei) 顯著的區別之一。20世紀80年代前的鄉(xiang) 下，作為(wei) 宗族和大家族式的祭拜活動，基本上被清除幹淨；作為(wei) 家庭內(nei) 部的私下祭拜並未完全消除痕跡，甚至仍然滲透在家庭日常生活中。從(cong) 90年代以後，伴隨大規模的城鎮化運動，這些祭拜作為(wei) 民俗形式即使在家庭內(nei) 部亦絕大部分消失。近年來，“信仰”不隻是作為(wei) 黨(dang) 內(nei) 問題被反複強調，“人民有信仰”實際上把國民信仰建構提了出來；民間祠堂的恢複、私營企業(ye) 祠堂的探索，以及國家和地方政府對烈士、炎黃二帝、孔子文化名人等祭拜形式的增加趨向表明：我們(men) 仍要好好展開一下對祭禮形式的價(jia) 值研究。下麵，我們(men) 結合《禮記》關(guan) 於(yu) 祭禮的描述與(yu) 論證，探討其影響現代社會(hui) 生活的可能性。

一、祭祀製度與(yu) 祭禮起源

“在中國傳(chuan) 統禮文化中，祭禮是流傳(chuan) 時間最長、受眾(zhong) 人數最多、影響最為(wei) 突出的文化形式之一。”“以禮治國”，在先秦基本上包含了“以德治國”和“依法治國”的各項內(nei) 容（其輕重等主張各家是不同的），囊括了國內(nei) 和“天下”各個(ge) 層麵，甚至“染指”到兵家思想中，比如說有軍(jun) 禮文化。古人認為(wei) ，禮是先代君王用來承奉自然法則、控製人們(men) 行為(wei) 的，表現在喪(sang) 、祭、射、禦、冠、婚、朝、聘等禮儀(yi) 上。用禮來昭示天道人情，天下國家才能做到合乎規範。故禮以冠禮為(wei) 起始，婚禮為(wei) 根本，喪(sang) 祭為(wei) 重要，以朝覲、聘問為(wei) 尊敬，以鄉(xiang) 飲酒禮和射禮為(wei) 和諧，這就是禮的原則。“凡治人之道，莫急於(yu) 禮；禮有五經，莫重於(yu) 祭。”（《禮記·祭統》，文中僅(jin) 注篇名）

祭祀有各種各樣的對象。執掌天下的人要祭祀許多神祗。除已逝祖宗祭拜外，含天地、山川水月、鬼神以及戶、灶、中溜、門、行等五祀之神，幾乎涉及日常生活所有對象。什麽(me) 是“神”呢？山林、川穀、丘陵能夠生成雲(yun) 氣，風雨馳驟出現怪異，這些人們(men) 無法解釋的東(dong) 西，很多都叫神。日月星辰，是人們(men) 賴以識別四季的；山川、林穀、丘陵等，是人的用度來源——與(yu) 人密切相關(guan) 而人為(wei) 又無法控製，即需祭祀；不屬於(yu) 該類對象，無需祭祀。

用作祭祀的物品有特殊的規定。天下九州（大小諸侯、同姓之國、卿大夫、百姓）要盡力貢獻供祭品。一些場合的祭品有太牢、少牢之分。關(guan) 於(yu) 祭祀奉獻給天子的物品，應依諸侯國稅率輕重、距離遠近和土地大小製定等差，不能由人隨意決(jue) 定。遇到災荒饑饉年景，祭祀用特豕、特豚。先秦社會(hui) 有殉葬品習(xi) 慣，孔子認為(wei) ，做草紮的人、馬殉葬，顯得心地仁厚；刻木偶人來殉葬，則顯得太殘忍——雕刻得越逼真，就越近乎用人殉葬。

祭祀有特定的場所。天子宗廟有七座：三座昭廟、三座穆廟，加上太祖之廟共七座。此外，諸侯宗廟有五座，大夫之廟三座，士隻有一座，庶人無廟。按照製度規定，隻有天子才能祭祀天地、名山大川，而諸侯隻能祭祀社稷，大夫祭祀則隻有五祀。

祭祀的次數、規模、時間各異，遠近親(qin) 疏各不同。在五等喪(sang) 服中，祭祀的等級、服製、方式、期限、參加人員是不同的。祭禮既不要頻繁，也不要稀疏，要和自然運行的法則相配合。夏天禘祭，秋天嚐祭，冬天烝祭，春社祈天，秋社報天，一直到蠟祭，這都是天子的祭祀。庶子不祭祖。凡祭祀，有廢止的，不能再舉(ju) 行；有的則不能廢止，仍要沿襲舉(ju) 辦。不應祭的而祭，是無節製的祭祀。製定禮時要考慮的首先是時代環境，其次是人倫(lun) 關(guan) 係，再次是事物的法式規矩，再其次是體(ti) 現出的義(yi) 理，最後是恰當而合適的配合。或以多或以少為(wei) 貴，或以大或以小為(wei) 貴，或以高或以低為(wei) 貴，或以文采或以樸素為(wei) 貴，各有其場合和時令。其中有與(yu) 民變革的部分，也有不可變革的部分。總的來說，既不可多也不可寡，唯其稱也。

禮，本意之一即要返回人的本心，遵從(cong) 古來傳(chuan) 統，不忘本原。祭祀有祈求，有報答，有消弭災禍等不同的目標指向。祭禮可以控製和調節人的悲戚情緒：有的用以節製感情，有的借以引發心中的情感。萬(wan) 物原本來自上天，世人的本原是從(cong) 其祖先而來，所以人的祖先能夠和上天相配接受祭祀：祭天就是大規模的“報本返始”（《郊特牲》）——報答自然的賜予，祭的主要對象是太陽，以月亮相配。有修養(yang) 的君子對使用過的東(dong) 西，一定要報答。用盛大的祭禮來報答上天，亦有感恩的含義(yi) 在內(nei) 。喪(sang) 祭之禮就是用來表達作為(wei) 臣下或兒(er) 子的感恩之情，如果廢棄，為(wei) 臣、為(wei) 子的情義(yi) 就會(hui) 淡薄，並會(hui) 出現眾(zhong) 多背叛死者、忘記生者的人。厚重本始，建築宗廟、祧廟，教導人們(men) 追溯、紀念始祖，不忘自己從(cong) 何而來：人們(men) 信服這一方式，教化工作才能順理展開。

“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自中出，生於(yu) 心者也。”（《祭統》）古人認為(wei) ，氣是由於(yu) 神的充盛發生在外而有的，魄是由於(yu) 鬼的充盛發生在外而有的；合鬼神祭祀，是聖人教化的致極。凡是有生命的必有一死，死後必然歸於(yu) 土中，這叫做鬼；它的氣散發飄揚到天空，成為(wei) 顯現的光景、香臭的氣味，並使人感傷(shang) 。祭禮可用來補行對父母的贍養(yang) ，延續孝敬父母的時間。父母活著的時候要贍養(yang) ，去世了就要服喪(sang) ；喪(sang) 期結束後就要祭祀。這是孝子的行為(wei) 。而孝，就是很好地繼承前人的遺誌，完成前人未完成的事業(ye) 。祭祀，雖然從(cong) 來就沒見過有鬼神來享用，但自更古以來，未見有人廢止這種做法，為(wei) 的是人和死者保持聯係而不背棄之，含有文明、文化傳(chuan) 承的意義(yi) 。

二、祭禮的社會(hui) 政治意義(yi)

“在王侯的祭禮中，政治觀念是自然界與(yu) 人類社會(hui) 的控製力量，強調政治以其權威通過祭禮達到統治的目的。”舉(ju) 祭不本一定的義(yi) 理，就叫妄行祭祀。“祭者，教之本也已”，“可以觀政”（《祭統》）。天下出現了君王，建國君民，就劃分土地；封建諸侯，又為(wei) 卿大夫設置都邑。他們(men) 在自己的封地內(nei) 建立廟祧壇墠的祭祀製度。諸侯隻祭自己境內(nei) 的神，失掉了國土就不祭了。由此可見，從(cong) 大的方麵講，祭祀與(yu) 國家的成立、覆滅有關(guan) 聯。天子祭祀，是和天下人共同歡樂(le) ；諸侯祭祀，是和他國內(nei) 的人民同歡樂(le)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祭祀與(yu) 政治生活簡直就是一體(ti) 的。孔子曾經參與(yu) 蠟祭，從(cong) 中慨歎並悟出“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禮運》）的政治哲學。魯國秉承周禮，可是魯國舉(ju) 行郊禘之禮，不合乎周禮。孔子認為(wei) ，這是因為(wei) 周公之禮衰微了，他從(cong) 中敏銳地覺察出“天下”即整個(ge) 周王朝的衰落趨勢。

“祭有十倫(lun) ”（《祭統》），包含有君臣、貴賤、親(qin) 疏、夫婦、政事、長幼、上下分界等原則。祭廟中的情形反映出國家的景象。“祭祀對象在傳(chuan) 說或現實中的功績越高，在祀典中的地位就越重，附加角色也越多”。在宗廟之中，就像在朝廷一樣，是依照親(qin) 尊關(guan) 係的差等：宗人分派職務，按爵位、官位的大小為(wei) 標準。又如，屍在廟門外仍是國君的臣下，到廟門內(nei) 才代表尊神；國君在廟門外仍舊是國君，到廟內(nei) 才算是尊神的臣下。所以，在祭祀中要辨正君臣的意義(yi) 、專(zhuan) 一父子的慈孝、親(qin) 睦兄弟的友愛、溝通上下的聲氣，夫婦各有自己應處的位置，這樣的祭祀才能承奉上天的福佑。禘祭、嚐祭尤其有重大意義(yi) ，是治理國家的基礎。明白了郊祭、社祭的意義(yi) ，以及嚐祭、禘祭的禮儀(yi) ，那麽(me) 管理國家就像在手掌上指劃那樣容易。《中庸》記載孔子的話說：“宗廟之禮，所以序昭穆也”，不止如此，還有“序爵”、“序事”、“序齒”的功能，“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宗廟之禮，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禮、禘嚐之義(yi) ，治國其如示諸掌乎！”

在社中行禮，百物可盡得而用。祭器的製作，實質為(wei) 社會(hui) 經濟生活水平的反映。百工製作器物，陳列祭器，檢查其樣式法度，不允許製作奢侈奇巧的物品惑亂(luan) 上心，必須以精巧細致為(wei) 上。物品上還要刻工匠的名字，來驗證其真功夫。用八蠟的祭祀標誌四方的收成；蠟祭之後，就把各種作物收藏起來，農(nong) 民就可以休息了，國君不再興(xing) 起勞役。

祭祀活動的定期舉(ju) 辦，為(wei) 社會(hui) 教化之體(ti) 現。儒家認為(wei) ，親(qin) 親(qin) 、尊尊、長長以及男女的分別，是人類社會(hui) 的常理正道。在祖廟行禮，那麽(me) 孝順、慈愛就可施行；在五祀行禮，那麽(me) 法則可以匡正；在郊、社、祖廟、山川等祭祀中，潤飾了義(yi) 而禮又寄托在其中。社稷，教育民眾(zhong) 要給大地以完美的報答。在個(ge) 人家中主祭中溜，因為(wei) 有中溜才有家；國家主祭社稷，因為(wei) 有土地才有國：這都是告訴人們(men) 不忘自己的本原。聖王製定祭祀的製度是：有功於(yu) 民的、為(wei) 國家效力而死的、有開國功勳的、能夠抗禦大的災害的、保衛庶民不受禍患的，這五種人死後，都要祭祀。由此可以看出，祭祀中褒揚什麽(me) 樣的人，對社會(hui) 就有什麽(me) 樣的導向。

祭禮用的鼎上麵鑄有銘文。所謂銘，就是稱揚自己祖先的美德，並在下麵列出自己的名字，而顯示給後世的人們(men) 。作為(wei) 先祖，有美好的品行，也有錯誤的地方。銘文，就是稱揚美德、文飾錯誤。一一列出先祖的德行善事、功業(ye) 、勳勞，受到的褒獎和賞賜、榮譽、聲名，斟酌重要顯赫的鑄在祭器上，使天下人知曉。顯揚先祖是推崇孝敬之心；自己的名字附到上麵，是順理而行；顯示給年輕人，是教育感化。製作銘文者，既看到了先祖美德，又有仁愛之心參與(yu) 這種行為(wei) ，還有智慧能以此教化後人；後有才識者觀看銘文，既讚美稱揚的話語，又讚美製作銘文的行為(wei) 。

借祭祀的酒肉會(hui) 聚宗族，這是教給人們(men) 要和睦相處，依此維係群體(ti) 生活。親(qin) 其所親(qin) ，尊崇始祖，敬循宗法，團結族人，宗廟莊嚴(yan) ，重視國土，愛護百姓，刑罰得當，庶民安居樂(le) 業(ye) ，資財充裕，遂人所願，禮就成為(wei) 法式規範，人人安樂(le) 。“養(yang) 生、送死，事鬼神之常”做好了，就是“大順”，就是“順之至也”；落到國家治理上，“用民必順”，“此順之實也”（《禮運》）。故此，借天地所生之萬(wan) 物用來祭天祭地，借助名山把治理的功績、成效祭告上天，借吉土在郊外舉(ju) 行祭祀上天的正禮祈求豐(feng) 年，風調雨順、寒暑得當，統治者可以南麵而立，天下大治。

日常食物不能超過祭祀的牲牢，穿衣不能超過祭用禮服，居房不能超過祖廟殿堂。宗廟建築雖然巍峨，但不可以居住；宗廟器皿雖可用，但不可以隨便地使用：不能把進獻神靈的東(dong) 西同人們(men) 的安樂(le) 等同起來。接近人們(men) 常情的禮，還不是至高無上的；越不接近人情的祭祀越有崇高的敬意。雖然人神有一定區分，但人類社會(hui) 生活由於(yu) 傳(chuan) 統祭祀之禮的廣泛滲透，便蒙上了一層神聖的外衣。政治活動是這樣，經濟活動也是這樣，人的世俗生活便具有了崇高的意義(yi) 。比如說，在嚐祭的時候，讓人們(men) 離開田邑演習(xi) 軍(jun) 旅，發布刑殺的政令，這是順應陰氣的意義(yi) ；沒有發布刑殺的政令，則庶民不敢割草。這既是人神合一社會(hui) 狀態的必然，也是維護社會(hui) 運行秩序的需要。在群體(ti) 相對統一、分化程度較低的社會(hui) 裏，政治信仰、社會(hui) 信仰與(yu) 個(ge) 體(ti) 精神信仰高度一致。

當代社會(hui) 的“祛魅”化特征，使政治等群體(ti) 性活動極易墮落成為(wei) 深重的權欲、利欲領域，失去崇高的象征和引領的價(jia) 值。建構政治信仰的形上基礎（當然並非一定要奠立於(yu) 神學基礎之上。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政必本於(yu) 天”（《禮運》）亦非全部建構在神學基礎上，或具有一定借鑒意義(yi) ），作為(wei) 合法性基石之一，仍值得人們(men) 努力去探索。

三、正確對待祭祀的態度

在祭禮上，要呈獻祭品。如果把禮物送去給死者而認為(wei) 死者沒有知覺，這表現得沒有愛親(qin) 之心；把禮物送去給死者而認為(wei) 死者仍有知覺，這同樣缺乏理智。似乎儒家在這裏表現出一種“矛盾”的態度，其實乃中庸的做法：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否定了祭禮，也就否定了其順帶的任何價(jia) 值；完全肯定，又違背常理。《中庸》稱讚鬼神表現的功德真是美好：看它看不見，聽它沒聲音；體(ti) 現在萬(wan) 物中，不能讓人忘懷；鬼神好像舒緩漂浮在人們(men) 的上空，又好像在人們(men) 的左右，隱匿虛無又明顯至極。“祭神如神在”，“事死如事生”，一個(ge) “如”字體(ti) 現出，對於(yu) 活人的意義(yi) 遠遠大於(yu) 對死者的意義(yi) ，神道設教的重要性正在於(yu) 此。

在實體(ti) 的真實存在性上，無疑此為(wei) 非常理性的態度。以後佛教進入中國後，對“佛”的一種譯法即為(wei) “如來”，似有同工之處；與(yu) 道家思想關(guan) 於(yu) “道體(ti) ”的“無形而有實”“恍惚”描述亦類。那麽(me) ，儒家怎麽(me) 看待好像“虛無縹緲”狀的“鬼神”世界？就是說，生人作為(wei) 如何？一個(ge) “敬”字包含了一切。與(yu) 其缺少敬意、財物繁多、禮儀(yi) 周詳，不如財物缺少、禮儀(yi) 欠缺，但充滿敬意。古代君子舉(ju) 行大的典禮，從(cong) 頭至尾必定恭敬謹慎。祭祀之美，在於(yu) 恭敬誠實，心神向往。凡是天生地長的如有可以奉獻的，全都擺放出來，表示竭盡物品了：從(cong) 外麵要竭盡物品，從(cong) 內(nei) 心要竭盡心意，這才是祭祀的用心。為(wei) 了做到“敬”，祭前七天要不禦、不樂(le) 、不吊，進行散齋；祭前三天要清整身心進行致齋，可以說恭敬至極。把心誌安定下來，就叫做“齋”。齋戒即整齊身心，使身心裏不整齊的東(dong) 西而達到整齊。不齋戒，就無法阻止任何雜念的進入和嗜欲的幹擾。恭敬至極，就是服從(cong) ；跪拜也是服從(cong) ，所以祭拜時一定要一拜再拜。那種心情崇奉的心情，好像殷切地想看到祖先們(men) 享用祭品似的。祭祀之際，顯露出來的容貌臉色，腦海裏顯現出所要祭奉的親(qin) 人形象，如同看見了所祭者：“故君子三日齊（齋），必見其所祭者”（《郊特牲》）。莊重的儀(yi) 容、恭敬的心情，才能和神靈相互溝通。

祭祀中的“敬”，內(nei) 含表達愛心、孝敬親(qin) 人、誠信等多種德性品質修養(yang) 。“敬”既有“敬而遠之”的含義(yi) ，亦有“敬愛”之親(qin) 近感，極為(wei) 鮮明地體(ti) 現出儒家“禮”的本質。仁人侍奉父母就像侍奉天一樣，侍奉天也象侍奉父母一樣；敬事死者如侍奉生者一樣。“齋”本身即是誠信至極的事情，誠能感格。誠信即敬，有敬然後才可以奉事神明，這是祭祀原則。饗，就是“向”的意思。誠心相向，然後神靈才能享受。敬意表現為(wei) 恭敬嚴(yan) 整的動作，虔誠表現為(wei) 和顏悅色的姿態，殷勤地期望神靈能夠享受。為(wei) 什麽(me) 有隻有聖人能祭祀上天，有君子之祭，有“賢者之祭也，必受其福”（《祭統》），有孝子能祭父母等說法？其中暗含著對人格修養(yang) 的推崇，並表現於(yu) 祭禮中。“外敬”後被提升為(wei) 儒家主要修養(yang) 方法之一，且影響到內(nei) 心的情狀，即所謂“敬以直內(nei) ”。在祭祀中，不能分散自己的意念，“虛中以治之”（《祭統》），心裏沒有雜念，專(zhuan) 心致誌處理祭祀中的各種事情。在這裏，恭敬的心態又和專(zhuan) 一的意念結合起來。借助祭禮的外在表現，增強君子的心誌，故而和心誌一同升降。“夫敬以和，何事不成？”（《樂(le) 記》），有了恭敬和諧的心誌，什麽(me) 事都可以做成。

修繕宗廟，恭敬祭祀的事，是教育人民補行孝道。教化成立，然後國家才能安定。君子所說的“孝”，不是每家每戶去宣揚，也不是天天訓誡，就是通過一定形式自自然然地貫穿下來，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受到潛移默化。父母喪(sang) 祭過完“大祥”等三個(ge) 階段時，就可以看出仁者的仁愛、智者的理智、強者的意誌；是否孝順之子、孝悌之弟、貞節之婦，都可由此看得出來。用祭祀這個(ge) 方法表達自己的敬意，抒發自己的感情，竭盡能力去做事，回報父母生育的恩德，亦讓人們(men) 記住：親(qin) 人死後，不要忘掉他們(men) 。所以，君子有終身的哀思，卻沒有一天敢讓先人蒙受傷(shang) 害。父母在世時恭敬贍養(yang) ，去世後虔敬祭享，考慮的是一生都不辱沒父母的名聲，故“君子有終生之喪(sang) ”（《祭義(yi) 》）。父母去世以後，將要做善事的時候，想到會(hui) 帶給父母的好名聲，必須去做；將要做不好的事情時，想到這會(hui) 羞辱父母的名聲，就必定不去做。按照曾子的看法：用父母給留下的身體(ti) 去做事，怎敢不恭敬呢？日常起居不莊重，是不孝；為(wei) 國君效力而不忠心，是不孝；為(wei) 官卻不謹慎，是不孝；朋友間缺乏信任，是不孝；作戰沒有勇氣，是不孝。這些不能做到，災禍還會(hui) 連累到父母。父母去世後，能夠謹慎行事，不給他們(men) 帶來不好的名聲，這就是終身行孝了。極致來講，每走一步路，每說一句話，都不敢忘記父母。軍(jun) 隊中效法遵循孝道，眾(zhong) 人皆可以為(wei) 孝悌去死，這樣就沒有人敢侵犯了。

通過祭祀表達對祖先的尊崇，而尊崇祖先所以要敬循宗法，敬循宗法是尊崇祖先的義(yi) 理。因此，除了教化等功能外，祭禮還具有文明、文化傳(chuan) 承的意義(yi) 。“儒家祭祀禮儀(yi) 是社會(hui) 深層結構的文化，用以維係社會(hui) 倫(lun) 理的正常運作”。祭祀活動的禮器展示了傳(chuan) 統經濟生產(chan) 的水平，祭祀的目的之一也有祈福得利的成分，但是“君子”並不利用喪(sang) 祭過程本身來得利。從(cong) 上述論證來看，祭祀，與(yu) 其說是為(wei) 了死者的安息，倒不如說是為(wei) 了彰顯生者表達感情、修身養(yang) 性的需要。祭禮為(wei) 現世活動奠定了信仰、信念的基石，使人間作為(wei) 提升到神聖、崇高的層麵。一句話，人們(men) 似乎從(cong) “死”、從(cong) 本原中獲得了存在的延續感、價(jia) 值感。我們(men) 不能簡單地把傳(chuan) 統祭祀活動完全等同於(yu) 宗教或迷信活動，其中有著深厚的社會(hui) 心理根源以及國家治理上長治久安的考量。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