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世說新語新評》序

作者：唐翼明

來源：“守中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劉強撰：《世說新語新評》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

劉強是位年輕學者，比我晚了一輩，也從(cong) 未謀過麵，但他對《世說新語》的熱情和愛好使我深引為(wei) 同道，尤其是他建立“世說學”的野心，很是搔到我的癢處。雖說《世說新語》最終能否成學，至今也還是個(ge) 問號，但我卻是很早就有此念頭的人。三十年前我在哥大東(dong) 亞(ya) 語言文化係念博士的時候，就曾經計劃以《世說新語》的研究為(wei) 我的博士論文題目，並且還擬了一個(ge) 頗詳細的計劃，分為(wei) 四個(ge) 大部分：第一、士族篇；第二、清談篇；第三、文學篇；第四、語言篇。當時雖然沒有提出“世說學”這個(ge) 名字，但那構想是跟劉強君有很多暗合之處的。這是1989年的事。這個(ge) 研究提綱得到中國時報基金會(hui) 的青年學者獎（五千美元），記得評選委員會(hui) 是餘(yu) 英時先生領銜，當年共有九名青年學者獲獎，大陸、台灣、海外的都有。

但我正式動筆寫(xie) 博士論文時，卻在我的導師夏誌清先生的勸告下修改了這個(ge) 計劃。夏老師說，你這個(ge) 計劃很完備，但是包羅太廣，要全部完成恐怕得四五年的時間。你現在已經不年輕了，拖家帶口的，還是早點拿到學位，謀個(ge) 職位要緊。我勸你先把清談篇寫(xie) 出來，這就夠博士論文了，等你找到工作，拿到長俸（tenure）以後，再慢慢去寫(xie) 吧。我覺得夏老師的勸告有道理，後來果然把清談篇寫(xie) 成了博士論文，英文是《The Voices of Weijin Scholars:A Study of Qingtan》。

二十多年過去了，因為(wei) 種種原因，我始終未能完成那個(ge) 野心勃勃的計劃，後來雖然有王能憲、蔣凡、範子曄幾位同道各自寫(xie) 出了自己的《世說新語研究》，但坦白地說，我都不大滿意，因此很遺憾自己未能將當初的計劃完成。2012年劉強君出版了《世說學引論》，體(ti) 大思精，令我大喜，深感後生可畏，也深覺後繼有人。《世說新語》無疑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一部經典，一塊瑰寶，其含蘊之深，澤被之廣，是夠資格成為(wei) 一個(ge) “學”的。我前麵之所以說它是否真能成學目前尚不能肯定，主要是因為(wei) 這本書(shu) 體(ti) 例特別，神韻特異，研究實難，研究而成體(ti) 係更難。還有一個(ge) 機遇問題。當年“紅學”“龍學”之翕然成風，都是某種時勢使然，這裏可能用得上劉強君自己的話：“有時候，人的運氣至少和他的才氣同等重要，如果不是更為(wei) 重要的話。”（見《世說學引論·前言》）“世說學”能否成軍(jun) ，也是要靠運氣的。

劉強君在2007年出版了《世說新語會(hui) 評》一書(shu) ，向建立“世說學”正式邁出了第一步。繼2012年出版《世說學引論》之後，現在又推出這本《新評》，邁出了更加紮實的一步。《會(hui) 評》是匯集前人對《世說新語》的評論，《新評》則是劉強君自己的。如果說《引論》是畫出了藍圖，吹響了集結號，《會(hui) 評》是某種先置準備，那麽(me) 《新評》就是真正的進軍(jun) 了。我衷心地希望劉強君不斷地在《世說新語》的研究上做出貢獻，同時有更多的青年學者團聚在劉強君已然舉(ju) 起的大纛下，再來一陣學術時勢的好風，或許真可把“世說學”送上青雲(yun) 吧。

評點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學批評中一種很有用的方法，尤其適合於(yu) 散文與(yu) 小說。西風東(dong) 漸以後，此法幾乎已被國人所忘記，不是被譏為(wei) 冬烘，就是被鄙為(wei) 落伍。這種看法即使不說全錯，至少有一棒打倒之嫌，是應該重新反思的。劉強君膽子很大，敢於(yu) 召回這個(ge) 亡靈，我看用於(yu) 《世說新語》的批評倒真有起死回生之效。《世說新語》1130個(ge) 小故事，零零散散，斷斷續續，用這個(ge) 方法對付，倒還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恰到好處。評點的優(you) 長，在於(yu) 用簡短文言，隨處點撥，或介紹背景，或補充史料，或映照互文，或詮釋文義(yi) ，或點出文心，或評論優(you) 短，無所不可，好像一個(ge) 好老師帶著學生讀書(shu) ，對青年人和初學者最有益處。

這種辦法當然也有毛病，最突出的是不成統係，難以長篇說理，所以不易為(wei) 今天嚴(yan) 重西化的中國學術界所接受。評點的話嵌在字裏行間，的確也嚴(yan) 重影響讀者閱讀的連貫性。《世說》本來就有劉注，現在又來一劉，實在對讀者的耐心是一大考驗。我建議把作者的評點抽出印在原文的旁邊，並且換一號較小的字體(ti) ，看起來會(hui) 不會(hui) 舒服些？至於(yu) 《新評》的具體(ti) 得失，如某處過，某處不及，某處極得我心，某處猶有一間之類，那是讀者或細部批評的事，我就不在這裏越俎代庖了。

2013年4月28日寫(xie) 於(yu) 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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