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玄《禮記注》為(wei) 何成為(wei) 研讀《禮記》的必修書(shu)

作者：王鍔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十二日丁酉

          耶穌2022年1月15日

西漢戴聖編選《禮記》四十九篇，是一部孔子弟子、門人及其後學論述先秦禮製的文集，是幾千年來對中華民族價(jia) 值觀影響極大的儒家之書(shu) 。《禮記》文字簡奧，儀(yi) 節繁縟，漢橋仁、馬融、高誘、盧植、鄭玄皆注《禮記》，惟鄭玄《禮記注》（下簡稱“鄭注”）傳(chuan) 於(yu) 後世，成為(wei) 漢唐以來學者研讀《禮記》的不祧之祖。鄭注的優(you) 點如下：

一、訓詁經文。訓詁是注釋疏通古代語言。《禮記》難讀，文意古奧，訓釋疏通，讓人讀懂，是第一要務。鄭注常用“某，某也”，“某，猶某也”“某，謂某也”“某曰某”等方式詁訓經文。《禮記·曲禮上》“很毋求勝”注：“很，鬩也，謂爭(zheng) 訟也。”“很”是爭(zheng) 訟。“帷薄之外不趨”注：“行而張足曰趨。”“趨”是抬腳快走。“昏定而晨省”注：“定，安其床衽也。省，問其安否何如。”子女晚上要幫助父母鋪床，早晨要向父母請安。“恒言不稱老”注：“廣敬。”“老”是尊稱，自稱“老”，是妄自尊大的表現，非孝子所當為(wei) 。“廣敬”是子女不僅(jin) 要尊敬父母，也要尊敬他人。

鄭注承繼前賢，還使用“讀如”“讀為(wei) ”“讀曰”“當為(wei) ”“當作”“字之誤”“聲之誤”“某之言某也”等術語，正音釋字明通假。《禮記·玉藻》“王後褘衣，夫人揄狄”注：“褘，讀如‘翬’，揄，讀如‘揺’，翬、揺皆翟雉名也。”褘衣、揄狄是王後之服，鄭玄用“翬”“搖”為(wei) “褘”“揄”注音。《禮記·曾子問》“日有食之，不知其已之遲數”注：“數，讀為(wei) 速。”用“讀為(wei) ”破通假字。鄭注用“當為(wei) ”“當作”表示聲誤和字誤，或與(yu) 聲之誤、字之誤配合使用。《曲禮上》“拾級聚足”注：“拾，當為(wei) ‘涉’，聲之誤也。級，等也。涉等聚足，謂前足躡一等，後足從(cong) 之並。”“拾”讀“涉”音，踩也。“拾級聚足”是前腳登一級台階，後腳與(yu) 前腳相並而依次登階。《禮記·檀弓下》“詠斯猶”注：“猶，當為(wei) ‘揺’，聲之誤也。搖，謂身動搖也。”“猶”讀“搖”音。鄭注“某之言某也”，以聲取義(yi) ，從(cong) 語音說明二字意義(yi) 關(guan) 係。《禮記·檀弓上》“小人曰死”注：“死之言澌也，消盡為(wei) 澌。”“死”即“澌”，消盡無餘(yu) 。鄭注以聲取義(yi) 的方式，開劉熙《釋名》之先河，為(wei) 後人注解經書(shu) 奠定了體(ti) 式。

二、解釋名物。《禮記》多載先秦名物，時代久遠，難以知曉，鄭玄有極強的時代觀念，常用漢代物品比擬，或用方言俗語說明。《曲禮上》“羮之有菜者用梜，其無菜者不用梜”注：“梜也，猶箸也，今人或謂箸為(wei) 梜提。”梜就是筷子，東(dong) 漢又名梜提。《禮記·月令》“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注：“省，減也。囹圄，所以禁守係者，若今別獄矣。桎梏，今械也，在手曰梏，在足曰桎。”囹圄關(guan) 押犯罪，東(dong) 漢曰別獄。桎梏指腳鐐手銬，東(dong) 漢曰械。《禮記·明堂位》“夫人副褘立於(yu) 房中”注：“副，首飾也，今之步搖是也。”副是首飾，東(dong) 漢曰步搖。《禮記·內(nei) 則》“魚去乙”注：“乙，魚體(ti) 中害人者名也，今東(dong) 海鰫魚有骨名乙，在目旁，狀如篆乙，食之鯁人不可出。”乙是魚鰓骨，東(dong) 漢時東(dong) 海鰫魚鰓骨曰乙，在眼睛旁，形狀像乙字篆文，人誤食之，易卡咽喉。《禮記·樂(le) 記》“治亂(luan) 以相”注：“相，即拊也，亦以節樂(le) 。拊者以韋為(wei) 表，裝之以糠，糠一名相，因以名焉，今齊人或謂糠為(wei) 相。”《明堂位》“拊搏”注：“以韋為(wei) 之，充之以糠，形如小鼓。”相，又名拊、拊搏，用皮革製作，內(nei) 實糠秕，用以節樂(le) ，東(dong) 漢時齊人謂糠曰相。

三、梳理禮製。《禮記》是記錄先秦禮儀(yi) 製度的禮學經典，所載禮製，紛繁複雜，令人茫然。鄭玄注解，“三禮”貫通，諸經參證，相互發明。“禘”是一種什麽(me) 樣的祭祀？鄭注謂《禮記》之“禘”有二義(yi) ：一是周天子祭天之大禘，用始祖配祭。《禮記·大傳(chuan) 》：“禮，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鄭注：“凡大祭曰禘。自，由也。大祭其先祖所由生，謂郊祀天也。”《明堂位》：“祀帝於(yu) 郊，配以後稷，天子之禮也。”“季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於(yu) 大廟。”鄭注：“禘，大祭也。”《詩·商頌·長發》鄭箋：“大禘，郊祭天也。《禮記》曰‘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是謂也。”二是四時之祭，四時享祭先王，夏、商稱夏享曰禘，周改稱為(wei) 礿。《禮記·王製》：“天子諸侯宗廟之祭，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嚐，冬曰烝。”鄭注：“此蓋夏殷之祭名，周則改之，春曰祠，夏曰礿。以禘祭為(wei) 殷祭。《詩·小雅》曰：‘礿祠烝嚐於(yu) 公先王’，此周四時祭宗廟之名。”夏商時期，天子、諸侯春季宗廟祭祀叫礿，夏季宗廟祭祀叫禘，秋季宗廟祭祀叫嚐，冬季宗廟祭祀叫烝。周代改稱春季宗廟祭祀叫祠，夏季宗廟祭祀叫礿。

四、保存異文。《禮記》在漢代主要以寫(xie) 本形式流傳(chuan) ，各本之間，多有異文。鄭注以馬融、盧植本為(wei) 主，參校他本，斟酌裁定，標注或本異文，凡所不從(cong) 者，以“某或為(wei) 某”“某或作某”存之。《曲禮上》“宦學事師”注：“宦，仕也。學，或為(wei) ‘禦’。”“宦學事師”是學習(xi) 做官、道藝而侍奉師長。禦者，迓也，侍也，“宦禦”不辭，故鄭不從(cong) 。“席間函丈”注：“函，猶容也。講問宜相對，容丈，足以指畫也。丈，或為(wei) 杖。”“席間函丈”是師生所坐兩(liang) 席之間容一丈距離，後用“函丈”指老師。丈是本字，杖是假借字。《玉藻》“君子之飲酒也，受一爵而色灑如也”注：“灑如，肅敬貌。灑，或為(wei) ‘察’。”君子飲酒一杯，容色肅敬灑脫。察者，明也。鄭訓“灑如”為(wei) 肅敬貌，故不從(cong) 。《檀弓上》“棺束，縮二衡三，衽每束一”注：“衽，今小要衽，或作‘漆’，或作‘髹’。”衽是固定棺蓋和棺身的木楔，先秦用皮條束棺，於(yu) 束處設衽一。髹亦漆也，若作漆、髹，不合文意。

五、乙正錯亂(luan) 。兩(liang) 漢時期，《禮記》寫(xie) 於(yu) 簡牘，簡冊(ce) 失聯，不免錯亂(luan) ，鄭注用“亂(luan) 脫在是”“換簡失其次”“爛脫失處”說明經文因簡冊(ce) 散絕而導致的錯亂(luan) 。《樂(le) 記》“肆直而慈愛”注“此文換簡失其次，‘寬而靜’宜在上，‘愛者宜歌商’宜承此下行”。鄭注認為(wei) 《樂(le) 記》自“愛者易歌商”至“故謂之商”錯亂(luan) 嚴(yan) 重，依據鄭注，此段當乙正為(wei) ：“寬而靜、柔而正者，宜歌《頌》。廣大而靜、疏達而信者，宜歌《大雅》。恭儉(jian) 而好禮者，宜歌《小雅》。正直而靜、廉而謙者，宜歌《風》。肆直而慈愛者，宜歌《商》。溫良而能斷者，宜歌《齊》。夫歌者，直己而陳德也。動己而天地應焉，四時和焉，星辰理焉，萬(wan) 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遺聲也。商人識之，故謂之《商》。”如此，則文從(cong) 字順。

六、簡明扼要。鄭注《禮記》，注文簡潔，不辭費。據餘(yu) 仁仲本《禮記注》，《禮記》經文98490字，注文109813字。部分篇目，注文少於(yu) 經文，卷十一包括《學記》《樂(le) 記》二篇，經文6480字，注文5485字；卷十四包含《祭法》《祭義(yi) 》《祭統》三篇，經文7182字，注文5409字；卷二十有《冠義(yi) 》《昏義(yi) 》《鄉(xiang) 飲酒義(yi) 》《射義(yi) 》《燕義(yi) 》《聘義(yi) 》《喪(sang) 服四製》等七篇，經文5196字，注文3021字。這種“囊括大典，網羅眾(zhong) 家，刪裁繁誣，刊改漏失”的注本，優(you) 越性是不言而喻的。

西漢時期，“禮經”博士戴聖等傳(chuan) 習(xi) 《儀(yi) 禮》，《禮記》源自《漢誌》記錄的“《古文記》百三十一篇”等五種。“禮經”即《儀(yi) 禮》寫(xie) 於(yu) 漢尺二尺四寸簡，附經而傳(chuan) 習(xi) 之“記”抄於(yu) 一尺二寸簡，“記”是解“經”之文，“經”“記”地位並不相等。鄭玄注《周禮》《儀(yi) 禮》《禮記》後，撰寫(xie) 《三禮目錄》一書(shu) ，依據劉向《別錄》將《禮記》四十九篇分屬通論、製度、明堂陰陽記、喪(sang) 服、世子法、樂(le) 記、祭祀、吉事等八類，把《曲禮》內(nei) 容分屬於(yu) 吉、凶、賓、軍(jun) 、嘉五禮，如是分類，說明《禮記》內(nei) 容駁雜。《三禮目錄》《禮記注》的撰作，說明鄭玄認可《禮記》，有意提升《禮記》地位，將《禮記》與(yu) 《周禮》《儀(yi) 禮》並列，合稱“三禮”，後言禮者，“三禮”並重。漢魏以降，朝代更替，製禮作樂(le) ，宗廟祭祀，婚喪(sang) 嫁娶，《禮記》皆為(wei) 根據；唐代《禮記》入“五經”，宋太宗於(yu) 淳化三年（992）下詔刻《禮記·儒行》篇賜予近臣和進士，《內(nei) 則》被宋司馬光《書(shu) 儀(yi) 》、朱熹《家禮》承襲，《禮記·大學》《中庸》入選“四書(shu) ”，地位逐漸遠超《儀(yi) 禮》《周禮》，是與(yu) 鄭注分不開的。

宋代以來，鄭注主要以刻本形式流傳(chuan) ，有經注本、注疏本之別，經注本之蜀大字本、撫州本、餘(yu) 仁仲本，注疏本之八行本、和珅本、阮刻本，皆為(wei) 善本。近中華書(shu) 局出版《禮記注》整理本，以餘(yu) 仁仲本為(wei) 底本，校勘諸本，吸收眾(zhong) 家之長，甚便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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