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達林普爾】醫院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2-01-08 09:42:00
標簽:醫院的詩歌

醫院

來源:西奧多·達林普爾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作者: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墨西哥女畫家弗裏達·卡羅(Frida Kahlo)的畫作:亨利福特醫院(1932)

 

自從(cong) 我半個(ge) 世紀前當上醫生以來,醫療方麵的最顯著變化之一是病人在做了手術甚至是大手術之後離開醫院的速度大大加快。(我從(cong) 來沒有想到我能說出這樣的話,年輕人的想法總是覺得那是永恒不變的。)當然,病人離開時的確得到囑咐和指導。在我當醫生那會(hui) 兒(er) ,病人做了手術之後通常都要呆在醫院十天半月的;在恢複生活常態時小心翼翼,似乎手術傷(shang) 口總處在隨時裂開的危險之中,人們(men) 在術後通常感受到一段時間的緊張可怕。

 

如今,正好相反,術後呆在醫院兩(liang) 天都是例外,隻要覺得將病人送到家之後不會(hui) 馬上死掉,醫院通常都被打發他們(men) 匆匆離開。至於(yu) 承受心髒病突發之痛的病人,通常需要臥床休息三周時間就好像他們(men) 的心髒是破碎的瓦罐,雖然裂縫已經用膠水粘住了,但要等著膠水幹了才行:現在,人們(men) 相信這樣的治療恰恰是錯誤的。人們(men) 忍不住感到納悶,在醫學實踐中還有多少嚴(yan) 格來講錯誤的其他治療仍然在進行,這些都得到最好的醫療觀念的支持。

 

總體(ti) 上說,縮短呆在醫院的時間是一種跡象,說明了我們(men) 取得了顯著的進步和巨大的技術進展,從(cong) 前可能屬於(yu) 實驗性的手術(如髖關(guan) 節或膝關(guan) 節置換)如今變得就像查驗血液一樣的例行公事。不過,就像所有進步一樣,它也伴隨著一些退步。醫院越來越類似查理·卓別林(Charlie Chaplin)在電影《摩登時代》中刻畫的那種工廠。病人被當成生產(chan) 線上的產(chan) 品,就像需要組裝的物件一樣對待:很少有時間進行人與(yu) 人的直接接觸和交流,讓病人與(yu) 醫生或其他工作人員建立其親(qin) 密的關(guan) 係。醫院更加重視效率而不是對病人表達親(qin) 切和友好。

 

病人被醫院匆匆打發走有時候顯得殘忍,有時候從(cong) 醫學角度看也是錯誤的:但是,當然,甚至包括醫學判斷在內(nei) ,這個(ge) 世界根本沒有十全十美之事。令病人呆在醫院很長時間的從(cong) 前體(ti) 製常常使其看起來更像住在醫院的居民而非病人,這不僅(jin) 表明醫療技術低劣,而且產(chan) 生比如製度化(institutionalisation)的惡劣影響。人們(men) 迅速適應這種變化:一切都為(wei) 他們(men) 做得妥妥帖帖,自己什麽(me) 都不用做,尤其是對很多需要做的事非常煩人之時,這種適應速度令人驚訝。文學家洛根·皮爾索爾·史密斯(Logan Pearsall Smith)說,他認識一位自殺者,就是因為(wei) 沒有辦法麵對未來幾十年每天早上都得起床係鞋帶的無聊而匆匆結束了自己的性命:雖然這或許是他自我毀滅的借口,因為(wei) 該問題肯定有另外一種解決(jue) 辦法,如換上不用係鞋帶的拖鞋。但是,他本來能用其他讓人心煩的日常瑣事如刷牙或換襪子當借口。過去精英階層中的某些成員之所以成果豐(feng) 碩理由之一就是別人替他們(men) 做現在令人厭煩的日常瑣事。當然,過去精英階層中隻有少數人利用自己免於(yu) 從(cong) 事日常瑣碎小事的空閑時間專(zhuan) 心從(cong) 事思想和藝術創作,他們(men) 認為(wei) 這是理所當然的:大部分人是隨波逐流,常常對自己微不足道的快樂(le) 也感到厭煩,故而從(cong) 奢靡生活中尋求解脫:英國詩人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在《地獄箴言》中說,奢靡生活之路帶來朝廷的智慧,但與(yu) 此相反,結果常常導致王朝的崩潰和財富的灰飛煙滅。

 

內(nei) 科醫生弗雷德裏克·帕克斯·韋伯(Frederick Parkes Weber)在我曾經工作過的醫院工作過很多年,他寫(xie) 過1000多篇醫學論文,是個(ge) 傑出的錢幣收藏家,為(wei) 美國和英國機構留下10萬(wan) 枚錢幣,還是個(ge) 埃及研究學者。他能說七種語言,發現和描述過六種非常罕見的新疾病,這些疾病都以他的名字命名。顯然,這是一位極其聰明智慧和很有個(ge) 性的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下麵這個(ge) 事實給了他很大幫助,即他從(cong) 來無需前往超市購物或從(cong) 事很多當今占據我們(men) 大部分時間,且搞得我們(men) 十分忙碌而厭煩的活動。整個(ge) 社會(hui) 是否應該如此組織起來,以便讓偶爾出現的天才如弗雷德裏克·帕克斯·韋伯脫穎而出,這是個(ge) 完全不同的另一個(ge) 問題。

 

很偶然的是,他很長壽,活到了99歲,隻比他父親(qin) 少了一歲。他父親(qin) 是來到英國的德國移民,最後成了維多利亞(ya) 女王的保健醫生還被封為(wei) 貴族。弗雷德裏克·帕克斯·韋伯一直到死都思維敏捷,不過聽力不行了。去世之前,他仍然繼續參加醫學會(hui) 議,被同事們(men) 看作接近無所不能的全才。有個(ge) 故事說,有一次參加學術會(hui) 議,他承認沒有聽到某些內(nei) 容,見證了這種空前且獨特的坦率態度的聽眾(zhong) 無不嘖嘖稱讚。當然,他也能利用聽力不佳的有利條件。他在會(hui) 議上提出自己的看法,然後用引人注目的誇張動作關(guan) 掉助聽器,似乎對此問題再沒有必要繼續討論下去了。

 

當今像生產(chan) 線一樣的醫院,除了病人有時候還沒有完全康複就被匆匆打發走了的明顯劣勢之外,還有哪些劣勢呢?下麵就談論這個(ge) 話題(現在,出院一個(ge) 月之內(nei) 再次住院的比率是被用來評估醫院提供的醫療照顧質量的措施之一---正如大部分統計數據所顯示的那樣,比較的結果往往比初看起來複雜得多。)

 

過去在前往蘇聯參觀時,我認識到如果必須呆在蘇聯的話,醫院是最好不過的地方,也就是說---你的疾病並不多麽(me) 嚴(yan) 重,如果真有些不舒服,那也不過是遭遇一種神秘的、沒有被診斷出來的輕度不適。因為(wei) 事實在於(yu) 我參觀過的醫院都非常令人愉快(雖然可能並不美觀),那裏相對寬敞,擁有絕佳的機會(hui) 讀書(shu) 和一定數量的社交活動,是逃離現實世界的好去處。這種喧囂和活動在從(cong) 前的西方醫院裏很常見,但現在幾乎已經消失了。一切都很安靜,事實上幾乎沒有任何看得見的活動。偶爾過來巡查的醫生可能打破病房裏的安靜,但絕對沒有愛發號施令的護士不斷來煩擾病人去做這個(ge) 或那個(ge) 令人討厭的事,病人可以不受幹擾地下棋、打牌或看書(shu) 。過去,醫院是個(ge) 社交俱樂(le) 部。

 

我記得自己當初被允許進入英國醫院的場景,在100%的時間內(nei) 保持100%的床位占有率並非每個(ge) 醫院經理眼中的關(guan) 注焦點,這部分是因為(wei) 當時醫院很少有經理這種崗位。我被允許住院兩(liang) 周時間,原因是這種疾病如果沒有可能的治療處理,再活五年的概率在25%到50%之間。病房裏隻有兩(liang) 三個(ge) 其他病號,其實這裏住進來20位病人也綽綽有餘(yu) 。這家醫院是在20世紀30年代建造的,有一種低調的奢華。衛生間特別精致,擁有非常漂亮的塗以瓷釉的瓷磚蓋瓦,就像那個(ge) 時代瑞士豪華賓館裏的衛生間那樣寬敞。管道內(nei) 的熱水需要用海嘯一樣大的力量按水龍頭才能流出來,客廳裏擺放有書(shu) 刊雜誌,應該承認它們(men) 不是最新的(但是,在時間本身已經緩慢下來的時候,誰在乎呢?),通風效果很好,這在那個(ge) 時代療養(yang) 院風格的建築中還是不錯的。所以,由於(yu) 沒有辨認出我到底因為(wei) 什麽(me) 患病,當醫生宣布我能夠回家時,我其實真的感到很失望。我已經做好了長期呆在醫院的準備,也想好了要聽之任之。再也沒有人像我這樣擁有如此愉快地呆在醫院裏的體(ti) 驗了。有趣的是,很多在監獄裏呆習(xi) 慣的囚犯多年後告訴我,他其實更喜歡監獄內(nei) 而非監獄外的生活。

 

現在已經不怎麽(me) 聽說有長期泡在醫院或療養(yang) 院裏的故事了,除非是神經方麵受到了嚴(yan) 重損害。這是文學界的損失,因為(wei) 住院經曆是很多文學著作的主題,或者至少是其故事背景。當然,人們(men) 首先想到的是托馬斯·曼(Thomas Mann)的《魔山》、索爾仁尼琴(Solzhenitsyn)的《癌症病房》和埃利斯(A.E. Ellis)的《拷問台》(The Rack)。埃利斯是英國小說家德裏克·林塞(Derek Lindsay)的筆名(如果一個(ge) 隻寫(xie) 了一本小說的人也可以被稱為(wei) 小說家的話,其實,很多著名批評家都給了他很高的評價(jia) )。埃利斯2000年去世,是在山上療養(yang) 院進行肺結核治療的最後病人之一。出版於(yu) 1958年的《拷問台》是對他住院體(ti) 驗的虛擬描述。就在那一年,我最親(qin) 密的朋友在北倫(lun) 敦的整形外科醫院治療,他是此前兩(liang) 三年患上脊髓灰質炎的。我仍然記得一個(ge) 患有波特氏病(Potts’ disease脊椎結核病)的英俊年輕人躺在醫院地層陽光下的病床上曬太陽,這被看作治療的組成部分,似乎這樣做就能矯正脊椎使其扭曲變形的脊椎恢複正常一樣。

 

詩人和批評家亨利(W.E. Henley (1849 – 1903))在防腐外科學創始人約瑟夫·李斯特(Joseph Lister)的照看下在愛丁堡醫院治療了兩(liang) 年。亨利的一條腿因為(wei) 結核病骨頭感染已經被截肢,因為(wei) 病人幾個(ge) 月裏得到精心照顧,李斯特保住了他的另外一條腿,不至於(yu) 因為(wei) 同樣的疾病再被截肢。

 

亨利寫(xie) 了或許第一首英文現代詩,無論從(cong) 形式上還是內(nei) 容上都是現代詩;他的醫院詩歌以他的住院經曆作為(wei) 主題,28首詩歌作為(wei) 一個(ge) 循環,具有高度的獨創性。之前從(cong) 來沒有人把常見的臨(lin) 床住院經曆如此形象逼真地寫(xie) 進詩歌中,而且采用新詩形式:

 

仰麵躺著,

 

在漫長的休息時光中,

 

生活其實是一場噩夢---

 

可怕的睡眠或蘇醒

 

肩膀和後腰

 

好疼啊!

 

疼啊,床墊

 

變成了大石頭和吊床

 

像窯爐一樣發光…

 

一個(ge) 頭部受傷(shang) 的男人被送進亨利的病房(我自己幾乎要像醫生一樣寫(xie) 到,“一個(ge) 頭部受傷(shang) 的男人被送進亨利的病房”,似乎頭部受傷(shang) 是獨立於(yu) 這位病人的現象),亨利用精彩絕倫(lun) 但驚人簡練的筆法描述了這個(ge) 場景

 

就像漆紅一樣,還油光閃亮

 

血順著頭發往下滴,他的腳看起來僵硬

 

抬起,他直直地側(ce) 身躺下…

 

那時候,沒有多少事可做了---隻能靜靜地躺著,應該承認在少數場合,就算現在也沒有多少辦法。

 

亨利用同樣的簡潔抓住了人生的悲劇。

 

有個(ge) 婦女來到他的床邊

 

站著輕輕歎了一口氣

 

就無言地離開了,

 

幾個(ge) 小時後,他自己也走了。

 

有人告訴我,那是他的女友

 

他們(men) 第二天就要結婚

 

她安靜得像一座雕塑

 

但嘴唇扭曲,沒有血色

 

沒有悲傷(shang) 的展示,沒有悲傷(shang) 的表現---但悲傷(shang) 藏在更深處。而且,因為(wei) 難以徹底分析的理由,這首詩並不令人感到壓抑而是讓人覺得欣慰。

 

將近一個(ge) 世紀之後,2001年去世的詩人伊麗(li) 莎白·詹寧斯(Elizabeth Jennings)在其1964年發表的薄薄詩集《康複》中也寫(xie) 了一組詩歌回顧了亨利的詩作。她自己也因病住院,呆在醫院的時間比當今普遍的一兩(liang) 天要長很多。

 

觀察一個(ge) 個(ge) 小時過去

 

似乎站在病床之間靜止不動

 

直到尖利的叫聲打破寧靜

 

透過時間顯示出人類在悄悄受苦

 

呆在醫院讓病人直麵人的生命存在的局限性:

 

雖然這裏從(cong) 不討論死亡

 

但它更容易被察覺和感受到

 

輕輕觸摸麵頰或眼中飽含淚水

 

雖然在場卻已經棄權

 

在另外一首詩中,她描述了自己對得了絕症的婦女的反應

 

判決(jue) 書(shu) 已經下達,你靜靜地躺著

 

沒有了希望、仇恨、報複、甚至自我憐憫

 

 詩人的反應既出乎意料又類似於(yu) 我們(men) 知道在同樣場合應該有的感受:

 

你充滿感激地接受禮物---鮮花、水果

 

笨拙地也遞給探望者

 

明明知道你在幾個(ge) 月之內(nei) 肯定死掉

 

現在什麽(me) 也不說,隻剩下手勢

 

我從(cong) 現有視角也看到

 

感受到無能為(wei) 力,希望出現更劇烈的事變

 

我不敢肯定,是否隻有同情

 

但至少能打破這可怕的緊張

 

死神無權悄悄溜進來。

 

生產(chan) 線醫院的詩歌會(hui) 是什麽(me) 樣呢?它們(men) 能給人時間和機會(hui) 來反思嗎?當然,我並不是說,我們(men) 應該心甘情願地用技術進步去換來任何數量的反思。

 

作者簡介:

 

西奧多·達林普爾(Theodore Dalrymple),著有《存在的恐懼:從(cong) 傳(chuan) 道書(shu) 到荒謬劇場》(肯尼思·弗朗西斯(Kenneth Francis)合著)和本刊編輯的《悲傷(shang) 及其他故事》。

 

譯自:Hospitals by Theodore Dalrymple

 

https://www.newenglishreview.org/custpage.cfm?frm=191038&sec_id=191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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