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用《詩》 與(yu) 《詩》的流播

作者：毛振華（浙江外國語學院中國語言文化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正月廿八日壬子

          耶穌2022年2月28日

《詩》是宗周禮樂(le) 文化的重要載體(ti) ，集中體(ti) 現了周代社會(hui) 的精神特質。《論語·季氏》曰：“不學《詩》，無以言。”先秦時期，文人士大夫尤為(wei) 注重《詩》學修養(yang) ，《詩》通過行人采詩、瞍賦矇誦、典禮用詩、賦詩引詩、諸子用詩等方式得以廣泛傳(chuan) 播，其典範性與(yu) 權威性地位得到不斷加強。

行人、瞍矇與(yu) 《詩》的口耳相傳(chuan)

《詩》與(yu) 禮樂(le) 文化融為(wei) 一體(ti) ，也是因禮樂(le) 文化需要而結集整理的，它的收集、整理和流傳(chuan) “本是周代社會(hui) 生活及其禮樂(le) 製度的產(chan) 物”（洪湛侯《詩經學史》）。《漢書(shu) ·藝文誌》曰：“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采詩成了君主體(ti) 察輿情、了解民意、考量政治得失的重要途徑。《漢書(shu) ·食貨誌》曰：“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木鐸徇於(yu) 路以采詩。”行人即采詩官，振動木鐸的作用在於(yu) 宣傳(chuan) 政令，同時也進行采風，記錄民間歌謠。他們(men) 通過“鄉(xiang) 移於(yu) 邑，邑移於(yu) 國，國以聞於(yu) 天子”的政治途徑，使《詩》成為(wei) 溝通君主與(yu) 百姓生活的橋梁，行人也因此成了《詩》早期傳(chuan) 播的關(guan) 鍵人物。

搜集到的詩要讓太師配樂(le) ，便於(yu) 傳(chuan) 唱。詩之樂(le) 教通過太師與(yu) 瞽矇來完成，太師的職責是指導瞽矇學習(xi) 並表演“六詩”，瞽矇的職責則是“掌九德六詩之歌，以役太師”（《周禮·春官》），即負責在儀(yi) 式上歌詩、誦詩和奏詩。瞽矇成了實際上《詩》的傳(chuan) 人，他們(men) 的傳(chuan) 唱成為(wei) 當時《詩》學傳(chuan) 播的一種重要方式。《國語·周語》曰：“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yu) 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shu) ，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chuan) 語，近臣盡規，親(qin) 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瞍賦”“矇誦”中的“瞍”“矇”都是盲人，他們(men) 善於(yu) 審音，敏於(yu) 記誦，口耳相傳(chuan) 的傳(chuan) 《詩》方式使得《詩》禮文化得以綿延發展，在《詩》的保存、傳(chuan) 播、傳(chuan) 承方麵發揮了重要作用。

典禮性用詩與(yu) 《詩》的禮樂(le) 傳(chuan) 播

君王通過采詩、獻詩等形式搜集到的詩作多為(wei) 各種典禮儀(yi) 式所用，樂(le) 以《詩》為(wei) 章，通過“朝正於(yu) 王”的神聖儀(yi) 式，把采集到的《詩》通過一定的儀(yi) 式向各諸侯國傳(chuan) 播，儀(yi) 式記誦因此成為(wei) 典禮性用詩的重要傳(chuan) 播方式。如《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曰：“工入，升歌三終，主人獻之。笙入三終，主人獻之。間歌三終，合樂(le) 三終，工告樂(le) 備，遂出。一人揚觶，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樂(le) 而不流也。”《荀子·樂(le) 論》亦有相似記載。“升歌三終”即“升堂歌《鹿鳴》《四牡》《皇皇者華》”；“笙入三終”即“奏《南陔》《白華》《華黍》”；“間歌三終”則是“堂上人先歌《魚麗(li) 》，則堂下笙《由庚》”，又“堂上歌《南有嘉魚》，則堂下笙《崇丘》”，又“堂上歌《南山有台》，則堂下笙《由儀(yi) 》”。這時的《詩》以“樂(le) 歌”形式呈現，在祭祀、宴饗等儀(yi) 式上發揮重要作用，更多地凸顯其禮儀(yi) 形態，是豐(feng) 富禮樂(le) 內(nei) 涵和典禮性必備的重要環節。

典禮性用詩有著嚴(yan) 格的典製，其用詩方式包括“歌詩”“笙詩”“奏詩”等，詩樂(le) 有機結合便成了禮樂(le) 儀(yi) 式的重要組成部分，提升了音樂(le) 語言的表現力，體(ti) 現了嚴(yan) 格的“禮”的規則與(yu) 等級分殊。典禮性用詩中，“禮樂(le) 相須為(wei) 用，禮非樂(le) 不行，樂(le) 非禮不舉(ju) ”，《詩》的傳(chuan) 播以“禮”為(wei) 核心，圍繞“禮”而不斷延伸和發展，這時的《詩》更為(wei) 突出“樂(le) ”的禮儀(yi) 性功能，還沒有形成真正的文學意識。但是，無論“瞍賦”“矇誦”還是典禮性用詩，其傳(chuan) 播主要集中於(yu) 廟堂之上，因傳(chuan) 播方式、傳(chuan) 播渠道的製約，流布的範圍還比較有限。

賦詩、引詩與(yu) 《詩》的外交傳(chuan) 播

春秋時期是中國曆史上一個(ge) 大變革、大動蕩的時代，又是一個(ge) 文化大發展、大融合的時代。號稱“天下共主”的周王室，逐漸失去對諸侯國的控製。秦、晉、齊、楚等國漸強，於(yu) 是爭(zheng) 霸及由爭(zheng) 霸引起的朝聘會(hui) 盟成了這個(ge) 時代的顯著特征。各諸侯國特別是實力較強的諸侯國除武力征伐外，還積極尋求通過文化外交等方式征服其他諸侯國。

《漢書(shu) ·藝文誌》曰：“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諭其誌，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春秋時期的政治形勢促使國與(yu) 國之間交往密切，賦詩、引詩是春秋時期政治外交生活中的重要文化手段，適應了當時“貺之以大禮，重之以備樂(le) ”的政治需要，促進了《詩》的傳(chuan) 播。公卿大夫成為(wei) 傳(chuan) 播《詩》的中堅力量，賦詩者將能用《詩》進行交流視為(wei) 一種身份的象征，所謂“善為(wei) 《詩》者不說”（《荀子·大略》），“以禮樂(le) 相示而已”（《禮記·仲尼燕居》）。他們(men) 有時既是賦詩者又是聽詩者、觀詩者。例如，晉公子重耳在外交享禮上向秦穆公賦《沔水》，秦穆公對之以《六月》（《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三年》）；晉襄公向魯文公賦《菁菁者莪》，魯文公對之以《嘉樂(le) 》（《左傳(chuan) ·文公三年》）；鄭國執政、卿大夫為(wei) 晉趙武賦《草蟲》《鶉之賁賁》《黍苗》《野有蔓草》等，趙武對每一次賦詩都給予評價(jia) ，應對得體(ti) （《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七年》）。言誌者根據自己對《詩》中某些篇章的理解與(yu) 具體(ti) 語境，將《詩》作為(wei) 自己的心意誌向表達出來，而觀誌者則可根據自己的理解作出相應的判斷與(yu) 應答。賦詩言誌要求賦詩者具有較高的《詩》學修養(yang) ，《詩》成了當時外交生活中的重要內(nei) 容，隻有掌握這套《詩》學語言才能使彼此的交流順暢進行。值得注意的是，春秋時期賦詩還延伸到社會(hui) 生活層麵，如穆薑賦《綠衣》“我思古人，實獲我心”表達對季文子慰勞伯姬的感謝之意（《左傳(chuan) ·成公九年》）。這種方式逐漸浸潤到春秋時期的社會(hui) 生活中，進一步促進了《詩》的傳(chuan) 播與(yu) 普及。

通過《左傳(chuan) 》的記載可看出，春秋時期各國賦詩、引詩使得《詩》通過朝聘會(hui) 盟等形式廣泛傳(chuan) 播，與(yu) 此同時，《詩》樂(le) 功能逐漸弱化，詩樂(le) 分離成為(wei) 大趨勢。《詩》成為(wei) 各國公卿大夫重要的文化交流手段，政治外交場合的吟詠與(yu) 傳(chuan) 誦促進了《詩》的創造性闡釋，為(wei) 《詩》經典地位的確立和文化生命力的煥發奠定了紮實基礎。

諸子引詩與(yu) 《詩》的學術傳(chuan) 播

西周時期“學在官府”“官守其書(shu) ”，貴族階層是社會(hui) 主流文化的代言人，具有學《詩》、用詩的特權和權威。庠、序之教通過教授子弟學習(xi) 以“禮”為(wei) 中心的倫(lun) 理道德，推動了《詩》禮的傳(chuan) 播。《禮記·王製》曰：“樂(le) 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le) 》，冬夏教以《詩》《書(shu) 》。”《禮記·內(nei) 則》曰：“十有三年，學樂(le) ，誦《詩》，舞《勺》，成童，舞《象》，學射禦。二十而冠，始學禮，可以衣裘帛，舞《大夏》。”《詩》禮是貴族教育生活中的主要內(nei) 容之一。

春秋之後，“天子失官，學在四夷”，“學在官府”的局麵被打破。《漢書(shu) ·藝文誌》曰：“春秋之後，周道浸壞，聘問歌詠不行於(yu) 列國，學《詩》之士逸在布衣，而賢人失誌之賦作矣。”官學衰微導致由貴族階層壟斷的學術、文化向社會(hui) 各階層擴散，而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私學的興(xing) 盛助推《詩》突破禮樂(le) 的束縛，傳(chuan) 播到更廣闊的天地中。據統計，《論語》引詩10條，《孟子》引詩38條，《荀子》引詩107條，《墨子》引詩15條，《韓非子》引詩6條。例如，《墨子·兼愛》引《小雅·大東(dong) 》“王道蕩蕩，不偏不黨(dang) ，王道平平，不黨(dang) 不偏”以證其“兼相愛”觀點。《荀子·臣道》引《小雅·小旻》“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以證為(wei) 臣之道。諸子常將《詩》有機融入著述中，作為(wei) 議論說理的依據，以增強其說服力與(yu) 權威性，突出和強化論題與(yu) 主旨，同時也對《詩》義(yi) 進行相應的闡釋，促進了《詩》的文化傳(chuan) 播與(yu) 學術解讀。

在《詩》的學術傳(chuan) 播方麵，孔子發揮了重要作用。他從(cong) 其生活的時代和文化背景出發，對賦詩、引詩之學進行了係統性、理論性的總結，把《詩》禮轉化為(wei) 《詩》教，從(cong) 政教、倫(lun) 理層麵用詩、評詩，以實現其政治教化目的。《論語》曰：“不學《詩》，無以言”，“《詩》《書(shu) 》執禮，皆雅言也”，“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孔子基於(yu) 賦詩現象，強調《詩》的教育意義(yi) 與(yu) 社會(hui) 功能，奠定了儒家傳(chuan) 《詩》的理論基礎。

總之，先秦時期，用詩成為(wei) 一種社會(hui) 文化現象，對《詩》的廣泛傳(chuan) 播具有重要影響。正是通過不斷地傳(chuan) 唱、傳(chuan) 誦、引用、闡釋、解讀，《詩》的典範性和權威性地位得以強化，這為(wei) 其經學地位的確立做了鋪墊。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