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諸侯就封前的培養(yang) 與(yu) 考察

作者：馬恩斯（河北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辛醜(chou) 臘月十五日庚午

          耶穌2022年1月17日

關(guan) 鍵詞：銘文；吳伯；諸侯國君

《左傳(chuan) 》僖公二十四年（前636）記富辰語：“昔周公吊二叔之不鹹，故封建親(qin) 戚以藩屏周。”富辰之語表達了周人建立諸侯國的目的是讓其作為(wei) 中央王朝的屏障。既然諸侯國有如此重要的作用，選擇一個(ge) 合適的國君是十分必要的。因此，中央在正式封建諸侯前應該都會(hui) 對其有一個(ge) 培養(yang) 和考察的環節。但到目前為(wei) 止，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鮮有學者論及。

第一，靜簋所見吳來、呂剛就封前入中央官學。諸侯國作為(wei) 中央王朝的軍(jun) 事屏障，其國君應當具有較強的軍(jun) 事能力。這種軍(jun) 事實力的培養(yang) ，在其成為(wei) 諸侯之前就已經開始。這當是周朝統治者有意識地培養(yang) 接班人，目的就是更好地維護自身統治。諸侯國君就封前，需要在中央接受教育，這在靜簋中有所體(ti) 現。

唯六月初吉，王在方京。丁卯，王命靜司射學宮，小子、眔服、眔小臣、眔屍仆學射。越八月初吉庚寅，王以吳來、呂剛合豳盈師、邦君射於(yu) 大池。靜教無尤,王賜靜鞞璲。（《集成》4273）

根據上述銘文，周王命靜教授小子、小臣等練習(xi) 射箭，而後親(qin) 自檢測其教學成果，由於(yu) 教授得很好，靜受到了周王賞賜。銘文“王以吳來、呂剛合豳盈師、邦君射於(yu) 大池”一句，涉及了吳來和呂剛兩(liang) 人的身份。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目前學界大致有三種說法：（一）吳、呂當是班簋中協助毛公出征時的吳伯和呂伯。唐蘭(lan) 指出：“吳來即班簋的吳伯，等於(yu) 《穆天子傳(chuan) 》說‘毛班’即毛伯班，來應是吳伯之名。下麵呂剛同此。”馬承源也指出：“吳來即班簋中的吳伯，呂剛即班簋中的呂伯。”（二）吳來和呂剛分別是班簋中吳伯和呂伯的子弟。楊樹達指出：“此簋與(yu) 毛班簋為(wei) 同時之器，吳來、呂剛蓋吳伯、呂伯之子弟。”（三）吳來和呂剛分別是班簋中尚未成為(wei) 諸侯時的吳伯和呂伯。袁俊傑調和了上述兩(liang) 種說法，認為(wei) 這兩(liang) 種觀點各說對了一部分，靜簋與(yu) 班簋應均為(wei) 穆王時器，但靜簋應略早於(yu) 班簋。吳來、呂剛分別是班簋中的吳伯、呂伯，但在靜簋中，此二人當時僅(jin) 是“無官司”的貴族子弟，所以才會(hui) 與(yu) 其他小子一起在學宮學射。

綜合上述三種說法，目前雖不能肯定吳、呂二人的身份，但學者均認為(wei) 此二人應當是吳、呂兩(liang) 諸侯國子弟，這一說法當無問題。

第二，吳來、呂剛“小子”身份考察。關(guan) 於(yu) 吳來、呂剛二人身份的問題，其實銘文“王命靜司射學宮，小子眔服、眔小臣、眔屍仆學射”一句也有所體(ti) 現。學者一般以為(wei) ，吳、呂二人應屬於(yu) 這裏所說的小子範疇。楊樹達認為(wei) ：“吳來、呂剛，皆本銘所謂學宮小子，即《周禮》之國子與(yu) 貴遊子弟也。”袁俊傑也認為(wei) ：“靜簋銘稱吳來、呂剛而不稱吳伯、呂伯，有可能就是此時尚未繼任國君之故。”筆者以為(wei) 二位學者所說均是正確的。其實，關(guan) 於(yu) “小子”這一稱謂，在金文中也有很多記載：

（一）王大藉農(nong) 於(yu) 諆田，餳。王射，有司眔師氏、小子合射。（《集成》2803）

（二）丙戌，王誥宗小子於(yu) 京室。（《集成》6014）

（三）王弗忘厥舊宗小子。（《集成》6011）

（四）伯氏曰：不其，汝小子汝肇敏於(yu) 戎功。（《集成》4329）

（五）使厥小子□以限訟於(yu) 井叔。（《集成》2838）

（六）大師小子師望。（《集成》3682）

材料（一）記錄王與(yu) 有司、師氏、小子合射的現象，這與(yu) 靜簋所記情況相似。王龍正指出：“凡與(yu) 師氏同時出現於(yu) 銅器銘文中的小子均應是貴族學生，他們(men) 在學校學習(xi)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等六藝課程。”筆者以為(wei) ，這就是當時貴族子弟到中央官學學習(xi) 的具體(ti) 表現。材料（二）（三）所記“小子”均為(wei) “宗小子”，裘錫圭將其解釋為(wei) 周王的小宗宗子，且又將材料（四）中的伯氏理解為(wei) 器主的宗子，器主當是小宗之長。何景成則認為(wei) 材料（五）（六）中的“小子”應屬於(yu) 曶和太師的小宗之長。因此，可知金文中的“小子”多具有“宗子”的身份。總之，若靜簋中的吳來、呂剛即班簋之吳伯、呂伯，那麽(me) 此二人應該就是以諸侯宗子身份入學的學生。

貴族子弟入學王家學校的情況，亦可援引其他實例。如西周晚期的師嫠簋銘文記“師嫠，在昔先王小學，女敏可吏”一句，孫詒讓雲(yun) ：“依《王製》、《內(nei) 則》說周製，王大子八歲入小學，國之子弟亦造焉，故《周禮·大宗伯》鄭注雲(yun) ：王之故舊朋友為(wei) 世子時共在學者是也。若然，師嫠蓋亦故舊之臣嚐與(yu) 先王同在小學者。”孫氏的說法可從(cong) 。此句應是周宣王追憶與(yu) 嫠同在小學就讀時的情景，嫠當為(wei) 貴族子弟，也曾就讀於(yu) 此所小學。所以，西周貴胄小學的學生不僅(jin) 有周王子弟，也有其他貴族子弟。他們(men) 作為(wei) 未來的國家統治者，接受的也是當時最好的教育。由此觀之，當時貴族子弟入王家學校就讀的現象應是很普遍的，實際上這就是為(wei) 他們(men) 以後承襲爵位所做的“崗前”培訓。

綜上，結合靜簋之吳來、呂剛與(yu) 班簋之吳、呂二伯的關(guan) 係，並聯係金文中的其他小子入學王家學校的史實，可知靜簋銘文中的“小子”應該包括吳來和呂剛。以吳、呂為(wei) 代表的這些無官司的“貴遊子弟”，就封前需要進入中央學習(xi) ，其目的是為(wei) 出任諸侯國君或其他職位打下基礎。

第三，師晨鼎等所見諸侯就封前的曆練。封建諸侯前，西周中央王朝會(hui) 像靜簋銘文所記那樣，對未來的諸侯國君進行教育和培養(yang) 。但在這之後，中央應該還有一個(ge) 對其鍛煉與(yu) 考察的過程，隻有待中央考慮到此人的各項能力合格後，他才能被命為(wei) 諸侯國的國君。伯晨鼎銘文記錄了周王分封伯晨為(wei) 靼侯的內(nei) 容。學者一般認為(wei) ，伯晨鼎之晨與(yu) 師晨鼎和大師虘簋之晨當是一人。故結合三則銘文，便可一窺諸侯就封前的具體(ti) 流程。

師晨鼎：唯三年三月初吉甲戌，王在周師錄宮。旦，王格大室，即位。司馬共右師晨入門，立中廷。王呼作冊(ce) 尹冊(ce) 令師晨：“胥師俗司邑人，唯小臣、膳夫、守□、官犬、眔鄭人、膳夫、官守友。”（《集成》2817）

大師虘簋：正月既望甲午，王在周師量宮。旦，王格大室，即位。王呼師晨召大師虘入門，立中庭。（《集成》4251）

伯晨鼎：唯王八月辰在丙午，王命靼侯伯晨曰：“嗣乃祖考侯於(yu) 靼。”（《集成》2816）

郭沫若指出：“伯晨當即前器之師晨，前乃尚為(wei) 王官時器，今器乃出就封邑也。”馬承源指出：“師晨亦見於(yu) 大師虘簋銘‘王呼師晨召大師虘入門立中庭’，時師晨已為(wei) 王之近臣，並任冊(ce) 錫典禮的導引。”並進一步指出：“靼侯伯晨，即師晨鼎之師晨。師晨在未繼嗣考就靼侯封爵之前是王臣，為(wei) 師氏。”李峰也指出：“師晨，見於(yu) 師晨鼎和大師虘簋銘文。師晨也可能就是伯晨鼎中的伯晨。”

根據上文所述，可知三則銘文的先後順序為(wei) ：師晨鼎—大師虘簋—伯晨鼎。師晨鼎記王命晨作師俗父的助手，故此時晨的地位應該不高。大師虘簋記晨已為(wei) 周王近臣，並成為(wei) 大師虘的右者，故此時晨應當有了很高地位。伯晨鼎再記周王封晨為(wei) 靼侯，則晨的地位又有了進一步提升。李峰指出：“這說明師晨原可能是一個(ge) 地方小封國國君之子。他在王畿地區地方行政中服務多年，後來又跟隨周王，最後被周王任命繼承其父封國為(wei) 下任國君，此時周王一定很了解他的個(ge) 人。”

李峰的觀點可從(cong) ，晨應該是靼國國君之子。而伯晨鼎中周王又稱晨為(wei) “伯晨”，這也能說明晨應當是長子。雖然目前尚無更多史料了解靼國的具體(ti) 情況，但該國可能距離周王畿不遠。總之，從(cong) 晨的官職變化來看，可知諸侯國君在即位前應該還有一個(ge) 入為(wei) 王官的環節，這一環節當是周王對未來諸侯國君的曆練與(yu) 考察。

綜合上述吳來、呂剛以及晨的相關(guan) 事跡，可以粗略勾勒出一個(ge) 基本脈絡，即諸侯子弟在正式成為(wei) 國君前很可能要接受中央的培訓，而這種培訓又有兩(liang) 個(ge) 階段：（一）作為(wei) 學生，先入中央官學學習(xi) ，掌握基本知識和技能，這些知識和技能乃是他們(men) 成為(wei) 未來諸侯國君的重要基礎；（二）成為(wei) 王官，接受基本的政治訓練與(yu) 考察。在這一過程中，未來諸侯國君往往是從(cong) 基層做起，隨著能力的不斷提升，其職位也會(hui) 上升。可以說，這一係列培養(yang) 與(yu) 曆練為(wei) 他們(men) 最終成為(wei) 諸侯國君打下了堅實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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