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剛】杜甫詩的儒家解讀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4-02 19:43:10
標簽:杜甫
柯小剛

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杜甫詩的儒家解讀

作者:柯小剛

源:《天府新論》2022年第1期


摘    要:儒家之為(wei) 儒家的根本規定在於(yu) 天人之際的仁性感通,這與(yu) 詩之為(wei) 詩的本質有著本原性的深刻關(guan) 聯。從(cong) 儒家思想出發重讀杜甫,思考何謂“詩史”,可以克服西方詩學加諸中國詩歌傳(chuan) 統的“抒情詩”偏見。在杜詩《春夜喜雨》《江亭》《後遊》《過津口》等篇中,可以看到喜憂之情都是至性之情,體(ti) 現了由情溯性、以性化情的中和工夫。這是杜詩內(nei) 聖的一麵。另一麵,《望嶽》則是以陰陽創生之道與(yu) 天下之義(yi) 來望泰山,有古禮望祭山川之遺意,是其外王理想的體(ti) 現,是泰山的政教意義(yi) 在一個(ge) 布衣儒者身心中的重新生成。

 

作者簡介:柯小剛,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詩》為(wei) 什麽(me) 可以為(wei) 六經之首?【1】是因為(wei) 《詩經》包含著儒家的天道信仰和哲學思想?或者是因為(wei) 《詩經》保存著商周製度的曆史和儒家政治理想?是,但又不隻是。儒家之為(wei) 儒家誠然是有信仰的,但此信仰並非人格神,而是一種天人之際的仁性感通。《詩》雲(yun) :“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大雅·抑》),《中庸》引之而論“鬼神之為(wei) 德”曰:“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掩如此夫!”“誠”當然是一種信仰狀態,但並非對象化、教條化的偶像崇拜。神之來,人之誠,是相互感通的存在,這個(ge) 存在方式被孔子稱為(wei) “如在”:“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中庸》),“祭如在,祭神如神在”(《論語·八佾》)。“如在”並不是不確定的存在,而是非對象化、非偶像的存在。“如在”是天人感通的仁性存在,是由微之顯的心性存在,是比對象化的存在還要真切的“誠”。這樣一種“誠”或仁性感通的本質,就是《詩》之為(wei) 詩的本質。儒家之為(wei) 儒家,誠然有其思想、信仰和政治主張,但首先或許是因為(wei) 他有一種仁性的感通自覺,或者說,首先是因為(wei) 他是一個(ge) 詩人。當然,“詩人”在這裏取其仁而能感的本質含義(yi) ,並非某種身份的稱呼。這一點在諸如杜甫這樣的大詩人那裏,將顯得尤其明顯。


一、“詩史”與(yu) 儒家之為(wei) 儒家的本質

 

儒家之為(wei) 儒家的本質,如果真如上文所言,與(yu) 詩之為(wei) 詩的本質有某種本原性的深刻關(guan) 聯,那麽(me) ,“杜甫是不是儒家”這樣的問題可能並不是毫無意義(yi) 的。這個(ge) 問題的真實意義(yi) 並不在於(yu) 根據一種教條化的儒家概念來判定杜甫的“思想屬性”或“學派歸屬”,而是通過重讀杜甫的詩歌來反思究竟什麽(me) 是儒家。今天在僵化的學科建製和話語體(ti) 係中,儒家之名已被固化,杜甫之名也完全被“文學”征用,被固化的“哲學”和“儒學”排除在外。無論杜甫的詩歌有著多麽(me) 鮮明的儒家情懷和儒家思想,都不可能在現代學科意義(yi) 上把他納入“中國哲學”的“儒家”論題中得到思考和討論。“中國哲學史”判定的“儒家”一定要有什麽(me) 理論才行,但實際上,自古儒生大多沒有什麽(me) 理論,人們(men) 認定他為(wei) 儒家也不是通過什麽(me) 理論。儒家之為(wei) 儒家,首先在於(yu) 一種家國天下的情懷。杜甫就是這樣的典型儒家。杜甫雖然不會(hui) 在任何一部儒學史中占有位置,但在儒家情懷的民間濡染和教化中,可能沒有一位理論家有杜甫那麽(me) 大的實際影響。很多讀書(shu) 人和老百姓並不是因為(wei) 某種理論而懂得家國大義(yi) ,而是因為(wei) 從(cong) 小熟讀“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露從(cong) 今夜白,月是故鄉(xiang) 明”“劍外忽傳(chuan) 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2】這樣的詩句而有了家國情懷。這樣的儒家教化可能完全沒有儒家之名,甚至沒有教化之意,它隻是情的感發、情的濡染。這樣的感發和濡染“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春夜喜雨》),不必有儒家之名,也不必有堂皇的理論支撐。

 

一個(ge) 人是不是儒家,也不應該通過政治功業(ye) 來界定。雖然儒家提倡治國平天下,但是否有才能和機會(hui) 為(wei) 國家天下貢獻力量,卻因人而異、因時有別。在實際政治中,孔子和孟子都不得誌,王陽明和曾國藩卻獲得了相當大的成功,但這並不妨礙四者都是儒家。孔子在被問及“子奚不為(wei) 政”時反問道:“奚其為(wei) 為(wei) 政”(《論語·為(wei) 政》)。同樣,政治現實事務中的失敗者杜甫對於(yu) 中國政治文化的曆史影響,可能遠遠超過當時一些飛黃騰達的政治成功人士。政治關(guan) 懷和政治參與(yu) 誠然是儒家之為(wei) 儒家的題中應有之義(yi) ,此點毫無疑義(yi) ,但何謂儒家意義(yi) 上的“政治”卻並非一目了然。孔子的編修《詩》《書(shu) 》《禮》《樂(le) 》、讚《易》作《春秋》是政治,杜甫的詩歌書(shu) 寫(xie) 也是政治,而且可能是更加本原意義(yi) 上的政治。

 

中國詩歌從(cong) 《詩經》以來就有通過人民生活的日常書(shu) 寫(xie) 來參與(yu) 政治的偉(wei) 大傳(chuan) 統。杜甫自覺繼承這一傳(chuan) 統,而且是這一傳(chuan) 統在《詩經》之後最偉(wei) 大的詩人。他被後人尊稱為(wei) “詩史”,並不隻是因為(wei) 他通過詩歌記錄了時代的史實,更重要的是因為(wei) 他把個(ge) 人生活和人民疾苦的書(shu) 寫(xie) 融入家國天下的政治變遷和深刻檢省之中。詩畢竟不是史。在史家看來,“詩史”的書(shu) 寫(xie) 頂多隻有輔助材料的價(jia) 值。“三吏”“三別”雖然可以幫助史家了解“安史之亂(luan) ”時的民間生活狀況,但那些詩既沒有記錄安祿山、史思明如何叛亂(luan) ,也沒有記錄唐玄宗如何出逃、唐肅宗如何自立。所以,正史關(guan) 於(yu) “安史之亂(luan) ”的記敘不會(hui) 引用杜甫的那些堪稱“詩史”之作的偉(wei) 大詩篇。“詩史”也不是“史詩”。中國詩歌傳(chuan) 統從(cong) 一開始就不是《荷馬史詩》《羅摩衍那》那樣的英雄史詩,更不是創世神話,而是人民生活的曆史畫卷。西方文化中的平民曆史書(shu) 寫(xie) 一直要到現代小說的興(xing) 起才開啟端倪,而中國詩歌卻從(cong) 《詩經》以來就是人民曆史的書(shu) 寫(xie) 。即使《雅》《頌》部分也是深深根植於(yu) 人民生活之中的詩篇。這個(ge) 特殊的詩歌傳(chuan) 統,從(cong) 西方詩學的偏見出發,長期以來被錯誤地冠以“抒情詩”的標簽。從(cong) 《詩經》到杜甫,仿佛都隻是抒抒情而已,無關(guan) 政治與(yu) 曆史。從(cong) 儒家思想出發重讀杜甫,思考何謂“詩史”,將有助於(yu) 克服這種偏見。而且,還可以有助於(yu) 深入理解所謂“抒情詩”的“情”。


二、至性之情:杜甫詩中的性情工夫

 

中國傳(chuan) 統詩學中的“情”必須從(cong) 儒家關(guan) 於(yu) “性”“情”關(guan) 係的思想出發,才能得到深入的理解。這個(ge) “情”不是西方詩學所謂有別於(yu) “素樸”的“感傷(shang) ”、不同於(yu) “崇高”的“優(you) 美”,而是同時為(wei) 素樸與(yu) 崇高、優(you) 美與(yu) 感傷(shang) 奠基的至性之情。這便是孔子所謂“思無邪”的情。這個(ge) 意義(yi) 上的情是詩的命脈,也是儒家思想中所謂性與(yu) 天道、家國大義(yi) 的落腳點。王船山《詩廣傳(chuan) 》開篇就講到情對於(yu) 周文禮樂(le) 的重要性,良為(wei) 深知詩教之論。【3】杜甫詩之用情,正是《詩經》詩教之遺緒。《詩》《騷》之後,用情至深者,少陵一人而已。唐詩之多禪境,宋詩之多義(yi) 理,雖別開生麵,貢獻厥偉(wei) ,但都不如杜詩之繼承三百篇,純以情勝也。就此而論,《詩經》之後的詩人中,最近儒家者,非杜甫莫屬。且杜詩之情,不隻是今人所謂“抒情”之情,而且是“從(cong) 性分中來”【4】,是天命之性的自然流露,是可以人情而通天理之契機端倪。此意可舉(ju) 《春夜喜雨》《江亭》為(wei) 例。此兩(liang) 首一喜一憂,而無論喜憂皆“從(cong) 性分中來”,與(yu) 萬(wan) 物欣然之理俱生: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yun) 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春夜喜雨》)

 

坦腹江亭臥,長吟野望時。水流心不競,雲(yun) 在意俱遲。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江東(dong) 猶苦戰,回首一顰眉。(《江亭》。最後兩(liang) 句一本作“故林歸未得,排悶強裁詩”。)

 

浦起龍《讀杜心解》評《春夜喜雨》雲(yun) :“於(yu) ‘隨風’‘潤物’悟出‘發生’,於(yu) ‘發生’悟出‘知時’”,“通身下字,個(ge) 個(ge) 咀含而出,‘喜’意都從(cong) 罅縫裏迸透”;【4】仇兆鼇《杜詩詳注》評之雲(yun) :“曰‘潛’,曰‘細’,寫(xie) 得脈脈綿綿,於(yu) 造化發生之機,最為(wei) 密切”【5】,皆有得於(yu) 杜詩之生意也。喜於(yu) 七情之中,最合春之生意,而自古寫(xie) 喜悅之情,未有如杜甫《春夜喜雨》之能入性分,寫(xie) 天地生生之默化、萬(wan) 物生生之喜情也。後來朱子亦有詩寫(xie) 天地默化之功,卻少了生生之意和欣欣之情,多了道學家的論理,不及杜詩遠矣:“昨夜江邊春水生,艨艟巨艦一毛輕。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朱熹《觀書(shu) 有感(其二)》)。

 

《江亭》寫(xie) 憂悶,亦從(cong) 性分中寫(xie) 出。“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的“自私”不是現代漢語所謂“自私自利”的自私,而是物物各暢其性、各得其所、各安其分的自然狀態。物各得其所,而我不得歸處,此憂愁之所起也。【6】然而,憂而不傷(shang) 其性,不妨其觀物之自得:“水流心不競,雲(yun) 在意俱遲”,故曰此情非小人之情,而實為(wei) 至性之情。於(yu) 是可知憂之所起雖然是現實生活中的戰亂(luan) 未息、故園難歸,但憂之所從(cong) 來的至深本源,卻畢竟是天地“寂寂”、萬(wan) 物“欣欣”之處。如此,則情之所發可以出於(yu) “未發之中”,情之所至可以“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矣。【7】故評者多以此詩為(wei) 見道之作,且無“道學氣”之流弊。如浦起龍評之雲(yun) :“此老天資高妙,從(cong) 性分中來,非從(cong) 道學中來也。帶道學氣則腐矣。”【4】張九成比較此詩與(yu) 陶淵明“雲(yun) 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雲(yun) :“至於(yu) 水流而心不競,雲(yun) 在而意俱遲,則與(yu) 物初無間斷,氣更混淪,難輕議也。”仇兆鼇雲(yun) :“此章雲(yun) ‘欣欣物自私’,有物各得其所之意,前詩雲(yun) ‘花柳更無私’,有與(yu) 物同春之意,分明是沂水春風氣象。”【5】

 

“花柳更無私”句出自杜甫的另一首詩《後遊》,寫(xie) 的是重遊修覺寺時所感:

 

寺憶曾遊處,橋憐再渡時。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野潤煙光薄,沙暄日色遲。客愁全為(wei) 減,舍此複何之?

 

初遊修覺寺時的“漂轉暮歸愁”消融在重遊的“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之中,也就是說,消融在天人相感的無私之性中。這裏發生的事情與(yu) 《江亭》一樣,都是船山《詩廣傳(chuan) 》所謂“性其情”意義(yi) 上的情感工夫,或者說,都是由情溯性、以性化情的中和工夫。這正是《禮記·經解》所謂“溫柔敦厚”之“詩教”的本義(yi) 。所謂“溫柔敦厚”並非對於(yu) 某種現成狀態的描述,而是對於(yu) 情誌的自覺調教修養(yang) 。“溫柔敦厚”並非形容詞,而是“溫柔之”“敦厚之”意義(yi) 上的動詞。讀到這一層,就能明白“欣欣物自私”與(yu) “花柳更無私”並不矛盾,因為(wei) 物各付物就是廓然大公,月印萬(wan) 川就是各明其明。《中庸》雲(yun) “莫見乎隱,莫顯乎微”,然則“欣欣物自私”者,莫見乎隱也;“花柳更無私”者,莫顯乎隱也。又雲(yun) “誠則明矣,明則誠矣”,然則“欣欣物自私”而“花柳更無私”者,誠則明矣;“花柳更無私”而“欣欣物自私”者,明則誠矣。故“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之效,亦可見諸“欣欣物自私”與(yu) “花柳更無私”之間矣。二者之相通,至於(yu) 《次空靈岸》所詠“青春猶有私,白日已遍照”句,則明言之矣。【8】

 

發之於(yu) 情而終歸於(yu) 性的過程,王船山曾在評杜甫《贈衛八處士》時如此說道:“每當近情處,即抗引作渾然語,不使泛濫。熟吟‘青青河畔草’,當知此作之雅。”【9】所謂“抗引”就是從(cong) 情向性的上升,“渾然”就是天命之性的周遍萬(wan) 物、一氣流行的通達,以及“浩然之氣”“秉心塞淵”的充塞。【10】通達與(yu) 充塞貌似相互矛盾,但必須兩(liang) 者兼備,才是渾然至性之境。此境到《過津口》一首,更有整全表述。津口在衡陽,過此則近南嶽,也離詩人的生命終點不遠了。此詩寫(xie) 於(yu) 詩人生命的最後階段,也表露了一個(ge) 至情之人最後的至性之心:

 

南嶽自茲(zi) 近,湘流東(dong) 逝深。和風引桂楫,春日漲雲(yun) 岑。回道過津口,而多楓樹林。白魚困密網,黃鳥喧嘉音。物微限通塞,惻隱仁者心。甕餘(yu) 不盡酒,膝有無聲琴。聖賢兩(liang) 寂寞,眇眇獨開襟。【11】

 

楓林之象出自阮籍《詠懷》中的“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此詩隱隱有傷(shang) 悼屈原之意(如“皋蘭(lan) 被徑路”“三楚多秀士”等語所示)。由之而來,杜甫對楓林的使用,更明確事關(guan) 生死之思,如《夢李白》詩雲(yun) “魂來楓林青,魂去關(guan) 塞黑”。所以,從(cong) “回道過津口,而多楓樹林”一句,讀者幾乎可以感到,這是詩人預感到生命將盡而作的遺言了。“白魚困密網”是詩人一生漂泊江湖、走投無路的自況取象。淹留夔州時的“江湖滿地一漁翁”(《秋興(xing) 》八首之七)到此更加困頓,成了密網中的白魚。但正因此無以複加的窮,帶來最開闊的通。下句“黃鳥喧嘉音”出《詩經·邶風·凱風》“睍睆黃鳥,載好其音”。在《凱風》裏,這也是滿篇鬱塞中的一點亮色。在杜甫此詩中,從(cong) “白魚困密網”到“黃鳥喧嘉音”,正是《易》所謂“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轉捩點。此句之後,詩境頓開,直入自由之域。此前“天地一沙鷗”的廣闊領域實際還隻是“飄飄何所似”的自艾小空間(《旅夜抒懷》),並沒有獲得精神的自由。直到沙鷗變成黃鳥,才超越個(ge) 人怨艾,知微物之通塞,得仁者之惻隱。於(yu) 是無論窮達,皆不妨渺渺寸心之獨開襟懷。從(cong) 沙鷗到黃鳥,亦如《絕句》篇中的黃鸝與(yu) 白鷺:“兩(liang) 個(ge) 黃鸝鳴翠柳”是日常情味,“一行白鷺上青天”則是明心見性。由此,則草堂寒窗可以含千秋之雪,茅舍荊扉可以來萬(wan) 裏之船矣。情而性之,則日用之道亦無窮矣。


三、《望嶽》何所望:陰陽創生與(yu) 天下之義(yi)

 

杜甫的詩歌生命,可以說就是從(cong) 東(dong) 嶽泰山到南嶽衡山的一生。早歲遊曆齊趙大地寫(xie) 的《望嶽》是杜甫早期的成名作之一。【12】所以,讀完“南嶽自茲(zi) 近”的《過津口》之後,我們(men) 不妨回到杜甫詩歌生命的最初年月,讀一讀《望嶽》,看在這首詩裏是否已經蘊含了一種“物微限通塞”“眇眇獨開襟”的觀物視角,以及在這一視角的背後是否有著“惻隱仁者心”“聖賢兩(liang) 寂寞”的儒家情懷。如果說前麵關(guan) 於(yu) 《過津口》等四首詩的性情工夫分析揭示了杜詩“內(nei) 聖”的一麵,那麽(me) ,思考《望嶽》何所望、何以望的問題,或許有助於(yu) 展開杜甫儒家思想中“外王”一麵的政治理想: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蕩胸生層雲(yun) ,決(jue) 眥入歸鳥。會(hui) 當淩絕頂,一覽眾(zhong) 山小。【13】

 

東(dong) 嶽泰山(岱宗)是華夏文明的重要象征,是“國”關(guan) 聯“天下”的祭祀節點。在傳(chuan) 統儒家政治哲學看來,“中國”之名是有“普世價(jia) 值”意義(yi) 、承擔天下文明使命的規範性名稱,而不是一個(ge) 實然性的國名。實然性的國名或稱“商”“周”,或稱“漢”“唐”,而其為(wei) “中國”則意味著一種天下使命的擔當、“普世價(jia) 值”的確認、華夏文明的承載。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中國”是“道”,“商”“周”“漢”“唐”則是“器”。國之重器與(yu) 天下之道的關(guan) 聯節點,就在泰山。這便是泰山之於(yu) 華夏文明的根本意義(yi) 所在。要讀懂杜甫之為(wei) 儒家詩人的本質,繞不過他寫(xie) 泰山的這首《望嶽》。這首詩並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寫(xie) 景記遊之類的作品,而是一首從(cong) 心體(ti) 認泰山之於(yu) 華夏文明偉(wei) 大意義(yi) 的作品。而且,這個(ge) 體(ti) 認是從(cong) 一個(ge) 由微見著的獨特視角(“決(jue) 眥入歸鳥”),從(cong) 一個(ge) 微賤布衣的渺渺寸心出發而作的真實體(ti) 認(“蕩胸生層雲(yun) ”),而不是虛張聲勢的歌頌。這不再是六朝駢文式的外在鋪排描摹,而是讓泰山的政教意義(yi) 在一個(ge) 布衣儒者身心中重新生成。這是有著劃時代意義(yi) 的文明史事件,雖然因為(wei) 此詩形式的短小,其意義(yi) 幾乎不被察覺。如果聯係到後世“自家體(ti) 貼天理”的二程,和“六經責我開生麵”的王船山,就可以明白《望嶽》已經是在以這樣一種“自家體(ti) 貼”的方式為(wei) 泰山“開生麵”了。

 

《望嶽》標題已經表明,這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記遊之詩,而是類似上古望祭山川的詩作。【14】杜甫當然無意僭越,無意妄擬王者望祭之禮,但詩人瞻望泰嶽之莊嚴(yan) 神聖,卻以詩的形式延續了望祭之禮的遺意。禮失求諸野,正是草野詩人的職責。時王不望山川、不懷天下,而士子望之懷之,正是《詩經·黍離》以來的傳(chuan) 統。“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15】杜甫何人哉?讀《望嶽》或可知其心矣。天下之義(yi) ,首先奠基於(yu) 陰陽造化,此乃人類政治生活的終極根據。如果說城郭宮室象征國家政治的建製,那麽(me)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則意味著天下之義(yi) 的重新發現,原來正是國家政治的基礎。當城郭宮室頹壞、國家建製衰敗之時,回到黍稷的生長,就是回到天下之義(yi) 的本原、政治文明的開端。【16】所以,如果人們(men) 從(cong) “齊魯青未了”和“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中隻能讀出自然,讀不出通常所謂政治思想的話,那這正好說明此詩是為(wei) 政治奠基的詩,是為(wei) 國家政治奠基的天下之詩,是為(wei) 禮法奠基的自然創生之詩。這便是為(wei) 什麽(me) 詩人可以“決(jue) 眥入歸鳥”地由微之顯、以小見大,以及為(wei) 什麽(me) 可以“蕩胸生層雲(yun) ”地天人合一、“觀我生”而“觀其生”【17】的終極原因。《易》雲(yun) “生生之謂易”,“一陰一陽之謂道”(《係辭上傳(chuan) 》),不到此境不能“一覽眾(zhong) 山小”,亦不能知孔子何以“登泰山而小天下”也(《孟子·盡心上》)。故《望嶽》之所望,泰山也,天下也;《望嶽》之何以望,陰陽造化創生之道也,天下之義(yi) 也。無此望之所望與(yu) 何以望,則此老畢生之情無所托,而詩文辭藻無所向矣。讀杜到此,知其為(wei) 天下蒼生之儒士,無以加矣。


注釋
 
1 六經之序,原儒以《詩》為首,所謂“子所雅言,詩書執禮”(《論語·述而》)。後世從理出發建構儒家哲學體係,乃逐漸突出《易》,以《易》為首。
 
2 所引詩句分別出自杜甫《春望》《月夜憶舍弟》《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後文引杜詩,隨文注詩題,唯整首引用則加腳注。
 
3 王夫之:《船山全書》第三冊,嶽麓書社,2011年,第299頁。
 
4 浦起龍:《讀杜心解》下冊,中華書局,1961年,第415頁,第414頁,第415頁。
 
5 仇兆鼇:《杜詩詳注》第二冊,中華書局,1979年,第799頁,第801頁。
 
6 此意實出《詩經·曹風·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7 《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論語·八佾》:“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8 浦起龍:《讀杜心解》上冊,中華書局,1961年,第200頁。
 
9 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嶽麓書社,2011年,第962頁。附識:從船山此處對杜甫的褒揚之點,也可以明白船山為什麽常常對杜詩有非常激烈的批評。船山批評杜詩的地方,正是“每當近情處,即抗引作渾然語,不使泛濫”的反麵情形。如船山評杜甫《後出塞》雲:“(此詩)直刺牛仙客、安祿山。禍水波瀾,無不見者。乃唯照耀生色,斯以動情起意。直刺而無照耀,為訟為詛而已。杜陵敗筆有‘李瑱死岐陽,來瑱賜自盡’‘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一種詩,為宋人謾罵之祖,定是風雅一厄。”(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四冊,嶽麓書社,2011年,第958頁)此類評論,不一而足。對此,筆者願以孔子之言為杜甫一辯:“子曰,唯仁人能好人,能惡人。”(《論語·公冶長》)唯至性者,乃能至情。事實上,船山本人又何嚐不是如此?
 
10 《詩經·邶風·燕燕》“其心塞淵”,《鄘風·定之方中》“秉心塞淵”。《孟子·公孫醜上》:“‘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
 
11 仇兆鼇:《杜詩詳注》第五冊,中華書局,1979年,第1963頁。“回道”一本作“回首”。
 
12 如以詩作年代編次的《杜詩詳注》和《讀杜心解》分別把《望嶽》編在全書的第二首和第一首,皆以此詩為杜甫最早的成名作。
 
13 仇兆鼇:《杜詩詳注》第一冊,中華書局,1979年,第3-4頁。
 
14 同樣冠以《望嶽》之名,杜甫另有望西嶽之詩和望南嶽之詩,皆不妨有望祭之義。此不及詳。
 
15 關於《黍離》篇中“此何人哉”的分析,參拙文《無名的天下:〈詩經·黍離〉中的春秋微言》,《煙台大學學報》2020年第5 期。
 
16 參拙文《無名的天下:〈詩經·黍離〉中的春秋微言》,《煙台大學學報》2020年第5期。
 
17 《周易·觀卦》九五:“觀我生。”上九:“觀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