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鑿空 義(yi) 無玄理

——略說《儀(yi) 禮》鄭注

作者：賈海生（浙江大學古籍所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十二日丁酉

          耶穌2022年1月15日

禮典的踐行與(yu) 演習(xi) ，都遠遠早於(yu) 禮書(shu) 的撰作，甲骨金文的記載可以為(wei) 證。禮崩樂(le) 壞之際，僭上已成風尚，守禮無所依憑。魯哀公便借恤由之死，令孺悲向孔子學習(xi) 士喪(sang) 禮，於(yu) 是士喪(sang) 禮才被寫(xie) 成書(shu) 本。自此之後，好古懷舊而又識禮的君子陸續將列士至於(yu) 王朝的各種禮典書(shu) 寫(xie) 下來，以為(wei) 行禮、習(xi) 禮的根據，因而在七十子後學之間傳(chuan) 抄研習(xi) （沈文倬《略論禮典的實行與(yu) 〈儀(yi) 禮〉書(shu) 本的撰作》）。雖遭秦火之災，或有散失亡逸，仍不絕如縷，流傳(chuan) 於(yu) 世。

漢惠帝解除挾書(shu) 律，禁書(shu) 紛紛複見於(yu) 世。就《漢書(shu) 》的記載與(yu) 出土文獻而言，漢代流傳(chuan) 的先秦禮書(shu) ，共有以下幾種文本：1.今文本，西漢初年高堂生所傳(chuan) ，共有十七篇；2.淹中本，相傳(chuan) 出於(yu) 魯地淹中，共有五十六篇，其中十七篇與(yu) 高堂生所傳(chuan) 相同；3.孔壁本，魯恭王從(cong) 孔子舊宅壁中發現的禮書(shu) ；4.河間本，河間獻王從(cong) 民間征集的禮書(shu) ；5.漢簡本，1959年出土於(yu) 甘肅武威西漢墓葬的禮書(shu) ，分為(wei) 三種，共有九篇，詳見陳夢家《武威漢簡》。

高堂生所傳(chuan) 十七篇禮書(shu) 是用當時通行的隸書(shu) 寫(xie) 成，通稱今文本。淹中本、孔壁本、河間本禮書(shu) 皆是用先秦古文寫(xie) 成，通稱古文本。古文本甫一出現，立刻就被深藏秘府，常人不易得見。漢代流傳(chuan) 的所謂古文本，皆是用隸書(shu) 轉寫(xie) 的文本。因為(wei) 古文本初出時，秦廢其字近百年之久，非博學之士不能盡識其字，隻有經過通人的隸定，才能為(wei) 學者持有而不斷傳(chuan) 習(xi) 。漢簡本雖是用隸書(shu) 寫(xie) 成，也是從(cong) 古文本轉寫(xie) 的文本，可稱為(wei) 古文或本（沈文倬《〈禮〉漢簡異文釋》）。漢代流傳(chuan) 的今古文本禮書(shu) ，當時或單稱《禮》，或稱《士禮》《禮經》《禮記》等，無《儀(yi) 禮》之稱。據黃以周《禮書(shu) 通故》的考辨，東(dong) 晉時十七篇今文禮書(shu) 才被稱為(wei) 《儀(yi) 禮》。《儀(yi) 禮》有經文，有記文，亦有傳(chuan) 文，而傳(chuan) 文僅(jin) 見於(yu) 《喪(sang) 服》。

東(dong) 漢末年，鄭玄為(wei) 其所習(xi) 十七篇今文禮經作注，兼綜今古，擇善而從(cong) ，若從(cong) 今文則今文在經而於(yu) 注內(nei) 疊出古文，若從(cong) 古文則古文在經而於(yu) 注內(nei) 疊出今文，若注不言今古文而僅(jin) 言某或作某，表明當時流行的文本還有今文或本、古文或本。因此，諦審鄭注，不僅(jin) 今古文之別依稀可見，非今非古的別本亦可略睹其貌。自鄭注本流行以後，今古文各本逐漸消亡。鄭注十七篇今文禮書(shu) 時，除馬融《喪(sang) 服注》外，其餘(yu) 皆無舊說可承，可見鄭注本實有開創之功。通觀《儀(yi) 禮》鄭注，言不鑿空，義(yi) 無玄理，略說其為(wei) 禮學之宗的特點如下。

鄭注十七篇禮經時，麵對各種今古文文本，首要之務是精心校勘，撰為(wei) 定本。如《士相見禮》雲(yun) “摯，冬用雉，夏用腒，左頭奉之”，此經是鄭玄所撰定本，注雲(yun) “今文頭作脰”，漢簡本“頭”作“梪”，《說文》訓頭為(wei) 首而訓脰為(wei) 頸，則鄭意以為(wei) 從(cong) 古文作頭義(yi) 長，而梪則是脰字之誤，陳夢家已有說明。據此一例，已見鄭玄校勘之精。據李雲(yun) 光《三禮鄭氏學發凡》統計，鄭注引古文異文258條，其中稱或本者8條；引今文異文261條，其中稱或本者13條；今古文文本字數不同，注言“今文無某”者43條，注言“古文無某”者3條。據此可見鄭玄校勘，既不左袒右護，亦不擅改經文。若今古文相同而實有訛誤，鄭玄無從(cong) 決(jue) 擇，則其定本雖存舊貌，卻必在注中據理駁正。如《覲禮》中的“四享”，注中據字形、文例、禮製斷為(wei) “三享”之誤。凡此之類的校勘駁正，反映了鄭注不墨守文本，無偏執之弊。

鄭玄注經，善於(yu) 歸納凡例，執簡馭繁，以觀會(hui) 通。以《士冠禮》為(wei) 例，鄭注就有“凡奠爵，將舉(ju) 者於(yu) 右，不舉(ju) 者於(yu) 左”“凡醴事，質者用糟，文者用清”數條。持例可以通經，亦有釋經、補經、正經之效。後世學者仿鄭注求例之法，撰作了許多釋例之類的著作，其中清代淩廷堪的《禮經釋例》最受推崇。曹元弼《禮經學》除補充經例外，還特設“注例”一節，歸納了鄭注的十三條凡例，如“凡鄭注說製度、職官必據《周禮》，說誼理必本《禮記》”“凡鄭注說製度至詳，時以漢製況周製”等，可見鄭注是治《儀(yi) 禮》之學的依歸。

互見經文，比勘異同，以彼證此，闡發隱義(yi) ，是鄭注常用的解經方法。如《燕禮》雲(yun) ：“公降，立於(yu) 阼階之東(dong) 南，南鄉(xiang) ，爾卿。”《大射》記射禮之前先行燕禮，與(yu) 《燕禮》同節經文雲(yun) ：“小臣師詔揖諸公、卿大夫。”鄭注合觀兩(liang) 處經文雲(yun) ：“變爾言揖，亦以其入庭深也。”根據賈疏的解釋，《燕禮》用“爾”，是因為(wei) 卿大夫駐足庭門，與(yu) 阼階下之君相距較遠，所以揖之使移近庭中；《大射》言“揖”，是因為(wei) 諸公、卿大夫入庭已深，所以揖之示禮而已，不必言“爾”使之移近庭中。互見經文，揭示隱義(yi) ，鄭注常以“省文”“空其文”“略之”之類的術語為(wei) 釋。如《鄉(xiang) 飲酒禮》記主人獻介時雲(yun) “介西階上立”，鄭注雲(yun) “不言疑者，省文”，前文記主人獻賓時，“賓西階上疑立”，疑訓正立自定之貌，則此處不言介疑立，屬省文之例，實際介亦疑立。以“空其文”“略之”互見經文為(wei) 釋，分別見於(yu) 《士昏禮》《有司徹》等篇，不煩細說。

《儀(yi) 禮》有經有記，經文簡奧，記或補之。若記補經之不備，仍有簡約之嫌，鄭注則關(guan) 聯經記，又補經記之不備。若經文不備而無記補之，鄭注則徑補經文之不備。鄭注補經記之法，或發明文意以補之，或約其他經記以補之，或推明等差以補之。如《士虞禮·記》雲(yun) “陳牲於(yu) 廟門外，北首西上，寢右”，鄭注雲(yun) “言牲，臘在其中”。士行虞祭，僅(jin) 用一豕，經有明文。記補經之不備而言“西上”，表明不止一豕。鄭注據“西上”，發明文意，補經記之不備，斷同時所陳之牲還有臘。至於(yu) 約其他經記以補經記之不足，見《特牲饋食禮·記》之“祝俎”下鄭注，推明等差以補經文之不足，見《聘禮》之“及郊”下鄭注。此二類補經記之例甚多，亦皆略而不述。

《儀(yi) 禮》記禮之陳設、儀(yi) 節、儀(yi) 注、進程而不言禮之正變隆殺，鄭玄注之，或揭而明之。如《鄉(xiang) 射禮》雲(yun) ：“大夫降，立於(yu) 賓南。”鄭注雲(yun) ：“雖尊，不奪人之正禮。”大夫尊貴，現身鄉(xiang) 射，為(wei) 其在堂上尊東(dong) 設席，即是特尊大夫的正禮；獻酢之後，大夫降在堂下而立於(yu) 賓南，則是大夫正禮之變，目的是使賓主相對行禮，不以大夫之變禮奪賓主之正禮。禮有正變，亦有隆殺。如《鄉(xiang) 飲酒禮》雲(yun) ：“主人阼階上拜，賓少退。主人受觶，賓拜送於(yu) 主人之西。”鄭注雲(yun) ：“旅酬同階，禮殺。”前文記主人酬賓時，賓主各據一階行禮，威儀(yi) 繁縟，隆盛至極。至於(yu) 賓啟旅酬之端時，賓主同在東(dong) 階行禮，威儀(yi) 簡省，殺於(yu) 正酬。鄭注以“禮殺”揭之，以見禮有隆殺之別。

禮之所尊，尊其大義(yi) 。《儀(yi) 禮》記儀(yi) 不言義(yi) ，鄭注或既釋威儀(yi) 亦揭禮義(yi) 。如《士冠禮》雲(yun) ：“筮於(yu) 廟門。”鄭注雲(yun) ：“冠必筮日於(yu) 廟門者，重以成人之禮成子孫也。廟，謂禰廟。不於(yu) 堂者，嫌蓍之靈由廟神。”此注所揭禮義(yi) 有二：一是就廟門以蓍問吉凶，表明不敢擅自行事，必得廟神之命，方可在廟中行加冠之禮，深義(yi) 在於(yu) 自卑而尊先祖，《禮記·冠義(yi) 》對此有闡述；二是筮問之蓍自有呈現吉凶的神靈，無須借助廟中之神，所以以蓍問吉凶須在廟門之外，此即《周易·係辭上》所謂“蓍之德，圓而神”。至於(yu) 鄭注就經文闡釋謹慎、廉恥、哀戚、榮辱等禮義(yi) ，隨處可見，不煩列舉(ju) 。

鄭玄注經，先撰為(wei) 定本，然後就文訓詁，曉人經義(yi) ，亦見以“猶”“之為(wei) 言”“讀為(wei) ”“當作”等術語通音義(yi) 、明假借、辨訛誤，例不勝舉(ju) 。除訓詁外，亦釋名物，如釋宮室則有“西塾，門外西堂也”（《士冠禮》）之注、釋親(qin) 屬則有“嫂，猶叟也。叟，老人稱也”（《喪(sang) 服》）之注。鄭注於(yu) 名物得名之源、象征意義(yi) ，亦間有說明，如注《特牲饋食禮》中宗人所執之畢雲(yun) “畢狀如叉，蓋為(wei) 其似畢星取名焉”，注《士昏禮》之“玄纁束帛儷(li) 皮”則雲(yun) “用玄纁者，象陰陽備也”。鄭注名物典章，若嫌言不盡意，則以今況古，如“匴，竹器名，今之冠箱也”（《士冠禮》）、“次，首飾也，今時髲也”（《士昏禮》）。凡此之類的注釋，皆是古今異名同實而以今況古的顯例。再如《聘禮》雲(yun) ：“又釋幣於(yu) 行。”鄭注雲(yun) ：“今時民春秋祭祀有行神，古之遺禮乎！”凡此之類的注釋，皆是以漢時所行之禮釋經文所記古禮。

古禮遙遠茫味，記之而成經文。鄭玄身處漢末，注之解之，仍有不可窮盡之處。若遇不可解，則置而不釋，自謂“未聞”、“未之聞”，既不自欺，亦不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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