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玄《周禮注》與(yu) 禮學體(ti) 係的構建

作者：曹建墩（河南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十二日丁酉

          耶穌2022年1月15日

《周禮》一書(shu) ，在漢代初名《周官》，王莽居攝時改為(wei) 《周禮》。西漢武帝時，河間獻王劉德從(cong) 民間獲得此書(shu) ，獻給朝廷即被雪藏於(yu) 秘府中。漢成帝時劉向、劉歆父子校理秘書(shu) ，發現此書(shu) 並將之著於(yu) 《別錄》《七略》。《周禮》在新莽時曾經立為(wei) 博士，東(dong) 漢時被廢，但民間傳(chuan) 習(xi) 《周禮》之學者仍綿延不絕，如杜子春、鄭興(xing) 、鄭眾(zhong) 、賈逵、馬融、張衡等人都曾研習(xi) 《周禮》，其中杜子春有《周官注》，鄭眾(zhong) 、賈逵二人分別作有《周官解詁》，馬融作《周官傳(chuan) 》，張衡曾作《周官訓詁》。鄭玄《周禮注》則綜覽前儒，兼采前注，擇善而從(cong) ，成為(wei) 集大成之作。晚清經學殿軍(jun) 孫詒讓讚譽《周禮注》說：“鄭注博綜眾(zhong) 家，孤行百代，周典漢詁，斯其淵藪矣。”（孫詒讓：《周禮正義(yi) 》卷一，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第8頁）鄭玄遍注群經，尤重禮學，並為(wei) 《周禮》《禮記》《儀(yi) 禮》三部禮學典籍作注，“疏通《三禮》，極具苦心”（皮錫瑞：《經學通論》，中華書(shu) 局2017年版，第293頁），使《三禮》之書(shu) 合為(wei) 一家之學。

在《周禮注》中，鄭玄旁征博引，引經傳(chuan) 史籍等以建構其禮學體(ti) 係。鄭玄乃一代博學鴻儒，轉益多師，學問淹博，貫通今古文經學，旁及諸子百家、緯候數術。鄭玄在《周禮注》中，稱引《詩》者有五十餘(yu) 處，引《尚書(shu) 》者有三十多處，稱引《易》者有十幾處，稱引《春秋》及《春秋傳(chuan) 》有五十餘(yu) 處。鄭玄兼通《三禮》，其《三禮注》本身就是以《三禮》之文互引互證，以解經義(yi) 。《周禮注》中對《儀(yi) 禮》十七篇都有稱引，引《禮記》諸篇更多，還引有《大戴禮記》中的《朝事》、《衛將軍(jun) 文子》等篇。《周禮注》引述的諸家之說範圍更廣。例如，《周禮·地官·鄉(xiang) 大夫》：“此謂使民興(xing) 賢，出使長之；使民興(xing) 能，入使治之。”鄭玄注引用了《老子》來解釋：“《老子》曰：‘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wei) 心。’如是則古今未有遺民而可為(wei) 治。”《周禮注》引用《司馬法》達十餘(yu) 處之多，內(nei) 容涉及土地製度、車製、郊野之製、兵器製度、朝覲製度等。此外，《周禮注》中還引用有法家之說、農(nong) 家之說、兵家之說、天文家、曆數家之說、五行家、醫方家等諸家之說以解經。鄭玄受時代影響，還以讖緯來注解《周禮》並用於(yu) 建構其禮學體(ti) 係。讖是預卜吉凶的隱語，緯是依托並解釋儒家六經的文字。東(dong) 漢時期讖緯盛行，鄭玄受此風熏陶，嚐“博稽《六藝》，粗覽傳(chuan) 記，時睹祕書(shu) 緯術之奧”（《後漢書(shu) ·鄭玄注》），並為(wei) 緯書(shu) 作注。《周禮注》中以緯解經的典型之例有“六天說”和“五精感生說”。《周禮》《禮記》中有五帝、五人帝和五官神的說法。《周禮·春官·小宗伯》雲(yun) ：“兆五帝於(yu) 四郊。”鄭玄注：“五帝，蒼曰靈威仰，太昊食焉；赤曰赤熛怒，炎帝食焉；黃曰含樞紐，黃帝食焉；白曰白招拒，少昊食焉；黑曰汁光紀，顓頊食焉。黃帝亦於(yu) 南郊。”此注是據《河圖》《春秋緯元命苞》《春秋緯文耀鉤》《易緯乾鑿度》等緯書(shu) 以為(wei) 說。鄭玄認為(wei) ，天上有五精帝（蒼帝曰靈威仰，赤帝赤熛怒，黃帝含樞紐，白帝白招拒，黑帝汁光紀，另加天皇大帝耀魄寶，即六天），下有五人帝，乃是其母感五帝之精受孕而生，五人帝是五天帝之子。五人帝之下有五官，五官死後為(wei) 五人神，祭祀時五人神各自配食其帝（句芒配太昊，祝融配炎帝，後土配黃帝，蓐收配少昊，玄冥配顓頊）。鄭玄用“六天說”“五精感生說”建構起了一套神學體(ti) 係，並以此貫通解釋《三禮》中的相關(guan) 神靈。

鄭玄《三禮注》雖然博綜今古文經學，兼采諸家異說，然並非是雜采，而是以《周禮》古學為(wei) 主，以《周禮》為(wei) 宗。鄭玄認為(wei) 《周禮》是周公所作，是治國安邦的大經大法，他在注《周禮·天官·塚(zhong) 宰》“惟王建國”時明確說道：“周公居攝而作六典之職，謂之《周禮》。營邑於(yu) 土中，七年致政於(yu) 成王，以此禮授之，使居雒邑，治天下。”鄭玄意圖“念述先聖之元義(yi) ，思整百家之不齊”（《後漢書(shu) ·鄭玄傳(chuan) 》），故會(hui) 通群經以解《三禮》。鄭玄《周禮注》與(yu) 其《儀(yi) 禮注》《禮記注》是一整體(ti) ，但三書(shu) 的地位並不是等同的，在鄭玄的禮學體(ti) 係中，《周禮》具有主導地位，是不可懷疑的“禮經”。《禮記·禮器》有“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之說，鄭玄注謂：“經禮謂《周禮》也，《周禮》六篇，其官有三百六十。曲猶事也，事禮謂今禮也。禮篇多亡，本數未聞，其中事儀(yi) 三千。”鄭玄因為(wei) 《周禮》職官有三百六十，與(yu) 《禮器》所言三百之數偶合，於(yu) 是以《周官》為(wei) 經禮，而將《儀(yi) 禮》視作曲禮。《周禮·天官·膳夫》雲(yun) “王日一舉(ju) ，鼎十有二，物皆有俎”，而《禮記·玉藻》則雲(yun) “天子食，日少牢，朔月大牢”，二書(shu) 記載的禮數不同。弟子趙商對此發問，鄭玄回答說：“《禮記》，後人所集，據時而言。或諸侯同天子，或天子與(yu) 諸侯等，所施不同，故難據也。《王製》之法，與(yu) 周異者多，當以經為(wei) 正。”（《禮記·玉藻》孔穎達正義(yi) 引《鄭誌》）當《周禮》與(yu) 《爾雅》記載矛盾時，鄭玄則維護《周禮》的主導地位。鄭玄答弟子張逸問說：“《爾雅》之文雜，非一家之注，不可盡據以難《周禮》。”（孔穎達《毛詩正義(yi) ·鳧鷖》所引）鄭玄主張，《周禮》為(wei) 經，經可以正別書(shu) ，而不能據別書(shu) 以難《周禮》。

《三禮》記載的禮樂(le) 典製，矛盾歧異之處較多，鄭玄既以會(hui) 通為(wei) 旨，則必須加以整合，鄭玄的原則是以《周禮》為(wei) 準來調停《三禮》記載的歧義(yi) 。遇《周禮》與(yu) 他書(shu) 記載矛盾者，鄭玄輒以與(yu) 《周禮》相同者為(wei) 周製，歧異者則解釋為(wei) 殷商之製或夏代製度，或以先王之製來彌縫之，從(cong) 而維護《周禮》的大綱大法地位。例如：《禮記·王製》說：“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鄭玄注：“此夏製也。《明堂位》曰：‘夏後氏之官百。’舉(ju) 成數也。”《禮記·曲禮上》：“天子建天官，先六大，曰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典司六典。”鄭玄注：“此蓋殷時製也，周則大宰為(wei) 天官，大宗曰宗伯，宗伯為(wei) 春官，大史以下屬焉。”另如，《禮記·明堂位》說：“有虞氏官五十，夏後氏官百，殷二百，周三百。”鄭玄注：“周之六卿，其屬各六十，則周三百六十官也。此雲(yun) 三百者，記時《冬官》亡矣。《昏義(yi) 》曰：‘天子立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凡百二十。’蓋謂夏時也。以夏周推前後之差，有虞氏官宜六十，夏後氏宜百二十，殷宜二百四十，不得如此記也。”鄭玄認為(wei) 《周禮》三百六十職官之數乃周公之製，而《禮記·昏義(yi) 》所記官製則為(wei) 夏代之製，由夏和周製推測，他認為(wei) 《明堂位》對官製的記載是錯誤的。總體(ti) 上來說，鄭玄遵信崇尚《周禮》，認為(wei) 此書(shu) 為(wei) “周公致太平之跡”，《周禮》所載為(wei) 可信之製，當《周禮》與(yu) 別書(shu) 歧異時，則以《周禮》為(wei) 是，而其他與(yu) 《周禮》不合者則以《周禮》為(wei) 準調停融通異說，以建構其新的禮學體(ti) 係。

鄭玄在建構其禮學體(ti) 係時，苦心孤詣會(hui) 通《三禮》，彌縫異說，然《三禮》中矛盾之處的形成原因比較複雜，有的也不可調和，因此《周禮注》難免會(hui) 牽強附會(hui) ，對一些禮製的詮釋也難以圓融無間。如清人皮錫瑞所說：“鄭君以《周禮》為(wei) 經，《禮記》為(wei) 記，其別異處皆以《周禮》為(wei) 正，而《周禮》自相矛盾者仍不能彌縫。”（皮錫瑞：《經學通論》，第322頁）雖然鄭玄的禮學體(ti) 係存在牽強附會(hui) 、難以自圓其說等不足，但總體(ti) 上，鄭玄“括囊大典，網羅眾(zhong) 家，刪裁繁誣，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後漢書(shu) ·鄭玄傳(chuan) 》），實現了經學的“小統一”。鄭玄打破今古學之界限，衝(chong) 破家法之藩籬，以《周禮》為(wei) 綱，會(hui) 通《儀(yi) 禮》《禮記》，形成了自己的禮學體(ti) 係，為(wei) 後世學者所宗，以致後世有“禮是鄭學”之說，影響深遠。鄭玄《三禮注》在中國文化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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