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文獻中的孝行故事

作者：聶鴻音（四川師範大學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正月廿五日己酉

          耶穌2022年2月25日

孝敬父母、尊重兄長自古就被視為(wei) “君子”首要的道德標準，正如《論語·學而》所說：“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歟。”兩(liang) 千多年來，中華大地上傳(chuan) 頌著各式各樣的孝子故事，古人就此編寫(xie) 過多種以“孝子傳(chuan) ”為(wei) 題的書(shu) 籍，宋代以後的墓葬裏也經常保存有大量相關(guan) 題材的石刻圖像。這些故事流傳(chuan) 多年後經元代人選編，最終定型為(wei) 人盡皆知的“二十四孝”。此前人們(men) 有一個(ge) 印象，即古代的孝子故事隻用於(yu) 民間教育，從(cong) 來沒有官方組織遴選編集、刊印成書(shu) 以廣傳(chuan) 播。近年我們(men) 知道，最早把相關(guan) 的故事搜集起來翻譯成本民族文字，並且刊印成書(shu) 的是西夏（1038—1227）。

西夏有一個(ge) 專(zhuan) 為(wei) 王室服務的政府出版機構——刻字司，這個(ge) 機構在1182年刊印了一部篇幅不大的西夏文類書(shu) ，題為(wei) “聖立義(yi) 海”（）。書(shu) 的編者在序言裏自稱“臣”，書(shu) 題中的第一個(ge) 西夏字也可以專(zhuan) 指皇帝，表明這書(shu) 是西夏大臣應君王要求編寫(xie) 的。《聖立義(yi) 海》全書(shu) 五卷，內(nei) 容遍及天文、地理、人事，其中卷五的第十四章專(zhuan) 設了一節講解孝行的意義(yi) ，然後列舉(ju) 了一批孝子的實例。作為(wei) 實例的故事都見於(yu) 漢文古書(shu) 記載，但罕見的是，西夏譯文不但隱去了故事主人公的姓名，而且還改換了中原民間慣用的題目。據目前所知，眾(zhong) 多故事中有14則與(yu) 後世的“二十四孝”對應，即“因孝為(wei) 帝”（大舜耕田）、“老子孝父母”（萊子斑衣）、“子孝母慈”（曾參噬指）、“子智孝後母”（閔損衣蘆）、“賣身奉母”（董永自賣）、“媳逆婆母”（丁蘭(lan) 刻木）、“孝順生吉祥”（薑詩躍鯉）、“扮鹿養(yang) 盲母”（睒子鹿衣）、“孩子孝母”（陸績懷橘）、“孝子背母”（江革負親(qin) ）、“母畏天雷”（王裒驚雷）、“孝奉後母”（孟宗哭竹）、“冰融魚出”（王祥臥冰）、“孝女護父”（楊香打虎）。通過與(yu) 括號裏的漢文傳(chuan) 統題目對照可以看出，西夏人重新擬定的題目略輸文采，而且有的還未能如實反映故事的核心要素。不過，結合當時的文化環境看，出現這樣的情況是可以理解的。

西夏地處絲(si) 綢之路東(dong) 段，是中原與(yu) 西域交通的要衝(chong) ，著名的敦煌莫高窟也在其境內(nei) 。西夏的民間文化延續了敦煌兼收並蓄的特征，朝野之間對中原漢文化始終持有積極接受的態度。20世紀以來出土的西夏文獻總數不遜於(yu) 敦煌所出，其中絕大多數都是譯自漢文的儒家著作和佛經。人們(men) 可以感覺到，西夏文獻基本上是敦煌世俗傳(chuan) 統的延續，隻不過王國的統治者是黨(dang) 項人而非漢人。雖然他們(men) 的漢語水平不如中原學者，但對漢文化的興(xing) 趣在文獻中表現得特別突出。黨(dang) 項人原有的家庭和婚姻製度與(yu) 漢人不同，可是在西夏建國之後，舊的製度很快就發生了變革，促成變革的關(guan) 鍵是政府對慈孝觀念的大力提倡，甚至視之為(wei) 維護社會(hui) 穩定的根本。

到了12世紀下半葉，西夏人對中原孝道的尊崇和宣傳(chuan) 可謂盛極一時。這時不但有文臣自行用西夏文編譯孝行故事，而且還有僧侶(lv) 利用佛教強調孝道的重要性。編譯者依據的基礎資料有兩(liang) 個(ge) 不同的來源：個(ge) 別黨(dang) 項高級知識分子有能力直接利用原書(shu) ，例如曹道樂(le) 教授的《新集慈孝傳(chuan) 》就是改編自司馬光的《家範》，此外的大多數西夏作品都來自漢地的民間口頭傳(chuan) 說。既然是口頭傳(chuan) 說，就難免存在與(yu) 典籍記載不合的地方。事實上西夏人翻譯的這些故事都經過簡化，譯者隻求以寥寥數句保存事件的梗概，並不刻意表現其間的細節，有時還會(hui) 把古書(shu) 裏的同一則故事拆編到兩(liang) 處。例如完整的“薑詩躍鯉”故事出《後漢書(shu) 》卷一一四《列女傳(chuan) 》，原文是：“詩事母至孝，妻奉順尤篤。母好飲江水，水去舍六七裏，妻嚐泝流而汲，後值風，不時得還。母渴，詩責而遣之。妻乃寄止鄰舍，晝夜紡績，市珍羞，使鄰母以意自遺其姑。如是者久之，姑怪問鄰母，鄰母具對。姑感慚呼還，恩養(yang) 愈謹。其子後因遠汲溺死，妻恐姑哀傷(shang) ，不敢言，而托以行學不在。姑嗜魚鱠，又不能獨食。夫婦常力作供鱠，呼鄰母共之。舍側(ce) 忽有湧泉，味如江水。每旦輒出雙鯉魚，常以供二母之膳。”這則故事的主體(ti) 部分被《聖立義(yi) 海》編為(wei) “孝順生吉祥”，下麵是西夏文的漢譯：

孝順生吉祥：往昔一人，老母嗜江水、魚。媳每日為(wei) 母汲水，一日未得，丈夫發怒遣妻。妻居鄰舍家，如前按時汲水，使鄰人持奉母。一日，老母問：“誰送水來？”鄰人言：“汝媳使我送來。”老母心悔，命子迎媳。因孝德，門前湧泉與(yu) 江水同味，每日有二魚出，供養(yang) 老母。

另一部分被《聖立義(yi) 海》編作“湧江水味”：

湧江水味：往昔一人孝順父母。母嗜江水，孝子常居母處，勤侍奉。遣己子往江取水，其子溺水死。母問孫，孝子對：“往學文。”其後孝子哭，怨水何凶。因孝，家有江水味。

編者甚至偶爾會(hui) 張冠李戴，把不同人的事跡編到一處。例如“曾參噬指”故事：

子孝母慈：往昔一子販薪養(yang) 母。子往山中采薪，其後人告母曰“汝子殺人”，三傳(chuan) 。子至，母驚噬指。子傷(shang) 心棄薪，問母故。母曰：“汝果真殺人乎？”子曰：“母何謂也？犯罪者同名也。”母驚噬指，孝子傷(shang) 心也。

三傳(chuan) 曾參殺人的故事最早見於(yu) 《戰國策·秦策二》：“昔者曾子處費，費人有與(yu) 曾子同名族者而殺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參殺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殺人。’織自若。有頃焉，人又曰‘曾參殺人’，其母尚織自若也。頃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參殺人’，其母懼，投杼踰牆而走。”其中並沒有說到“噬指”，西夏譯文的“噬指”一事最初見於(yu) 《後漢書(shu) 》卷六九《周磐傳(chuan) 》所附的蔡順故事：“順少孤，養(yang) 母。嚐出求薪，有客卒至。母望順不還，乃噬其指。順即心動，棄薪馳歸，跪問其故。母曰：‘有急客來，吾噬指以悟汝耳。’”《聖立義(yi) 海》把蔡順和曾參兩(liang) 個(ge) 不同時代的故事混編在了一起，讀來倒也連貫。

至於(yu) 這些不大符合古書(shu) 記載的故事是前代已有的還是西夏人自己的創新，我們(men) 不能貿然確定，然而就目前的資料看，最終的結論很可能傾(qing) 向於(yu) 前者。《聖立義(yi) 海》有這樣一則故事：

扮鹿養(yang) 盲母：往昔一孝子，父母目盲，子穿鹿皮如鹿行，為(wei) 父母覓糧。一日，帝出射獵，其子為(wei) 箭射中。子告，帝悼歎，迎老父母宮內(nei) 養(yang) 。

這應該是佛教裏的“睒子鹿衣”故事，初見西晉聖堅譯《佛說睒子經》：“時父母渴，欲得飲水，睒被鹿皮衣，提瓶行汲水。獐鹿眾(zhong) 鳥亦往飲水，不相畏難。時有迦夷國王入山射獵，王見水邊有諸群鹿，放弓射之，箭誤中睒，正射其胸。被毒箭已，舉(ju) 身皆痛，便大呼言：誰持一箭殺三道人！”敦煌遺書(shu) 《孝子傳(chuan) 》改編了這則故事，主人公的名字寫(xie) 作與(yu) “睒”同音的“閃”，並且在其中加入了“盲父母”的內(nei) 容：“閃子者，嘉夷國人也。父母年老，並皆喪(sang) 明。閃子晨夕侍養(yang) 無闕，常著鹿皮之衣，與(yu) 鹿為(wei) 伴，擔瓶取水在鹿群中。時遇國王出城遊獵，乃見林下有鹿群行，遂止，張弓射之。誤中閃子，失聲號叫雲(yun) ：一箭煞三人！”西夏文的故事把“取水”改成了“覓糧”，又增加了國王替睒子養(yang) 父母的理想情節，而元代人的“二十四孝”則更進一步，改成了“鹿乳奉親(qin) ”。如所周知，民間故事在流傳(chuan) 過程中總會(hui) 經過講述者的不斷加工，最終可能會(hui) 變得距離其原始形態很遠。

傳(chuan) 統的孝行故事有的顯得愚昧甚至荒誕，這沒有影響人們(men) 對這些故事的興(xing) 趣。限於(yu) 黨(dang) 項文臣的漢語理解水平，《聖立義(yi) 海》對中原孝行故事的編譯談不上精彩，然而無論如何，那畢竟是中華民族道德親(qin) 和力的反映。尤其值得稱道的是，編譯者沒有像其他翻譯著作那樣如實保留故事主人公的姓名，而是一律泛稱“往昔一人”。這與(yu) 改換故事題目聯係起來，顯然表明西夏政府希望讀者相信那些都是黨(dang) 項族的古人，相信孝道是黨(dang) 項族古來的傳(chuan) 統，從(cong) 而讓這些故事更容易被民眾(zhong) 接受，也促使中原文化更順利地融入本民族文化當中。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