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俠(xia) 不幹活，錢是怎麽(me) 來的？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廿六日辛亥

          耶穌2021年12月29日

許多看武俠(xia) 小說的朋友心裏都有這麽(me) 一個(ge) 疑問：江湖中那些門派，哪裏來的經濟收入，居然可以養(yang) 活那麽(me) 多不事生產(chan) 的閑人？按理說，一個(ge) 幫派少則幾十人，多則數百人，每日開銷不是小數目啊。

這個(ge) 問題曾引發網友的熱烈討論。有人說，“少林武當還算有點兒(er) 香火錢，那五嶽劍派啊、各類山莊啊，不會(hui) 真的搞個(ge) 旅遊勝地搞創收吧？”有人說，“除了殺人搶劫、收保護費之外，實在想不出來他們(men) 賺錢的第三種方法了。”也有人說，“可以挖藏寶圖啊，娶首富之女啊，開快活林啊，當殺手啊。”

說實話，看到這麽(me) 煞有介事的討論，我就忍不住想起河南墜子《關(guan) 公辭曹》的一段唱詞：“曹孟德在馬上一聲大叫：關(guan) 二弟聽我說你且慢逃。在許都我待你哪點兒(er) 不好，頓頓飯包餃子又炸油條。你曹大嫂親(qin) 自下廚燒鍋燎灶，大冷天隻忙得熱汗不消。白麵饃夾臘肉你吃膩了，又給你蒸一鍋馬齒菜包。搬蒜臼還把蒜汁搗，蘿卜絲(si) 拌香油調了一瓢。”正如舊時生活在民間下層的文人，囿於(yu) 閱曆與(yu) 眼界，所能想象到的王侯將相的奢華生活，無非是頓頓吃餃子油條、白麵饃夾臘肉，許多網友囿於(yu) 對曆史的有限了解，所能想象到的江湖門派的經濟收入，也就剪徑搶劫、收保護費。

其實，古代那些門派，經濟收入之多樣化，資產(chan) 與(yu) 財富之雄厚，完全超乎你的想象。收保護費？那也未免太out、太low了。

首先我們(men) 需要明白一點：江湖中的很多門派，並不僅(jin) 僅(jin) 是武術共同體(ti) ，更是一個(ge) 個(ge) 經濟實體(ti) 。《倚天屠龍記》中的海沙幫，是私鹽販子的組織；《笑傲江湖》中的排幫，以伐木放排為(wei) 生；清代出現的青幫控製了漕運；鏢局則類似於(yu) 貨物托運加保險公司。不過，這些江湖幫派的財富量級，要是跟以少林、全真教為(wei) 代表的寺觀經濟實體(ti) 比較起來，簡直就是拿鄉(xiang) 鎮企業(ye) 與(yu) 集團公司相比。

唐朝人說，“十分天下之財，而佛有七八。”寺院占有的財富，一度是天下財富的70%以上。那麽(me) 寺院靠什麽(me) 積累了如此之多的財產(chan) ？

寺觀的財產(chan) 當然包含了來自賞賜與(yu) 施舍的收入。不過我們(men) 這裏所說的“賞賜與(yu) 施舍”，可不是指“香油錢”之類的毛毛雨，而是大片大片的田產(chan) ，大筆大筆的金銀。金庸《笑傲江湖》寫(xie) 道，任盈盈接任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後，拜訪恒山派，在恒山腳下購置良田三千畝(mu) ，奉送給恒山派的無色庵作為(wei) 庵產(chan) 。三千畝(mu) 良田不可謂不多，但民間團體(ti) 的捐獻跟官方的賞賜比起來，還是毛毛雨。據《少林寺準敕改正賜田牒》記載，唐初，高祖李淵曾賞賜少林寺“寺前件地，為(wei) 常住僧田，供養(yang) 僧眾(zhong) ”，“合得良田一百頃”。一百頃等於(yu) 一萬(wan) 畝(mu) 。貞觀年間，唐太宗李世民再賞賜少林寺田地四十頃，水碾一具；又依《均田令》分給每個(ge) 僧人三十畝(mu) 的“口分田”。

（北京白雲(yun) 觀壁畫中的王重陽與(yu) 全真七子）

據全真教碑銘《神山洞給付碑》的記述，蒙古汗國乃馬真後稱製四年（1245），大汗下令劃撥給萊州神山洞道觀田產(chan) ：“萊州神山洞乃古跡觀舍，屢經兵革，未曾整葺。今有宋德方率眾(zhong) 開鑿仙洞，創修三清五真聖像，中間所費功力甚大。其山前側(ce) 佐一帶山欄荒地，除有主外，應據無主者盡行給付本觀披雲(yun) 真人為(wei) 主，裨助緣事，諸人不得詐認冒占。”這個(ge) 獲得汗廷賞賜的萊州神山洞，為(wei) 道士宋德方率眾(zhong) 開鑿而成。宋德方又是誰？他是《射雕英雄傳(chuan) 》中終南山全真教“全真七子”之一劉處玄的徒弟。你知道，劉處玄還有一位師弟，叫做郝大通；但你未必知道，郝大通居住的先天觀，擁有數十萬(wan) 貫的財產(chan) 。

金元時期，汗廷與(yu) 貴族對全真教派的賞賜非常慷慨，如張誌敬執掌全真教之後，主持修繕泰山、華山等四嶽廟和濟讀廟，得到汗廷鼎力資助：“嶽讀廟貌，罹金季兵火之餘(yu) ，率多摧毀。內(nei) 府出元寶鈔十萬(wan) 緡付師，顧工繕修”。又如祁誌誠辭去全真教掌教職務，返雲(yun) 州金閣山修建崇真宮，“王公貴人及遠近信道之士，皆樂(le) 為(wei) 資助……今皇太後過雲(yun) 州，遣使致香幣問遺。駙馬高唐王奉黃金五十兩(liang) ，為(wei) 藻飾之費”。

明朝的皇帝則對武當山各寺觀給予空前的支持，用永樂(le) 帝朱棣的話來說，“朕聞武當遇真，實真仙張三豐(feng) 老師修煉福地。朕雖未見真仙老師，然於(yu) 真仙老師鶴馭所遊之處，不可以不加敬。今欲創建道場，以伸景仰欽慕之誠。”成化十二年（1476），朝廷在一道敕令上劃給了武當山自然庵一大片田產(chan) ：“敕諭官員軍(jun) 民諸色人等：朕惟大嶽太和山興(xing) 聖五龍宮自然庵，乃羽士棲真之所。上為(wei) 國家祝厘，下為(wei) 生民祈福者也。其地東(dong) 至青羊澗，西至行宮，南至桃源澗，北至明真庵為(wei) 庵中永業(ye) 。恐年久被人侵毀，特賜護持。凡官員諸色人等，毋得欺淩侵占，以阻其教。敢有不遵朕命者，論之以法。”

有了官方賞賜與(yu) 民間捐獻的良田與(yu) 錢物，少林寺也好，恒山派也好，全真教也好，武當山也好，基本上都可以做到衣食無憂。

但寺觀的產(chan) 業(ye) 絕不僅(jin) 僅(jin) 是一些供耕種、租佃的田地，實際上寺觀對於(yu) 市場與(yu) 商業(ye) 的涉足之深，也許遠遠超出你的想象，他們(men) 的商業(ye) 觸角伸至種植業(ye) 、紡織業(ye) 、碾磑業(ye) 、製鹽業(ye) 、製茶業(ye) 、工藝品製造業(ye) 、店鋪業(ye) 、飲食業(ye) 、倉(cang) 儲(chu) 業(ye) 、藥局業(ye) 、金融業(ye) 等行業(ye) 。

北宋東(dong) 京的大相國寺，“每月五次開放萬(wan) 姓交易”，是東(dong) 京城最大的商業(ye) 交易中心，四方趨京師以貨物求售、轉售他物者，必由於(yu) 此。其中“兩(liang) 廊皆諸寺師姑賣繡作、領抹、花朵、珠翠、頭麵、生色銷金花樣、襆頭、帽子、特髻冠子、絛線之類”，賣的是諸寺尼姑手工製作的工藝品。大相國寺內(nei) 還開有飯店，“有僧惠明善庖，炙豬肉尤佳”，這位叫做惠明的大相國寺和尚，廚藝高明，尤其擅長燒豬肉，以至得了一個(ge) “燒豬院”的花名。

南宋時，江西撫州蓮花寺出品的蓮花紗，是馳名的奢侈品品牌：“撫州蓮花紗，都人以為(wei) 暑衣，甚珍重。蓮花寺尼凡四院造此紗，撚織之妙，外人不可得。一歲每院才織近百端，市供尚局，並數當路記之，以不足用。寺外人家織者甚多，往往取以充數。都人買(mai) 者，亦自能別。寺外紗，其價(jia) 減寺內(nei) 紗什二三。”蓮花寺製造的蓮花紗，價(jia) 格比寺外紗要貴二三成。

元朝初年，隸屬於(yu) 全真教的絳州玄都萬(wan) 壽宮，“辟田園，廣列肆，增置水磑，凡所收入，齋廚日用之餘(yu) ，率資營繕之費”。可知玄都萬(wan) 壽宮介入的產(chan) 業(ye) 包括農(nong) 業(ye) 種植（田園）、開設店鋪（列肆）、經營水力磨坊（水磑）等，其收入足夠支付道觀的日常用度與(yu) 建設經費。

宋元時期，水磑、水碾等手工業(ye) 十分發達，代表了當時最為(wei) 先進的水力生產(chan) 技術。而很多水力磨坊都是寺觀直接經營的，如南宋紹興(xing) 初年，喬(qiao) 貴妃的弟弟“治碓坊於(yu) 開元寺，日可得千錢之入”。此處碓坊為(wei) 喬(qiao) 某人與(yu) 開元寺合作開辦。南宋末年，蒙古人治下的大都，西南“昔為(wei) 水門，金河攸注宛然，故存引水作磨，下轉巨輪。既助道門，亦利京人。磨之西偏，特起一觀”。全真教的掌教尹誌平將這一道觀命名為(wei) 龍祥觀。

寺院還是中國傳(chuan) 統金融業(ye) 的拓荒者。我們(men) 現在如果需要貸款，通常都是向銀行申請。古代還沒有銀行，怎麽(me) 貸款？找當鋪。當鋪是明清時期發展起來的放貸機構。而當鋪所代表的古典金融機構，其實就是寺院創立的，隻不過不叫“當鋪”，而叫做“寺庫”。

開創寺庫金融業(ye) 的僧人是生活在北魏的曇曜和尚，他利用“僧抵戶”所繳納的地租“僧隻粟”作為(wei) 本金，“儉(jian) 年出貸，豐(feng) 則收入”。

宋代時，寺院開設的放貸機構又稱為(wei) “長生庫”，陸遊對寺院設置長生庫的做法頗不以為(wei) 然，他說：“今僧寺庫輒作庫，質錢取利，謂之長生庫，至為(wei) 鄙惡。”不管陸遊對長生庫是多麽(me) 看不慣，但放貸業(ye) 務確實構成了北魏至唐宋時期寺院最重要的經濟來源之一。漢學家伯希和整理的《敦煌寫(xie) 本》，收錄有敦煌淨土寺僧侶(lv) 的年度結賬報告，報告顯示，敦煌寺院約有三分之一的經濟收入就來自放貸。

（中國財稅博物館的長生庫模型）

如果我們(men) 將寺院的僧人界定為(wei) 中國最早的一批金融家，我覺得是恰如其分的。寺院不但創設了中國曆史上第一家放貸機構，他們(men) 還創新了金融製度。我們(men) 知道，古人借貸的常見方式是“質舉(ju) ”，即抵押貸款，而寺院除了質舉(ju) 之外，還推行“舉(ju) 貸”之法，即信用貸款。借貸雙方簽訂合約，確立一種契約關(guan) 係，維係這一契約的，並不是抵押物，而是個(ge) 人信用。

宋代的寺院長生庫還像今日的銀行一樣吸納存款。南宋黃震的《黃氏日鈔》提到一個(ge) 故事：紹興(xing) 府有一位叫做孫越的讀書(shu) 人，幼時年貧，不過他的叔祖很賞識他，在長生庫存了一筆錢，作為(wei) 侄孫日後參加科考的費用，“且留錢浮屠氏所謂長生庫，曰：此子二十歲登第，吾不及見之矣，留此以助費。”我估計這個(ge) 長生庫應該向儲(chu) 戶支付利息，因為(wei) 這樣才能夠最大限度地吸引存款，長生庫本身也才能夠利用更多的存款放貸。如果這樣，此時的長生庫，跟近代銀行形態已經非常接近了。

由於(yu) 寺觀在實業(ye) 經營乃至金融市場上據有種種優(you) 勢，因而我們(men) 不必奇怪為(wei) 什麽(me) 很多江湖門派都有著道教或者佛教的背景，比如《笑傲江湖》中的青城派、泰山派，都是隸屬於(yu) 道教係統的；《倚天屠龍記》中的峨嵋派，則是隸屬於(yu) 佛教係統的。

說到這裏，你大概不會(hui) 再對少林武當全真教等武林門派的經濟收入抱有疑問了。當你看到金庸小說中的玄悲禪師、衝(chong) 虛道長、全真七子出場時，千萬(wan) 不要以為(wei) 他們(men) 隻是一介武夫，實際上他們(men) 很可能還是坐擁萬(wan) 頃不動產(chan) 的大業(ye) 主，開辦紡織業(ye) 、碾磑業(ye) 、製鹽業(ye) 的實業(ye) 家，開設商鋪、飯店的商業(ye) 大亨，控製了一方金融產(chan) 業(ye) 的早期銀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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