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芳】《孔子詩論》與早期《詩經》學的嬗變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12-24 01:10:41
標簽:《孔子詩論》、《詩經》學

《孔子詩論》與(yu) 早期《詩經》學的嬗變

作者:李林芳(北京大學中文係教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十七日壬寅

          耶穌2021年12月20日

 

《孔子詩論》為(wei)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一)》中的一篇。上博館藏的這批竹簡在1994年初發現於(yu) 香港文物市場上,並於(yu) 同年經上海博物館出資收購及獲捐贈,總計入藏竹簡1200餘(yu) 支,35000餘(yu) 字。簡文為(wei) 楚係文字,時代在戰國晚期,推測為(wei) 楚國遷郢都前貴族墓中的隨葬物。從(cong) 2001年起至2012年止,共已陸續刊布九冊(ce) 。其數量龐大,內(nei) 容豐(feng) 富,涉及諸多學科,對相關(guan) 研究均產(chan) 生了重大影響。《孔子詩論》即屬首先公布者,包括29支簡,計約1006字。這批簡較多殘斷,其序列難以判定,文字部分也有許多缺失。其中內(nei) 容皆係孔子對於(yu) 《詩經》篇章、詩句的評論之語,整理者據此定名為(wei) 《孔子詩論》,學界亦稱《詩論》。因其文不見於(yu) 傳(chuan) 世文獻所載,而所保存的又是先秦時期《詩經》文獻的樣貌,及早期儒家對於(yu) 《詩經》的詮解,故而顯得彌足珍貴。自從(cong) 2001年正式公布起,此篇簡文即受到廣泛關(guan) 注,學者已從(cong) 多方麵、多角度對其進行研究,如字形、序次、篇章、文義(yi) 等,俱已取得了豐(feng) 碩的成果。

 

在眾(zhong) 多研究中,與(yu) 《詩經》學史有關(guan) 的方麵特別值得關(guan) 注。在此之前,我們(men) 對於(yu) 《詩經》的了解主要來源於(yu) 傳(chuan) 世文獻,且主要為(wei) 成於(yu) 西漢初年的《毛詩》;出土材料有阜陽漢簡《詩經》、漢石經《魯詩》殘石和其他文獻中零散的引《詩》內(nei) 容等,總之先秦時期的論述相對比較有限。《孔子詩論》卻直接反映了先秦《詩經》學的麵貌,極大地補充了早期儒家學派對於(yu) 《詩經》的理解和闡釋。自被公布起,學者們(men) 即已注意到其中內(nei) 容與(yu) 漢代《詩經》學頗有不同之處。不過,相較於(yu) 不同,我們(men) 還留意到二者在背後亦有隱微的聯係可為(wei) 發掘。關(guan) 於(yu) 這一點,常森先生已有論文《新出土〈詩論〉以及中國早期詩學的體(ti) 係化根源》從(cong) 詩學體(ti) 係的層麵展開了討論。我們(men) 於(yu) 此也就《周南·關(guan) 雎》進行一個(ge) 案研究,從(cong) 具體(ti) 詩作的闡釋變化中探析先秦至漢代《詩經》學的變化遊移及隱微聯係之處。

 

《孔子詩論》中多次提到《關(guan) 雎》。其中一段較為(wei) 具體(ti) 的文字雲(yun) :“其四章則喻矣。以琴瑟之悅,擬好色之願。以鍾鼓之樂(le) ,(合二姓之)好。”(釋文及所補文字據常森《簡帛〈詩論〉〈五行〉疏證》)大致而言,此句的意思是說,詩中用琴瑟的歡愉,來表達友愛淑女的心願;用鍾鼓的音聲樂(le) 曲,來舉(ju) 行合二姓之好的婚禮。值得注意的是,《詩論》於(yu) 他處對該詩亦多有評議,如雲(yun) “《關(guan) 雎》之改”“《關(guan) 雎》以色喻於(yu) 禮”“《關(guan) 雎》之改,則其思益矣”“反內(nei) 於(yu) 禮,不亦能改乎”。故《詩論》對於(yu) 《關(guan) 雎》的基本態度是認為(wei) 與(yu) “改”相關(guan) ,其中思想有所進益,最後乃歸結到“禮”上。再結合對於(yu) “四章”的評論,可見在《詩論》的理解中,相關(guan) 章節之意為(wei) 由愛戀淑女而至步入婚姻;由情愛始,而歸至婚禮終;大旨是以“色”來說明須得守禮。

 

這時再回顧傳(chuan) 統《詩經》學對於(yu) 《關(guan) 雎》的解釋,即可發現明顯有異之處,及某些暗中的關(guan) 聯。由於(yu) 《詩序》一上來就下定義(yi) :“後妃之德也。”其後的闡釋諸家也大都沒有離開此一藩籬,基本皆從(cong) 政教立論:與(yu) 君後禮法相關(guan) ,而與(yu) 男女情感幾乎無涉。不過在今最早的對於(yu) 《詩經》的完整注釋《毛傳(chuan) 》中,尚能見到些許痕跡。《毛傳(chuan) 》雖然亦以後妃之德釋說此詩,但仍言“後妃說樂(le) 君子之德”,尚見喜愛之情;言“是幽閑貞專(zhuan) 之善女,宜為(wei) 君子之好匹”,亦有婚配嫁娶之意;且釋“服”為(wei) “思之”,仍存思念之心。然而《鄭箋》解詩則全然不同。其意以為(wei) 此詩言後妃以德感化,三夫人等能和好眾(zhong) 妾之怨者;且後妃求賢女,與(yu) 之共己職事。換言之,在《鄭箋》中,不僅(jin) 不見男女之愛,亦不見婚禮之成,全為(wei) 後妃之品德與(yu) 行事。雖然《鄭箋》常以禮釋詩,有“按跡以求性情”之譏;但在此處其所引禮乃廟堂之大禮,而非亦可施用於(yu) 常人之婚事,是故其義(yi) 與(yu) 《詩論》所言有著根本的不同。

 

如上狀況在《詩論》所專(zhuan) 論的“四章”之中也有具體(ti) 體(ti) 現。盡管學者們(men) 對於(yu) “四章”有不同的說法,但基本認同論中指的就是今本的最後處,即“琴瑟友之”和“鍾鼓樂(le) 之”兩(liang) 段。細味《詩論》之意,可見其將此二事理解為(wei) 前後遞進關(guan) 係:先由琴瑟使之喜悅,表達內(nei) 心愛意;繼而進至鍾鼓禮樂(le) ,雙方步入婚姻。這一點在《毛傳(chuan) 》中尚有些許的遺存。對於(yu) “琴瑟友之”,其注雲(yun) “宜以琴瑟友樂(le) 之”,乃親(qin) 愛之、使之愉悅之意;對於(yu) “鍾鼓樂(le) 之”,其注雲(yun) “德盛者宜有鍾鼓之樂(le) ”,進而與(yu) 品質相關(guan) 聯,略微有所不同。然而注文中的“友樂(le) 之”,已有將二事互文並說之嫌。《鄭箋》則注為(wei) 行禮時琴瑟鍾鼓齊鳴,乃合並為(wei) 一事而說之,與(yu) 《詩論》所言則已全然大異。

 

從(cong) 總體(ti) 上看,《詩論》中完全不見政教之意,亦不見美刺之說,與(yu) 漢代《詩經》學的闡釋原則有著顯著的不同。《論語·八佾》:“子曰:《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結合《詩論》,該句所指或即為(wei) 《關(guan) 雎》中表現的男女感情,喜愛悅樂(le) 而不過分沉溺,輾轉思念而不過於(yu) 傷(shang) 悲,總之最後返歸於(yu) 禮。《詩序》據之敷衍,融入政教內(nei) 涵,雲(yun) “是以《關(guan) 雎》樂(le) 得淑女以配君子,愛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shang) 善之心焉”,則已將《論語》原先明白有機的理解分析得支離破碎。然而《鄭箋》進一步擰曲其義(yi) ,以為(wei) “哀”乃“衷”字之訛,如此則與(yu) 孔子之論更難切合了。

 

由於(yu) 《關(guan) 雎》居三百篇之首,曆代學者大都以“後妃之德”釋之,從(cong) 而湮滅了其中所體(ti) 現的男女感情。如朱熹《詩集傳(chuan) 》即以此詩為(wei) “宮中之人”而作,用以詠太姒之“幽閑貞靜”的美好品德。方玉潤《詩經原始》則駁斥了《詩序》“後妃之德”及《詩集傳(chuan) 》之說,以為(wei) “周邑之詠初昏者”,其實反而較近古義(yi) 。現代學者則多重視其中所體(ti) 現出來的愛戀之情、追求之思,而一般不會(hui) 附贅由“色”歸於(yu) “禮”的意味。總之,《詩論》中所體(ti) 現出來的對包括《關(guan) 雎》在內(nei) 的諸詩篇的理解層次是很豐(feng) 富的,且與(yu) 後世的詮釋多有相當的不同。這些理解在漢代《詩經》學中或已化為(wei) 殘影,或成為(wei) 破碎扭曲的重構。由於(yu) 先秦論說詩義(yi) 之文獻本身的消亡,後世對於(yu) 詩的理解也隻能主要建立在漢代《詩經》學上——或遵之,或駁之,卻難以與(yu) 更早的理解建立聯係。如今《詩論》的問世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了解先秦儒家《詩經》學說的重要窗口,從(cong) 中正可目睹其時對於(yu) 《詩經》諸篇闡釋的紛繁複雜的樣貌。這不僅(jin) 有助於(yu) 我們(men) 完整地梳理《詩經》學史的早期發展演變途徑,而且有助於(yu) 從(cong) 更豐(feng) 富的層麵理解詩篇文義(yi) ,從(cong) 而使我們(men) 做出更為(wei) 貼近原義(yi) 的解讀。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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