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研究院院長楊朝明：為(wei) 什麽(me) 說儒學是超越時空的思想？

受訪者：楊朝明

采訪者：李靜（中國新聞周刊記者）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辛醜(chou) 臘月初八日癸亥

          耶穌2022年1月10日

隨著“考古盲盒”帶熱考古，《天工開萬(wan) 物》等網絡短片讓傳(chuan) 統技藝重回公眾(zhong) 視線，傳(chuan) 統文化正在重新變得流行。如果說傳(chuan) 統文化是一棵大樹，儒家文化無疑是樹幹，孔子研究院院長楊朝明近日接受“東(dong) 西問”獨家專(zhuan) 訪時指出，儒學本身是超越時空的思想，隻要人類還生活在一起，哪怕百代之後，也仍然能作為(wei) 為(wei) 人處世之道。他既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一些新形式感到高興(xing) ，同時也有自己的憂慮。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近些年來國人對傳(chuan) 統文化越來越感興(xing) 趣，你覺得原因是什麽(me) ？

楊朝明：原因是多方麵的。從(cong) 大曆史觀的角度看，近代的中國曾經迷茫，認為(wei) 我們(men) 經濟不如人，技術、物質、甚至身體(ti) 都不如人。當然，儒學作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主幹，確實在近代以前，在同社會(hui) 結合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偏失，近代中國的落後又放大了這種偏失，導致那個(ge) 時期中國不自信。

上世紀80年代後，我們(men) 走出迷茫，也一直在反思，傳(chuan) 統文化開始回歸。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快速發展，世界開始重新認識中國，在這個(ge) 過程中，世界上的有識之士看到了中國文化的特性，尤其近兩(liang) 年，新冠疫情突如其來，這個(ge) 考驗更顯示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強大力量。

另一個(ge) 根本原因，還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自身的和內(nei) 在的精神，是希望社會(hui) 和諧、安寧，正身修己，遵道而行，循理而動，所以傳(chuan) 統文化越來越顯出它的力量。雖然我們(men) 曾對傳(chuan) 統文化有一些誤解，但我們(men) 可以走出這種誤解，走出迷茫。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中華文化的主幹是儒學，儒學的創始人是孔子，孔子儒學在今天的價(jia) 值應該怎麽(me) 看待？它是否能穿越時空，對當下的我們(men) 有幫助？

楊朝明：傳(chuan) 統文化的主幹是儒學，卻並不排斥其他，儒學本身也在不同的時期吸收了不同的文明成果，儒學是“內(nei) 聖外王”之學，由修己到安人。它是道術，而不是方術。道術具有整體(ti) 意識、係統觀念和全局思想，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什麽(me) 叫方術？方術隻適用於(yu) 特定的時空，在這裏可以，換個(ge) 地方不一定行；今天可以，換個(ge) 時間不一定也行。所以，儒學本身是超越時空的，隻要人類還生活在一起，就必須思考、適用這種原則，所以儒學是仁學，是人學，它研究人性和人的價(jia) 值，是關(guan) 於(yu) 人與(yu) 人之間，人與(yu) 集體(ti) 之間，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自然之間一種和諧的學說。

2016年8月31日，百餘(yu) 名小學新生齊聚南京夫子廟大成殿前“開筆破蒙”。記者泱波攝

人都有自然屬性，但同時具有社會(hui) 屬性。無論到什麽(me) 時候，人需要社會(hui) 性，這肯定都改變不了。隻要人類之間還發生聯係，就必須思考如何處理人與(yu) 人之間的相互關(guan) 係。至今，孔子的許多教誨仍像孔子本人那樣，讓人感覺到“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可以說是一語道盡千言、一語道破千年。不但對我們(men) 當下做人有幫助，對我們(men) 的社會(hui) 管理同樣有幫助，恐怕未來世界的精神就在中國。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您認為(wei) 傳(chuan) 統思想如何當代化？如何讓年輕人更加接受？

楊朝明：我們(men) 在中學時期，都曾學過一些傳(chuan) 統文化和思想，但實際上學的都是一些片段，儒家思想是一個(ge) 整體(ti) ，如果從(cong) 整體(ti) 看，你會(hui) 知道每一句話都很深刻。孔子提出的方法是簡單的，也許你不會(hui) 馬上喜歡他，但其中卻蘊含著比人們(men) 第一眼所見到的更多智慧。他的了不起恰恰就是因為(wei) 看起來簡單，但是簡單背後蘊藏著不簡單，大道至簡。

有人說，讀《論語》，越是年齡大了，讀起來越有味道。在一個(ge) 人沒有嚐過生活的艱辛，沒有經曆過人心和社會(hui) 的複雜時，很有可能體(ti) 味不到其中的道理。所以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我們(men) 應該對年輕人要因材施教、適時而教。

傳(chuan) 統文化就像一條河，這條河從(cong) 前天流到昨天，從(cong) 昨天流到今天，它還要去到明天，那麽(me) 這條河的水是昨天的？還是今天的？我們(men) 要尋找適合的路徑，去了解這條河。實際上，傳(chuan) 統是一以貫之的，它在曆史上形成，並且在曆史上發揮作用，那麽(me) 它今天一定有生命力。

當下，人們(men) 總是希望給傳(chuan) 統文化穿上時髦的衣服，去迎合當下的孩子們(men) ，說：“你看，多好玩。”我見過一些網站，把孔子——我們(men) 心目中的聖人，弄成一個(ge) 很搞笑的卡通形象，這種太過於(yu) 強調趣味的包裝，失去了對民族文化傳(chuan) 統的敬畏。我們(men) 應該做的，不僅(jin) 僅(jin) 為(wei) 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製作得體(ti) 的時裝，而且應該努力讓當下的人特別是孩子們(men) 了解傳(chuan) 統文化之美，培養(yang) 孩子們(men) 對祖國優(you) 秀文化的溫情和敬意。

2016年7月，山東(dong) 省濟寧市曲阜“三孔(孔廟、孔府、孔林)”景區吸引參觀者。發劉勤利攝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天人合一”是中國古代關(guan) 於(yu) 天與(yu) 人的哲學思想，今天的我們(men) 應該怎麽(me) 理解這種哲學思想？

楊朝明：天人合一思想的確很高深，不過說起來也簡單，我個(ge) 人理解，天人合一就是人與(yu) 自然的合一。當然，我所說的自然，不僅(jin) 僅(jin) 指山川、河流、星空……，所謂自然，就是時空中非常純淨的那些東(dong) 西，他也是指人的本質。它就像人一樣，人的自然狀態是什麽(me) ？剛出生的嬰兒(er) 天真得很，但是孩子長大以後，在外部環境影響下不再純粹了，失去自然的本真。自然的、外在的形式可以有變化，有生有滅，但自然的本質屬性沒有變化，它不會(hui) 滅，所以精神和自然的同一性，是高於(yu) 一切形式的存在。

2021年9月，首屆新疆哈密星空攝影采風暨攝影大賽在哈密雅丹景區啟動，攝影師在拍攝星空。發蔡增樂(le) 攝

孟子說過：“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意思就是說學問之道沒有別的什麽(me) ，不過就是把那失去了的本心找回來罷了。這就是讓人身心合一，這些哲學的形式可以變，但內(nei) 容不會(hui) 變。

孔子說三代之禮形式可能不斷變化，但本質卻不會(hui) 變，《論語》中子張問孔子：“十世可知也？”今後十代的禮儀(yi) 製度可以預先知道嗎？孔子說：“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將來由誰繼承周朝的禮儀(yi) 製度，就是一百代以後，也是可以預先知道的。孔子的意思是，無論過多少代，人與(yu) 人之間相處的根本原則都不會(hui) 變，所以中國的天人合一思想，就是要我們(men) 明白自己的本質狀態。隻要了解這種本質，人們(men) 就能遵循它，遵循這種最根本的道，自心就不被一切形式所迷，回歸自己的本性，求其放心，守分聽命，明其明德，致其良知。可以說，在天人合一這種價(jia) 值係統中，它實際描繪了很多東(dong) 西，是辯證統一。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哲學能讓我們(men) 同世界和自然更好地相處，但目前中國正在麵臨(lin) 新的時代挑戰，你覺得如何讓世界更了解中國、把中國的故事講到位？

楊朝明：剛才說到天人合一的思想，這是講中國故事時必須有的一種真精神，把握不了中國的這種精神，給世界講故事可能講不明白。也就是說，想要介紹中國，首先必須了解中國。了解中國的“天人合一”思維，就能明白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說“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

2006年，參觀者在上海觀看孫中山手書(shu) “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真跡。記者潘索菲攝

“天下為(wei) 公”的公，即公共意識和公德意識，強調責任和義(yi) 務，強調人的社會(hui) 性存在。也隻有在這樣的思維方式指導下，才有了中國人的家國情懷、天下觀念。才有了中國的民族共同體(ti) 意識、在國際上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觀念。

從(cong) 孔夫子到孫中山，從(cong) 孫中山直到今天，中國人“天下為(wei) 公”的追求一以貫之。中國人講君子和而不同，同時又追求天下大同。和而不同，講的是不能違背原則；天下大同，講的是求同存異。盡管在同世界接觸的過程中，中國麵臨(lin) 很多挑戰，但中國人講“和而不同”，追求“天下大同”，一直追求世界的和諧。現在很多年輕人強調自由和權利，忽視自己的義(yi) 務和責任，其實責任、義(yi) 務、群體(ti) 、和諧恰恰是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和中國人的最高價(jia) 值追求，當我們(men) 背離傳(chuan) 統，就會(hui) 出現很多問題。

2015年12月，“2015海峽兩(liang) 岸年度漢字評選”在台北揭曉，“和”字以433722票當選。兩(liang) 岸書(shu) 法家現場揮毫，以不同字體(ti) 書(shu) 寫(xie) “和”字。記者陳小願攝

我們(men) 必須明白一個(ge) 道理，就是要有足夠的文化自知，不然就不會(hui) 有充分的文化自信，如果一個(ge) 人連中國文化都不了解，怎麽(me) 去文化自信？一些人認為(wei) 中國文化就是輕視婦女，就是貴族專(zhuan) 製，就是被誤解了的“三綱”，但其實我們(men) 的文化不是這樣。要介紹中國，講好中國故事，首先要了解中國，也許我們(men) 現在不缺少世界眼光，而是還缺少必要的中國意識。(完)

受訪者簡介：

楊朝明，曆史學博士，現任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副主任、孔子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博士生導師，政協第十一屆山東(dong) 省委員會(hui) 常務委員，中國民主促進會(hui) 山東(dong) 省委委員。兼任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職。專(zhuan) 注於(yu) 孔子、儒學的研究工作，在儒家文獻與(yu) 中國早期文明、儒家學術史等研究領域成果豐(feng) 碩，廣受讚譽。已出版《孔子家語通解》《論語詮解》《八德詮解》等學術著作20餘(yu) 部，在《曆史研究》《中國哲學史》《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發表學術論文220餘(yu) 篇。先後主持並完成國家級、省級課題10餘(yu) 項，現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中國曲阜儒家石刻文獻集成與(yu) 研究》。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