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奎良教授談“實踐儒學”大師董仲舒 (視頻訪談錄)

來源：“董子與(yu) 儒學研究”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二十日乙巳

          耶穌2021年12月23日

李奎良教授：衡水學院原黨(dang) 委書(shu) 記，河北省董仲舒研究會(hui) 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董仲舒研究委員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常務理事，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等。

各位同道，大家好。今天我要跟大家討論的問題是“實踐儒學”大師董仲舒。

儒學無疑是一個(ge) 入世的學問。所謂入世應該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關(guan) 注人生，也就是我們(men) 經常說的儒學或學問“非為(wei) 人而為(wei) 己也”；第二，關(guan) 注社會(hui) ，即“群”，關(guan) 注群的運行和群的治理。孔子總結三代以來的文化成果，創立儒學以後，孔子學以致用，既關(guan) 注人生修養(yang) ，更關(guan) 注社會(hui) 治理。但是孔子去世以後，儒分為(wei) 八。“八”，也可能是個(ge) 概數，因為(wei) 是後人總結的，可是從(cong) 曆史事實來看，至少有兩(liang) 大學派是孔子逝世以後發展規模比較大的：一是孟子學派，所謂思孟學派；二是以荀子為(wei) 代表的學派，荀子之前有子夏。孟子學派，主要是發揮孔子核心思想的“仁”；荀子學派，主要是傳(chuan) 承了孔子思想中的禮。所以，這就形成中國儒學史上“仁”和“禮”兩(liang) 大發展方向。孟子傳(chuan) 承“仁”的思想，理論基礎是“人性善”。他認為(wei) 人性是善的，“仁”的發展就是發揚善就可以了，發揚的渠道就是養(yang) 心，養(yang) 浩然正氣。後世比較有成就的文化學者，從(cong) 孟子以後，關(guan) 學有張載，洛學二程，再就是朱熹和王陽明。他們(men) 所關(guan) 注的焦點是人自身的修養(yang) ，尤其是到朱熹和王陽明，主要是講究理、氣、欲和心。到王陽明，就走到極致，心外無物，所以這一派姑且命名為(wei) “理論儒學”。而荀子這一派，關(guan) 注的是社會(hui) ，是社會(hui) 治理和社會(hui) 發育，可以命名為(wei) “實踐儒學”。“實踐儒學”的先驅性的人物應該說是子夏，他的學問通過弟子發展為(wei) 法家。其實不要誤會(hui) 法家，法家的關(guan) 注點也是社會(hui) 治理，隻不過經過秦朝的實踐以後，證明法家的理論並不適合中國社會(hui) 。子夏、荀子都應該說是“實踐儒學”先驅性的人物。而第一個(ge) “實踐儒學”大師應該說是董仲舒，為(wei) 什麽(me) 呢?這就是我們(men) 下麵要討論的問題，即董仲舒在儒學史上的貢獻。

董仲舒以後，“實踐儒學”的代表人物應該說是韓愈，他講究道學，非常關(guan) 注社會(hui) 人生，韓愈反佛主要是因為(wei) 當時佛學對於(yu) 社會(hui) 的衝(chong) 擊。再就是清代的康有為(wei) ，盡管現在我們(men) 主要認為(wei) 康有為(wei) 是政治家，但事實上康有為(wei) 是一個(ge) 非常好的儒學大師。當然康有為(wei) 的一些觀點還是有爭(zheng) 議的，我們(men) 暫且不說。今天我們(men) 重點討論董仲舒。董仲舒對“實踐儒學”的貢獻，我的評價(jia) 或基本認識，是董仲舒的這種貢獻是奠基性，我的理由有以下幾點。董仲舒將“實踐儒學”應用於(yu) 社會(hui) 治理當然有很多，我大概總結了七個(ge) 方麵：

第一，構建社會(hui) 穩定的天人關(guan) 係模式。大家知道，董仲舒做了一個(ge) 天人感應的社會(hui) 治理圖示或範式。但是過去有個(ge) 誤解，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神學範式，叫做“君權神授”。實際上這是一個(ge) 誤解，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呢?因為(wei) 所謂天人感應，君權神授，實際上就是“天子”概念或對君王的定位，稱為(wei) “天之子”。天之子的概念並不是漢朝之後才有的，三代以來，“天子”的概念越來越深化，越來越完善，一直到周代的時候，形成了非常完善的概念體(ti) 係，所以董仲舒根本沒有必要再去對一個(ge) 已經深入人心的“天子”概念再進行構建或解說，根本沒有必要再重申天人關(guan) 係中“天子”的所謂“君權神授”。那麽(me) 董仲舒構建天人感應這樣一個(ge) 範式的目的是什麽(me) 呢?是要解決(jue) 當時天人關(guan) 係中最大的一個(ge) 問題：即秦朝所造成的君王或皇帝、帝王無法無天，任意所為(wei) 的重大社會(hui) 問題，這也是當時社會(hui) 不穩定的重要根源，而且從(cong) 當時的社會(hui) 實踐來看，秦朝二世而亡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皇帝無法無天。所以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說，並不是為(wei) 了論證皇帝權力的所謂“神授”，而是為(wei) 了限製帝王的權利。董仲舒說，天立君，非為(wei) 君而為(wei) 民（天之生民，非為(wei) 王也，而天立王，以為(wei) 民也），這句話很經典，他之所以能這樣說，看來董仲舒在這一點上非常清醒。用天人感應來限製君權，應該說還是非常有效的。帝王既然是天之子，那麽(me) 天對你是有製約的，你做得好天會(hui) 獎勵，就有祥瑞；做得不好天就會(hui) 懲罰，就是所謂的天譴。而天譴和祥瑞的依據是什麽(me) ?是社會(hui) 治理得好不好，管轄下的百姓是否滿意，這在《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和《春秋繁露》中比比皆是。這是董仲舒的第一個(ge) 貢獻。

第二，構建大一統的國家治理格局。董仲舒專(zhuan) 治公羊學，公羊學開篇一句話，“春王正月”，涉及曆法和天文的非常普通的概念，但是公羊學做了引申，涉及到當時的授時授曆，皆由周天子發出。不能政出多門，由此引申出“大一統”的概念。而董仲舒把“大一統“的概念具體(ti) 化，提出大一統有兩(liang) 個(ge) 含義(yi) ：一個(ge) 叫做政治上的大一統。諸侯王不能各自為(wei) 政，必須服從(cong) 朝廷管理；第二是文化的大一統。因為(wei) 董仲舒生活的時代，各種學說在社會(hui) 上流行，當時主要是黃老之學，法家在秦以後已經消亡，墨家由於(yu) 其神秘性也消亡了，道家演化成黃老之學存在於(yu) 社會(hui) 。正因為(wei) 社會(hui) 的主流文化不統一，所以”人異說，師異道”，導致“上無所定，下無所從(cong) ”，所以董仲舒提出，除六藝之科和孔子之說外，其他學術“勿使並進”，至於(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是後世的總結，董仲舒的原話並非如此。“勿使並進”，並不是說把其他的學派都消滅掉，而是不能把它和儒學，和孔子之說並列的意思。那麽(me) 孔子之說就成為(wei) 國家的主流學說，成為(wei) 治國的學問。所以這是董仲舒在儒學史上最大的一個(ge) 貢獻。沒有董仲舒，沒有漢武帝采納董仲舒的建議，就不可能以後有儒學成為(wei) 國家社會(hui) 主流學說的地位，也不可能流傳(chuan) 這麽(me) 多年，影響這麽(me) 廣，以至於(yu) 現在影響到全世界，這是第二個(ge) 。

第三，察舉(ju) 製度。漢朝建立以後，一個(ge) 很大的問題就是官吏的來源非常複雜，大概有三個(ge) 來源：一是“官二代”；二是靠武功或資曆，三是靠買(mai) 官和捐資而授官。這種情況非常不利於(yu) 社會(hui) 治理，所以董仲舒完整的設計了察舉(ju) 製度。察舉(ju) 製度的設計分為(wei) 兩(liang) 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培養(yang) 管理資源，也就是教育。中央設太學，地方設庠和序，而且地方上每年要向朝廷舉(ju) 薦兩(liang) 名賢良；第二部分是選拔。由朝廷選拔，對各地舉(ju) 薦的賢良進行考核，考核以後量才而授官，由此帶來兩(liang) 個(ge) 方麵的變化：一是朝廷以及各地方上的官吏，逐步成為(wei) 以儒生為(wei) 主體(ti) 。因為(wei) 太學和庠序的教育內(nei) 容都是以儒學為(wei) 主，使儒生成為(wei) 官員的主體(ti) ；第二個(ge) 變化是，通過這些官員形成一種事實上的文官製度，使得儒學思想遍布於(yu) 全社會(hui) ，成為(wei) 社會(hui) 的真正的指導思想。察舉(ju) 製度到隋朝時發展為(wei) 科舉(ju) 製度，科舉(ju) 製度比察舉(ju) 製度更為(wei) 妥當一些，並且給平民子弟提供了一個(ge) 上升的渠道。這種製度到15世紀的歐洲，英國議會(hui) 建立文官製度的時候，明確表明，他們(men) 借鑒了中國的科舉(ju) 製度，所以察舉(ju) 製度對世界的影響是非常明顯的。第一個(ge) 完整的設計察舉(ju) 製度的就是董仲舒。這是董仲舒的第三個(ge) 貢獻。

第四，“調均”的經濟政策。董仲舒認為(wei) 社會(hui) 上太富的人多了不行，因為(wei) 會(hui) 出現驕橫；太窮的人多了也不行，社會(hui) 就會(hui) 出現不穩定。因此董仲舒所設計的社會(hui) 管理的理想模式就是“調均”，即不可有太富有，亦不可太貧窮，經濟均衡，比之於(yu) 小國寡民的社會(hui) 管理模式更進一步。

第五，設計“不與(yu) 民爭(zheng) 利”的官吏管理模式。董仲舒以公儀(yi) 休為(wei) 例，他認為(wei) ，官吏既然有俸祿，就不要置產(chan) 業(ye) ，與(yu) 民爭(zheng) 利。董仲舒自己也做出表率，一生不置產(chan) 業(ye) ，史書(shu) 上有明確記載。這種官吏管理的思想，直到今天依然沒有太大的變化。今天的公務員製度全世界通用，隻要為(wei) 官，就不允許經商。

第六，教化的社會(hui) 治理思想。董仲舒的教化思想有兩(liang) 方麵：一方麵，地方官員的重大責任就是教化百姓、民眾(zhong) 。當然官吏自己首先要成為(wei) 一個(ge) 品德高尚的人。董仲舒在“天人三策”裏麵講得很清楚，如果地方官員品德不好，還將如何教化百姓；第二方麵，對百姓重點是教化，而不是管理，這是董仲舒“教化為(wei) 先”的思想。

第七，“德主刑輔”的社會(hui) 治理原則。董仲舒的一個(ge) 重大的理論基礎是陰陽學，而五行到底是不是董仲舒的學說，現在還未定論，有學者說，五行也是董仲舒學說的基礎，有的說不是，是後人加到《春秋繁露》裏的，但是陰陽學肯定是董仲舒的理論基礎。董仲舒以陰陽學為(wei) 基礎，認為(wei) 刑是陰，德是陽，若要陰陽協調、平衡，就要以德為(wei) 主，以刑為(wei) 輔。“德主刑輔”的思想有兩(liang) 個(ge) 意義(yi) ：一是通過教化使民眾(zhong) 明白是非，同時輔助於(yu) 律法，這樣能使社會(hui) 穩定；第二，是社會(hui) 的向善。集體(ti) 向善是社會(hui) 穩定的基礎，達到集體(ti) 向善的唯一途徑就是教化，樹立良好的榜樣，讓民眾(zhong) 懂得是非道理等，這就是教化的基本內(nei) 容。“德主刑輔”的思想直到今天仍然在世界各國通用。

第八，確立人際關(guan) 係的原則，即“仁者愛人，義(yi) 者正人”。仁和義(yi) 的關(guan) 係問題，在董仲舒之前都有論述，但是都是語焉不詳，講得最清楚或比較清楚的是孟子，但是孟子說“仁為(wei) 門，義(yi) 為(wei) 路”，這種比喻有其合理性，但是並不能清楚得說明仁和義(yi) 的關(guan) 係。而董仲舒把這個(ge) 問題說清楚了，他說仁是向外的，仁不僅(jin) 是愛這個(ge) 生物學上的人，是愛一切生物，包括植物和動物，《春秋繁露》中提出的“博愛”，就是今天我們(men) 用的“博愛”一詞，這或許是最早或比較早的在中國文獻中出現的“博愛”。董仲舒說，如果仁不是對待別人為(wei) “仁”，而是隻對待自己是“仁”，那就是獨夫民賊，隻對自己好，不對別人好。“義(yi) ”是什麽(me) ？“義(yi) 者正我”，義(yi) 是對自己的，不是對別人的。“義(yi) ”是對約束，對自己的一種自我管理，如果以“義(yi) “約束別人，則是非常錯誤的。

總之，這八個(ge) 問題就足以說明董仲舒在社會(hui) 治理，包括社會(hui) 治理的方法、原則和舉(ju) 措，是一整套一係列的思想，由此，可以得出一個(ge) 結論，即董仲舒是實踐儒學的奠基者，開創者，大師。

今天就討論到這裏，謝謝大家。

（根據訪談記錄整理，內(nei) 容經本人審閱）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