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求諸己與(yu) 學以成人
作者:孔德立
來源:《孟子研究》(第二輯)
這個(ge) 題目是根據本次世界哲學大學的主題“學以成人”,並結合孟子的“反求諸己”的思想來擬定的。我認為(wei) ,“反求諸己”和“學以成人”之間有緊密的關(guan) 係。剛才有幾位專(zhuan) 家也談到這個(ge) 問題,發表了深邃的見解,對我啟發很大。我現在談這個(ge) 題目的角度與(yu) 諸位專(zhuan) 家稍有不同,我想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來切入,回到孟子時代,找尋孟子提出“反求諸己”的原初意義(yi) 。
我們(men) 首先要搞清楚孟子說的“反求諸己”是針對誰?每一個(ge) 人都要通過“學”來改變自己的氣質,成為(wei) 一個(ge) 品德優(you) 秀的有修養(yang) 的人。但是,我們(men) 看《孟子》書(shu) 中講的“反求諸己”,在開始的時候並不是給普通人講的。那麽(me) ,不是普通大眾(zhong) ,就是特定群體(ti) 了。是的,孟子說教的對象是一群特定的群體(ti) ——執政者,特別是居於(yu) 高位的執政者——國君。
《孟子》開篇就是“孟子見梁惠王”,然後書(shu) 中記述了“孟子見齊宣王”,“孟子見梁襄王”等,可見,這三位國君是孟子遊說的主要對象。毫無疑問,孟子遊說的對象就是統治者,特別是國君。其實,早期儒家(先秦儒家)遊說的對象基本上都是執政者。但是,這一點在孟子那裏更加突出。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孟子一定要勸說國君“反求諸己”?對於(yu) 這個(ge) 問題的解答,就回到我們(men) 討論的主題上來了——“學以成人”。“學以成人”在孟子的語境裏,實際上是想讓國君“學以成人”。至於(yu) 讓普通老百姓、每一個(ge) 人都“反求諸己”,當然應該,但是按照儒家的理論,當天下大亂(luan) ,危機四伏,民不聊生的時候,首先是執政者先修身,先反求諸己,學以成人,然後才是普通人。今天,我們(men) 常說,每個(ge) 人都要修身成人,這個(ge) 觀念應該是孟子之後的觀念。孟子時代的最大問題是什麽(me) 呢?是民生問題。
與(yu) 孔子著重關(guan) 心人的禮儀(yi) 教養(yang) 不同,孟子更關(guan) 注人的生存和民生問題,兩(liang) 位偉(wei) 大的思想家的思想差異與(yu) 他們(men) 所處的時代有密切的關(guan) 係。我們(men) 研究古代思想與(yu) 哲學,要首先注意特定的時代背景。孟子的時代,民生是最大的社會(hui) 問題。百姓的生存麵臨(lin) 的威脅要比孔子的時代嚴(yan) 重的多。孟子如果再像孔子那樣,重點強調禮儀(yi) 教化,培養(yang) 文質彬彬的君子,恐怕是不能盡快解決(jue) 百姓的生存與(yu) 安全需要的。解決(jue) 民生問題,維護社會(hui) 穩定,必須依靠統治者的政令與(yu) 國家治理,所以孟子要給執政者把這個(ge) 問題講清楚。
《孟子》書(shu) 中有一段孟子與(yu) 齊宣王的對話,大意是齊宣王舍不得殺牛釁鍾,改用一隻羊,齊國人笑話國君小氣,可是國君真實的想法是看到了牛被殺前害怕打哆嗦的樣子,產(chan) 生了惻隱之心,於(yu) 是決(jue) 定換一隻羊,這就是著名的“見牛未見羊”的故事。這個(ge) 故事的關(guan) 鍵點在於(yu) 國君看到了牛害怕,沒有看到羊害怕。孟子稱讚國君有“仁術”,可以行“仁政”。這裏初看起來,孟子強調的是統治者的善心,但實際上,強調的是統治者的責任。按照孟子的理解,如果國君看到百姓受苦受難,卻無動於(yu) 衷,國君就沒有盡到應該盡的保民的責任。孟子論述這一點的時候有個(ge) 人性的依據,就是國君如果對禽獸(shou) 都可以做到“不忍心”,當然對百姓,對人更應該“不忍心”。如果百姓受苦受難,國君看到後仍認識不到是自己的統治的問題,而是找各種借口推卸自己的責任,這種政治就不是仁政。真正的仁君應該“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
孟子說,“無恒產(chan) 者無恒心”,這是針對普通百姓講的,隻有士人無恒產(chan) 可以有恒心,但是這種人很少。也就是說,你不能用要求少數人的標準要求老百姓。如果是因為(wei) 國君治理的失敗,導致老百姓無恒產(chan) ,他們(men) 會(hui) 失去控製力,因為(wei) 他們(men) 沒有恒心。到了衣食都有問題的時候,百姓就是“放辟邪侈”,什麽(me) 事都可能幹出來。到了這個(ge) 時候,百姓就違法了,違法了官府就去抓他們(men) 。按照法治的理論,這沒有問題,但是,按照孟子的說法,這就有問題。百姓違法的錯並不在百姓自身,而在於(yu) 執政者。因為(wei) 老百姓失去控製,被迫為(wei) 了生存去冒險,是由於(yu) 沒有恒產(chan) 造成的,而不是百姓自己的本性有問題。那麽(me) ,這是誰的問題就很明顯了,百姓犯罪是因為(wei) 沒有恒產(chan) ,沒有恒產(chan) 是因為(wei) 國君治理不當造成的。歸根結底是統治者自己事先做得不夠,導致老百姓沒有教化,從(cong) 而鋌而走險。孟子用了一個(ge) 詞,“及陷於(yu) 罪”,然後“從(cong) 而刑之”是“罔民”。“焉有仁人在位而罔民者也”?這樣,孟子就引出來一個(ge) 解決(jue) 問題的方案——“製民之產(chan) ”。
在孟子看來,當時統治者做的都不好,無論是齊宣王、梁惠王還是梁襄王,都沒有做到“製民之產(chan) ”。在與(yu) 梁惠王的對話中,孟子批評梁惠王不能與(yu) 民同樂(le) ,甚至譏諷他說,你雖然有鳥獸(shou) 園囿,你也快樂(le) 不起來,因為(wei) 你不顧百姓死活,老百姓要和你玩命,你還能快樂(le) 起來嗎?
這段對話,孟子講了一個(ge) 最最簡單的政治學原理,就是現在的老百姓太苦了,如果統治者稍微能夠轉變一下,使他們(men) 能活下來,老百姓就“引領而望之”,意思是伸著脖子來爭(zheng) 相投靠他。孟子認為(wei) ,政治就是這樣,並不複雜。要想達到百姓“引領而望之”,就需要國君擔負起責任來。要想擔負起責任,“打鐵還需自身硬”,國君就要率先修身。國君治理有問題的原因在於(yu) 沒有責任心。從(cong) 這裏看,孟子甚至都沒有強調治國的本領與(yu) 技能。他強調的重點是責任。治理不好,就要“反求諸己”,看看自己有沒有做到,不能隻要求別人。
《孟子·離婁上》篇:“愛人不親(qin) ,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隻要治理不好,都要問問自己做得好不好。然後下麵緊跟的一句話更加凸顯了孟子言說的對象是國君,“其身正,而天下歸之”。並且引《詩》雲(yun)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自己身正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前提,不要怪他人,“多福”需要自求。
接著下麵的一章是講:“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前提就是修身。如果修齊治平的主體(ti) 是一個(ge) 人,那麽(me) ,更能說明,治國、平天下的前提“修身”,是說給國君、統治者聽的。
綜上所言,孟子講的“反求諸己”在當時不是一個(ge) 哲學話題,是關(guan) 於(yu) 社會(hui) 治理的話題。這個(ge) 話題在今天講,更具有現實意義(yi) 。孟子當時的反求諸己的主體(ti) 是國君,今天,我們(men) 可以擴大到社會(hui) 各行各業(ye) 的精英。這些精英就是少數關(guan) 鍵人物,居於(yu) 高位,或掌握大量的社會(hui) 資源,理所當然的要承擔更大的社會(hui) 責任。當職位、職務與(yu) 其所應該承擔的責任不相稱的時候,就要“反求諸己”了,而不是歸罪於(yu) 他人,或者埋怨客觀條件。至於(yu) 我們(men) 今天講的“學以成人”,是更廣泛意義(yi) 的哲學上的修身意義(yi) 。這與(yu) 孟子針對國君講的“反求諸己”並沒有衝(chong) 突,隻是有一個(ge) 輕重緩急。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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