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洋】大雅重光 ——出土簡帛《詩經》文獻綜述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12-24 01:14:50
標簽:大雅重光、簡帛《詩經》

大雅重光

——出土簡帛《詩經》文獻綜述

作者:吳洋(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十七日壬寅

          耶穌2021年12月20日

 

根據傳(chuan) 統記載,《詩經》流傳(chuan) 到漢代,產(chan) 生了四個(ge) 流派,即《魯詩》《齊詩》《韓詩》和《毛詩》,這四家對於(yu) 《詩經》有不同的解釋,依據的《詩經》本文也略有不同。前三個(ge) 流派很早就失傳(chuan) 了,流傳(chuan) 至今的唯有《毛詩》。因此一直以來,當我們(men) 談及《詩經》,其實談論的始終是《毛詩》。無論我們(men) 去西安碑林博物館瞻仰唐代的“開成石經”,還是我們(men) 到北京的國子監觀賞清代的“乾隆石經”;無論是在日本的古寫(xie) 本中,還是在敦煌藏經洞所發現的古卷子中;我們(men) 所看到的《詩經》無一例外都是《毛詩》。漢代失傳(chuan) 的那三家詩到底是什麽(me) 樣子?在漢代還有沒有其他的流派?漢代以前的《詩經》又是何種麵貌?這些問題一直困擾著中國曆代的學者。他們(men) 從(cong) 東(dong) 漢的“熹平石經”殘石中猜測著漢代《魯詩》的樣子,從(cong) 浩如煙海的古代典籍中鉤稽著遺失的三個(ge) 流派的零章斷語,然而那些在春秋的宴會(hui) 上吟唱的詩篇和在漢代的政治舞台上引據的經典依然杳無蹤跡。

 

所幸,隨著考古學和科學技術的發展,近五十年來,我國已出土了三批重要的《詩經》文獻,讓我們(men) 得以看到《毛詩》之外其他《詩經》文本的真實樣貌。

 

第一批“阜陽漢簡《詩經》”是1977年在安徽阜陽雙古堆一號漢墓中出土。發掘者確認墓主為(wei) 第二代汝陰侯夏侯灶。夏侯灶死於(yu) 漢文帝十五年(前165年),則這批簡牘的書(shu) 寫(xie) 下限當在此年之前。這批簡牘出土時殘損嚴(yan) 重,後被送到北京整理,李學勤先生首先辨認出其中有《詩經》的內(nei) 容,引起學界震動,這是當時所發現的關(guan) 於(yu) 《詩經》的最早抄本。隨後,胡平生、韓自強先生對阜陽漢簡《詩經》進行了係統整理,他們(men) 對170枚《詩經》殘簡編號並做了釋文,這些成果在1988年結集為(wei) 《阜陽漢簡詩經研究》一書(shu) 出版,胡道靜先生在序言中激動地說:“故此竹簡古籍,上距秦皇下焚書(shu) 令,極限不過四十八年爾。華夏文獻,燦然重光。人間《詩經》,此稱第一矣。”

 

阜陽漢簡《詩經》用成熟的漢隸書(shu) 寫(xie) ,胡平生先生將其書(shu) 法特點總結為(wei) “飛龍走蛇”的草率體(ti) 漢隸。對照傳(chuan) 世的《毛詩》,阜陽漢簡《詩經》保留了《國風》和《小雅》共69首詩的殘章斷句,其字句與(yu) 《毛詩》多有不同從(cong) 而引起對詩句新的理解。比如,《邶風·北風》“惠而好我,攜手同車”,阜陽漢簡《詩經》“車”作“居”。“車”“居”二字古音相同。然而“同車”為(wei) 同乘一車,“同居”則為(wei) “同居一室”,意義(yi) 有別。考慮到此詩的前兩(liang) 章分別作“攜手同行”、“攜手同歸”,則從(cong) “同行”到“同歸”再到“同居”是一個(ge) 層次分明的遞進關(guan) 係,如此看來,阜陽漢簡《詩經》的“同居”似乎更為(wei) 合理。

 

通過仔細考察阜陽漢簡《詩經》的異文,胡平生、韓自強先生指出阜陽漢簡《詩經》的文本不屬於(yu) 漢代四家詩的任何一家,可能是當時流行的另外一種師傳(chuan) 的《詩經》。這為(wei) 學界重新認識漢代《詩經》文本的流傳(chuan) 開拓了新的空間。

 

胡平生先生還對阜陽漢簡《詩經》的簡冊(ce) 製度及書(shu) 寫(xie) 格式進行了深入探討,他指出其最值得注意的特點即在於(yu) 將每支竹簡作為(wei) 天然的分章標誌。具體(ti) 來說,凡是三句至十一句為(wei) 一章者,則一支竹簡書(shu) 寫(xie) 一章;凡是十二句為(wei) 一章者,則兩(liang) 支竹簡書(shu) 寫(xie) 一章,而書(shu) 者根據字體(ti) 大小來調節每支簡上容字的多少,這種書(shu) 寫(xie) 格式也是從(cong) 所未見的。在每首詩之後,有單獨一支簡題寫(xie) 篇題並記錄字數,在每一國風之後,有單獨一支簡題寫(xie) 某國之風。這與(yu) 傳(chuan) 世《毛詩》為(wei) 每一首詩和每一國風標注章句的形式異曲同工。這說明至少在西漢初期,《詩經》的傳(chuan) 播是具有並且要求固定的書(shu) 寫(xie) 文本的。

 

第二批“安大簡《詩經》”是2015年安徽大學收藏的。經過相關(guan) 單位的檢測,這批竹簡的時代為(wei) 戰國早中期。2019年,黃德寬、徐在國先生主編的《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一)》出版,這一冊(ce) 收錄竹簡93支,保存了《詩經》中六國之風共計60首詩。

 

安大簡《詩經》用典型的戰國楚係文字書(shu) 寫(xie) ,在時代上要比阜陽漢簡《詩經》早一到兩(liang) 百年,其所保留詩篇的完整程度遠遠超過阜陽漢簡《詩經》,這成為(wei) 我們(men) 至今所能見到的最早的《詩經》抄本,對於(yu) 我們(men) 考察《詩經》早期文本的形態毫無疑問具有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

 

與(yu) 傳(chuan) 世本《毛詩》相比,安大簡《詩經》有大量異文,這些異文已經在學術界引起了廣泛的爭(zheng) 論,對於(yu) 深入理解詩篇的意義(yi) 產(chan) 生了積極的影響。比如傳(chuan) 世本《毛詩》中多次出現的詩句“之子於(yu) 歸”中的“之”字,在安大簡《詩經》中無一例外皆作“寺”,而其他的“之”字則仍作“之”。這充分說明“之子於(yu) 歸”一句有其特殊的含義(yi) ,很可能是女子出嫁的專(zhuan) 用語。

 

除了異文,安大簡《詩經》還出現了不少我們(men) 從(cong) 未見過的“逸章”“逸句”。比如,今傳(chuan) 本《毛詩·唐風·揚之水》共三章,前二章每章六句,末章四句,作“揚之水,白石粼粼。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安大簡《詩經》中的《揚之水》最後一章比傳(chuan) 世本多出兩(liang) 句:“如以告人,害於(yu) 躬身。”安大簡本《揚之水》不僅(jin) 三章皆為(wei) 六句,格式整齊,而且與(yu) 《左傳(chuan) 》和《荀子》中所保留的相關(guan) 內(nei) 容正相符合,顯然是這一首詩最原始的版本。《左傳(chuan) 》的作者尚能看到這一版本,到荀子時所見已不完全,到漢代以後似乎再無人見過全本,兩(liang) 千多年後,我們(men) 竟然能重新發現丟(diu) 失的詩句,這不能不說是一個(ge) 奇跡。

 

同時,我們(men) 還發現安大簡《詩經》每支簡均有編號,每一《風》之後標注篇數。從(cong) 安大簡《詩經》的標注篇數,發展到阜陽漢簡《詩經》標注字數,再到今傳(chuan) 本《毛詩》標注章句數,可以看出一個(ge) 文本固定化標準從(cong) 寬鬆到嚴(yan) 格再到適中的發展過程。

 

第三批“海昏侯《詩經》”是2015年在發掘江西南昌西漢海昏侯墓時所發現。目前整理工作仍在進行中。整理者朱鳳瀚先生在去年曾經發表《西漢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竹簡〈詩〉初探》一文,對於(yu) 海昏侯《詩經》的基本情況作了介紹。據朱先生的文章,海昏侯《詩經》存簡1200枚,書(shu) 前保留有《詩經》目錄,目錄中記錄有各部分的篇數和章句數,其總體(ti) 結構和詩篇數與(yu) 今傳(chuan) 本《毛詩》一樣。海昏侯《詩經》的正文部分殘損嚴(yan) 重,但是可以看出每一篇詩的結構嚴(yan) 整、章句起訖分明,且標注章句次序和章句數目。更值得注意的是,海昏侯《詩經》正文中保留有注解,篇末有類似於(yu) 《詩序》的詩旨說明。比如《檜風·隰有萇楚》詩後標注“說(悅)人”。這應該是根據詩中“樂(le) 子之無知”“樂(le) 子之無家”“樂(le) 子之無室”等詩句推導出的意思。然而這與(yu) 《毛詩》明顯不同。《毛詩序》中說“《隰有萇楚》,疾恣也。國人疾其君之淫恣而思無情欲者也”。在1994年上海博物館收藏的戰國楚簡中有《孔子詩論》一篇也談到了此詩的詩旨。《孔子詩論》中說的是“《隰有萇楚》,得而悔之也”。同一首詩,到底是“悅人”,還是“疾恣”,還是“得而悔之”呢?從(cong) 詩歌本文來看,似乎都有道理。看起來,對於(yu) 每一首詩的解讀,往往因師承學派的不同而有差異,《毛詩》隻是漢代多種師傳(chuan) 中的一派而已。

 

朱鳳瀚先生還指出海昏侯《詩經》具有《魯詩》的特征,這似乎也與(yu) 史書(shu) 記載的海昏侯劉賀師從(cong) 漢代《魯詩》大家王式的史實相符合。然而最近曹建國、魏博芳發表了《海昏侯劉賀讀什麽(me) 〈詩〉》一文,認為(wei) 海昏侯《詩經》更可能是《韓詩》。我想,隨著海昏侯《詩經》的整理完成,學者們(men) 將具有更多討論的材料,海昏侯《詩經》的真相早晚會(hui) 水落石出。

 

以上簡要敘述了我國近五十年來出土的《詩經》文獻。這些文獻不僅(jin) 讓我們(men) 看到了戰國和西漢時期的《詩經》抄本,還給我們(men) 展現了漢代經學化之前的早期文本和漢代經學化過程中的不同傳(chuan) 本,這讓我們(men) 對於(yu) 《詩經》有了更加立體(ti) 的認識。作為(wei) 一部流傳(chuan) 三千年的經典,同時也作為(wei) 一部具有兩(liang) 千多年闡釋史的經典,古老的《詩經》將在今天重新煥發光彩,而這必將有賴於(yu) 對出土文獻的充分利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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