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明】“太一”發微——基於天學視域的考察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1-19 11:11:44
標簽:“太一”

“太一”發微——基於(yu) 天學視域的考察

作者:王國明

來源:《重慶師範大學學報(社科版)》2020年第1期

 

摘要:“太一”主要涵括天學上的北極或北極星,神學上的北極神或北極星神,哲學上的終極本源等三大意義(yi) 層。但這三大意義(yi) 層的時序先後一直聚訟紛紜,覃及“太一”的原型、神格、效用等問題亦有爭(zheng) 議。從(cong) 發生學角度看,“太一”大致經曆了從(cong) 天學到神學再到哲學的嬗變脈絡。象征北極或天極的位置,正是“太一”天學意涵的核心,也是其基源性意義(yi) 所在,其神學或哲學意涵皆由此派生與(yu) 展開。因此,無論從(cong) 神學信仰還是哲學意涵上理解“太一”,均須以其最初的天學背景為(wei) 底蘊。“太一”豐(feng) 富而複雜的意蘊源於(yu) 古人獨特的關(guan) 聯式思維,它生動呈現了早期中國知識、信仰與(yu) 思想之間的複雜糾纏。


關(guan) 鍵詞:太一;天學視域;神學信仰;哲學意涵;關(guan) 聯式思維

 

作者簡介:王國明(1993—),男,湖南常德人,南京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先秦兩(liang) 漢文學與(yu) 思想史


 

考諸先秦兩(liang) 漢載籍,頻見“太一”一詞,若將“大一”“天一”“泰一”“太壹”等別名近語闌入,則不勝枚舉(ju) 。衡諸《漢書(shu) ·藝文誌》,不難發現諸多著述皆有以“太一”等冠名者,見圖1。《漢書(shu) ·藝文誌》開創了中國古典目錄學“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之傳(chuan) 統,是先秦以降知識形態的重要載錄,由此可管窺“太一”觀念在早期中國知識、思想與(yu) 信仰世界流布之廣。隨著郭店楚簡《太一生水》的出土與(yu) 公布,有關(guan) “太一”的討論一度成為(wei) 學界熱點,至今方興(xing) 未艾,但思想史上的“太一”,因其意義(yi) 複雜而豐(feng) 富,文獻駁雜而淩亂(luan) ,仍有諸多問題聚訟紛紜,莫衷一是,現有討論尚未盡善。


 

 [1]

 

“太一”之意涵,主要包含三個(ge) 層麵,即天學上的北極、北辰或北極星,神學上的北極神或北極星神,哲學上的終極本源。葛兆光先生嚐將“太一”賅括為(wei) 北極、北極神、道、太極四個(ge) 疊合互通的意義(yi) 層[2],其中“道”“太極”實可統攝到哲學上的終極本源這一意義(yi) 層,故仍不出此範圍。然此三大意義(yi) 層出現的時序先後,又構成一個(ge) 新的問題。王中江先生就曾指出“這三種意義(yi) 不可能同時產(chan) 生,應該有一個(ge) 大致上的先後關(guan) 係” [3]33。以往,研究者對“太一”的認識比較模糊,清人顧炎武嚐有“‘太一’之名不知始於(yu) 何時”的困惑[4]672,其所雲(yun) “太一”當主要指星官層麵的“太一”。顧頡剛、楊向奎先生《三皇考》亦雲(yun) 作為(wei) 哲學本原的太一和作為(wei) 神名的太一,二者來源“誰早誰晚,很難確定”,唯總括論斷在戰國以前未見“太一”之名[5]30。近代學者錢寶琮先生作《太一考》,主張“太一”最初為(wei) 哲學概念,而作為(wei) 神名和星名的“太一”則是後起的[6]。日人津田左右吉《太一說》亦謂“‘太一’之說起於(yu) 戰國之末,初為(wei) 道家學說,……形而上學觀念的‘太一’與(yu) 民間宗教的觀念結合,而產(chan) 生神的‘太一’,又與(yu) 占星術的思想混合,而產(chan) 生星的‘太一’。” [7]279譚寶剛《“太一”考論》則認為(wei) “太一”之名最初為(wei) 老子的哲學概念,爾後被附會(hui) 為(wei) 神名,繼而又因神名而附會(hui) 成星名[8]。王中江先生亦表示哲學上的‘太一’是首先出現的,而神名和星名的“太一”是一種借用和轉用[3]37。冉景中先生對“太一”考辨頗為(wei) 精審,對錢寶琮的某些論斷亦作有修正,但在此問題上仍沿襲舊說[9]。綜觀諸家論述,均以“太一”首先為(wei) 哲學意涵,而神名與(yu) 星名意涵則為(wei) 晚出,黃康斌、何江鳳更將其化約為(wei) “哲學→神靈→星名”的演變公式[10],此說幾為(wei) 學界定論。然筆者以為(wei) 尚有待商榷。與(yu) 之相反,我們(men) 傾(qing) 向認為(wei) ,作為(wei) 天學星名意義(yi) 上的“太一”才是首先出現的,其神學和哲學意涵亦須在天學意義(yi) 下方得可解。換言之,天學意涵的“太一”才是其意義(yi) 本原,其他意義(yi) 層始得有所附麗(li) 。其實,龐樸先生即有類似持論,他推測“太一”之命意為(wei) “在時間上指最早最早的時候,空間上指最源最源的地方”,並指出“星星和神靈之名為(wei) 太一,當亦取其至高無前、天上第一的意思;一般說來,它們(men) 得名的時間,較早於(yu) 哲學太一。”[11]31惜未作論證,茲(zi) 詳加考論。

 

一、“太一”的天學緣起

 

首先,關(guan) 於(yu) “太一”星名出現的時間問題,以往學者限囿於(yu) 傳(chuan) 世文獻,特別是疑古派將古書(shu) 形成過程視為(wei) 古書(shu) 作偽(wei) 過程,以先秦載籍缺少“太一”星名記載便斷言晚出,乃至為(wei) 漢人附會(hui) 。錢寶琮先生受當時疑古派影響,便認為(wei) “西漢初年還沒有‘太一,星名’的解釋”,作為(wei) 星名的太一是漢武帝時期的造作,以此否認先秦時代有作為(wei) 星名的太一存在[6]。此外,黃康斌、何江鳳主張“‘太一’作為(wei) 星名,最早出現在漢初” [10]。譚寶剛亦認為(wei) “星名‘太一’始見於(yu) 西漢早中期文獻”,如《史記·天官書(shu) 》曰“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淮南子·天文》雲(yun) “太微者,太一之庭也。紫宮者,太一之居也”。 [8]然這並不合乎事實,《韓非子·飾邪》就明確記載了作為(wei) 星名的太一:“初時者,魏數年東(dong) 鄉(xiang) 攻盡陶、衛,數年西鄉(xiang) 以失其國,此非豐(feng) 隆、五行、太一、王相、攝提、六神、五括、天河、殷搶、歲星數年在西也,又非天缺、弧逆、刑星、熒惑、奎台數年在東(dong) 也。故曰:龜策鬼神不足舉(ju) 勝,左右背鄉(xiang) 不足以專(zhuan) 戰。”[12]122《韓非子》為(wei) 戰國載籍,其中的“太一”顯為(wei) 星名,細揆其意,太一星影響兵事成敗,這一說法顯係當時一般流行知識,不難推知作為(wei) 星名的“太一”在此之前早已出現,隻是文獻闕略,無由窺見罷了。幸有考古材料可資證明,如1960年湖北荊門市漳河車橋戰國中晚期墓出土的“兵避太歲”戈,上刻有“大”字紋,據李零先生考證,即為(wei) 關(guan) 於(yu) “太一”的考古材料[13]219-211。譚寶剛先生對此有所質疑,他認為(wei) “太歲”本是古人為(wei) 了克服歲星與(yu) 十二辰運行順序相反所造成的紀年弊端而設想的假歲星,而“太一”則是實實在在的北極星,二者並不相同[8]。這一反駁看似有理,實則犯了以今律古的錯誤,其實古人思維是一種關(guan) 聯式的感通思維,而並非我們(men) 所預設的實體(ti) 思維,此在天學上表現得尤為(wei) 顯著。在古人看來,北極星、北鬥七星和歲星是三位一體(ti) 的,北極星處在天極中心,象征一個(ge) 不動點,而北鬥與(yu) 歲星分為(wei) 輔翼,環繞周旋,共同組成一架巨大的“宇宙時鍾”。劉道超先生嚐有詳論:

 

北極星是這架宇宙時鍾的核心,北鬥七星是表示月的變化的“月針”,一年一周天;歲星則是表示年的變化的“年針”,十二年一周天。三者共同完成“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的偉(wei) 大使命。在這一意義(yi) 上,古人將三者互指互代,都稱之為(wei) “天一”。如唐《開元占經》卷五十九引吳龔《天官星占》:“北辰者,一名天一。”這是以北極星為(wei) “天一”。又引韓楊曰:“天一星,名曰北鬥。”這是以北鬥星為(wei) “天一”。太歲亦稱“天一”。《淮南子·天文》:“天神之貴者,莫貴於(yu) 青龍,或曰天一,或曰太陰。太陰所居,不可背而可鄉(xiang) (向)。北鬥所擊,不可與(yu) 敵。”歲星當然也可稱為(wei) “天一”。如此一來,太歲就由於(yu) 代表歲星,成為(wei) 歲星之神,繼而成為(wei) 北鬥之神,最後成為(wei) 天帝的象征。[14]

 

準乎此,在關(guan) 聯式感通思維的影響下,古人語境中的太歲、北極星、北鬥、太一、天一、歲星等語詞常常是相通的,雖然各自側(ce) 重不同,但因其關(guan) 聯密切,互相轉借,漸趨同出而異名,在具體(ti) 使用上並未像今天那麽(me) 嚴(yan) 謹,有時會(hui) 作出區分,有時又互相混用。至於(yu) 此點,即使持“先秦無‘太一’星名”說的錢寶琮先生也承認,他說:“這個(ge) 歲星反影,《淮南子·天文訓》叫做‘太陰’或叫‘天一’,又叫‘青龍’,《黃帝內(nei) 經》叫做‘太一’,《爾雅》叫做‘太歲’。《廣雅》說:‘天一,太歲也。’”[6]因此,將“兵避太歲”戈視作先秦“太一”的考古證據是可以成立的。李零先生特別強調“避兵”是太一崇拜的主要意義(yi) ,並繪製“太一鋒”示意圖,以圖解郭店簡《太一生水》的宇宙論[15]268-274。對此,饒宗頤先生有所質疑,他發現兩(liang) 個(ge) 有關(guan) “太一”圖像的美術史旁證:《曆代名畫記》裏的《太一三宮用兵圖》和宋代梁楷的《太一三宮兵陣圖》。這兩(liang) 幅畫皆言用兵,未講避兵,故謂“避兵說”並無根據[16]33-34。實際上,無論是“避兵說”還是“用兵說”,都有一個(ge) 共識,即“太一”與(yu) 兵學存有某種神秘牽連。考《漢書(shu) ·藝文誌·兵書(shu) 略》,其兵陰陽類著錄有“圖十卷”“《太壹兵法》一篇”(案:依李零先生的看法,楚帛書(shu) 中“一”有兩(liang) 種寫(xie) 法,除常用的“一”之外,還有一種寫(xie) 法即“壹”,主為(wei) 防偽(wei) 之用,後時日漸久,互為(wei) 通用,此處“壹”或即此用),“《天一兵法》三十五篇”等,南宋王應麟《漢書(shu) 藝文誌考證》引《武經總要》說:“太一者,天帝之神也。其星在天一之南,總十六神。知風雨、水旱、金革、凶饉、陰陽二局,存諸秘式。星文之次舍,分野之災祥,貴於(yu) 先知,逆為(wei) 之備。用軍(jun) 行師,主客勝負,蓋天人之際相參焉。”[17]357《史記·天官書(shu) 》言:“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皆曰紫宮。前列直鬥口三星,隨北端兌(dui) ,若見若不,曰陰德,或曰天一。”張守節《正義(yi) 》引《星經》曰:“天一,一星,疆閶闔外,天帝之神,主戰鬥,知人吉凶,明而有光,則陰陽和萬(wan) 物成人主吉;不然,反是。太一,一星,次天一南,亦天帝之神,主使十六神,知風雨、水旱、兵革、饑饉、疾疫。”[18]1539-1541這說明太一與(yu) 兵學關(guan) 係委實非同尋常。其實,這從(cong) 太一的原型北極星或北鬥的兵學意涵也能得到解釋。北鬥本有主殺伐之意,如《漢書(shu) ·藝文誌》稱兵陰陽家便是“隨鬥擊,因五勝,假鬼神而為(wei) 助者也”[1]。張家山漢簡中的兵陰陽之作《蓋廬》雲(yun) :“維鬥為(wei) 係,轉動更始。”[19]161《淮南子·天文》亦言“北鬥所係,不可與(yu) 敵。”[20]282綜上可知,“太一”星名至遲在戰國中後期已經出現,且與(yu) 兵事密切相關(guan) ,這從(cong) 上引《韓非子·飾邪》材料即可見一斑。

 

其實,我們(men) 還可以將“太一”的天學源頭再往前追溯。既然太一的原型是北極或北極星,那麽(me) 基於(yu) 上述所揭古人的關(guan) 聯性思維,北極星也就是太一。值得注意的是,北極星作為(wei) 太一原型的重要意義(yi) 並非在於(yu) 它是具體(ti) 的某顆星,而是在於(yu) 它標示了天極或天球的中心,這個(ge) 中心位置具有至關(guan) 重要的象征意義(yi) ,也是它成其為(wei) 原型的最重要原因。如《論語·為(wei) 政》雲(yun) :“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21]53《爾雅·釋天》曰:“北極謂之北辰。”郭璞注:“北極,天之中,以正四時。”[22]2609需要指出的是,古今都有不少人將北極、北辰完全等同於(yu) “北極星”、“北辰星”,也正是這一誤會(hui) 導致人們(men) 在解釋“太一”星名時出現混亂(luan) 。譬如“天一”“太一”義(yi) 本相同,《史記索隱》引宋均雲(yun) :“天一,太一,北極神之別名。”[18]1666但在天學星象意義(yi) 下的“天一”“太一”,實為(wei) 兩(liang) 星,並不混同,故敦煌卷子伯2512號《全天星圖》(參閱圖2)[23]將二者分而列之,二者大致位置可參看同卷其他記載,如《二十八宿次位經和三家星經》雲(yun) :“天一星紫微宮門外,右星南。太一一星天一南,相近。”[23]8《玄像詩》(通俗識星之作)雲(yun) :“天一、太一神,衡北門西息。”[23]38 “天一”“太一”意義(yi) 相同,皆指北極或北極神,但作為(wei) 具體(ti) 的星,卻各有所指,頗令人費解。其實,嚴(yan) 格地講,北極或北辰並不是一顆星,而是從(cong) 地球北半球觀察天象時所見的天球中心和極點。這個(ge) 中心和極點在古人看來是不動的,也是空無的,所以顯得特別神秘,此亦“太一”原型的奧義(yi) 所在。換言之,天極與(yu) 極星並不等同,天極即天球北極,是古人假想的一個(ge) 永恒不動的定點,但古人辨識天體(ti) 位置是以可見星體(ti) 為(wei) 依據的,在確定天極位置時亦同理。所以古人通常將最接近天極的某顆星定為(wei) 他們(men) 心目中的極星。這在《呂氏春秋·有始覽》中已有清醒認識:“極星與(yu) 天俱遊,而天極不移。”[24]663《朱子語類》亦雲(yun) :

 

安卿問北辰。曰:“北辰是那中間無星處,這些子不動,是天之樞紐。北辰無星,緣是人要經取此為(wei) 極,不可無個(ge) 記認,故就其傍取一小星謂之極星。這是天之樞紐,如那門筍子樣。”[25]534-535

 

在北極所處的中宮之內(nei) ,包含有北鬥、太一、天一等許多具體(ti) 的星,由於(yu) 歲差的關(guan) 係,其中的這些星體(ti) 都有可能充當極星,亦即北極星。如依馮(feng) 時先生推算,“北鬥在公元前第四千紀前後距真天極的位置十分接近”[26]128,另據陳遵媯先生推算,天一星約於(yu) 公元前2608年最接近天極,太一星約於(yu) 公元前2263年最接近天極。這兩(liang) 顆星在不同時代被視作是真天極所在。從(cong) 這一角度來說,“天一”之稱要早於(yu) “太一”,故“天一、太一名稱的不同似留有因不同時期極星的轉變所造成的用字變化的痕跡”,其命名或與(yu) 商代殷王自詡“餘(yu) 一人”有關(guan) ,以象征王權的一人獨尊[26]134-135。盡管歲差直至東(dong) 晉時的虞喜才較為(wei) 精確地發現,“但在相當早以前人們(men) 就肯定注意到了歲差的效應並對它作了相應的調整” [27]343。毋庸諱言,天極與(yu) 極星的這種常與(yu) 變的關(guan) 係,也是古人心目中北極、北極星、北鬥、太一、天一等名稱之間具有通約性的一個(ge) 重要原因。準乎此,作為(wei) 天學星名的“太一”出現時間將大大提前,若再結合遠古時代的“太一”崇拜遺跡,甚至可以上溯到距今數千年前的新石器時代,如良渚文化玉器的太一星君圖像、河姆渡文化陶盆的太一圖像,而馬王堆帛畫中的“太一出行”圖像正是其孓遺等[26]167-172。以往學者質疑為(wei) 何先秦傳(chuan) 世文獻多隻言北辰、北鬥而不言太一,其實太一的天學意涵主要是象征北極或天極,其特征在於(yu) 居於(yu) 天球至高至中處,卻呈現為(wei) 虛無之象,而非拘囿於(yu) 某顆具體(ti) 的極星,換言之,其作為(wei) 極星的意義(yi) ,亦在於(yu) 其標示了天極所在。先秦之所以多言北鬥,恰恰在於(yu) 它當時最接近北極且最顯眼,在粗獷的天文觀測年代最容易觀察到,而其意義(yi) 亦在於(yu) 標示天極所在。正如美國漢學家班大為(wei) (David W. Pankenier)在解釋《論語》“譬如北辰”句時引述道:“不管我們(men) 想象極是空的還是有一顆極星,這句話的要點是不動的神奇力量。”並推測道:“如果孔子在思想中確實有一顆真實的極星,那麽(me) 他實際上是在回憶一種非常古老的狀況。我猜想他在此處使用“北辰”這一詞語並不是想追求天文學上的精確,而是在更普通的意義(yi) 上指北鬥這一最顯著的拱極星象的中心地位。”[27]332因此,象征北極或天極的位置,才是“太一”天學意涵的核心,同時也是“太一”的基源性意義(yi) 所在。正是這種居中虛空,周天拱衛的中心隱喻與(yu) 神秘效應,使“太一”的多重意涵得以生發與(yu) 展開,包括上述所揭“太一”在兵陽陽上的功用(“避兵”或“用兵”),亦在於(yu) 援假此種神秘力量。而它在神學和哲學上的意涵亦由此所延展。

 

 

圖2(a) 敦煌卷子《全天星圖》原件


圖2(b)《全天星圖》鄧文寬先生校訂版

 

二、“太一”的神學信仰

 

關(guan) 於(yu) “太一”神學意涵,首先是它與(yu) “太一”天學意涵的時序問題,相較於(yu) “太一”天學意涵與(yu) 哲學意涵的先後問題而言,“太一”星名與(yu) 神名的關(guan) 聯更為(wei) 緊密,有時甚至星神混同,合二為(wei) 一。其緣由固不難知,“太一”居天極之中的特殊位置與(yu) 神秘意義(yi) ,進一步被突出強調,賦之以神學色彩,便很容易演變為(wei) 神學意義(yi) 上的神祇,由原來的太一變作太一神,由原來的北極星升格為(wei) 北極星神。其在新石器時代的北鬥崇拜遺跡中已可管窺一斑,而在戰國時代,這種神祇信仰則在“信巫鬼,好淫祀”的楚地格外流行。如《楚辭·九歌·東(dong) 皇太一》有對東(dong) 皇太一的崇拜,王逸《楚辭章句》雲(yun) :“太一,星名,天之尊神。祠在楚東(dong) ,以配東(dong) 帝,故雲(yun) 東(dong) 皇。”[28]83楚人宋玉《高唐賦》言:“禱璿室,蘸諸神,禮太一” [29]881。而近年來出土的包山楚簡、望山楚簡、新蔡葛陵簡、天星觀楚簡等的卜筮祭禱辭中也多首祭“太一”神,足見太一神信仰在楚地流布之廣[30]。逮及漢代,漢襲楚俗,受楚文化影響深遠,為(wei) 適應大一統需要,在燕齊方士的積極攛掇下,楚地宗教信仰中的太一神被升格成大漢帝國的至上神。因此,在漢代讖緯文獻中保留了大量有關(guan) “太一”的資料[31]47-64。此外,《三輔黃圖》卷一《鹹陽故城》載“(始皇)二十七年作信宮渭南,已而更命信宮為(wei) 極廟,象天極。”“築鹹陽宮,因北陵營殿,端門四達,以則紫宮,象帝居。”[32]6有論者更據此推論早在武帝前,秦已奉祀北極太一神作為(wei) 帝國祭祀[33]。蓋秦為(wei) 水德,北極處水位,其說或可信從(cong) 。秦漢以降,迄至元朝,太一祭祀,代有承傳(chuan) ,正如章俊卿《山堂考索》曰:“漢立太一祠,即甘泉泰畤也。唐謂之太清紫極宮,宋謂之太一宮,尤重其祠。以太一飛在九宮,每四十餘(yu) 年而一徙,所臨(lin) 之地,則兵役不興(xing) ,水旱不作。”[34]126

 

有鑒於(yu) 此,又有學者認為(wei) “太一”原型當為(wei) 神名,而“太一”的天學星名則為(wei) 附益。如王博先生即主張“太一”原型當與(yu) 宗教神靈崇拜有關(guan) [35]9-10,丁四新先生更指出“‘太一’創生萬(wan) 物的力量來源應該建立在神靈信仰的基礎之上,而把他的內(nei) 涵過分天文學化,反而難以說明問題。”[36]195但筆者以為(wei) 雖然“太一”有時星神混用,但基於(yu) 邏輯優(you) 先的考量,自當客觀天象在前,人為(wei) 神化在後。實際上,在一些文獻中,我們(men) 仍可發現,古人也並未將作為(wei) 星名的“太一”完全混同於(yu) 象征北極的“太一”神本身,且並未誤認“太一”“天一”這兩(liang) 顆星或其中任何一顆星就是北極大神或天皇大帝的居所。《史記·封禪書(shu) 》《索隱》引石氏雲(yun) :“天一、太一各一星,在紫宮門外,立承事天皇大帝” [18]1666。可見,作為(wei) 星的“天一”“太一”,隻是作為(wei) 真神的“太一”所居之所外麵兩(liang) 個(ge) 守門的而已。其實,這既印證了象征北極的位置才是“太一”天學意涵的核心,作為(wei) 星名的“太一”隻是用來標示虛空無形的北極所在,也暗示了北極與(yu) 極星的區別,同時還表明作為(wei) 神祇的天皇大帝正是天學意涵上北極的進一步神格化。這種無意識史料恰恰透顯出“太一”天學意涵與(yu) 神學意涵的先後問題。即使從(cong) 神學意義(yi) 上來理解“太一”,也要以其最初的天學意涵為(wei) 底蘊。如《楚辭》中的“太一”,顯為(wei) 神學意義(yi) 上的人格神,而這個(ge) 人格神與(yu) 天象上的北極關(guan) 係密切,如《楚辭·惜誓》:“攀北極而一息兮,吸沆瀣以充虛。飛朱鳥使先驅兮,駕太一之象輿。”[28]375《楚辭·九歎·遠逝》:“北鬥為(wei) 我折中兮,太一為(wei) 餘(yu) 聽之。”[28]488西漢祭祀的“太一”亦明顯是神學意義(yi) 上的“太一”。《史記•封禪書(shu) 》曰:“天神貴者太一。 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東(dong) 南郊,用太牢,七日,為(wei) 壇開八通鬼道。”《索隱》引《樂(le) 汁徵圖》曰:“天宮,紫微。北極,天一、太一。”又引宋均曰:“天一、太一,北極神之別名。”[18]1666可知,這個(ge) 作為(wei) 天上最尊貴的神,作為(wei) 天帝之別名的“太一”,是以天學上的北極為(wei) 原型的。且如前文揭櫫,秦皇漢武之所以將北極星神奉祀為(wei) 至上神,同樣緣於(yu) 其中居北極的天象位置所引申出的政治隱喻。北極居天中央,位置顯赫,乃星象中的帝王居所,在“法天象地”思維模式的牽引下,人們(men) 亦以人間帝王模擬星象,象征控禦宇內(nei) ,一統天下的帝國格局,天學星象與(yu) 人間政治在此形成神秘同構。因而標示太一居所的北極星遂有“帝星”之稱,與(yu) 之毗鄰的北鬥亦有“帝車”之謂,象征著太一巡行天下,標指季候,建構秩序。如《鶡冠子·環流》雲(yun) :“鬥柄東(dong) 指,天下皆春;鬥柄南指,天下皆夏;鬥柄西指,天下皆秋;鬥柄北指,天下皆冬。”[37]76-77《春秋緯》雲(yun) “北極星,其一明大者,太一之光,含元氣,以鬥布常開命,運節序。”[38]931《史記·天官書(shu) 》雲(yun) :“鬥為(wei) 帝車,運於(yu) 中央,臨(lin) 製四鄉(xiang) ,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皆係於(yu) 鬥。”[18]1542因此,與(yu) 其說“太一”創生萬(wan) 物的力量來自神靈信仰,毋寧說,正是這種神秘殊勝的天學意涵孕育了“太一”的神靈信仰。

 

其次,關(guan) 於(yu) “太一”神的神格問題,有論者主張應為(wei) 太陽神,而非北極神。如蕭兵先生認為(wei) “太一”原型為(wei) 宗教神靈,具言之,即歲星兼太陽神[39],這難免有將“太一”天學意涵與(yu) 神學意涵混合的意味,且其以歲星指稱太一原型主要著眼於(yu) 解釋《太一生水》中的“成歲而止”,其實此處“歲”即“年”的意思,蓋太一環遊,年終而返之意,而將其比附為(wei) 太陽神,亦難成立,已有學者指出不確,茲(zi) 不具論[10]。葉舒憲先生也主張“太一”原型為(wei) 太陽神,他特別注意到《史記·樂(le) 書(shu) 》中的一則材料:“漢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時夜祠,到明而終。常有流星經於(yu) 祠壇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陽》,夏歌《朱明》,秋歌《西皞》,冬歌《玄冥》。世多有,故不論。”[18]1400他認為(wei) 其中以組歌祭祀的太一神“是原始太陽神的抽象化、觀念化。”[40]13筆者難以認同。上文已考“太一”由北極星神至西漢武帝立祠的曆程,其祭時之所以選擇“昏時夜祠,到明而終”,正是因為(wei) 北極星在夜間才可視,更何況“常有流星經於(yu) 祠壇上”句已點明祭祀對象是星象。再者,此處說漢代在正月上辛祭祀太一神,演唱《青陽》《朱明》《西皞》《玄冥》四首樂(le) 歌,但這四首樂(le) 歌顯與(yu) 春夏秋冬四季節序相對應,《史記集解》引瓚曰:“《爾雅》雲(yun) :‘春曰青陽,夏曰朱明。’”[18]1400依五行理論,將季節和五色相配,春對應青色,夏對應朱色。又可與(yu) 五方帝相配,《史記集解》又引韋昭曰:“西方少皞也。”[18]1400《史記正義(yi) 》引《禮記·月令》雲(yun) :“玄冥,水官也。”[18]1400秋與(yu) 西方少皞相配,冬與(yu) 北方玄冥相配。因此這四首樂(le) 歌起初應該是按四季分別演奏的,後來統一在正月上辛日演唱,但人們(men) 出於(yu) 習(xi) 慣,仍然保留了春歌、夏歌、秋歌、冬歌的稱呼。它們(men) 均在祭祀太一神的儀(yi) 式上演奏,這既象征“五帝為(wei) 太一之佐”的尊榮,也暗示太一環遊四季的運行軌跡,顯現了太一的遊宮思想。太一遊曆四季,則似太一生衍四季,四季寒熱各異,與(yu) 郭店簡《太一生水》“太一”生四時、寒熱的記載相合[41]41-42。太一遊曆四季,至冬至戛然而止,完成一個(ge) 周期,是謂一歲,與(yu) 簡文太一“行於(yu) 時”“成歲而止”相契,最終回歸北極,複居水位,又與(yu) 簡文“藏於(yu) 水”的說法若合符節。這些都與(yu) “太一”原型北極星區分四季、寒暑、昏明等功能有關(guan) 。此外更有旁證。《史記·樂(le) 書(shu) 》緊接此節,再次提及“太一”:“又嚐得神馬渥窪水中,複次以為(wei) 太一之歌。曲曰:‘太一貢兮天馬下,霑赤汗兮沫流赭。’”[18]1400-1401這亦是一首“太一”之歌,段首言“又”,暗示此“太一”承上而來,所指一致,乃述有關(guan) “太一”神之另一事跡,據《史記集解》注釋乃是南陽新野有暴利長,得一奇馬,擬獻之,欲神異此馬,雲(yun) 從(cong) 水中出。這既表明“太一”神在漢人信仰中已深入人心,也暗示了太一與(yu) 水的神秘聯係[18]1401。《史記正義(yi) 》接著注解:“太一,北極大星也。”[18]1401直接道出“太一”神的神格,足見此處所祭“太一”神係北極星神,而非太陽神。

 

三、“太一”的哲學意涵

 

關(guan) 於(yu) “太一”的哲學意涵,有不少學者認為(wei) 就是“太一”的本體(ti) 意涵,而天學意涵反為(wei) 晚出。如前所辨,此種意見多限囿於(yu) 傳(chuan) 世文獻的字麵檢索,而忽視了文獻背後的思想史意蘊乃至是文獻記載的斷裂。在思想生成的原生場域,許多記載是不在場的,但我們(men) 絕不能以此就罔顧其存在,通過對“曆史碎片”的知識考古,我們(men) 仍可略窺端倪,捕捉到一些被曆史遺忘的細節。譚寶剛認為(wei) “‘太一’出現的時間在春秋末期或戰國早期,是老子開創的哲學概念”。然則今本《老子》中並無“太一”一詞,郭沫若嚐在《先秦天道觀之進展》中指出通行本《老子》“強為(wei) 之名曰大”句“大”字後脫文“一”字,當補足為(wei) “大一”,亦即“太一”義(yi) 。但郭說並無版本依據,丁四新先生核之以帛書(shu) 本和竹簡本《老子》,發現其純係臆斷,不足為(wei) 信[42]87。誠然,《老子》中有與(yu) “太一”相關(guan) 的思想,通過其與(yu) 郭店簡《太一生水》的比勘亦能證明此點,但《老子》書(shu) 中畢竟隻獨言“大”或“一”,未聯言“太一”,根據漢語從(cong) 單音詞發展為(wei) 多音節詞的一般規律,作為(wei) 哲學範疇的“太一”更可能是後來者在老子思想基礎上的發明創造[30]。譚寶剛、黃康斌、何江鳳等先生均認為(wei) “太一”作為(wei) 一個(ge) 詞聯用始見於(yu) 《文子》,凡兩(liang) 見:一是《文子·自然》雲(yun) :“太一之精,通合於(yu) 天。”[43]322二是《文子·下德》雲(yun) 老子(文子)曰“帝者體(ti) 太一,王者法陰陽”[43]374,其中第二則材料,傳(chuan) 世本《文子》作“老子曰”。今本《文子》曾長期被視為(wei) 偽(wei) 書(shu) ,以其內(nei) 容與(yu) 《淮南子》大量重合,關(guan) 於(yu) 《文子》是否襲《淮南子》因之成為(wei) 一大公案。1973年河北定縣漢墓出土《文子》殘簡,與(yu) 今本多有相合,故有不少學者認為(wei) 今本《文子》不偽(wei) ,乃《淮南子》襲《文子》。譚寶剛亦據此認為(wei) 今本《文子·下德》所引老子曰“帝者體(ti) 太一”為(wei) 老子之語[8],其實將竹簡本《文子》與(yu) 今本《文子》相合部分對照,不難發現,凡是今本作“老子曰”處,竹簡本均作“文子曰”,此處亦不例外。因之,作為(wei) 哲學範疇的“太一”與(yu) 其說出於(yu) 老子本人,不如說出於(yu) 這位“文子”。至於(yu) 此“文子”,是否真如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所說是春秋末期老子弟子文子,學界聚訟紛紜,莫衷一衷。但分析《文子》的話語指向,不難發現其主體(ti) 思想顯然是在老子基礎上的進一步發展,具體(ti) 說即是黃老之學。如《老子》雲(yun)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穀得一以盈,萬(wan) 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wei) 天下貞。”[44]106《文子·下德》雲(yun) :“帝者體(ti) 太一,王者法陰陽。”前者雖也有推天道以明人事的意味,但主要在講天地萬(wan) 物得“一”而生,隻在最後點了一下“侯王得一以為(wei) 天下貞”,仍重在強調“一”的意義(yi) ,而後者則更突出強調帝王主動去效法“太一”以治理臣民。再如《老子》雲(yun)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有之以為(wei) 利,無之以為(wei) 用。”[44]26-27《文子·上德》則曰:“三十輻共一轂,各直一鑿,不得相入,猶人臣各守其職也。”[43]230前者強調道為(wei) 虛空,以無為(wei) 本的意旨,而後者更側(ce) 重講臣道守職,各安其位。因此,《文子》雖引老子之語,但多作發揮推闡,治術傾(qing) 向更為(wei) 顯著,並非盡合老子,實為(wei) 黃老學的一種表現形式。關(guan) 於(yu) 傳(chuan) 世本和竹簡本《文子》,張豐(feng) 乾先生綜合各家說法,詳細比勘二者異同,最終得出結論:“傳(chuan) 世本必晚於(yu) 竹簡本。傳(chuan) 世本的出現不會(hui) 早於(yu) 東(dong) 漢前期,《淮南子》不可能抄襲傳(chuan) 世本《文子》,它和竹簡《文子》也沒有多少直接聯係,是後人大量抄襲《淮南子》以補充傳(chuan) 世本《文子》,以至於(yu) 《文子》其書(shu) 麵貌大變。換言之,我認為(wei) ,傳(chuan) 世本《文子》不全真,也不全偽(wei) ,而是如柳宗元所言,是‘駁書(shu) ’,竹簡《文子》的出土確證了這一點。”[45]54-55至於(yu) 竹簡本《文子》下葬時間為(wei) 西漢宣帝五鳳三年(公元前55年),其成書(shu) 時間雖早於(yu) 此,但也不可能早到春秋末期。就目前材料視之,作為(wei) 哲學範疇的“太一”最有可能出現在黃老學逐漸興(xing) 起的戰國中後期,這從(cong) 郭店簡《太一生水》《荀子·禮論》《莊子》外、雜篇等文獻中的“太一”記載亦可得到證明。若結合太一星接近天極的時代看,其遠不可能早於(yu) 星名“太一”。

 

 不過,《老子》雖無“太一”明文,但說“太一”的哲學意涵萌芽於(yu) 老子,應當是成立的。《莊子·天下》中有老聃、關(guan) 尹“主之以太一”的記載[46]1093,雖為(wei) 戰國中後期莊子後學對老子學派的追溯,然謂“太一”的哲學意涵發端於(yu) 以老子為(wei) 代表的道家學派,殊無異議。但我們(men) 要強調的是,“太一”的哲學意涵亦須基於(yu) 其天學背景才能深入理解。事實上,“太一”的天學背景與(yu) 道家史官傳(chuan) 統本有天然聯係。《漢書(shu) ·藝文誌》雲(yun) :“道家者流,蓋出於(yu) 史官。”[1]天文星象本為(wei) 史官所掌,所謂“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而史官又多推天道以言人事,所謂“史以天占人”。老子就曾做過周守藏史,其對天學星象的熟諳自在情理之中,而作為(wei) 北極的“太一”更是成為(wei) 老子哲學中的重要喻象。因之,“太一”在老子乃至道家哲學中的含義(yi) ,也必須聯係“太一”的天學源頭才能深入理解。“太一”源於(yu) 天學上的北極,這個(ge) 地方是一個(ge) 空無而玄妙的中心,但整個(ge) 宇宙都圍繞著它運轉,天地四時都隨著它的指揮而變化。而它自己卻隱身不現,玄妙不測。正如《莊子·列禦寇》所說:“太一形虛” [46]1047。老子強調虛,重視無,以“三十輻共一轂”比喻那個(ge) 處於(yu) 中心而又玄虛不測的“眾(zhong) 妙之門”,又以“穀神”“玄牝”比喻那個(ge) 中心虛空的“天地根”,所謂“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甚至徑稱為(wei) “天門”,如《老子》雲(yun) “天門開闔,能為(wei) 雌乎?明白四達,能無為(wei) 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44]23-24《河上公章句》:“天門謂北極紫微宮。”[47]35《莊子·庚桑楚》亦雲(yun) :“天門者,無有也,萬(wan) 物出乎無有。”[46] 800這都與(yu) “太一”的天象位置有某種聯係。玄虛的“太一”逐漸成為(wei) 哲學意義(yi) 上的本源,與(yu) “主之以太一”的道家思想有很大關(guan) 係,如《莊子·徐無鬼》便有“知大一”、“大一通之”的記載[46]871。在班大為(wei) 看來,甚至包括儒家的孔子也“十分清楚他喻示德的神秘效能的隱喻背後的天文學根源”,與(yu) 老子類似,“他們(men) 各自關(guan) 於(yu) 無形天軸的神秘運轉的終極見解可能受到一個(ge) 共同源頭的啟發” [27]336-337。應該說,《荀子·禮論》《禮記·禮運》《呂氏春秋·大樂(le) 》等文獻中以“太一”或“大一”為(wei) 禮樂(le) 的本源,亦或多或少受到對“太一”的這種基於(yu) 天學知識的哲學闡釋之影響。

 

四、結語

 

“太一”意涵豐(feng) 富而複雜,又因其文獻記載駁雜難辨,學界在對其意義(yi) 鏈的時序分梳時,難免拘陷於(yu) 傳(chuan) 世文獻的記載先後,而對考古資料與(yu) 思想史邏輯多有忽略,以致在大量出土文獻麵世後,亦長期未能擺脫古史辨的窠臼,執守“哲學→神靈→星名”的演變公式。我們(men) 傾(qing) 向認為(wei) “太一”最早發軔於(yu) 天學意義(yi) 層,具言之,即天學星象的北極或北辰,而其神學意涵與(yu) 哲學意涵則為(wei) 其所派生。除了上文所揭細部考證外,亦基於(yu) 以下諸端宏觀考量:

 

首先,天學星象對古人生產(chan) 、生活意義(yi) 重大,同時,天象直觀又神秘,是古人思維靈感的不竭泉源,甚至可以說“法天象地”同構了古人的思維模式。恩格斯說:“必須研究自然科學各個(ge) 部門的順序的發展。首先是天文學——遊牧民族和農(nong) 業(ye) 民族為(wei) 了定季節,就已經絕對需要它。”[48]427又《周易·係辭下》:“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象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 [49]82。《周易·觀·彖傳(chuan) 》:“觀天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49]36職是之故,古人對天象有著熱切關(guan) 注與(yu) 積極探索,顧炎武說“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 [4]660。在此過程中,人們(men) 很容易觀察到天象旋轉,而正北卻有一處似乎長久不離,眾(zhong) 星都好似環繞它運行,此處即是天極或北極,而接近北極的星體(ti) 就被視為(wei) 北極的標誌,名曰“北極星”。它一方麵發揮著“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的實際功用,另一方麵因其巨大而神秘的功用,故而在實用價(jia) 值之餘(yu) ,又被升格到信仰與(yu) 哲學層麵,充當更高級的意義(yi) 指稱。意大利哲學家維柯(vico,G.)在其名作《新科學》中說:“把個(ge) 別事例提升成共相……替換就發展成為(wei) 隱喻(Metaphor)。”[50]240最初天學上的北極被升格為(wei) 神學上的北極神,最後又被隱喻為(wei) 哲學上的終極本源,使殊相的北極引申為(wei) 生成萬(wan) 物的共相,這正是維柯所謂“詩性邏輯”的生動展現。

 

其次,中國古人對天學星象的觀察由來已久,《尚書(shu) ·堯典》:“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 [51]119。《史記·天官書(shu) 》雲(yun) :“昔之傳(chuan) 天數者:高辛之前,重、黎;於(yu) 唐、虞,羲、和;有夏,昆吾;殷商,巫鹹;周室,史佚、萇弘;於(yu) 宋,子韋;鄭則裨灶;在齊,甘公;楚,唐眛;趙,尹皋;魏,石申。”[18]1600早在殷代以前,古人就有了二十八宿的區劃,在1973年河南安陽殷墟發掘的殷商甲骨卜辭中也有大量天文記載,殷代還誕生了世界最早的星表——《巫鹹星經》,它標明了33個(ge) 星座144顆星的位置。至戰國中期,又以甘德、石申兩(liang) 個(ge) 新天文學派最為(wei) 顯著。前者撰有《天文星占》八卷,其部分殘卷今存馬王堆帛書(shu) 《五星占》中,據說其測定了118個(ge) 星座,510顆恒星。後者著《天文》八卷,漢代以後尊為(wei) 《石氏星經》。他測量了138個(ge) 星座,810顆恒星。可見在當時,天學星象已是一種較為(wei) 成熟的知識係統。一般而言,高妙的思想觀念多是根基於(yu) 某種知識,是在此種知識基礎上的升華抽象,而“太一”觀念史的起點正是從(cong) 其天學知識背景得以展開。

 

再次,人類學研究表明,早期人類思維普遍有著從(cong) 具體(ti) 到抽象的發展規律,遠古先民的思維首先應該是具體(ti) 感性的,在對眾(zhong) 多具體(ti) 事物有了認識之後,才有可能逐漸上升到抽象思維的階段。《周易·係辭下》:“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49]86便是這一認識規律的生動寫(xie) 照。維柯說:“最初的詩人們(men) 給事物命名,就必須用最具體(ti) 的感性意象。”[50]239所以我們(men) 傾(qing) 向認為(wei) “太一”肇端於(yu) 有著“最具體(ti) 的感性意象”的天學意義(yi) 層,亦即天學星象上的北極或北極星。

 

最後,毋庸諱言,一種思想觀念的形成往往非常複雜,就發生學和邏輯優(you) 先的角度看,“太一”在天學、神學、哲學三個(ge) 層麵的意義(yi) 生成,當有此邏輯順序,而就具體(ti) 曆史情況而言,三者間演變過渡的時間周期並非確定具體(ti) 。但筆者認為(wei) ,至少在郭店簡《太一生水》產(chan) 成的時代,“太一”的這三層意涵業(ye) 已完全形成。此外,在此三層意義(yi) 形成之後,在不同語境中人們(men) 仍然可以在其中任何一種意義(yi) 上理解“太一”,而在同一語境中也可能三層意義(yi) 並存交疊。但是不管從(cong) 神學信仰還是哲學意義(yi) 上來理解“太一”,都是以其最初的天學知識背景為(wei) 底蘊的,因此也隻有還原其天學背景,才能理解其神學或哲學意涵。

 

作為(wei) 原質文化的先秦思想,具有原創性、統攝性、複合性、共通性等諸多特質,脫胎於(yu) 於(yu) 其中的概念術語,也就不可避免地打上孕育它的母性文化之烙印。此種印跡具體(ti) 表現為(wei) ,這些概念術語具有多重闡釋空間,溝通多元文化領域,顯示出“元話語”(Metadiscourse)強大的整合力。這種整合力源自古人獨特的思維邏輯,即有論者所謂“同源同構互感”或“關(guan) 聯式思維”(Coordinative thinking)[52]。而“太一”的多重意蘊,就生動地揭櫫了先秦原質文化的此種獨特魅力,它呈現了早期中國知識、信仰與(yu) 思想之間的複雜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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