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義(yi) 在，有廉恥

作者：安樂(le) 哲（孔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山東(dong) 省儒學大家、北京大學教授）

來源：《儒家角色倫(lun) 理學》

如要看到儒家“角色倫(lun) 理”與(yu) 較之更為(wei) “形式的”、還原論（簡化主義(yi) ）原則（或曰“基於(yu) （西方）德行”的理論）之間有很大差別，還有一種方法，是要對整體(ti) 觀的儒家道德做出解釋，說明它對人經驗的特別性、“非形式”“域境化”方麵，為(wei) 什麽(me) 遠遠不是忽視、邊緣化，而在事實上是作為(wei) 至關(guan) 重要性對待的。首先，它有一種審美視角，對人行為(wei) 采取整體(ti) 觀認識。這樣，一切因素都或多或少與(yu) 判斷一種舉(ju) 動是否道德有關(guan) 。因為(wei) 儒家“角色倫(lun) 理”關(guan) 心的是，要讓爭(zheng) 取最恰當“中和”效果的經驗的各個(ge) 方麵作用，都達到協同；它所啟用的話語在根本上是一種審美語言。作為(wei) 審美觀例子，我們(men) 可以觀察到優(you) 雅與(yu) 道德性，或反之，庸俗與(yu) 非道德之間不可分的關(guan) 係。有人問孔子什麽(me) 是“孝”，孔子說，“孝”不是什麽(me) 可預先開方子開出來的如何行為(wei) 的一套東(dong) 西。其實，他給出的是“舉(ju) 止和態度為(wei) 本”，有了這個(ge) 本，行動就被帶出，而不是具體(ti) 形式的行動本身：

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wei) 孝乎？（《論語·為(wei) 政》）

相反地，因為(wei) 道德本身不過是那些有利於(yu) 恰當關(guan) 係的行為(wei) 做法而已，所以，對家庭和人群關(guan) 係任何有渙散影響的行為(wei) ，都被視為(wei) 性質上是不道德的。因為(wei) 有些人生活方式散漫不羈，人們(men) 認為(wei) 對整個(ge) 社會(hui) 都會(hui) 有腐蝕影響。所以生活方式極為(wei) 重要；漫不經心不考慮他人利益的人會(hui) 變為(wei) 他人擔心的對象。彬彬有禮會(hui) 很重要，因為(wei) 人們(men) 很關(guan) 注，令人親(qin) 切與(yu) 風度儀(yi) 態帶有的那種適宜性與(yu) 恰當性。道德在很大程度上與(yu) 在別人接觸時候的穩重與(yu) 舉(ju) 止是分不開的，其本質的正確性與(yu) 否還在其次：

曾子言曰：“……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論語·泰伯》）

這樣的道德表現出的正直品格，表達著一種社會(hui) 責心的“恥感”，是作為(wei) 儒家文化高尚價(jia) 值的。正如我們(men) 看到的，“恥”是如此強烈的一種道德意識表述，在一個(ge) 人的教養(yang) 之中，它可變為(wei) 一種普遍流行價(jia) 值，使整個(ge) 社會(hui) 都充滿親(qin) 和感和自律性。上麵已論述過，適度地運用羞恥感作為(wei) 道德規勸的手段，能夠有力地發展社會(hui) 的包容性與(yu) 自我調整性（“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否則“無恥”就是“井下之毒”（poison in the well），讓不循規蹈矩的人不受約束、胡作非為(wei) ，無視他們(men) 本來應有的在家庭、在社會(hui) 的“角色與(yu) 關(guan) 係”。對於(yu) 道德人生所依賴的社會(hui) 休戚與(yu) 共，這種自私之人的破壞性是巨大的。

孔子的“恥感”是很強的。《論語》的《子罕》《鄉(xiang) 黨(dang) 》《先進》這幾篇，人們(men) 一般不是很留意；這幾篇貫穿一係列較為(wei) 人性化細節，勾畫出作為(wei) 曆史人物的孔子。即使對孔子這些個(ge) 人情況有所注意，一般也不被認為(wei) 有多大哲學意義(yi) ，會(hui) 覺得與(yu) 孔子道德人生觀沒太大關(guan) 係。而事實上，我們(men) 忽略了這些細節，就忽略了其中蘊含著的孔子心懷誌向的確鑿性。可以說，恰是在這幾篇，記錄的是孔子本人人生的某些具體(ti) 時刻；這些時刻才是最具寫(xie) 實性的，才最生動地呈現一個(ge) 士大夫的儒雅風度的；他的每日入朝覲見的舉(ju) 止，一下子既是形象化、也是深刻個(ge) 性化的：衣服的剪裁、步履的節奏、域境與(yu) 儀(yi) 態適中的敏銳感、身姿與(yu) 麵部表情、“踧踖如也怡怡如也”、說話的語氣聲調、恭敬的舉(ju) 手投足，甚至氣息節律等等。

我們(men) 不能看不到，儒家“角色倫(lun) 理”根本地、一貫地講的是具體(ti) 情況下具體(ti) 人的行為(wei) 。如果是這樣，孔子本人的恭敬謙和與(yu) 君子風範，以及世世代代對這一風範繼承貫徹，對於(yu) 達到理解“角色倫(lun) 理”如何真正起作用——作為(wei) 直觀教學，很有直接關(guan) 係：

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門，行不履閾。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沒階，趨進，翼如也。複其位，踧踖如也。（《論語·鄉(xiang) 黨(dang) 》）

從(cong) 這段話以及不少類似的文字，我們(men) 應當明白，履行“角色”和關(guan) 係的禮數，不是簡約化到通行的、形式地先決(jue) 規定的“禮拜”或（宗教）“儀(yi) 式”，其舉(ju) 行也不是“已定的”時間，而是為(wei) 宣告一個(ge) 人的地位及其不同人生節點；而“禮”是通過“角色”和關(guan) 係、人的言行舉(ju) 止恰當性的表述，所以蘊含意義(yi) 要豐(feng) 富得多。

出現在甲骨文［］和青銅器銘文［］的“禮”字，比漢唐以來通行的“禮”字形稍微簡單一些：一個(ge) 禮器含放著兩(liang) 塊玉，用以乞求福祿。“禮”明顯有形式與(yu) 宗教含義(yi) ，但是它的突出含義(yi) ，以其作為(wei) 社會(hui) 生活的特點而言，是在於(yu) 它指的是具體(ti) 人的、非形式的和特殊性方麵的。這些含義(yi) 其中有一種軀體(ti) 性，而人身體(ti) 經常會(hui) 比語言更有效，傳(chuan) 達那種必要的恭敬情義(yi) ，以加強人群各種生活形式參與(yu) 者們(men) 的紐帶關(guan) 係。讀者應已注意到上麵引述那段話中，孔子入朝覲見時的、身體(ti) 舉(ju) 止表達“禮”的方式。“禮”含有一種深刻功效作用，“禮”之中人的情感充滿聯係性，且對關(guan) 係性的活動起到加強作用，提供給社會(hui) 組織機製一種拒斷裂的拉力。通過實踐“禮”達到自身修養(yang) ，必須要理解為(wei) ，是基於(yu) 參加到具有深刻審美感的道德修養(yang) 中來的人，是基於(yu) 這樣的每一參與(yu) 者的獨特性。“禮”是具體(ti) 的人對自己進行敘述的一個(ge) 過程——是優(you) 雅氣質的修養(yang) 與(yu) 表達，是一種態度、一種威儀(yi) 、一種氣派、一種內(nei) 在。“禮”是決(jue) 然性的個(ge) 人實踐，是展示作為(wei) 對自己、對他人實現的價(jia) 值；通過這種公共話語，人構成著和開放著自己——從(cong) 一個(ge) 獨特個(ge) 人的意義(yi) ，作為(wei) 一個(ge) 完全的人，朝著對所有人有益的方向。

重要的是，沒有片刻喘息；“禮”所要求的，是時時刻刻對人所做事情的每一個(ge) 細節最大傾(qing) 注與(yu) 毫不鬆懈的用心，從(cong) 入朝覲見的大場麵，到入睡時應該用什麽(me) 姿勢；從(cong) 接待高貴的客人，到一人獨處的正當方式；從(cong) 正式宴會(hui) 場景如何舉(ju) 止，到隨意場合的恰當舉(ju) 手投足；君子無所不用其極。孔子有一次留下令人歎服印象的是，他在生病狀況下，還依然表現著對政事公職的敬業(ye) 精神：

疾，君視之，東(dong) 首，加朝服，拖紳。（《論語·鄉(xiang) 黨(dang) 》）

其實，對《論語》中間部分章節刻畫的孔子形象進行研究，那是個(ge) 在日常生活例行事項的行為(wei) 中，表現出的充滿大誌向的人，發揮出履行“角色”與(yu) 關(guan) 係的至善至德；這足以構成一種強大能量，轉變人與(yu) 人共同生活的經驗，讓平凡展現魅力。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