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重寫中國哲學通史的學術嚐試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2-16 16:48:24
標簽:中國哲學通史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重寫(xie) 中國哲學通史的學術嚐試

作者:郭齊勇

來源:《孔子研究》2022年第1期


摘    要:武漢大學中國哲學研究團隊曆經十餘(yu) 年寫(xie) 成10卷本《中國哲學通史》(學術版),又經過數年的編校,現在終於(yu) 正式出版。這是我國目前相對最全麵、係統、完備的中國哲學通史。全書(shu) 共10卷,其中8卷為(wei) 斷代哲學史,涵蓋從(cong) 先秦至現代的內(nei) 容,又特別設置了少數民族哲學史、古代科學哲學史各一卷。作者團隊以高度的“文化自覺”與(yu) “文化自信”,以深厚的學養(yang) 學識,回答了“中國有無哲學”的問題,闡明了中國哲學的“問題意識”和特點;運用經典詮釋的方法,重視“時代思潮”“範式”及其變遷。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1947年生,湖北武漢人,哲學博士,武漢大學國學院教授,山東(dong) 曾子研究院名譽院長,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史、儒家哲學與(yu) 20世紀中國哲學。



新近,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了由我主編的10卷本學術版《中國哲學通史》,這是我國目前較為(wei) 完備的一部大型中國哲學史。

 

編纂《中國哲學通史》的想法起於(yu) 2006年,提議者是江蘇人民出版社的府建明編審,他當時任總編助理。我與(yu) 府建明編審於(yu) 2007年3月通過電子郵件反複磋商,及與(yu) 部分作者討論,初步形成共識:本著自願的原則,以武漢大學中哲史教研室教師及由此畢業(ye) 多年的校友同仁作為(wei) 基本的作者隊伍;所著書(shu) 的定位,乃大型、係列、學術版,而不是一般教材和普及讀物。嗣後,我們(men) 兩(liang) 次在武大召開編寫(xie) 工作會(hui) 議,研究確定編寫(xie) 本書(shu) 的主旨、方法、綱目及分工等問題。2008年開始寫(xie) 作,到2018年前後最終完稿,時光荏苒,一晃十多年過去了。拖得這麽(me) 久,這是我們(men) 始料未及的。2018年以後至今,以編校、印製工作為(wei) 主,每卷都反複校對,至少有四個(ge) 校次。

 

現在的規模有10卷,前8卷為(wei) 斷代哲學史,後2卷分別為(wei) 少數民族哲學卷與(yu) 古代科學哲學卷。各卷及主要作者如下:先秦卷,郭齊勇著;秦漢卷,丁四新、龔建平著;魏晉南北朝卷,麻天祥、秦平、樂(le) 勝奎著;隋唐卷,龔雋、李大華、夏誌前著;宋元卷,田文軍(jun) 、文碧芳著;明代卷,丁為(wei) 祥著;清代卷,吳根友著;現代卷,胡治洪著;少數民族哲學卷,蕭洪恩著;古代科學哲學卷,吾淳著。

 

在出版方麵,江蘇人民出版社為(wei) 本叢(cong) 書(shu) 爭(zheng) 取到了國家出版基金的補貼;江蘇人民出版社府建明總編自始至終為(wei) 本叢(cong) 書(shu) 出版盡心盡力,該社的編輯團隊十分敬業(ye) 而且很專(zhuan) 業(ye) 。

 

以下我談談編寫(xie) 這套叢(cong) 書(shu) 的若幹心得。

 

一、中國有沒有哲學?中國哲學的“問題”和特點何在?

 

關(guan) 於(yu) 中國有沒有哲學的追問,涉及中國哲學的合法性問題,曾經一度成為(wei) 學界討論的熱點。國內(nei) 外都有人對“中國哲學”這一提法表示懷疑,認為(wei) 中國隻有“思想”而無“哲學”。究極地講,這涉及到“文化自覺”與(yu) “文化自信”的問題。中國有無哲學,首先涉及到對“哲學”的定義(yi) 問題。我認為(wei) ,“凡是思考宇宙、社會(hui) 、人生諸大問題,追求大智慧的,都屬於(yu) 哲學的範疇。”【1】所謂大問題,即何謂“天”、何謂“人”的問題。關(guan) 於(yu) 人在宇宙中的地位、人的尊嚴(yan) 與(yu) 價(jia) 值、人的安身立命之道等等,都是哲學的題中應有之義(yi) 。康德曾經區分兩(liang) 種哲學的概念,一種是宇宙性的,一種是學院式的。其宇宙性的哲學概念,即把哲學當作關(guan) 乎所有知識與(yu) 人類理性的基本目的之關(guan) 係的學問。這種定義(yi) 把哲學視為(wei) 人類為(wei) 理性立法的學問,或視為(wei) 人類探求終極價(jia) 值的學問。這與(yu) 儒家的“至善”觀念是契合的、相應的,用北宋哲學家張載的話來說,即“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張子語錄》)。

 

我們(men) 不僅(jin) 認為(wei) 有“中國哲學”或“中國有哲學”,而且肯定“中國哲學”有其特質與(yu) 優(you) 長,故我們(men) 強調“中國哲學”學科的正當性、自主性。可以說,時至今日,那種“靠依傍、移植、臨(lin) 摹西方哲學或以西方哲學某家某派的理論與(yu) 方法對中國哲學史料任意地梳妝打扮、削足適履的狀況已屬過去”【2】。

 

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的“問題”。我們(men) 認為(wei) ,中國哲學的基本關(guan) 懷與(yu) 問題,圍繞著天道、地道與(yu) 人道的關(guan) 係而展開,或者抽繹為(wei) “道”,具體(ti) 展開為(wei) 道與(yu) 人、道與(yu) 物、道與(yu) 言等。宋代以後,道的問題轉化為(wei) 理或心的問題【3】。

 

我們(men) 早就分析並概括過,中國哲學關(guan) 注的若幹問題或向度是:“一是人與(yu) 至上神天、帝及天道,人與(yu) 自然或祖宗神靈,即廣義(yi) 的天人、神人關(guan) 係問題;二是人與(yu) 宇宙天地(或地)的關(guan) 係,是宇宙論,尤其是宇宙生成論的問題,包括今天講的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三是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人、自我與(yu) 他人的關(guan) 係,社會(hui) 倫(lun) 理關(guan) 係問題;四是性與(yu) 天道、身與(yu) 心,心性情才的關(guan) 係問題,君子人格與(yu) 人物品鑒,修養(yang) 的工夫論與(yu) 境界論等;五是言象意之間的關(guan) 係,象數思維,直覺體(ti) 悟的問題;六是古今關(guan) 係即社會(hui) 曆史觀的問題。”【1】司馬遷曾講“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漢書(shu) ·司馬遷傳(chuan) 》),事實上除天人問題外,中國人尤重社會(hui) 政治與(yu) 曆史發展,關(guan) 注並討論與(yu) 古今相聯係的諸問題。這些都是中國哲學的題中應有之義(yi) 。

 

在我看來,“與(yu) 猶太—基督教式的創世論最大的不同,在於(yu) 中國沒有至高無上的造物主上帝”【1】。正如美國漢學家牟複禮所說:“無需置信仰於(yu) 理性之上,它強調倫(lun) 理和社會(hui) 事務上的理性,它的知識問題很少涉及那些無法用道理來闡明的信仰。”【4】我們(men) 觀察中國的宇宙論,尤其突出表現為(wei) 生成論,這種觀念格外地表現為(wei) 存有的連續性和有機性。中國人認為(wei) 宇宙的各個(ge) 部分不是各自獨立的,而是共同構成一個(ge) 有機整體(ti) ,而且宇宙的發展也不必依賴於(yu) 任何外在力量。中國哲學中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氣論傳(chuan) 統,特別是關(guan) 於(yu) 宇宙自生、創生的觀念,這種觀念在傳(chuan) 統哲學的不同學派那裏基本上都是存在的。這與(yu) 西方哲學有極大不同。西方哲學有更為(wei) 鮮明的本體(ti) 論、認識論取向,強調以知識為(wei) 中心,表現為(wei) 一種近乎概念遊戲的思辨性特征,而中國哲學的“著重點是生命與(yu) 德性。它的出發點或進路是敬天愛民的道德實踐,是踐仁成聖的道德實踐,是由這種實踐注意到‘性命天道相貫通’而開出的”【5】。可以看出,“這裏沒有西方式的以神為(wei) 中心的啟示宗教,有的是凡俗的活生生的人,在聖賢傳(chuan) 統下的人格修養(yang) 與(yu) 生命生活的實踐,在現實中對生命意義(yi) 的追求”【6】。

 

在這樣獨特的問題意識與(yu) 哲學問題下,中國哲學有許多獨特的範疇、觀念和論域,比如說天人關(guan) 係論、群己關(guan) 係論、修身治國論、天道性命論、心性論、工夫論與(yu) 境界論、知行關(guan) 係論、古今關(guan) 係論、道德直覺、智性直觀等論說。

 

中國哲學有什麽(me) 特點?在前賢探討的基礎上,我把中國哲學的精神與(yu) 特點概括為(wei) 以下七點:存有的連續與(yu) 生機的自然、整體(ti) 和諧與(yu) 天人合一、自強不息與(yu) 創造革新、德性修養(yang) 與(yu) 內(nei) 在超越、秩序建構與(yu) 正義(yi) 訴求、具體(ti) 理性與(yu) 象數思維、知行合一與(yu) 簡易精神【7】。

 

二、經典詮釋的方法學

 

對於(yu) 上一輩與(yu) 我們(men) 這一輩中外哲學史工作者來說,黑格爾與(yu) 馬克思的“邏輯與(yu) 曆史相一致”的哲學史觀與(yu) 方法論原則,是深入到骨髓中而很難動搖的。當然,我們(men) 今天所強調的,與(yu) 上世紀80年代所堅持的,側(ce) 重麵及程度等都有所不同。過去是邏輯偏勝,今天我們(men) 更重曆史的樣態;過去喜歡畫邏輯圓圈,今天更喜歡爬梳曆史的細節。我在主編本套哲學通史時,在堅持邏輯與(yu) 曆史統一的前提下,有意識地希望各位作者重視曆史的細枝末節處,並對此去做深入考察。沒有生動豐(feng) 富多樣的曆史材料,憑什麽(me) 抽繹出相應的邏輯?當然,反過來,沒有邏輯線條,隻是堆砌的材料,又如何梳理出史論統一的哲學史?

 

我們(men) 強調對第一手原始資料的爬梳詮釋,對已有主要研究成果的消化、揚棄,充分吸收百年來、特別是近70年來發現的新資料和研究的新成果、新方法,同時強調要有自己的創新洞見,做到既紮實厚重,又見解卓特,力求突破傳(chuan) 統的中國哲學史的寫(xie) 作框架。

 

30多年來,哲學界流行的是中國經典詮釋的方法學,這已成為(wei) 新的主流的中國哲學史方法學,也是本書(shu) 主要的方法學。

 

例如,本書(shu) 《秦漢卷》的作者注意到,馬王堆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要》篇具有非常重要的文獻與(yu) 思想價(jia) 值,因為(wei) 它彰顯了孔子在《周易》解釋學上的重要貢獻。孔子在《要》篇中提出的“以德知易”或“以德占易”等解釋觀念,正是他總結春秋末期以德解占等人文主義(yi) 解釋路徑的結晶。“‘我觀其德義(yi) 耳’,這個(ge) 觀點是孔子對《周易》解釋學作出的重大貢獻”【8】。這意味著中國解釋學的傳(chuan) 統淵源有自,且獨具特色。作者又注意到,在漢易解釋學中,象征主義(yi) 占據了主導地位。《周易》解釋的象征化,即是執行“象思維”的結果。易學的“象思維”,即以“萬(wan) 物唯象”的預設為(wei) 前提,通過爻象、卦象對宇宙做出整體(ti) 性的理解與(yu) 詮釋。“象思維”在漢末易學中得到了最充分的運用。

 

在關(guan) 於(yu) 經典詮釋的書(shu) 寫(xie) 中,我們(men) 特別關(guan) 注“時代思潮”。受梁啟超先生“時代思潮”理論以及此後學者們(men) 相關(guan) 研究的啟發,我們(men) 對此有充分的自覺,而各卷的作者也都抓住了這一關(guan) 鍵。既然是“時代思潮”,自然有其主流、旁支等複雜係統的演進,以及緣起、萌發、高潮、延展、平複、餘(yu) 韻等一係列階段。比如,魏晉玄學作為(wei) 時代思潮,其主流地位,一方麵表現為(wei) 自漢末至東(dong) 晉時期不斷有偉(wei) 大的玄學家湧現,推動著玄學持續走向更深更廣的領域,產(chan) 生了一係列具有重大學術價(jia) 值的理論成果,代表了這個(ge) 時代思想文化的最強音;另一方麵還體(ti) 現在玄學的影響力逐漸輻射開來,不僅(jin) 深刻地塑造著這一時期的精神氣質與(yu) 社會(hui) 風尚,而且在相當大的程度上影響了本時期的道教、佛教以及儒學,促進了玄學化的道教、玄學化的佛教和玄學化的儒學的陸續湧現。這些因素共同構成了魏晉南北朝時期豐(feng) 富而絢爛的哲學思想圖景。

 

作者們(men) 同時也強調體(ti) 製、傳(chuan) 統與(yu) “時代思潮”的交互作用。例如,本書(shu) 《明代卷》的作者認為(wei) :思想的主體(ti) 首先是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人,因而所謂思想也首先是個(ge) 體(ti) 的思想,或者說是形成於(yu) 個(ge) 體(ti) 而為(wei) 社會(hui) 群體(ti) 所接受、所認同的思想。但個(ge) 體(ti) 又生活於(yu) 一定的時代,所以時代與(yu) 社會(hui) 的結構與(yu) 特色也必然會(hui) 在其思想中打上烙印。那麽(me) ,所有這些社會(hui) 曆史方麵的條件又將如何作用於(yu) 思想主體(ti) 呢?或者說時代思潮、社會(hui) 曆史條件與(yu) 個(ge) 體(ti) 思想的形成之間究竟是一種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呢?這也應當是哲學史所必須討論的問題。

 

在對經典詮釋的哲學史敘述中,作者們(men) 抓住“範式”及其轉換、變遷,進而深入闡發。

 

一般認為(wei) ,漢代哲學確立了“經學”的表達範式,其中《春秋》公羊學、《洪範》五行學和易學的成績最為(wei) 突出。《秦漢卷》的書(shu) 寫(xie) 表明,漢代所開創的“經學”範式,對於(yu) 今天我們(men) 中國哲學學科的建設和發展仍具有很大啟示價(jia) 值。本書(shu) 《魏晉南北朝卷》的作者認為(wei) ,任何詮釋活動都有其兩(liang) 麵性,這對於(yu) 深受孔子“述而不作”觀念影響的儒家經典注疏傳(chuan) 統而言尤其明顯:一方麵,由於(yu) 經學家首先要肯定經典中保存著聖人的“微言大義(yi) ”,經典詮釋以揭示與(yu) 還原經典中的“微言大義(yi) ”為(wei) 鵠的,因此經典解釋也就具有了封閉性的一麵;另一方麵,由於(yu) 聖人的“微言大義(yi) ”往往表達得非常隱晦、微妙,客觀上造成了解釋者對“為(wei) 經之旨”“必當之理”的把握存在差異,因而經典解釋又具有了開放性的一麵。也就是說,經典詮釋存在封閉性與(yu) 開放性之間的張力。正是在這種封閉與(yu) 開放的兩(liang) 麵性的張力之中,中國傳(chuan) 統的經典解釋學在中國思想史、哲學史上開辟了屬於(yu) 自己的一片天地,詮釋經典也自然成為(wei) 一種創造性的哲學活動。晉代經學家範寧的《春秋穀梁傳(chuan) 集解》作為(wei) 一部詮釋《春秋》、解讀《穀梁》的佳作,就同時兼具這樣的兩(liang) 麵性。範寧探討了“經”與(yu) “義(yi) ”的關(guan) 係,提出“經以必當為(wei) 理”的解釋原則。在這種原則下,經典本身並不是解釋所要探尋的終極目標,解釋關(guan) 注的恰恰是經典背後的那個(ge) “義(yi) ”。因此,中國古典經學強調並重視“凡例”,這一取向並非完全從(cong) 把握“事”的方便的角度考慮,其中更蘊涵著經學家對“義(yi) ”“例”關(guan) 係的深刻理解。也就是說,經學家們(men) 所看重的並不是那些嚴(yan) 整而精妙的“凡”“例”,而是潛藏於(yu) 這些凡例背後的“意義(yi) ”。由此我們(men) 可以看出,經典的“意義(yi) ”存在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層次:首先是文本之“意”,其次則是文外之“義(yi) ”。所以,“事”—“例”—“義(yi) ”的微妙互動構成了一種頗具特色和創造性的解釋學循環,成為(wei) 傳(chuan) 統經典解釋學的重要範式。

 

三、本書(shu) 的學術貢獻

 

本書(shu) 是多人合作的集體(ti) 成果。個(ge) 性凸現的人文學成果采用集體(ti) 、團隊合作的方式,已經很不時髦,常為(wei) 人所詬病。但我認為(wei) ,像這樣大型的、非一人一時所能完成的人文學成果仍然需要多人合作。這當然需要協調,使全書(shu) 的基本觀點和評價(jia) 大體(ti) 保持相對一致。

 

我們(men) 在最初啟動時就在作者編寫(xie) 會(hui) 議上確定:在全書(shu) 大體(ti) 一致的基礎上,鼓勵各卷作者發揮特有的智慧和學術優(you) 勢,保持觀點和評價(jia) 的個(ge) 性,以體(ti) 現各卷的相對獨立性。各卷作者自己去把握全卷,各章詳略可以不均,有獨見的可以多闡發。我們(men) 鼓勵不同的學術觀點,不強求統一。如關(guan) 於(yu) 明清之際與(yu) 清代學術的思想定位,本書(shu) 就並存兩(liang) 種看法:一種認為(wei) 是理學餘(yu) 緒,一種認為(wei) 是後理學思潮。當然,這兩(liang) 種看法也不是絕對對立的,各卷自身有其內(nei) 在邏輯理路,都能自洽自圓。

 

在本書(shu) 出版之前,我國學界尚沒有全麵係統的中國哲學通史。侯外廬先生主編的是《中國思想史》而不是哲學史,沒有續完;任繼愈先生主編的《中國哲學發展史》因種種原因也沒有續完。本書(shu) 是從(cong) 先秦至現代相對完備的中國哲學通史,在可見的未來一段時間內(nei) ,可能難以有同類的新成果可以取代。

 

本書(shu) 特別注重第一手史料的爬梳,包含對新出土的簡帛資料及其研究成果的重視。《先秦卷》有專(zhuan) 章討論郭店楚簡、上博楚簡的思想,《秦漢卷》運用了新出土的簡書(shu) 與(yu) 帛書(shu) 資料。這也體(ti) 現了作者對楚地簡帛研究新成果的重視。

 

本書(shu) 的作者對中國哲學史上重要的思潮、流派、人物、著作在發展過程中與(yu) 社會(hui) 曆史文化的密切關(guan) 聯有深度理解,並通過提煉的功夫,把關(guan) 注度聚焦於(yu) 哲學問題、命題與(yu) 範疇。

 

本書(shu) 對中國哲學史上每一斷代的時代特征與(yu) 時代思潮、重要流派、學術特點做了深入研究。例如《魏晉南北朝卷》對作為(wei) 時代思潮的玄學思潮及當時的儒、道、佛學及其關(guan) 係做了細致的考察,《宋元卷》對道學(理學)思潮及發展過程做了詳實的梳理,並指出其特色。《明代卷》指出,宋明理學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發展的高峰,但在宋明之間,又存在著“得君行道”與(yu) “覺民行道”的不同追求。之所以會(hui) 形成這一差別,主要是由宋明兩(liang) 代不同的政治生態造成的。

 

本書(shu) 各位作者都有個(ge) 案研究基礎,在此基礎上對本卷哲學史上的代表性人物及其代表性著作,做了深入的評析和闡釋。我在甄選各卷主要作者時,充分考察了作者對本卷典範人物所做個(ge) 案及斷代研究的基礎,特請各作者在原有基礎上更上層樓。

 

本書(shu) 對中國哲學史上的哲學問題、概念、範疇、命題及其演變史,做了有深度的發掘和探索,並提出了新的見解。

 

如《古代科學哲學卷》認為(wei) ,在古代相關(guan) 的科學與(yu) 哲學思想中,已經逐漸形成了若幹個(ge) 概念群或概念集合,這包括陰陽、五行觀念與(yu) 概念的集合;象、類、數觀念與(yu) 概念的集合;陰陽、五行觀念和概念與(yu) 象、類、數觀念和概念的集合;陰陽、氣觀念與(yu) 概念的集合;天人、因、宜、地、時觀念與(yu) 概念的集合;天道、道、天數、數觀念與(yu) 概念的集合。毫無疑問,“以上概念係統包括其集合關(guan) 係是具有重大範式意義(yi) 的,其將對以後的科學及相關(guan) 哲學思想產(chan) 生深刻且深遠的影響”【9】。春秋戰國時期是中國古代科學與(yu) 哲學範式的確立時期,同時也是科學或知識活動為(wei) 哲學思想提供重要觀念、概念以及思維和方法的重要時期,因此考察或了解這一時期的科學背景,對於(yu) 認識哲學的特性來說就顯得尤為(wei) 重要。

 

本書(shu) 重視對此前及當代中哲史學術成果的關(guan) 注、借鑒與(yu) 提升。

 

例如《宋元卷》考論宋、元哲學,既注意把握宋、元哲學演生發展的時代條件、思想趣向、學術淵源與(yu) 理論追求,也注意清理宋、元哲學演生發展的曆史脈絡與(yu) 邏輯線索;既注意以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概念、範疇來概括宋、元哲學的思想內(nei) 容與(yu) 理論係統,也注意從(cong) 本體(ti) 、功夫,或發展、知識、價(jia) 值的角度辨析宋、元哲學的理論得失。在這種考論與(yu) 辨析中,作者既注意借鑒已有的宋、元哲學研究成果,尤其是“五四”以來宋、元哲學的研究成果,又注意凸顯自己在新的時代條件下,對宋、元哲學經典的考論詮釋,以及自己對宋、元哲學理論價(jia) 值的理解評斷。在繼承以往成果、總結得失的基礎上,“關(guan) 注時代的變遷與(yu) 學術方法的更新,不斷地完善在哲學史範圍之內(nei) 研究宋元道學的方法係統,推進宋元哲學研究”【10】。

 

《清代卷》強調“後理學時代”的問題意識及其轉化。作者定義(yi) “後理學時代”,“即是以廣義(yi) 的理學(包括氣學與(yu) 心學)為(wei) 理論批評與(yu) 改造對象的時代”。其“哲學問題意識均來自理學時代,但他們(men) 對理學時代的諸命題進行了理論的改造,或從(cong) 反命題的角度重新闡述理學時代的問題”【11】。作者認為(wei) ,清初哲學在哲學性質上屬於(yu) “後理學時代”的哲學,黃宗羲、王夫之、顧炎武等人的哲學思想,基本上是以宋明哲學批判者的姿態出現的,他們(men) 的哲學命題、範疇概念主要來自於(yu) 宋明理學,但往往是以反命題的形式出現的,有些範疇、概念的具體(ti) 規定與(yu) 內(nei) 涵是不同的,甚至是相反的。作者認為(wei) ,乾嘉時代的哲學以道論為(wei) 其形上學,以“人文實證主義(yi) ”為(wei) 其方法論,經學家戴震與(yu) 史學家章學誠是該時代哲學的兩(liang) 麵旗幟。戴震開創了中國古典哲學的語言學轉向,章學誠開創了曆史文化哲學學派。“後戴震時代”的哲學致力於(yu) 鍛造哲學思考的語文學(Philology)工具,在哲學思考的規模與(yu) 深度方麵反而有所弱化。這裏提出的“人文實證主義(yi) ”方法論,是作者的創新。

 

本書(shu) 《少數民族哲學卷》對我國各民族哲學的多樣性做了初步探討,旨在豐(feng) 富我們(men) 對中國少數民族哲學地位的認識。中國各少數民族哲學和漢族哲學一樣,呈現了獨具特色的哲學思維,這些哲學思維顯然是中國哲學史的重要組成部分,而絕不應被排斥在中國哲學史之外。因此,在哲學史的編纂中,特別是在中國哲學通史的編寫(xie) 中,自然須將中國少數民族哲學納入視野,自覺將中國少數民族哲學納入到中國哲學史的論述範圍中來。鑒於(yu) 中國少數民族哲學的特殊性,本書(shu) 特別論述了中國少數民族的宗教哲學,其中包括原始宗教及其哲學觀念、中國化的伊斯蘭(lan) 教哲學、中國藏傳(chuan) 佛教哲學與(yu) 因明哲學等。在此基礎上,特別闡明了中國少數民族的哲學文化選擇,並對壯族、土家族、傣族、彝族、苗族等民族哲學進行了具體(ti) 探討。本卷還根據全球性現代化理論的哲學史方法論意義(yi) ,闡明了中國少數民族哲學的近現代轉型,基本精神是探討全球變局中的中國少數民族近現代哲學,分析了中國少數民族近現代哲學的曆史進程,並分疏了其中的問題與(yu) 思潮,對其現代轉型進行了個(ge) 案分析,解剖了壯族、回族、滿族、白族等民族的近現代哲學轉型。

 

本書(shu) 對中國科學技術哲學的若幹問題作了闡述。中國古代知識或科學向度與(yu) 哲學的關(guan) 係一直是中國哲學史研究中的薄弱環節,絕大部分著作對於(yu) 哲學思考中所涉及的科學問題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對於(yu) 知識或科學活動中的哲學認識或關(guan) 心同樣也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本書(shu) 彌補了這一缺失。

 

《現代卷》研究了在“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背景下,哲學家們(men) 對於(yu) 強勢的現代西方文化和式微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所作的深沉思考、慎重取舍和精心建構,以及采取自由主義(yi) 、文化保守主義(yi) 、馬克思主義(yi) 等不同立場的哲學思想家之間具有深遠啟迪意義(yi) 的思想論爭(zheng) ,由此凸顯了這一時段哲學思想承上啟下的曆史地位,展示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轉化曆程,為(wei) 當代哲學的發展提供了可資借鑒的思想資源,在一定程度上揭櫫了中國文化思想的應然走向。

 

我們(men) 的初衷是承前啟後,能代表現時代中國哲學史的最高研究水平。這個(ge) 目標未必能夠達到,若本套哲學通史對深入發掘、探討中國哲學的工作能有一定的推進,則幸甚。

 

注釋
 
1 郭齊勇:《中國哲學:問題、特質與方法》,《中國哲學史》2018年第1期,第32,32,33頁。
 
2 郭齊勇:《改革開放40年與中國哲學》,《光明日報》2018年12月10日第15版。
 
3 參見郭齊勇:《中國哲學:問題、特質與方法》,第32頁。
 
4 [美]牟複禮:《中國思想之淵源》,王立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25頁。
 
5 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10頁。
 
6 郭齊勇:《中國哲學:問題、特質與方法》,第33頁。
 
7 參見郭齊勇:《中國哲學通史·先秦卷》,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10-19頁。
 
8 丁四新、龔建平:《中國哲學通史·秦漢卷》,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260頁。
 
9 吾淳:《中國哲學通史·古代科學哲學卷》,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20頁。
 
10 田文軍、文碧芳等:《中國哲學通史·宋元卷》,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44頁。
 
11 吳根友:《中國哲學通史·清代卷》,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