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論令方彝為(wei) 西周昭王銅器
作者:劉樹滿(陝西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人文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二月初八日壬戌
耶穌2022年3月10日
從(cong) 1929年起至今,康宮原則是西周青銅器分期斷代研究領域始終繞不開的重要議題,多位學者圍繞這一議題爭(zheng) 論不休。
直接關(guan) 乎康宮原則能否成立
1929年,洛陽馬坡出土了一批包括令方彝、令尊在內(nei) 的重要西周青銅器,其銘文中出現了一個(ge) 宮廟的名稱,即“康宮”,引起學術界關(guan) 注。羅振玉、郭沫若、唐蘭(lan) 等學者紛紛撰文討論。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郭沫若和唐蘭(lan) ,但雙方觀點截然不同。在數十年的爭(zheng) 論中,郭沫若始終認為(wei) 令器銘文中的“康宮”不是康王的廟,不具斷代意義(yi) ,力主令方彝作於(yu) 成王時代。唐蘭(lan) 也不改初衷,認定令方彝銘文中的“康宮”為(wei) 康王之廟,並指出康王為(wei) 始祖,康宮中有昭、穆、夷、厲等王的廟。這正好對應銅器銘文中的康昭宮(見頌鼎等)、康穆宮(見克盨)、康宮夷太室(見
攸從(cong) 鼎)、康剌(厲)宮(見克鍾),從(cong) 而證明銘文中出現“康宮”的令方彝的年代一定在康王之後。
令方彝究竟是成王時器,還是康王以後的昭王時器,直接關(guan) 乎康宮原則能否成立的問題。而康宮原則的適用與(yu) 否,不僅(jin) 涉及一大批西周早期銅器的年代問題,還涉及西周中晚期銅器的斷代,影響麵十分廣泛。所以,令方彝的年代是雙方爭(zheng) 論的核心問題。
祖丁與(yu) 父丁並非同一人
近百年來對康宮問題的研究中存在這樣一個(ge) 前提,學者們(men) 普遍認為(wei) 作冊(ce) 大鼎銘文中的“祖丁”與(yu) 令方彝銘文中的“父丁”是同一個(ge) 人。郭沫若推斷,“作冊(ce) 大乃夨令子,令為(wei) 作冊(ce) ,大亦為(wei) 作冊(ce) ,父子世官”。(《兩(liang) 周金文辭大係圖錄考釋》,科學出版社1957年版)唐蘭(lan) 則指出,令方彝所言“父丁即康王時作冊(ce) 大鼎的祖丁,那末,作冊(ce) 夨令當是作冊(ce) 大的叔父輩。但時代反較晚,等於(yu) 祭公為(wei) 穆王祖父一輩而當穆王前期”。(《西周青銅器銘文分代史征》,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
筆者認為(wei) ,這一前提是康宮問題長期爭(zheng) 論的原因之一。盡管依照人物的聯係構成器組,是西周銅器斷代的重要研究方法,但正如李學勤早就警示我們(men) 的:這種方法“是有一定局限的,有時會(hui) 導致不妥當的推論。銘文中同樣人名,有時不是同一個(ge) 人;即使同一個(ge) 人,也可能生存於(yu) 一個(ge) 以上的王世”。(《西周中期青銅器的重要標尺——周原莊白、強家兩(liang) 處青銅器窖藏的綜合研究》,《中國曆史博物館館刊》1979年第1期)如果我們(men) 轉換角度,把“祖丁”和“父丁”看成兩(liang) 個(ge) 人,這個(ge) 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令方彝銘文中的“父丁”就是作冊(ce) 大,作冊(ce) 大鼎銘文中的“祖丁”是作冊(ce) 大的祖父,也就是作冊(ce) 令的曾祖父,大致生活在西周初年,很可能是這個(ge) 家族在西周的第一代。如此,作冊(ce) 令就不是作冊(ce) 大的父親(qin) ,恰恰相反,作冊(ce) 令應是作冊(ce) 大的兒(er) 子。既然作冊(ce) 大鼎作於(yu) 康王初期,此時作冊(ce) 大在朝任職,正值盛年,鑒於(yu) 康王在位25年左右,作冊(ce) 大可能任職到康王晚年。作為(wei) 作冊(ce) 大的兒(er) 子,作冊(ce) 令最早可能任職於(yu) 康王晚年,但從(cong) 令方彝、尊、簋體(ti) 現出宏大又精致的特點來看,應作於(yu) 作冊(ce) 令生涯的頂峰時期,即昭王時期。
以往的研究者包括唐蘭(lan) 將作冊(ce) 大鼎銘文中的“祖丁”和令方彝銘文中的“父丁”當作同一個(ge) 人,其原因是沒有注意到商周日名(即廟號)的特殊性。商代貴族廟號的確定方式,既不是生日,也不是死日,而是用卜選的方式。其廟號一般是以下葬日的幹支,多半選擇在柔日(即陰日),如乙、丁、己、辛等。西周時期,乙、丁、辛的使用頻率越來越高,造成一個(ge) 家族的幾代人中,會(hui) 出現日名相同的現象。(張懋鎔:《商代日名研究的再檢討》,《古文字與(yu) 青銅器論集》,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

典型的例子是1976年陝西扶風莊白出土的微氏窖藏青銅器。(寶雞市周原博物館編著:《周原——莊白西周青銅器窖藏考古發掘報告》,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我們(men) 根據各器間橫向(同器主同時代的器物)和縱向聯係(器主家族幾個(ge) 世代的器物),可排列出微氏第一世至第七世的器主與(yu) 青銅器的對應關(guan) 係。
第一世 “高祖”
第二世 “烈祖”
第三世 “乙祖”
第四世 “亞(ya) 祖祖辛”折折方彝
第五世 “乙公”豐(feng) 豐(feng) 尊、豐(feng) 卣
第六世 “丁公”牆牆盤
第七世 
簋
微氏家族作為(wei) 殷商遺民和作冊(ce) 大家族一樣,繼承了祖先使用日名的傳(chuan) 統。從(cong) 上表來看,第三世是“乙祖”,他被第四世折稱作“父乙”,折尊、折方彝、折觥的銘文都說“用作父乙尊”,證明第三世的廟號是“乙”。第五世是“乙公”,他被第六世牆稱作“父乙”,牆爵曰“牆作父乙寶尊彝”,說明第五世的廟號也是“乙”。第三世和第五世僅(jin) 僅(jin) 相隔了一世,祖與(yu) 孫卻使用相同的廟號,說明在同一個(ge) 家族,廟號相同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作冊(ce) 大家族作為(wei) 殷商遺民,文化內(nei) 涵與(yu) 微氏家族很接近。作冊(ce) 大就好比微氏家族的第五世“乙公”——豐(feng) ,他可以把第三世“乙祖”稱為(wei) “祖乙”。作冊(ce) 令就好比微氏家族的第六世——牆,他可以把第五世“乙公”稱為(wei) “父乙”。由於(yu) 作冊(ce) 大鼎和令方彝係1929年洛陽馬坡出土,盜掘導致很多信息丟(diu) 失,我們(men) 不能確知作冊(ce) 大的廟號是“乙”。但是,我們(men) 能夠從(cong) 形製、紋飾和銘文的字形書(shu) 體(ti) 等方麵證明令方彝晚於(yu) 作冊(ce) 大鼎,進一步確立他們(men) 之間的父子關(guan) 係。
從(cong) 考古類型學審視令方彝
目前所知,西周最早的鼓腹方彝是義(yi) 方彝,器體(ti) 瘦高、深腹微鼓、圈足較高。因其銘文中出現“武王”字樣,可知其為(wei) 武王時器,若按諡號論,則在成王初年,總之是西周初期的方彝。稍晚的鼓腹方彝逐漸由瘦高向橫寬發展,腹部也越來越鼓,流行於(yu) 西周早期後段至西周中期前段。總體(ti) 來看,令方彝與(yu) 義(yi) 方彝差別較大,前者器身較義(yi) 方彝矮胖,腹部變淺,且外鼓的程度更甚。此外,在紋飾的種類和風格上,義(yi) 方彝紋飾線條比較剛直,更接近商代晚期的方彝。
其實,與(yu) 令方彝最為(wei) 接近的是1976年陝西扶風莊白銅器窖藏出土的作冊(ce) 折方彝。兩(liang) 器整體(ti) 都呈方形,且蓋麵隆起、淺腹圓鼓、矮圈足下有淺台的形製也基本一致;紋飾上,三層滿花、通體(ti) 四角和四麵中線上的扉棱以及大獸(shou) 麵紋的裝飾風格也大致相仿。根據李學勤等學者的研究,作器者“折”的活動時期應自康王後期到穆王初年。(《西周中期青銅器的重要標尺——周厚莊白、強家兩(liang) 處青銅器窖藏的綜合研究》,《中國曆史博物館館刊》1979年第1期)所以,該器的年代相當於(yu) 西周早期後段至西周中期前段。
令方彝明顯晚於(yu) 作冊(ce) 大鼎
作冊(ce) 大鼎的銘文具有明顯的波磔體(ti) 意味,保留更多晚商字形書(shu) 體(ti) 的特點。第一,行款的特點明顯,行與(yu) 行之間逼仄,沒有明顯的間距。字與(yu) 字之間忽而擠兌(dui) ,如“武”字與(yu) “王”字距離太近,以至於(yu) “武”字上大下小,很不穩定;忽而離散,如“作祖丁”三字間隔太寬,空白較大。第二,文字大小較為(wei) 懸殊。如鑄、賞、馬、尹等字,一個(ge) 字占有兩(liang) 個(ge) 字的空間。第三,如王、天的部分筆畫很肥大,醜(chou) 、尹的捺筆肥大。
令方彝銘文雖然還有一定程度的波磔體(ti) 意味,但與(yu) 作冊(ce) 大鼎的銘文相比,顯然弱化了許多。首先,行與(yu) 行的間距明顯大於(yu) 字與(yu) 字的間距,可見行距趨向整齊。其次,文字雖然有大有小,但懸殊程度小於(yu) 作冊(ce) 大鼎。字與(yu) 字之間的距離也比較一致。最後,有肥筆的字的比率下降。作為(wei) 銘文最長的方彝,187字中隻有在、丁、十、父、乙、君、王等少數幾個(ge) 字有肥筆,而且王字的肥筆程度明顯弱於(yu) 作冊(ce) 大鼎。
總而言之,作冊(ce) 大鼎銘文更多地繼承了晚商以來波磔體(ti) 銘文的特點,而令方彝銘文正處於(yu) 殷商波磔體(ti) 銘文向西周玉箸體(ti) 銘文的過渡時期。可見,作冊(ce) 大鼎的時代應早於(yu) 令方彝。
此外,從(cong) 尊、公、王等具有代表性的字形,可知兩(liang) 器年代的早晚。尊字的演化軌跡比較明顯,作冊(ce) 大鼎“阜”部作填實狀,是較早的寫(xie) 法;令方彝、令簋“阜”部作鏤空狀,是較晚的寫(xie) 法。作冊(ce) 大方鼎“酉”部上無筆畫,令簋“酉”部則增加兩(liang) 豎一橫,這是昭王時器才有的寫(xie) 法。其餘(yu) 如馭觥蓋,不見於(yu) 成康時期。
公字的寫(xie) 法兩(liang) 器差別最為(wei) 明顯。作冊(ce) 大鼎口部以上兩(liang) 豎呈束腰狀,且開口大,間距短。令方彝雖然器銘的公字口部上兩(liang) 筆呈開口式,但兩(liang) 豎之間距離較作冊(ce) 大方鼎拉近,與(yu) 昭王標準器近似。值得注意的是,令方彝蓋銘中所有公字兩(liang) 豎筆都較短,並呈斂口式,近似後期公字的寫(xie) 法,不見於(yu) 成王至康王前期器。此外,令簋口部上兩(liang) 豎筆直,且距離極近,同昭王以前銅器銘文的寫(xie) 法差別很大。
王字的寫(xie) 法也呈現同樣特征。作冊(ce) 大鼎與(yu) 康王時標準器獻侯鼎差不多,字形瘦高,最下邊的一橫筆與(yu) 豎筆交匯處筆道較粗,形成一個(ge) 三角區。而令方彝和昭王時標準器過伯簋上的王字整體(ti) 變矮,呈近方形,且最下一橫筆變細。
結合上文可知,作冊(ce) 大鼎與(yu) 康王時的標準器的字形書(shu) 體(ti) 基本一致,而令方彝與(yu) 昭王時的標準器的字形書(shu) 體(ti) 接近,所以令方彝的時代明顯晚於(yu) 作冊(ce) 大鼎。如果再細分,從(cong) 尊、公等字來看,令簋的時代可能稍晚於(yu) 令方彝。令方彝器、蓋銘文雖內(nei) 容相同,而字形書(shu) 體(ti) 卻不同,蓋銘中有些字的字形書(shu) 體(ti) 不見於(yu) 康王銅器上,反而與(yu) 令簋更接近。
綜上所述,無論器物形製還是銘文字形書(shu) 體(ti) ,令方彝的時代都晚於(yu) 作冊(ce) 大鼎,作冊(ce) 令是作冊(ce) 大的兒(er) 子。既然令方彝、方尊、令簋都是昭王時期的銅器,那麽(me) 包括令器在內(nei) 的102件與(yu) 康宮有關(guan) 的銅器均吻合康宮原則,唐蘭(lan) 提出的康宮原則是正確的。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以青銅器為(wei) 中心的西周諸侯國文化認同研究”(20CKG01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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