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chuan) 統智慧中的“情商”：方與(yu) 圓

作者：宋廣文（廣東(dong) 外語外貿大學南國商學院教育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二月初八日壬戌

          耶穌2022年3月10日

自從(cong) “情商”理論提出以來，人們(men) 常常把“情商”看成衡量情緒、情感素養(yang) 高下與(yu) 否的標尺。甚至在有些人看來，“情商”的高低不僅(jin) 是決(jue) 定事業(ye) 成功與(yu) 否的關(guan) 鍵因素，還是衡量一個(ge) 人綜合素質高低與(yu) 否的關(guan) 鍵指標。但當今也出現了濫用“情商”這一概念的現象，以至於(yu) “唯利是圖的機敏圓滑、言行相悖的兩(liang) 麵權術”等竟被當成情商高，而“性直情真、處世認真、剛正不阿、秉公立世”等常被界定為(wei) 情商低。“情商”概念的濫用和誤解，容易對人們(men) 造成誤導，所以澄清“情商”理論就顯得非常必要。作為(wei) 有著五千多年文明史的國家，我國本就有關(guan) 於(yu) “情商”這一領域的理論或觀點。梳理這些觀點並加以必要的比較，或許會(hui) 對我們(men) 運用情緒管理智慧提升生命質量有所助益。

關(guan) 於(yu) 情緒智力的理論

“情緒智力”（emotional intelligence，EI）一詞最早由洛伊納（Leuner）於(yu) 1966年提出。1995年，丹尼爾·戈爾曼（Daniel Goleman）在《情緒智力：為(wei) 什麽(me) 它比智商更重要》一書(shu) 中比照“智商”一詞，把“情緒智力”的概念定義(yi) 為(wei) ：了解自身感受，控製衝(chong) 動和惱怒，理智處事，麵對考驗時保持平靜和樂(le) 觀心態的能力。1997年，梅耶（Mayer）和沙洛維（Salovey）又對情緒智力的內(nei) 涵進行了修訂，強調了情緒的認知成分。1998年，戈爾曼在他的《EQ——工作EQ》一書(shu) 中提出了工作EQ的模型。1997年，巴倫(lun) （Baron）通過多年的研究和實踐提出了自己對情緒智力的定義(yi) 。他認為(wei) ，情緒智力是影響人應付環境需要和壓力的一係列情緒的、人格的和人際能力的總和；情緒智力是決(jue) 定一個(ge) 人在生活中能否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直接影響人的整個(ge) 心理健康。

我國學者基於(yu) 自己的研究提出了情緒智力的基本結構：自我情緒認知能力、他人情緒認知能力、情緒思維能力、情緒成熟監察能力。也有學者認為(wei) ，情緒智力是人們(men) 在學習(xi) 、生活和工作中影響其成功與(yu) 否的非認知性心理能力，包括情緒覺知能力、情緒評價(jia) 能力、情緒適應能力、情緒調控能力和情緒表現能力五種因素，它們(men) 又可分為(wei) 若幹次級因素成分。

鑒於(yu) 人腦及其功能是一個(ge) 整體(ti) ，情緒過程與(yu) 認知過程是一個(ge) 涉及生理和心理諸多層級的複合的多水平的相互作用的複雜過程，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應該用整體(ti) 論的思想進行考察。拉撒路（Lazarus）認為(wei) ，情緒與(yu) 認知何為(wei) 第一這個(ge) 問題是一個(ge) 認識論上的錯誤，認知與(yu) 情緒兩(liang) 分法隻是科學假設或構想而已，本質上並不存在。分析還原的觀點和整體(ti) 主義(yi) 的觀點都是可信的，更合理的解釋應當是，兩(liang) 者是一種互倚與(yu) 整合的關(guan) 係。如果把情緒和認知的關(guan) 係理解為(wei) “情”與(yu) “智”關(guan) 係的一個(ge) 具體(ti) 的表現方麵，那麽(me) 就可以認為(wei) “情”與(yu) “智”是相互依賴、相互整合的關(guan) 係。“智”對“情”有一定的決(jue) 定作用，“智”是“情”必要的前提條件；同時，“情”有一定的獨立性，“情”對“智”有一定的調控、指導作用。在健全的機體(ti) 內(nei) ，“情”和“智”是相互製約的，“情”控製著“智”發揮的作用點和方向，“智”調控著“情”產(chan) 生和釋放的強弱和方向。理解“情”和“智”的關(guan) 係，不應該堅持情—智的簡單兩(liang) 分法，應該把二者合而為(wei) 一，用整體(ti) 論的思想進行考察。

基於(yu) 方與(yu) 圓的人格類型劃分

其實，這樣的整體(ti) 論觀點可以在我們(men) 先賢的做人智慧中找到，比如“方”與(yu) “圓”。方，本是對形的一種描述，如方形、正四邊形等，可引申為(wei) 規矩、框架，這被看作人之本；圓，本是圓形、圓的東(dong) 西，可引申為(wei) 圓融、圓通、老練，或圓滑、世故，可以看作處世之道或處世之策。從(cong) 做人的角度看，內(nei) 在的人品，或人格及其結構，如果“方正”，那就意味著有規矩、有原則、有底線，無論在什麽(me) 條件下，都能“守正”，表現為(wei) “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甚至不惜用生命去捍衛，做到“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裏的“圓”，更多地表現為(wei) 一種對待外界事物或處理各種關(guan) 係的態度與(yu) 策略。遇事在“守正”和“內(nei) 方”的前提下靈活多變，圓融圓通，目的在於(yu) 達成最佳的效果。

古人傾(qing) 向於(yu) 將人作出四種組合，即“內(nei) 方外圓”“內(nei) 方外方”“內(nei) 圓外方”和“內(nei) 圓外圓”。如此分類未必遜於(yu) 大五人格、大七人格或九型人格。

有人將“內(nei) 方外圓”的人描述為(wei) ：潔身自好，處世練達，謹小慎微，既有原則性，又有靈活性。因為(wei) 聰明強幹，而又鋒芒不露，喜怒不形於(yu) 色，所以四平八穩，八麵玲瓏，在複雜的人際、利益關(guan) 係中，亦往往遊刃有餘(yu) 。古人有“小隱隱於(yu) 野，中隱隱於(yu) 市，大隱隱於(yu) 朝”之說，即有能力的人希望借助周圍的環境忘卻世事，沉湎於(yu) 桃源世外，不忘做人之本，這是小隱。真正有能力的人卻能匿於(yu) 市井之中，在藏龍臥虎之地遊刃有餘(yu) ，這算中隱。而隻有頂尖的人才會(hui) 隱身於(yu) 朝廷之中，雖處於(yu) 喧囂的時政中，麵臨(lin) 爾虞我詐的舞台，卻仍能大智若愚，左右逢源，淡然處之，這便是真正的隱者。有人將洞明世事的諸葛亮、謙虛自律的曾國藩，看作這類人物的典型代表。

“內(nei) 方外方”的人，往往性直情真，血熱氣傲；處世認真，不留餘(yu) 地；做事投入，剛正不阿；難免活力四射，過分張揚；表裏如一，秉公立世。所謂“不為(wei) 五鬥米折腰”，忠心耿耿的屈原、剛直無私的包拯，是這類人的典型代表。有人感歎，如果社會(hui) 上缺乏這種人，那將是不堪設想的，因為(wei) 他們(men) 是空氣的去汙劑、醜(chou) 行的絆腳石。沒有這些人的剛正、擔當，社會(hui) 中的不良風氣、汙水濁流等便無法被抵禦，甚至還會(hui) 甚囂塵上。許多時候，正是他們(men) 充當了正義(yi) 的護衛者或犧牲者。當然，正是這種“表裏如一”的狀態，往往不被人所理解，甚至招人誤解。

“內(nei) 圓外方”的人，則以“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為(wei) 主要特征。有人描述他們(men) 是：表麵上正經莊重，肚子裏卻無限私利；在台上可以慷慨激昂，儼(yan) 然正人君子之態，台下卻幹盡烏(wu) 七八糟、見不得人的醜(chou) 事；言行兩(liang) 張皮，善玩兩(liang) 麵術，極具欺惑性。在生活的大舞台上，他們(men) 是出色的演員。罩著金色光環、披著華麗(li) 外衣的惡人，是這種人的典型代表。這種人如果有個(ge) 一官半職，倒黴的一定是下屬和同事。在利益麵前，他們(men) 是真正的小人。

“內(nei) 圓外圓”的人，要麽(me) 一直未建立起“做人”應有的社會(hui) 化標準，要麽(me) 判斷“方正”之標準不利於(yu) 自己，於(yu) 是內(nei) 心對自己並無什麽(me) 約束，也沒有什麽(me) 戒律，很少追問人生真正的意義(yi) 。這類人為(wei) 人處世圓滑老到，遇到好事、露臉的事、有利的事就去搶，遇到壞事、無名的事、無利的事就去推。與(yu) “內(nei) 方外圓”的人不同的是，他們(men) 一般不會(hui) 同情弱者，救濟窮人，甚至會(hui) 為(wei) 了私利算計人、歪曲人。這種人的代表，就是一些市井無賴、街頭小人。由於(yu) 缺少頂天立地的氣概，所以一般不會(hui) 成大器，也難成就大事。與(yu) 這種人共事，一定要有所提防，不要盲信，因為(wei) 關(guan) 鍵時刻他們(men) 最可能出賣朋友。

將情緒智力理論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智慧相結合

以上四種類型的人在生活中很常見，這是人和社會(hui) 發展規律的必然產(chan) 物，但真正的人又未必都可以簡單歸結為(wei) 四類中的一種，就如同我們(men) 用“內(nei) 外向”將人進行分類一樣，極端的內(nei) 向和外向總是少數，一定有偏內(nei) 向、偏外向和中間型的人，而這種五類的分析仍然不可能涵蓋所有人。最好的做法是把具體(ti) 的人看作兩(liang) 個(ge) 極端之間處於(yu) 某個(ge) 位置的人，在這個(ge) 位置上，某個(ge) 人格特質更明顯。這也許正是人格研究中“結構論”和“特質論”並存的原因之一。

與(yu) “情商”理論不同的是，中國傳(chuan) 統智慧中以“方與(yu) 圓”作為(wei) 標尺進行的分類，側(ce) 重對現實中的人及其行為(wei) 的現象學分析和分類，未必有很好的結構維度予以測量，但我們(men) 仍可以借助這種分析學會(hui) 研究人，學會(hui) 做人。“情商”理論的提出者認為(wei) ，情商主要包括情緒覺知能力、情緒評價(jia) 能力、情緒適應能力、情緒調控能力和情緒表現能力五種因素，隻是一個(ge) 人綜合地對待和處理情緒的能力——可以是不加上任何利益考量的心理能力。但由於(yu) 人是複雜的，人性具有追逐利益最大化的傾(qing) 向和可能，所以在情商所包含的五種因素中，尤其是“情緒調控能力和情緒表現能力”等方麵，在現實中普遍都帶有了利益考量，這恐怕是理論提出者所始料未及的。“情商”理論基本描述了不同情商者的特點，更強調對自我情緒的管理和對他人情緒的識別與(yu) 溝通，偏於(yu) 人際方麵，而中國傳(chuan) 統智慧中用“方與(yu) 圓”來界定的“情商”之說，更強調“人”的類型，並探究其對“做人做事”的因果效應。比如內(nei) 圓外圓、內(nei) 圓外方者，可能被評價(jia) 為(wei) 高情商，但也許是無德之人，特別善於(yu) 偽(wei) 裝；而內(nei) 方外方者固然容易得罪人，直來直去，坦坦蕩蕩，但常常是“良藥”，雖苦口卻“治病”，世人隻有提高明辨是非能力，才不會(hui) 將他們(men) 視為(wei) 情商低的人而棄之、怨之甚至恨之。所以，隻有將關(guan) 於(yu) 情緒智力的理論和傳(chuan) 統的中國智慧結合起來，才能豐(feng) 富個(ge) 體(ti) “心理理論”，並增進為(wei) 人處世之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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