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以文書(shu) 治天下:言“政事”而成“文章”
作者:郗文倩(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秦漢文體(ti) 史”負責人、杭州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正月廿九日癸醜(chou)
耶穌2022年3月1日
文字和國家出現後,官文書(shu) 便應運而生,成為(wei) 國家行政管理運轉的重要憑借。早期官方文書(shu) 的命名、形製都沒有非常嚴(yan) 格的界定。至秦始皇,為(wei) 彰顯帝王權威而設定諸多專(zhuan) 稱,天子號曰皇帝,自稱朕,其命曰製、令曰詔。漢承秦製,且進一步強化這種趨勢,遂使官文書(shu) 由簡入繁,進入重大發展時期。這些朝廷公家實用文書(shu) 最初以言“政事”的麵目出現,有嚴(yan) 格的文體(ti) 書(shu) 寫(xie) 規範,為(wei) 國家的組織管理提供了堅實的基礎,可謂“以文書(shu) 禦天下”。此後則在儒家文化的浸染下日益變得雅馴,由此得以進入“文章”序列。
秦漢“文書(shu) 行政”
為(wei) 規範國家治理,秦律明確規定:“有事請殹(也),必以書(shu) ,毋口請,毋羈請。”即下級有所請示須采取書(shu) 麵方式,不能口說或代為(wei) 請示。其實秦政無論詔令下達,還是下情上通,一概用書(shu) 麵形式,可謂“無事不成文”。漢承秦製,官文書(shu) 的分類日益細密,相關(guan) 公文的格式、措辭等都有明確要求,且日益完善。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和近百年出土的秦漢簡牘看,當時“文書(shu) 行政”空前發達,官文書(shu) 在製作、收發、辦理、保管等各個(ge) 環節都有嚴(yan) 密的製度,其種類和數量都甚為(wei) 可觀,由此成為(wei) 重要的行政工具,承擔著龐大帝國各項事務的管理職能。正如王充所雲(yun) :“漢所以能製九州者,文書(shu) 之力也。”
一般而言,秦漢特別是漢代官文書(shu) 可分為(wei) 三大類:一是詔、策、敕、璽等皇帝下行文書(shu) ;二是章、表、奏、議等官吏上行文書(shu) ;三是一般官府往來文書(shu) 。此類有諸多細目:如包括書(shu) 記、奏記、箋記等官員間往來文書(shu) ;檄、諭等聲討和曉諭之文;牒書(shu) 等簡略通事之文;語書(shu) 、(條)教、府書(shu) 、科令、條式等地方法規和教化之文;變事書(shu) 、奔命書(shu) 等事關(guan) 急變之文;應書(shu) 、報書(shu) 、舉(ju) 書(shu) 等垂詢、質疑與(yu) 回複之文;除書(shu) 、遣書(shu) 等升遷調動文書(shu) ;病書(shu) 、視事書(shu) 、予寧書(shu) 等請假報告之文;致、傳(chuan) 、過所等通關(guan) 證明類文書(shu) 。此外,當時還有數量龐大的簿籍類檔案,目前出土的秦漢簡牘中一半以上都屬此類。其中有涵蓋地方各類事項的綜合性集簿(類似綜合統計報告),涉及地理行政、官員編製、榮譽人員、人口構成、土地使用、錢穀出入等事項。也有分類記錄的簿籍,用以登錄吏員名籍、廩食、換調、休病、坐罪、財產(chan) 等情況,或記錄車馬兵器以及粟糜穀茭等糧草日用的出入、折損情況,內(nei) 容龐雜。
此外,秦漢還有各類司法律令,以保證社會(hui) 各種關(guan) 係、各項事務的處理有可遵循的標準。律令類文書(shu) 和上述官文書(shu) 關(guan) 係緊密,有些律令甚至直接由詔書(shu) 等轉換而來。因此如果從(cong) 更廣義(yi) 的角度觀察,律令亦可歸入官文書(shu) 。
秦漢官文書(shu) 發展的豐(feng) 富樣態顯示出其行政的法製化和書(shu) 麵文書(shu) 的規範化均達到相當高度,如此就使得信息溝通能維持在一個(ge) 較高的效率水平。秦漢帝國疆域廣袤,官文書(shu) 的成熟運作,有力支撐著國家各項事務有條不紊地運行,在當時的科技和通信水平下,這不能不說是一個(ge) 巨大的曆史成就。
文吏和儒生
秦至漢初,文書(shu) 的撰作、管理主要由一批訓練有素的文吏承擔。這些“公務員”的培養(yang) 基本上采取“以吏為(wei) 師”的模式,所學以政府法令規程為(wei) 主,且多與(yu) 處罰和治獄之事相關(guan) ,可謂奉律令以從(cong) 事的刀筆吏。然而,他們(men) 雖能熟練處理國家各項事務,熟知刑名錢穀、公務文案,但一味聽命於(yu) 上,純粹倚仗形式化的條文以及法治手段統治社會(hui) ,絲(si) 毫不講禮義(yi) 孝悌,不談仁愛教化,缺乏必要的執政溫情,也無任何執政彈性。加之辭多鄙固,鮮有雅才,故局限性也是很明顯的。當法律和法吏日益嚴(yan) 苛酷烈,吏政的高效反倒會(hui) 對整個(ge) 社會(hui) 造成越來越強的壓迫,勢必引發不可調和的矛盾。故這種依靠文吏文書(shu) 的行政管理方式最終也推波助瀾,成為(wei) 龐大秦帝國轟然倒塌的原因之一。因此,漢代儒生參政後借助對秦政的反思,對文吏極盡批評,認為(wei) 他們(men) 是僅(jin) 有“察察小慧”卻不知大體(ti) 、亦無大能的“俗吏”;是狠戾刻深、違天害德、不顧國患的“殘賊之吏”。儒生推崇能同時承擔道義(yi) 、教化和規諫的君子賢人,並自視具有批判性和理想精神,在治國理政方麵高於(yu) 文吏。
其實,儒生從(cong) 政,其優(you) 勢和劣勢也非常明顯。從(cong) 其知識結構看,儒生所學為(wei) 儒家一直推崇並傳(chuan) 承的“六藝”,是古代基本典籍。借助這些經典的傳(chuan) 播,儒家為(wei) 自己培植了深厚的社會(hui) 根基。同時,“六藝”之學亦是一門包蘊深廣的“博學”,借此可培養(yang) 個(ge) 人或群體(ti) 多方麵的素養(yang) 和精神旨趣,如知古今、明禮儀(yi) 、修言辭、尚德行、崇王道、識大體(ti) 等。儒家對人性良善的期待,對曆史演進乃至文明進化的深入思考,以及濟時拯世的深遠理想、維護社會(hui) 文化秩序的自覺等,亦經由“六藝”潛移默化而來。因此,儒生所代表的儒家文化有著獨特的文化感召力,這是文吏所難以企及的。然而,由於(yu) 先秦儒家多以學士身份在民間從(cong) 事文化活動,較少參政,故秦漢之際,相當一部分儒生其實是時人所謂的“拘儒”“腐儒”“鄙儒”“愚儒”。他們(men) 拘執於(yu) 誦經演禮,思維迂闊,不通世務,不達時宜,“口能言治亂(luan) ,而無能以行之”,亦被文吏所譏諷。史家司馬談曾以“博而寡要,勞而少功”概括儒家不足,針對的正是儒生拘文牽古、政治實務能力的欠缺。
因此,漢代儒生一旦進入官僚體(ti) 係參與(yu) 帝國管理,麵對兵刑錢穀、考課銓選等一係列具體(ti) 現實問題,就必須做出調整:言郊祀必洞於(yu) 禮,陳戎事必練於(yu) 兵,議佃穀先曉於(yu) 農(nong) ,斷訟獄務精於(yu) 律。思考的對象要具體(ti) 化,所提出的諫議要具有可行性。故漢代逐漸開始推崇間習(xi) 經律,或明經之外而有其他專(zhuan) 長的“通儒”。如西漢大儒董仲舒通《春秋》經,其所謂“以《春秋》決(jue) 獄”,其實是以相關(guan) 律令斷事,同時以經義(yi) 衡其輕重。東(dong) 漢大儒馬融、鄭玄等也都有律令章句之作,鄭玄注《周禮》《禮記》甚至引漢律以明經義(yi) 。觀兩(liang) 漢史書(shu) 中所記中高層官吏的教育背景,很多都先習(xi) 律令為(wei) 吏而後學經,或是經、律間習(xi) 。因為(wei) 若僅(jin) 為(wei) 地方小吏,明了行政規程技術,循規蹈矩亦可用。而如欲更上一層樓,乃至出入中央、對揚王庭,則需一定的經術文雅和大局觀,同時需要有明確的理政思想。因此,漢代政府選拔人才就將經、律並為(wei) 考察項目。漢代識字課本《急就篇》雲(yun) :“宦學諷《詩》《孝經》《論》,《春秋》《尚書(shu) 》律令文。”這就是以韻語總結了為(wei) 政做官所需掌握的本領。在這樣的時風之下,官僚階層的知識結構和文化素養(yang) 逐漸發生大的改觀,至漢武帝時,公卿大夫士吏即“彬彬多文學之士”。此後文吏儒生進一步走向融合,逐漸確立了新的官吏標準:“通於(yu) 世務,明習(xi) 文法,以經術潤飾吏事。”在漢代知識者看來,吏服雅馴,儒通文法,方能寬猛相濟,剛柔自克,達到一種理想的狀態。
由“政事”到“文章”
文吏和儒生的融合使得漢代言“政事”的公文變得溫文爾雅,尤以詔策奏議最為(wei) 典型。這些文書(shu) 往往要解決(jue) 重大現實問題,決(jue) 定著國家的大政方針,代表著國家政治理念和意誌,故無論在內(nei) 容、說理方式還是在言語修辭方麵都格外講究。
帝王一言九鼎,詔書(shu) 以文字形式發布,朝出九重,暮行萬(wan) 裏,風動草偃,山鳴穀應,有極特殊的影響力。故漢人認為(wei) 要首先表現出眼界上的高屋建瓴:“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義(yi) 。”其次在修辭上要追求“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目前所見漢代詔書(shu) 雖根據言說目的和接受對象的不同而選擇了不同的表達方式,但大都典雅溫潤,坦蕩誠摯,既含風雨之潤,又有君王之威。同時,漢詔亦多“懼詞”,整體(ti) 表現出唯恐德不配位的謹慎和克製,與(yu) 秦始皇詔令的剛硬俊朗、氣勢淩人形成鮮明對比。
奏議文書(shu) 是陳政事於(yu) 王庭,為(wei) 增加言政的高效,漢代奏議多恪守一事一議、單一主題的言說(撰作)原則。要求陳事達情,語義(yi) 明朗;首尾條理,意止言結,很少肆意馳騁一己之信念,或在文采上揚厲鋪張。其論說時常引經據典、援舊例“故事”,但大都強調古今的聯結和邏輯的相通。在以古為(wei) 據的同時,又根據現實具體(ti) 情況做調整變通,注重確立國家目標,並有意構建新的政治傳(chuan) 統。因此,許多奏議之文繁約得正、華實相勝,呈現出謹慎務實而又舒緩從(cong) 容的文風。與(yu) 此同時,由於(yu) 麵對的是“家天下”的帝王,漢代奏議亦講究進諫之法,在修辭上注重說服技巧,言事說理的同時強調言辭的惻怛懇切,發揮情感的動人力量,這些無疑增加了公文的感性特征。
總之,處理政事的“公文”在漢代逐漸提升了文化品位,有了獨特的風采和魅力,最終走出單純的實用意義(yi) ,成為(wei) 後世效法的“文章”。劉師培曾說:“文章各體(ti) ,至東(dong) 漢而大備。”而這其中大多數都是實用文類。因此,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看,秦漢官文書(shu) 的發展變化不僅(jin) 代表著從(cong) “秦政”到“漢政”的變遷,也展示出古代實用文超越功利而走向“文章”“文學”的獨特路徑。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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