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祥滿】走出經學的新理學——論《貞元六書》的詮釋學意蘊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12-30 12:29:38
標簽:馮友蘭

走出經學的新理學——論《貞元六書(shu) 》的詮釋學意蘊

作者:甘祥滿

來源:《中國文化研究》2021年第4期


    要:馮(feng) 友蘭(lan) 的《貞元六書(shu) 》是要自覺地走出傳(chuan) 統經學而轉入新理學。這種自覺,基於(yu) 他對傳(chuan) 統經學的整體(ti) 把握,也基於(yu) 他立足時代背景下所擁有的曆史意識。舊瓶新酒說、接著講與(yu) 照著講的區分,都體(ti) 現了這種自覺和追求。新理學作為(wei) 宋明理學的接續,其實在內(nei) 容和形式上都與(yu) 後者大不相同,因為(wei) 後者在本質上仍屬於(yu) 經學係統。清學和漢學則更具經學的典型特征,卻成為(wei) 馮(feng) 友蘭(lan) 建構新理學時重點揚棄的對象。

 

關(guan) 鍵詞:馮(feng) 友蘭(lan) ;貞元六書(shu) ;新理學;經學;詮釋學

 

作者簡介:甘祥滿(1970—),男,湖南嶽陽人,哲學博士,北京大學哲學係、《儒藏》編纂與(yu) 研究中心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經典與(yu) 思想

 


我們(men) 知道,馮(feng) 友蘭(lan) 兩(liang) 卷本的《中國哲學史》將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發展劃分為(wei) “子學時代”和“經學時代”兩(liang) 個(ge) 階段。在抗戰時期,馮(feng) 友蘭(lan) 又先後創作了《貞元六書(shu) 》,其中以《新理學》開端,可以說,“貞元六書(shu) ”時期是馮(feng) 先生哲學創作的鼎盛時期,而“新理學”則代表了這一時期的最高成就。在《新原道》敘述中國哲學精神發展的曆史這本著作中,他很自信地將他的“新理學”列在“道學”之後,並自詡新理學是中國哲學發展的一個(ge) 新階段,或者說是當時的最高階段。那麽(me) ,可以肯定地說,在馮(feng) 友蘭(lan) 的思想體(ti) 係裏,新理學是繼子學時代、經學時代而轉出的一個(ge) 新時代。這個(ge) 新時代——包含但不限於(yu) 馮(feng) 友蘭(lan) 的新理學,是走出經學的時代。走出經學,是新理學得以創立的學理上的前提,這個(ge) 前提既是馮(feng) 友蘭(lan) 主觀上的自覺,也是中國哲學從(cong) 傳(chuan) 統走向現代、從(cong) 民族走向世界的一種內(nei) 在必然。實現這個(ge) 前提的關(guan) 鍵,是一種能夠從(cong) 經學內(nei) 部突破的義(yi) 理。作為(wei) 一門新學科的“中國哲學”的出現,作為(wei) 後經學時代的新理學,需要這種義(yi) 理的突破。

 

一 舊瓶新酒說

 

馮(feng) 友蘭(lan) 的“舊瓶新酒”說體(ti) 現出對這種義(yi) 理突破必然性的自覺認識。“舊瓶新酒”說最早出自馮(feng) 友蘭(lan) 的《中國哲學史》,但這種思想也自覺地貫徹於(yu) 《貞元六書(shu) 》中。在《中國哲學史》通論經學時代時,馮(feng) 友蘭(lan) 說:“在經學時代中,諸哲學家無論有無新見,皆須依傍古代即子學時代哲學家之名,大部分依傍經學之名,以發布其所見。其所見亦多以古代即子學時代之哲學中之術語表出之。此時諸哲學家所釀之酒,無論新舊,皆裝於(yu) 古代哲學,大部分為(wei) 經學,之舊瓶內(nei) 。而此舊瓶,直至最近始破焉。”【1】

 

經學時代,“舊瓶”是指經學,其形式和方式則是注解、訓詁;“新酒”則是依傍或接續子學時代的術語和思想,間或亦有新見,然而仍假借或寄托於(yu) 子學時代的思想家,主觀上是不太敢直接表露自己的思想的。這是經學時代舊瓶與(yu) 新酒之關(guan) 係。從(cong) 發展趨勢而言,舊瓶已日漸不能容納新酒之變化,“直至最近始破焉”。這裏的“最近”是指:

 

中國與(yu) 西洋交通後,政治社會(hui) 經濟學術各方麵皆起根本的變化。然西洋學說之初東(dong) 來,中國人如康有為(wei) 之徒,仍以之附會(hui) 於(yu) 經學,仍舊以舊瓶裝此絕新之酒。然舊瓶範圍之擴張,已達極點,新酒又至多至新,故終為(wei) 所撐破。經學之舊瓶破而哲學史上之經學時期亦終矣。【2】

 

近代以來,中國的政治、經濟等各種社會(hui) 環境已經發生重大變化,新的思想學說、新的方法、形式,無不衝(chong) 擊著傳(chuan) 統的舊瓶和新酒。舊經學之舊瓶已然不能適應新問題以及新時代的需要而成為(wei) 負擔,成為(wei) 包袱。

 

舊瓶與(yu) 新酒,是一對矛盾,舊瓶隻能在某種程度、某些範圍內(nei) 裝載某種程度、某些範圍的新酒,過則必突破舊瓶,突破舊瓶成為(wei) 新知新學發展的前提。馮(feng) 友蘭(lan) 對此有著清醒的認識,同時也就促成了他自覺的行動,即突破舊經學的形式,注入並創造新的思想見解。《新理學》和《貞元六書(shu) 》的創作就是這一思想和行動的表現。在此之前,《中國哲學史》已經為(wei) 此奠定了詮釋學的基礎。

 

這就是說,在《新理學》之前,馮(feng) 友蘭(lan) 對於(yu) 舊經學以及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形式如何推陳出新已經有了成熟的詮釋學觀念。在《中國哲學史》中,有兩(liang) 個(ge) 具有詮釋學意義(yi) 的思想值得注意:

 

其一,要有自己的創見。《緒論》中說:“哲學家必有其自己之‘見’,以樹立其自己之係統。”【3】就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而言,繼續舊經學的模式是很難有此創見的。為(wei) 此,馮(feng) 友蘭(lan) 引黃宗羲《明儒學案發凡》中的話說:“學問之道,以各人自用得著者為(wei) 真,凡依傍門戶,依樣葫蘆者,非流俗之士,則經生之業(ye) 也,……以水濟水,豈是學問?”這就說明,相對而言,經學是不主張要有自己的創見的,忠於(yu) 師說家傳(chuan) ,是經學的教規。突破舊經學的經典詮釋形式是創造新思想的必然要求。

 

其二,自覺的曆史意識。《中國哲學史》子學時代終篇的最後一句話說:“迄今中國與(yu) 西洋接觸,政治、社會(hui) 、經濟各方麵,又有根本的變化,於(yu) 是此二千年來為(wei) 中國人思想之君主之經學,乃始被革命而退位;而中國人之思想,乃將有較新之局麵者。”【4】新的曆史形勢和條件下,必有新的學術形勢與(yu) 之相適應,故經學不得不與(yu) 時而變。這種“此一時,彼一時”的意識,凸顯的是一種曆史意識,即任何社會(hui) 的、文化的事物總是與(yu) 特定的曆史時代相關(guan) 聯、相協調的,經典解釋亦不能例外。

 

二 “接著講”與(yu) “照著講”

 

馮(feng) 友蘭(lan) 說他的“新理學”是“接著”宋明的理學講,而不是“照著”講。不“照著講”是不照著什麽(me) 講?為(wei) 什麽(me) 不照著講?“接著講”又是如何接著講?顯然,在接著講與(yu) 照著講之間,有著豐(feng) 富的詮釋學意涵。

 

按馮(feng) 友蘭(lan) 自己的說法,“我們(men) 現在所講之係統,大體(ti) 上是承接宋明道學中之理學一派。我們(men) 說‘大體(ti) 上’,因為(wei) 在許多點,我們(men) 亦有與(yu) 宋明以來底理學,大不相同之處。我們(men) 說‘承接’,因為(wei) 我們(men) 是‘接著’宋明以來底理學講底,而不是‘照著’宋明以來底理學講底。因此我們(men) 自號我們(men) 的係統為(wei) 新理學”。【5】雖然新理學所講之“理”這個(ge) 係統是承接宋明理學一派的,但其內(nei) 容和講法又與(yu) 後者“大不相同”。內(nei) 容上的大不相同,在《新理學》各章中自有體(ti) 現,無庸贅述。形式上的大不相同,也是顯而易見的。雖然宋明理學與(yu) 漢學大不相同,但它總體(ti) 上仍是經學係統,仍然具備經學共有的一些基本特征。

 

經學的內(nei) 容和形式並不是單一的,經學的特征也沒有一個(ge) 統一的規定,但是大體(ti) 上,經學包含了這樣一些共同性特征:(1)以儒家經典如五經、九經、十三經為(wei) 文本對象和內(nei) 容。(2)以注解經典為(wei) 形式,注疏體(ti) 是其基本的文體(ti) 形式。相對於(yu) “經”而言,無論這些注采用何種樣式——如注、解、傳(chuan) 、章句、集解、義(yi) 疏、正義(yi) 等等,本質上都是在價(jia) 值上位低一等的“傳(chuan) ”。(3)章句、訓詁、考據,是其常用的方法。(4)注解的目的或麵向是經典本身,是為(wei) 經注經。換言之,章句、訓詁、考據等方法的任務和目的,是為(wei) 了“客觀”地還原、呈現經典本身的內(nei) 容,進一步鞏固經典的地位。經學的這些特征,從(cong) 詮釋學角度來說,蘊含了這樣幾個(ge) 觀念:儒家思想是人倫(lun) 社會(hui) 的正統;聖言或經書(shu) 所言是知識或思想的至上標準;聖人之意即經典之原意,章句、訓詁、考據諸方法既以經典文本“原意”為(wei) 前提,也以回歸“原意”為(wei) 目的。

 

那麽(me) ,“照著講”就意味著要繼續以上述經學特征所包含的內(nei) 容和形式講。但正如前文所述,這些經學的“舊瓶”已不再能容下“新酒”。實際上,經學就其為(wei) 經學而言,是不太能接受所謂“新酒”、甚至“新瓶”的,它在本質上更樂(le) 於(yu) 欣賞舊瓶那種“古雅”的品質。而新理學則更趨於(yu) 個(ge) 人之創見,因為(wei) “哲學家是自己真有見者,注疏家是自己無見,而專(zhuan) 轉述別人之見者”。【6】一時代的哲學家,“其所說或所寫(xie) ,是其自己所見,所以雖有與(yu) 前人同者,但並非轉述前人,所以異於(yu) 注疏家”。【7】轉述或重述前人之見,無論他采用何種形式,即便他使用的是現代語言而將古代經典的語言予以重新翻譯,這種工作,馮(feng) 友蘭(lan) 說,仍是一種注疏家的工作,而“注疏家不能成為(wei) 一時代的哲學家”。【8】因為(wei) 這種工作,主觀上是不接受、不承認自己當下所處的曆史是新的,而仍試圖超越當下回歸過去。這種抽離主體(ti) 當下的曆史處境而回溯到過去的觀念,恰恰是沒有曆史性,沒有時間性的。按照伽達默爾的詮釋學理論,理解的主體(ti) 是永遠不可能完全拋棄自己的主觀立場而融入曆史語境的。理解總是自我的理解,理解主體(ti) 將自己的話語和“成見”投射到被理解的對象上,融入其中,最終達到對象與(yu) 主體(ti) 、過去與(yu) 當下的融合。

 

因此,“接著講”就意味著麵向當代,立足當下,即以當代的新思想、新方法、新話語去詮釋曆史的問題。“接著”是把過去接向現在。馮(feng) 友蘭(lan) 的新理學雖然隻是就宋明道學中理學一派的問題而接著講,但其蘊含的思想觀念卻不僅(jin) 限於(yu) 此,而是有著普遍的意義(yi) 。這一點,陳來先生曾有過深刻的評述。陳來先生認為(wei) ,“照著講”和“接著講”隱含的是中國哲學或中國文化的近代化與(yu) 中國性的關(guan) 係。他說,“照著講”隻是保持中國性的一個(ge) 方式,而不包含近代化的意義(yi) ;“接著講”既是對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概念和問題討論的接續,也是以近代化的方式對傳(chuan) 統哲學所做的一種“新”的重構。因此,馮(feng) 友蘭(lan) 的“接著講”說,並不能僅(jin) 僅(jin) 一般地被理解為(wei) “發展”,它是包含著學術“近代化”的意義(yi) 的,是近代化與(yu) 民族化的統一。【9】

 

三 異端與(yu) 道統說

 

上文說到經學的特征之一,會(hui) 形成以儒學為(wei) 正統的觀念。換一種說法就是,經學及其思維習(xi) 慣,容易導致排斥其他思想學說的傾(qing) 向,“道統”與(yu) “異端”對立就是這種傾(qing) 向的表現。馮(feng) 友蘭(lan) 對這種思維和觀點提出了批評。他說,哲學係統有本然的哲學係統,有所講的實際的哲學係統。“宋儒的錯誤,在於(yu) 以為(wei) 隻有一個(ge) 哲學係統,是本有底,所以在實際方麵,亦隻有一種哲學是正宗,是是底,其不同乎此者,即是異端,是錯誤底,非底。宋儒持此見解,所以不僅(jin) 以為(wei) 所謂二氏之學是非底,是異端,即程朱與(yu) 陸王,亦互相指為(wei) 異端”。【10】無論是以佛老為(wei) 異端,以楊墨為(wei) 異端,或是程朱與(yu) 陸王互指為(wei) 異端,其背後都有一個(ge) 且隻有一個(ge) 作為(wei) 判斷的標準,這個(ge) 標準,就是儒家孔聖之道,或者說是被“正確地”理解和把握到的孔聖之道,隻有這個(ge) 道是正統的、正確的。

 

同是講“理”之學,宋明理學以孔聖之道為(wei) 唯一的、至上的“理”,而馮(feng) 友蘭(lan) 的新理學則以為(wei) 理是眾(zhong) 多的,“太極”即是理的總名。但是作為(wei) 本然存在的理,與(yu) 人所把握、所言說的理是不完全相同的。理是真際,是本然存在,對理的理解屬於(yu) 主觀的思想狀態。就某個(ge) 確定的理而言,它是唯一的、客觀的,而對它的理解和詮釋則可以是多樣的、主觀的。二者的關(guan) 係正如本然的哲學係統與(yu) 實際的哲學係統之間的關(guan) 係:“在形上方麵,本有各種底本然哲學係統。在不同底時地中,有不同底實際底哲學係統。……此諸係統雖不同,但它皆可多少是各種底本然哲學係統之實際底代表。”【11】這就是說,無論是儒家的孔孟之道,還是老莊之道,或是佛禪之道,它們(men) 作為(wei) 一種思想形態,一種詮釋性的思想係統,都是平等的,也都是可以正確或錯誤的。因此,馮(feng) 友蘭(lan) 說:“凡是實際底哲學係統能自圓其說,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者,都是正宗的。所謂是正宗底者,即都代表,或多少代表,一種本然哲學係統。於(yu) 此都無所謂異端。”【12】

 

我們(men) 知道,自唐代韓愈提出儒家的道統說,至二程、朱子乃至王陽明之後,道統說越來越頻繁,道統意識也越來越強烈。其實,道統並不是一種本然存在,而是一種曆史建構。馮(feng) 友蘭(lan) 雖然持新理學說,又被後人評價(jia) 為(wei) 現代新儒家,但他並沒有這種偏狹的道統觀。如他自己所說,“站在以孔子之道,或如孔子,之道為(wei) 道統之社會(hui) 製度內(nei) ,孔子之道,或如孔子之道,是唯一底道統。但站在各種社會(hui) 製度之上看,孔子之道,或如孔子之道,亦是一道統,但不是唯一底道統”。【13】從(cong) 詮釋學的角度說,理解總是有自我視域和曆史視域的理解,如果主觀地選擇某種固定的視域作為(wei) 自我視域,那麽(me) 作為(wei) 結果的理解將是比較狹窄的。狹窄也就意味著理解或詮釋主體(ti) 有某種主觀的自我封閉的傾(qing) 向,其封閉的結果將會(hui) 是:圈內(nei) 是正統,圈外是異端。用馮(feng) 友蘭(lan) 的話說,這是一種覺解程度較低的精神狀態,也就是境界比較低。

 

四 合乎道德的不是道德的:道德境界說

 

儒家講道德,講仁愛。孔子講仁者愛人,“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孟子講人性善,講人皆有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總而言之,傳(chuan) 統儒家認為(wei) ,人之所以為(wei) 人,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在於(yu) 人有道德,能行道德。追求道德的人格,是儒家的根本理想,而道德是先天地內(nei) 在於(yu) 人性中的,這又是儒家道德學說(荀子例外)的一個(ge) 基礎和前提。無論是孔孟,還是漢儒,乃至於(yu) 宋明諸儒,他們(men) 對於(yu) 道德之推崇與(yu) 宣講,對於(yu) 道德至上性的自信和論證,對於(yu) 達至道德人格理想而在工夫上的虔誠與(yu) 熱切,無不竭盡其力,無不令人感佩。但是究竟何為(wei) 道德的,何為(wei) 非道德的,合乎道德的是否就是道德的,這些問題並沒有非常明確的界定和探究。

 

馮(feng) 友蘭(lan) 在他的“覺解”說基礎上對此做出了明確的分別,他說:“嚴(yan) 格地說,凡可稱為(wei) 道德底行為(wei) ,必同時亦是有覺解底行為(wei) 。無覺解底行為(wei) ,雖亦可合於(yu) 道德律,但嚴(yan) 格地說,並不是道德底行為(wei) 。”【14】眾(zhong) 所周知,《新原人》的思想體(ti) 係全部建立在“覺解”說的基礎上。覺是自覺,解是理解,覺解就是自覺其理解,也可以說是理解自己的理解。貫穿於(yu) 《新原人》並作為(wei) 其理論框架的四境界說,也是在覺解說上建立起來的。這種理論建構,當然不能從(cong) 傳(chuan) 統的經學中發展出來,而是馮(feng) 友蘭(lan) 的“發明”。

 

按馮(feng) 友蘭(lan) 的覺解說,評價(jia) 一個(ge) 行為(wei) 是否為(wei) 道德行為(wei) ,並不是看它的行為(wei) 實際是否與(yu) 當下的道德規範相一致,而是要看行為(wei) 主體(ti) 在主觀上是否出於(yu) 自覺,即是否出於(yu) 他確知這種行為(wei) 是合乎道德規範的,並且是他主動去做的。有意地違反道德規範的行為(wei) 是不道德的行為(wei) ,合乎道德規範而非出自主觀自覺的行為(wei) 隻是合乎道德的,並不是道德的。馮(feng) 友蘭(lan) 說憑興(xing) 趣或天然的傾(qing) 向而有的道德行為(wei) ,可以是合乎道德的,而不能是道德的。例如《孟子》裏所說的,孺子將入於(yu) 井,如果隻是出於(yu) 自發的惻隱之心而去救他,雖然不是出於(yu) 與(yu) 孺子父母的關(guan) 係,不是出於(yu) 別的利益,那麽(me) 這種行為(wei) 仍隻是合乎道德的,而不是道德的行為(wei) 。隻有經過學養(yang) ,經過道德認知,從(cong) 而有覺解的、自覺的行為(wei) ,才是道德的行為(wei) 。按馮(feng) 友蘭(lan) 的境界標準,前者隻是自然境界,後者才是道德境界。

 

基於(yu) 這種分判,馮(feng) 友蘭(lan) 對陸王一派的心學工夫論做了一則批判性分析。【15】他說:“陸王一派所說的本心,是人本來所有,而且本來是如此底。因其本來是如此底,所有修養(yang) 者所用底工夫,隻是所以‘複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本然而已耳,非能於(yu) 本體(ti) 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因此他們(men) 有時忽視自發底合乎道德底行為(wei) ,與(yu) 由學養(yang) 得來底道德行為(wei) 的分別,忽視自然境界與(yu) 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的分別。”【16】如陸王一派經常引用孟子所說的“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馮(feng) 友蘭(lan) 分析說:“孩提之童,知愛其親(qin) ,知敬其長,可以是:事實上也愛其親(qin) ,敬其兄。亦可以是:他不但愛其親(qin) ,敬其兄,而且他自覺他愛其親(qin) ,敬其兄,並且了解,愛其親(qin) ,敬其兄是應該底。”【17】前者是自發的,合乎道德的行為(wei) ,而不是道德行為(wei) ,因而隻是自然境界而不是道德境界或天地境界。用合乎道德的行為(wei) 與(yu) 道德行為(wei) 的分判來分析道德概念尤其是儒家的道德概念,這個(ge) 思想資源顯然來自康德——康德在他的《道德形而上學的奠基》一書(shu) 中反複強調了這種分別,當然也有馮(feng) 友蘭(lan) 自己的境界論做基礎,但是很顯然,這是傳(chuan) 統經學和道學所不能提供的。

 

五 對漢學與(yu) 清學的批評

 

按照馮(feng) 友蘭(lan) 的理解,漢代是“經學時代”的開端,清代是其結束。漢、清二代正好居於(yu) 經學時代的兩(liang) 端,而且也是經學最發達、最昌盛的兩(liang) 個(ge) 朝代。而在《貞元六書(shu) 》裏,馮(feng) 友蘭(lan) 幾乎不講漢學與(yu) 清學。整個(ge) 漢代哲學,在《新原道》裏隻講了董仲舒,篇幅也很少。而且,馮(feng) 友蘭(lan) 認為(wei) ,董仲舒的哲學“不合乎極高明的標準”,境界不高。從(cong) 哲學的角度,馮(feng) 友蘭(lan) 說:“嚴(yan) 格地說,漢代隻有宗教、科學,沒有純粹底哲學”。【18】同樣,在《新原道》第九章“道學”之後,接續的是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自己的“新統”,即新理學,直接跳過了清代。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在馮(feng) 友蘭(lan) 看來,“清朝人很似漢朝人,他們(men) 也不喜歡作抽象底思想,也隻想而不思”。【19】漢朝人與(yu) 清朝人,或者說漢學與(yu) 清學,很相似,其一是他們(men) 多注重名物典章之訓詁與(yu) 考據,其二是他們(men) 的思維是想象式而非思考式。這兩(liang) 點,都與(yu) 哲學關(guan) 係甚遠。正是從(cong) 這個(ge) 角度,馮(feng) 友蘭(lan) 反複提到漢代與(yu) 清代是中國哲學的“逆轉”:“中國哲學的精神的發展,在漢朝受了一次逆轉,在清朝又受了一次逆轉”,【20】“中國哲學的精神的進展,在漢朝受了逆轉,經過三四百年,到玄學始入了正路。中國哲學的精神的進展,在清朝又受了逆轉,又經過了二三百年,到現在始又入了正路”。【21】反複說到漢代和清代,對於(yu) 中國哲學精神發展的逆轉,也就是負麵的或倒退的作用,這決(jue) 不是無意的,因為(wei) 它是在兩(liang) 卷本《中國哲學史》發表十年之後的觀點,可以說是深思熟慮的表達。

 

這固然是基於(yu) 馮(feng) 友蘭(lan) 新理學的哲學取向使然,但也不妨說是他對於(yu) 經學本身性質的一種認知和態度使然。也就是說,在馮(feng) 友蘭(lan) 看來,傳(chuan) 統經學與(yu) 新的哲學學科之間有一種衝(chong) 突。經學家皮錫瑞曾說:“蓋凡學皆貴求新,惟經學必專(zhuan) 守舊。”【22】經學是否必專(zhuan) 守舊,暫不討論。但皮錫瑞的這句話至少表明了經學具備這樣一個(ge) 典型性的特征,就是“守舊”。而馮(feng) 友蘭(lan) 則明確主張哲學必貴有創見。對於(yu) 求創見的新理學而言,專(zhuan) 於(yu) 守舊的經學,無論它是漢學還是清學,必將予以摒棄。因為(wei) 二者儼(yan) 然是一南一北兩(liang) 條相反的路向。所以馮(feng) 友蘭(lan) 說:“清朝人的思想,限於(yu) 對道學作批評,或修正。他們(men) 的修正,都是使道學更不接近於(yu) 高明。他們(men) 的批評,是說道學過於(yu) 玄虛。我們(men) 對於(yu) 道學底批評,則是說它還不夠玄虛。”【23】在“漢宋之爭(zheng) ”的背景下,清儒所反對或批評的,正是宋學的空疏和玄虛。馮(feng) 友蘭(lan) 卻說清儒的批評恰恰取錯了方向,道學的問題不是“過於(yu) 玄虛”,而是“不夠玄虛”。二者的評價(jia) 標準和學術歸趣完全是相反相對的。因為(wei) ,按馮(feng) 友蘭(lan) 新理學對哲學的定位,最純粹的哲學應該隻關(guan) 注“真際”而不關(guan) 注“實際”,隻關(guan) 注“形式”而不關(guan) 注“質料”。他說:“新底形上學,須是對於(yu) 實際無所肯定底,須是對於(yu) 實際,雖說了些話,而實是沒有積極地說什麽(me) 底。”【24】對抽象或玄虛的真際世界的思考與(yu) 研究是一條哲學的路向,對具體(ti) 或實際世界的考察研究則是一條科學的路向。道家、名家、玄學、禪學代表了前一條路向,漢學、清學代表了後一種路向,而新理學則是接著前一條路向而“更上一層樓”的。馮(feng) 友蘭(lan) 說:“在中國哲學史中,先秦的道家,魏晉的玄學,唐代的禪宗,恰好造成了這一種傳(chuan) 統。新理學就是受這種傳(chuan) 統的啟示,利用現代新邏輯對於(yu) 形上學底批評,以成立一個(ge) 完全‘不著實際’底形上學。”【25】完全“不著實際”的新理學較之於(yu) 宋明理學已經“更上一層樓”,因為(wei) 它已徹底揚棄了理學中尚有的實際性思維,比如馮(feng) 友蘭(lan) 對理、氣等概念的重新詮釋,已經不再是理學話語中那種物化的、科學性的概念,而是邏輯的、形上的概念。

 

那麽(me) 可以說,經學在近代的瓦解或式微,乃是一種理勢的必然。而馮(feng) 友蘭(lan) 走出經學而創建新理學,是對這種必然的清醒認識和自覺選擇。理智地說,無論是出於(yu) 情感上的傷(shang) 今懷古,還是出自重振文化自信的學術理想,繼續沿著舊經學的路走下去,或者也像馮(feng) 友蘭(lan) 那樣“接著”經學講,不僅(jin) 是可行的,而且也是有意義(yi) 的。但放在民國之初,放在經學未分、哲學未明的曆史背景下,倘若要離析出哲學學科,並由此發展出中國的哲學,則走出經學,使哲學從(cong) 經學中分離出來,就成為(wei) 必然的途徑。同樣,傳(chuan) 統經學中的義(yi) 理之學,要得到更好的發展,要應對新的社會(hui) 環境、文化環境,也有出離經學之必要。理解和評價(jia) 馮(feng) 友蘭(lan) 的《貞元六書(shu) 》及其新理學體(ti) 係,必須放在這樣的曆史情勢下。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則馮(feng) 友蘭(lan) 走出經學、開創新理學的學術行為(wei) ,具有典型的中國現代學術範式轉型的意義(yi) ,它固然是馮(feng) 友蘭(lan) 個(ge) 人努力的結果,但更是一個(ge) 時代、一種曆史發展的必然結果。

 

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民初以來,由於(yu) 西學的接引,哲學的“興(xing) 起”,導致經學研究被忽視、被肢解,似乎經學的式微與(yu) 沉寂是新興(xing) 的中國哲學學科發展道路上某些學者人為(wei) 地造成的,於(yu) 是乎對馮(feng) 友蘭(lan) 、胡適、錢玄同等人頗有微詞。我認為(wei) ,這種觀點是完全沒有曆史意識的一種偏見和情緒。我主張,與(yu) 其對近代以來中國哲學、中國學術的分化與(yu) 發展憤憤不平,不如反求諸己,從(cong) 傳(chuan) 統學術尤其是傳(chuan) 統經學內(nei) 部仔細地檢討開始,在現代學術的背景和視野下,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這樣或許還可以從(cong) 新振奮經學。

 

注釋
 
1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冊,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3—4頁。
 
2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冊,第5—6頁。
 
3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第16頁。
 
4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第298頁。
 
5馮友蘭:《新理學》,《三鬆堂全集》第5卷,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13頁。
 
6馮友蘭:《新理學》,第25頁。
 
7馮友蘭:《新理學》,第25頁。
 
8馮友蘭:《新理學》,第25頁。
 
9陳來:《近代化的中國哲學——從馮友蘭的哲學觀念談起》,《學術月刊》2002年第4期。
 
10馮友蘭:《新理學》,第176頁。
 
11馮友蘭:《新理學》,第176頁。
 
12馮友蘭:《新理學》,第176—177頁。
 
13馮友蘭:《新理學》,第180頁。
 
14馮友蘭:《新原人》,《三鬆堂全集》第5卷,第585頁。
 
15筆者按,這則批判其實也適用於程朱理學一派。
 
16馮友蘭:《新原人》,《三鬆堂全集》第5卷,第709頁。
 
17馮友蘭:《新原人》,《三鬆堂全集》第5卷,第710頁。
 
18馮友蘭:《新原道》,《三鬆堂全集》第5卷,第853頁。
 
19馮友蘭:《新原道》,《三鬆堂全集》第5卷,第913頁。
 
20馮友蘭:《新原道》,《三鬆堂全集》第5卷,第913頁。
 
21馮友蘭:《新原道》,《三鬆堂全集》第5卷,第913頁。
 
22(清)皮錫瑞撰,周予同注釋:《經學曆史》,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39頁。
 
23馮友蘭:《新原道》,《三鬆堂全集》第5卷,第913頁。
 
24馮友蘭:《新原道》,《三鬆堂全集》第5卷,第914頁。
 
25馮友蘭:《新原道》,《三鬆堂全集》第5卷,第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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