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衍華老師在《論語·子張》篇的分享

來源：“洙泗社”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二十日乙巳

          耶穌2021年12月23日

作者簡介

魏衍華，曆史學博士，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孔子研究院副研究員，《論語學研究》主編，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

各位老師，線上的各位朋友，剛才聽了宋老師非常投入的講解，我感受頗深，收獲很大，下麵也談談我讀這篇的體(ti) 悟。山大的黃玉順老師提出了“生活儒學”（宋老師補充：黃玉順老師的提法是哲學建構，北大的龔鵬程先生提出“生活的儒學”才是樸實的生活儒學），通過讀這一篇以及聽宋老師的講解，我的體(ti) 會(hui) 是“儒者的生活”和“生活的儒者”。我所說的儒者的生活，並不是指平常生活中的吃吃喝喝，而是和傳(chuan) 統“士”的精神信仰有關(guan) ，如《子張》篇的第一章“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yi) ，祭思敬，喪(sang) 思哀，其可已矣。”我認為(wei) 這裏的儒者是“士人”的儒者，體(ti) 現的是儒者的智慧。我們(men) 說整部《論語》是有內(nei) 在聯係的，皇侃在《論語義(yi) 疏》當中對每一篇都有題解，該篇的題解皇侃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在《微子》之後是《子張》，說：“子張者，弟子也。明其君若有難，臣必致死也。所以次前者，既明君惡，臣宜拂衣而即去，若人人皆去，則誰為(wei) 匡輔？故此次明若未得去者，必宜致身體(ti) ，故以《子張》次《微子》也。”在皇侃看來，如果士人都像微子一樣看見天下無道就紛紛離去，那誰來匡輔政治？如果士人想要匡輔政治，就要像子張所說的一樣，“士見危致命”。所以從(cong) 《微子》到《子張》是聯係在一起的，是有著轉承關(guan) 係的。

這一篇共25章，大體(ti) 上分為(wei) 五個(ge) 部分：第一章到第二章，談的是子張評論士人的生活，這種生活是一種“儒者的生活”。第三章到第十三章，主要是子夏的話。第十四章到第十五章，主要談子遊的言論。第十六章到第十九章，主要是曾子在評論。第二十章到第二十五章，主要談子貢維護夫子。本篇中群弟子紛紛亮相，以他們(men) 的語言來體(ti) 現儒者的生活、士人的生命。

第一章，“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yi) ”，談的是君子的使命擔當。上一篇《微子》篇第七章中的“不仕無義(yi) ”，天下無道，大家都紛紛逃避。但是士人是需要擔當的，要有擔當的精神，以匡輔政治，從(cong) 而改變無道的社會(hui) 現狀。這裏的“士”，我認為(wei) 是一種君子的使命擔當。

第二章，“執德不弘，信道不篤，焉能為(wei) 有？焉能為(wei) 亡？”作為(wei) 君子，作為(wei) 儒者，應該具有著怎樣的態度呢？正如剛才宋老師所說，如果作為(wei) 一位君子，卻“執德不弘，信道不篤”，那麽(me) “士”就是一個(ge) 可有可無的人，就像我們(men) 在做《論語詮解》時說的“如九牛一毛，有他不多，沒他不少”。人有五等，作為(wei) 一個(ge) 君子，不能像庸人一樣碌碌無為(wei) ，士人要有自己的擔當，要為(wei) 士人身份正名。

第三章，“子夏之門人問交於(yu) 子張”。子夏、子張同時受教於(yu) 孔子，但二人從(cong) 中學到的交友之道卻是不一樣的，這既與(yu) 老師的教導有關(guan) ，也與(yu) 個(ge) 人的性格有關(guan) 。子張和子夏的性格、愛好，以及他們(men) 在學成之後所從(cong) 事的主要職業(ye) 都是不一樣的。比如說子夏曾經做過魏文侯之師，在西河地區有“西河儒學。”孔子去世之後，孔門弟子可以分為(wei) 洙泗儒學、西河儒學，還有澹台滅明到南方傳(chuan) 播儒學……。弟子散遊於(yu) 全國各地，也將孔子的儒學傳(chuan) 播到各地。曾子曾經批評子夏，並列舉(ju) 了子夏的三項罪狀：第一項是子夏在西河地區傳(chuan) 播儒學，但這個(ge) 地區的人們(men) 不知道孔子，隻知道子夏；第二項是子夏為(wei) 其親(qin) 舉(ju) 辦喪(sang) 禮，卻沒有讓西河地區的百姓從(cong) 中受益，沒有起到應有的教化作用；第三個(ge) 罪過是子夏的兒(er) 子去世，他哭瞎了眼睛。從(cong) 曾子對子夏的批評可以看出，盡管子夏做了魏文侯的老師，但他和子張還是不一樣的，子張是“問政”，基本上是從(cong) 政治的角度來向孔子請教。我認為(wei) 兩(liang) 人之間的性格和他們(men) 在孔子去世之後所從(cong) 事的職業(ye) 是有關(guan) 係的。具體(ti) 落實到交友上，他們(men) 的交友之道自然也就是不一樣的。

第四章，剛才宋老師提到“道二，仁與(yu) 不仁”。“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可觀”，就是可取。既然這裏談到小道，相對的就有大道，什麽(me) 是大道呢？宋老師談到《莊子·天下》，其中開篇說：“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wei) 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yu) 一。’”所謂的大道和小道、方術和道術皆是原於(yu) 一的，也就是後世所說的“道”在我們(men) 的日常生活之中。再回到剛才所說的“儒者的生活”，“儒者的生活”之中處處蘊涵著孔子之道，蘊涵著道術。剛才宋老師說到“追求大道，恐有妨礙”，如果說追求大道和前麵的“小道”是對等的，這種解釋可以說得通。學術界對“致遠”還有另一種解釋，也就是“長遠”的意思，這種解釋也能講得通。

第五章，“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這十一個(ge) 字是非常重要的，前半句說的是“日知”精神，後半句說的是“無忘”精神。“月無忘其所能”，也就是一個(ge) 月不忘記所學的東(dong) 西。《中庸》當中有這樣一句話：“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能不能將“擇乎中庸”堅持一個(ge) 月？一個(ge) 月不忘記自己所學的東(dong) 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剛才宋老師說“溫故知新”，在這裏我用“日新月異”，一日一月對一個(ge) 人的知識掌握是很重要的，如果能做到“日新月異”那就是子夏心目中的“好學”。

第七章，“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其實本篇中有幾章雖然說的是兩(liang) 件，甚至是多件事情，但重點強調的後麵的那件事情。比如這一章雖然說了兩(liang) 件事情，但重點不在“百工”，重點強調的是後麵的“君子學以致其道”。這一章用一種起興(xing) 、能近取譬的方式談到君子和百工之間是有區別的，他們(men) 的職責是不同的。我認為(wei) 本章重點談的還是君子的職責，是君子的“學以致其道”。

第八章，“小人之過也必文”，我認為(wei) 這一章可以和第二十一章相聯係，子貢說“君子之過也，如日月至食也；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君子之過”和“小人之過”的處理方式是不一樣的。這裏涉及到德行的概念，是從(cong) 德行的角度來談“小人之過”，而第二十一章也是從(cong) 德行角度談“君子之過”。

第九章，“君子有三變”，這裏的“變”，通常把它解釋為(wei) “變化”，我更傾(qing) 向於(yu) 指一種神態，是君子所具有的一種品格。為(wei) 什麽(me) 是這三種狀態？我在上初中的時候，有一位老師給我們(men) 講定點觀察和動點觀察，定點觀察是指站在一個(ge) 位置進行遠望。這裏說的是動點觀察，先遠望，再走近觀察，然後進行交談。本質上說君子是沒有變的，變的是觀察角度，變的是通過不同的角度觀察所得到的君子的品格、神態。用錢穆先生的話來說就是：“君子實無變”。再看“聽其言也厲”，第十九章提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君子、儒者的話是不是“其言也厲”？孔子的批評，比如說對季孫氏的批評，我認為(wei) 也是很嚴(yan) 厲的。

第十章，“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本章講“信”的重要性。前麵已經多次提過“朋友有信”，我認同宋老師的觀點，我認為(wei) “信”對於(yu) 社會(hui) 的運行來說是至關(guan) 重要的。

第十一章，“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對於(yu) “閑”，剛才宋老師講解了很多。立大德，隻有先立大德，士人才能在“小德”上“出入可也”。聯係後麵的第二十章“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紂沒有“立大德”，在“小德”方麵，他有勇力，他的滅亡和曾東(dong) 伐東(dong) 夷有關(guan) ，和他發動的戰爭(zheng) 有關(guan) 。“閑”，朱熹解釋為(wei) “所以止物之出入”，再結合“小德出入可也”，“閑”就是指“物出入”之處的“止”點。

第十二章，“子夏之門人小子，當酒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本章談的是子夏之學和子遊之學的區別。子夏之學是循序漸進式的教學，子遊之學則更注重大道。與(yu) 子遊相關(guan) 的記載，我們(men) 常常談到“子之武城”以及《禮記·禮運》，從(cong) 中可以看出子遊之問都是從(cong) 大處著眼，即便是治理一個(ge) 小的城邑，也要用禮樂(le) 去教化。有人說子遊是現在的常州人，曾經是泰伯之後的封國。子遊的學術特點既和老師的教導有關(guan) ，也和他的成長經曆有關(guan) 。山東(dong) 友誼出版社曾經出過一套書(shu) 《孔子文化大全》，其中有一部是《孔門弟子資料匯編》，關(guan) 於(yu) 孔子弟子的資料收集還是比較全麵的，如果大家想要了解孔門弟子的資料，可以讀一讀這本書(shu) 。

第十三章，子夏曰：“仕而優(you) 則學，學而優(you) 則仕。”我認同宋老師關(guan) 於(yu) “仕”與(yu) “學”關(guan) 係的看法。之所以會(hui) 有另外一種解釋：“仕而優(you) 則學”，也就是官做大了再去學習(xi) 。就如現在做官到了一定的高位，就會(hui) 再去攻讀一個(ge) 博士學位，或許是受到這句話的影響吧！之所以說“學而優(you) 則仕”才是更接近於(yu) 孔子本意，因為(wei) “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儒家講究的還是“行”。

第十四章，子遊曰：“喪(sang) 致乎哀而止。”本章可以和第一章中的“喪(sang) 思哀”相聯係，這一章是“喪(sang) 致乎哀而止”。在《論語》當中多次提到“止”，“止”在儒家是一種非常重要的概念。《大學》的首章：“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大學》中還提到：“為(wei) 人君止於(yu) 仁，為(wei) 人臣止於(yu) 敬，為(wei) 人子止於(yu) 孝，為(wei) 人父止於(yu) 慈。”其實“止”是一個(ge) 極其重要的概念。

第十五章，子遊曰：“吾友張也為(wei) 難能也，然而未仁。”這裏講“難能可貴”。本章並沒有貶低子張的意思，“然而未仁”，子張的品德、學問，以及他為(wei) 人處世的狀態，其實已經是難能可貴了，我們(men) 能追得上子張嗎？宋老師的博士論文是有關(guan) 於(yu) “儒分為(wei) 八”的，如果大家用心去看，就會(hui) 發現“儒分為(wei) 八”的第一家就是“子張之儒”，所以說“子張之儒”在儒家中的地位是非常高的。

第十六章，“曾子曰：‘堂堂乎張也，難與(yu) 並為(wei) 仁’。”“堂堂乎”，其實子張不僅(jin) 長得儀(yi) 表堂堂，而且他也有可能已經達到了一種接近於(yu) 仁者的狀態，而我們(men) 並不能達到他的那種狀態。

第十七章，“人未有自致者也”，我對這句話的理解是：自動地達到了極點，難以控製。人什麽(me) 時候才會(hui) 處於(yu) 這種狀態呢？隻有“親(qin) 喪(sang) ”之時。剛才宋老師談到有尊嚴(yan) 地活著，其實還要有尊嚴(yan) 地死去。這樣一種有尊嚴(yan) 地活著、有尊嚴(yan) 地死去，不僅(jin) 是在曆史上，也是在今天值得探討的話題。如何才能有尊嚴(yan) 的死去，我們(men) 現在的喪(sang) 葬之禮，真的可以使我們(men) 有尊嚴(yan) 地死去嗎？我覺得這值得我們(men) 進一步去思考。

第十八章，曾子曰：“吾聞諸夫子：孟莊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與(yu) 父之政，是難能也。”這裏談到了什麽(me) 才是真正的孝。“孟莊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他”包括很多，例如“事親(qin) ”，父母活著的時候侍奉他們(men) ，給予父母精神的安慰，父母去世之後送葬、祭祀，這些或許後世都可以做到。後世不一能做到的是“其不改父之臣與(yu) 父之政”，也就是“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剛才宋老師也說到，今天的孝道和以前是有差別的，這是農(nong) 業(ye) 文明與(yu) 工業(ye) 文明之間的差別。當然我們(men) 需要變通，例如“三年之喪(sang) ”。我們(men) 現在無法和古代的官員一樣，古代官員在父母去世之後辭官，回家專(zhuan) 心守喪(sang) 三年。雖然辭官，但還保留著官員的身份，守喪(sang) 結束之後還能去做官，還可以去補缺，而我們(men) 現在很難做到。所以我們(men) 要對“三年之喪(sang) ”的禮製要做出變通。其實在如今的農(nong) 村還是在堅持“三年之喪(sang) ”，隻有三年除喪(sang) 之後，喪(sang) 期才能算是完全結束。

第十九章，“孟氏使陽膚為(wei) 士師”。宋老師提到要和現在的情況結合起來，無論是做法官還是律師，都不能以年終總結時統計的破案數量來作為(wei) 自己的成績。這裏曾子教育他的弟子“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關(guan) 鍵是不能在禮壞樂(le) 崩的社會(hui) 中喪(sang) 失其道，迷失教化。為(wei) 政者如果沒有做好教化，那就是失職。在了解案件時，要存有溫情，存有敬意。孔夫子為(wei) 我們(men) 做出了一個(ge) 審案的絕佳樣板，告訴我們(men) 如何去處理案情。比如說父子之訟，並不一定要結案，要判誰的過錯，家庭更多的是講情的，而不是著重講法的地方。

第二十章，子貢評價(jia) “紂之不善”，其實本章強調的不是這一句，而是後麵的“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大家在講解到這一章的時候，常常會(hui) 聯係到《孟子》當中的“盡信《書(shu) 》，則不如無《書(shu) 》。吾於(yu) 《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常有人說孟子具有懷疑精神，我認為(wei) 這也不一定是孟子的懷疑精神，而是因為(wei) 《武成》這一篇當中所記載的戰爭(zheng) 場麵，與(yu) 他理想中的狀態，也就是和“東(dong) 麵而征西夷怨”“南麵而征北狄怨”的狀態是不一樣的，與(yu) “以至仁伐至不仁”的理想狀態不一樣。所以我認為(wei) 不一定是體(ti) 現孟子的懷疑精神，他批評這一篇，是因為(wei) 和他自己的學說、思想不一致。對於(yu) 商紂的描述，暫且不論《史記》中的記載，就《尚書(shu) 》來看，《尚書(shu) ·牧誓》當中武王所列舉(ju) 的商紂的罪惡其實沒有我們(men) 後來所想象的那樣嚴(yan) 重。在經典文獻的記載當中，對於(yu) 商紂罪惡的描述，正如子貢所說的“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我認為(wei) 子貢對於(yu) 商紂的評價(jia) 還是比較客觀的。當然，本章重點強調的還是後麵一句，不能逾大德。

第二十一章，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與(yu) 庸人、平常人相比，君子的關(guan) 注度無論是在古代還是現代，都比平常人要多的多，“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第二十二章，“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關(guan) 於(yu) “人”怎麽(me) 解釋，有人說是指在人間。我認為(wei) “未墜於(yu) 地”就是指有傳(chuan) 接文武之道的人，或許這裏特指的是孔子。從(cong) 聖人到聖王，最終實現整部《論語》的轉接，也就是從(cong) 《子張》到《堯曰》。

後麵幾章本質上是子貢對於(yu) 老師的維護，是弟子心目中老師的聖人形象。子貢確實是非常厲害，按照我的理解，如果沒有子貢的宣傳(chuan) 與(yu) 維護，孔子在當時社會(hui) 的影響力或許就沒有我們(men) 今天看到的這樣大。子貢之所以有如此大的影響力，是因為(wei) 他所經過國家的諸侯，不但需要他的貨，而且還需要他的禮。等下一講的時候，我們(men) 有時間再談談對後麵這幾章的理解。

我最後做一個(ge) 小的總結，後麵這幾章是把本篇提升到要向聖人學習(xi) 、向孔子學習(xi) 的高度。如果將孔子視為(wei) 儒者，視為(wei) 士人，那他就是最大的儒者，就是最優(you) 秀的士。為(wei) 什麽(me) 要向孔子學習(xi) 呢？用司馬遷的話來說就是“天下君王至於(yu) 賢眾(zhong) 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夫子雖然看似是一個(ge) 普通人，雖然他並不是國君，但是他比諸侯國君更受後世的尊重，也就是子貢說的“其生也榮，其死也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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