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簡《詩經》在文本流傳(chuan) 中的啟示
作者:程燕 滕勝霖(安徽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滕勝霖,係安徽大學漢字發展與(yu) 應用研究中心博士生)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十七日壬寅
耶穌2021年12月20日

圖一
先秦古書(shu) 因秦火焚之一炬,今天我們(men) 已經很難窺見其真貌。但隨著簡帛古書(shu) 的不斷發現,我們(men) 試圖沿循這一線索,“尋找回來的世界”(李零《簡帛古書(shu) 與(yu) 學術源流》),以期更真實地複原古書(shu) 。
安大簡《詩經》就是近年來發現的簡帛古書(shu) 之一,2015年初入藏安徽大學,編號從(cong) 1到117,中間缺失編號為(wei) 18、19、56、57、58、60-71、95、96、97號的20支簡,實際存簡97支。簡文內(nei) 容為(wei) 《詩經》國風部分,共存《詩》58篇(含殘篇)。安大簡《詩經》是目前所見最早的先秦《詩經》抄本。雖然安大簡隻是一個(ge) 不完整的抄本,但其文本價(jia) 值尤顯珍貴,在古書(shu) 文本流傳(chuan) 方麵給予我們(men) 的啟示頗多。
首先,簡本的抄寫(xie) 形製有利於(yu) 我們(men) 認識戰國時期古書(shu) 流傳(chuan) 的概貌。簡本《詩經》前後具有較統一的範式:於(yu) 每一國風完畢後,加勾識符號,並注明國名、篇數,如:“周南十又一”(簡20)、“侯六”(簡83),有的還在篇數後標明首篇詩的篇名,如:“甬九白舟”(簡99)、“魏九葛婁”(簡171)等。除周南、侯、鄘、魏四國風外,簡本未見另兩(liang) 風的國名,其原因是這樣的:召南最後一簡殘斷;秦風的最後一支簡編號59,但秦風《權與(yu) 》篇至此並未全部完結,其後編號60至72的竹簡缺失。我們(men) 應該可以作出這樣的推測:召南和秦本來應都抄寫(xie) 有國名,因竹簡殘缺而漏失。安大簡《詩經》每篇詩都沒有書(shu) 寫(xie) 篇名,“但是,從(cong) 《甬(墉)》標記首篇名為(wei) 《白(柏)舟》、《魏》標記首篇名為(wei) 《葛婁(屨)》,我們(men) 可以推測簡本各篇應該有篇名了,這些篇名與(yu) 《毛詩》大概不會(hui) 有很大差距。”(黃德寬《略論新出戰國楚簡〈詩經〉異文及其價(jia) 值》)關(guan) 於(yu) 古書(shu) 篇題的來源,程大昌曾說“蓋采詩者摘其首章要語,以識篇第,本無深義(yi) 。”篇題的作用起初大概隻是為(wei) 了更好地分辨詩篇的次序,王國維進一步解釋“古人之著書(shu) 作文,亦因事物之需要,而發乎不得不然,未有先命題,而強其情與(yu) 意曲折以赴之者。故詩、書(shu) 之篇名,皆後人所題。”就《柏舟》《葛屨》兩(liang) 篇的篇名來看,此二字皆為(wei) 首章的核心詞語,所以將其作為(wei) 篇名。這與(yu) 後代學者總結的古書(shu) 篇名規律完全相符,也從(cong) 一個(ge) 方麵說明了安大簡抄本所參照的底本已具有相當穩定的性質。但值得注意的是:安大簡並沒有在所有國名後加篇名,這大概存在兩(liang) 種可能性:一種可能是因書(shu) 手的隨意性所致;也有可能書(shu) 手所習(xi) 得的底本就如此。這一現象或許與(yu) 文本的口頭傳(chuan) 播有關(guan) 聯。無論如何,簡本每風後“風名+篇數”“風名+篇數+首篇篇名”固定的說明格式,足以說明簡本《詩經》的底本是經過專(zhuan) 人整理的本子。
其次,簡本《詩經》文本內(nei) 容極為(wei) 豐(feng) 富,其中保留了很多詞匯的早期形態,對於(yu) 理解古注有很好的參考價(jia) 值。毛傳(chuan) 是漢人訓釋《詩經》的經典之作,也是後人理解《詩經》的重要參考文獻。《召南·羔羊》篇“委蛇委蛇,退食自公”,毛傳(chuan) :“委蛇,行可從(cong) 跡也。”“行可從(cong) 跡也”究竟如何理解呢?孔穎達疏:“動而有法,可使人蹤跡而效之。”孔疏之所以對這句話加以解釋,大概是到唐代“行可從(cong) 跡也”這五個(ge) 字已經不為(wei) 人所理解了,所以孔穎達根據自己的理解做了更詳細的闡釋。“委蛇”一詞,在簡本《詩經》中寫(xie) 作“蟡它”,二字皆表示蛇一類的爬行動物,《玉篇》:“蟡,形似蛇。”“它”,本義(yi) 是蛇。眾(zhong) 所周知,蛇是“爬行動物,身體(ti) 圓而細長,有鱗,無四肢,以肋骨自由伸縮而行。”(《漢語大字典》)蛇用自己的身體(ti) 伏在地上爬行,自然會(hui) 在地麵上留下痕跡,當然就可以跟蹤其行跡。“行可從(cong) 跡也”本指蛇緊貼地麵行走,可以跟蹤其行跡的意思,在詩中表示人的行走姿勢。孔疏用“動而有法”和“效之”來闡發,從(cong) 詞意的內(nei) 涵和詩意本身來看都不太貼切,稍有求之過深之嫌。《羔羊》一詩共三章,結尾皆以“委蛇委蛇”來描摹“退食自公”時的行姿,一唱三歎,回環反複。鄭箋將“委蛇”釋為(wei) “委曲自得之貌”,與(yu) 毛傳(chuan) 所釋相差甚遠。細細品味毛傳(chuan) 的這五個(ge) 字,我們(men) 的眼前似乎浮現出一位穿著樸素的大夫餓著肚子拖著疲憊的步伐從(cong) 公門處往家走,並無一絲(si) 悠閑自得之意。這樣的理解與(yu) 毛詩序所論之詩旨完全吻合,毛《序》:“《羔羊》,《鵲巢》之功致也。召南之國化文王之政,在位皆節儉(jian) 正直,德如《羔羊》也。”我們(men) 不得不佩服詩人白描技藝之高超,寥寥數句,簡單勾勒出大夫的服飾材質和行走姿態,一位節儉(jian) 正直的大夫形象便躍然紙上。總而言之,正是因為(wei) 作為(wei) “委蛇”一詞早期形態“蟡它”的出現,在毛傳(chuan) 和毛《序》的啟發下我們(men) 才得以更準確地理解《羔羊》一詩。
再者,簡本《詩經》的抄寫(xie) 豐(feng) 富了我們(men) 對早期文本中符號、標記的認識。經統計,簡本符號和標記主要包括章節號、句讀號、重文號、合文號、省略標記和區別標記。因《詩經》重章疊句的特殊表達方式導致了簡本高頻使用重文符號:《碩鼠》“適彼樂(le) 國,樂(le) 國樂(le) 國”,簡本寫(xie) 作“適彼樂(le) =國=”,重文符號表示重複了兩(liang) 次,這種用作多次重複的重文符號又見於(yu) 清華簡《耆夜》,“藥=脂=酉=”讀作“《樂(le) 樂(le) 旨酒》:樂(le) 樂(le) 旨酒”,“明=上=帝=”讀作“《明明上帝》:明明上帝”。漢代的學者們(men) 已不知曉《碩鼠》此句的書(shu) 寫(xie) 情況,誤認為(wei) “適彼”也應看作重文,《韓詩外傳(chuan) 》即引作“適彼樂(le) 國,適彼樂(le) 國”。目前這類重文僅(jin) 見於(yu) 詩歌文本,一方麵是受到“四言”形式的製約,讀者不會(hui) 讀錯;另一方麵這種抄寫(xie) 形式已經約定俗成,流行甚廣。這同時也反映出戰國時楚人對《詩》內(nei) 容的熟悉程度。
但後來的文本流傳(chuan) 並非如抄手想象得那麽(me) 簡單,古書(shu) 在傳(chuan) 抄過程中出現的訛誤有相當一部分是因誤識重文符號所致。通過對比簡本《詩經》和《毛詩》,誤識重文符號可分為(wei) 兩(liang) 種情況:或將重文ABAB式讀作AABB式,《羔羊》“委蛇委蛇”和《君子偕老》“委委佗佗”,簡本均寫(xie) 作“蟡=它=”,於(yu) 省吾先生將《君子偕老》“委委佗佗”句改讀為(wei) “逶迤逶迤”(於(yu) 省吾《澤螺居詩經新證》),現在看來是非常正確的。或誤將其他標記看作重文符號:《君子偕老》“玼兮玼兮,其之翟也”,簡本寫(xie) 作“(見圖一)亓易也”。“(見圖一)”應是一個(ge) 從(cong) “石”“斯”聲的形聲字,可看作“玼”的異體(ti) 。右下“=”應是“斯”形的省略標記,但在文本流傳(chuan) 中被誤認為(wei) 合文符號,為(wei) 保持前後句式的整齊,又加上語氣詞“兮”,造出“玼兮玼兮”句。兩(liang) 相對比,真可謂“麵目全非”,都是符號惹的禍!另外,區別標記的使用也是簡本書(shu) 寫(xie) 的一大特色。抄手會(hui) 用一些簡單的筆畫來區別同一個(ge) 字在語言中的不同用法,比如左下角有一短橫的“隹”在簡本中表示“誰”這個(ge) 詞;而表示“維”等詞時,直接用“隹”字來表示。這一短橫就屬於(yu) 區別標記。
總之,安大簡《詩經》作為(wei) 《詩經》的早期文本,在文本形製、文字和符號等諸多方麵都蘊藏著很多珍貴的信息,可以幫助我們(men) 更全麵更係統地認識古書(shu) 流傳(chuan) ,從(cong) 而認清古書(shu) 的原貌。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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