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八條目古今談

作者：塗明君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十四日己亥

          耶穌2021年12月17日

清代焦秉貞作《孔子聖跡圖》之《學琴師襄》。孔子向師襄學習(xi) 彈琴，十日不更換曲子，隻因自己還沒體(ti) 察此曲的誌趣、韻律，識別出作者。一日孔子在演奏中突然說：“非文王，誰能為(wei) 此？”此曲正是《文王操》。（資料圖片）

修身八條目，指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最早出現於(yu) 兩(liang) 千多年前的《禮記·大學》。直到北宋程顥以“窮理”貫通格物致知與(yu) 誠意正心，它才作為(wei) “進修之術”受到重視。南宋朱熹將《大學》從(cong) 《禮記》中抽出，並在作《大學章句》的過程中名之為(wei) “條目”詳細解釋，“八條目”始被奉為(wei) 儒家經典的修身方法，影響了一代又一代國人。

八條目在古代社會(hui) 的基本意涵

關(guan) 於(yu) 八個(ge) 條目的具體(ti) 意涵和修煉順序，曆來不乏爭(zheng) 議，主流的程朱理學將它理解為(wei) 從(cong) 格物開始的、依次第展開的單線過程，以修身為(wei) 樞機分為(wei) 前後兩(liang) 個(ge) 部分，先修內(nei) ，後治外。

格物，就是深入觀察研究某一事物，即物窮理。經過細致深入的觀察研究之後，腦海中便會(hui) 對事物形成一定的認知，而後方能明辨事物，盡事物之理。格物之物既指自然之物，也包括社會(hui) 之事、個(ge) 人之情；每一項事物中都蘊含著該事物特殊的性質，均有一定的規格，即分殊之理，這就要求修習(xi) 者首先要即物，共情地進入到情事物之中，以虔敬之心將該情事物與(yu) 所涉及的各種規律和格式切磋琢磨，周全而謹慎地思考，辨識這一情事物的原由，將之歸到某一格。

致知，就是求為(wei) 真知。物格而後知至。從(cong)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yu) 至善”可以看出，“新民”乃是使民眾(zhong) 達到理想人格境界的評判準則和道德修養(yang) 綱領。因此，致知在《禮記·大學》成書(shu) 時主要指致民知，即使人懂得做人的道理和規矩格律，讓人從(cong) 蒙昧狀態中解放出來成為(wei) “新民”。

而朱熹將之解釋成使自己知，而且用“知至”的觀念將“致己知”推到極致：每一種事物不僅(jin) 有分理，也體(ti) 現普遍之理，人要盡可能多地接觸天下萬(wan) 物，盡心用力窮究其中的道理；探求到情事物的極致，也就明白了共同之理，豁然貫通。這個(ge) 解釋將致知由外感轉向內(nei) 究，與(yu) 格物的邏輯關(guan) 係更加緊密，也更契合內(nei) 向修煉的文化特性。

誠意往往被理解為(wei) 意念，從(cong) 上文致知和下文正心來看，誠意應該理解為(wei) 尊重自己真實完整的向善意誌和道德認知，即真誠地信仰天理，心悅誠服於(yu) 道德倫(lun) 理知識，尤其是不要明知道什麽(me) 是善卻假裝不知道，不能誠實麵對自己。無論身旁有沒有其他人，都按照最真實的道德認知去行動，所以講誠意特別強調慎獨，即在獨處時也要保持對道德意誌的敬畏。

正心是將凡人之心修煉成為(wei) 聖人之心，乃八條目核心部分。朱熹認為(wei) 心是性的載體(ti) ，聖人的心是至善的，常人的心則由於(yu) “生於(yu) 行氣之私”而“有善惡”——所謂善，就是實現天理；所謂惡，就是背離天理。常人心體(ti) 之中都難免有憤怒、恐懼、好樂(le) 、憂患的傾(qing) 向，如果讓這些情緒欲念發作出來就會(hui) 影響聖人之心的實現，就是惡。將影響聖人之心實現的惡的欲望予以遏製和清除，靜守涵養(yang) 至善的“道心”，方能心得其正。

“格物致知”到“誠意正心”，體(ti) 現的正是主體(ti) 道德修養(yang) 提升的層次和方法步驟。

修身是八條目的樞紐。修身，就是要不斷提高自己的品德修養(yang) 。修身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落腳點，又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出發點。經由主體(ti) 來加強內(nei) 在向更高道德境界的追求，最後落實到外在的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層麵。

齊家治國平天下，乃是修身的價(jia) 值目標。就其內(nei) 部來看，由內(nei) 到外、由小到大、由家到國乃至天下的實踐之路是有先後順序的。

齊家以治國的背後是典型的家國同構觀。孝順父母、敬奉兄長、慈愛子女，這是修養(yang) 自身教化全家的內(nei) 容，推及國家則是臣民忠於(yu) 國君，國君愛民如子。家庭仁愛和睦、謙恭禮讓，百姓受此影響，整個(ge) 國家也就仁和恭讓，能夠治理得很好。

從(cong) 現代社會(hui) 學的角度看，家庭是社會(hui) 最基本的細胞，而人又是組成家庭的最基本元素，隻有社會(hui) 中每一個(ge) 獨立個(ge) 體(ti) 在自身的整體(ti) 素質方麵有了全麵的提高，才可能維係家庭的內(nei) 部穩定，最終也才能保持社會(hui) 的穩定，保持社會(hui) 道德水平的進一步提高。民眾(zhong) 按這種道德範式行事，國家得以善治。

天下平有四個(ge) 重要表現，一是國富民樂(le) ；二是賢德之人從(cong) 事治理活動；三是民心所向，民眾(zhong) 擁戴道德典範；四是人人明明德，按照道德規範做人做事。“治國平天下”是儒家外用之道的最高目標，同時也是道德主體(ti) 修為(wei) 的最高境界。在修養(yang) 自身的基礎上進一步帶動自己身邊的人，再推而廣之，以至善之德教化國民，最後達到天下太平、祥和的最終目的。

總而言之，八條目實以修身為(wei) 樞機構成了一個(ge) 體(ti) 係，它可理解為(wei) 儒家天理的普遍邏輯下，以道德為(wei) 核心的身家國天下層層遞進的同心圓，本質上則是由修己小循環與(yu) 治外大循環嵌套合成為(wei) 一係統的修身之道。

近現代轉型期的實務修身

宋明之後，後代儒生對修身八條目也作了些許轉化。清初儒士顏元體(ti) 會(hui) 到“思不如學，學必以習(xi) ”，主張“習(xi) 動”“實學”“習(xi) 行”“致用”，將自己的住所“思古齋”改為(wei) “習(xi) 齋”，教授弟子六藝及兵農(nong) 工虞等實用技藝，每五天中就有一天習(xi) 射。

顏元之實踐練習(xi) 並非僅(jin) 為(wei) 健身，也在於(yu) 修心。梁啟超稱其“唯習(xi) 主義(yi) ”一是改良習(xi) 慣，二是練習(xi) 實務；改良習(xi) 慣的下手方法，全在練習(xi) 實務，達成的效果則是身心習(xi) 慣的全方位改善：習(xi) 行禮樂(le) 射禦之學，可以健人筋骨，調人情性，長人神智，振起精神。通過體(ti) 育改身之過、遷身之善以修身。

1917年，毛澤東(dong) 發表《體(ti) 育之研究》稱讚顏元：“清之初世，顏習(xi) 齋、李剛主文而兼武。習(xi) 齋遠跋千裏之外，學擊劍之術於(yu) 塞北，與(yu) 勇士角而勝焉。”講的是顏元中年雲(yun) 遊到河南商水，訪武術家李木天，兩(liang) 人折竹為(wei) 刀，對舞不數合，顏擊中李手腕。毛澤東(dong) 看到當時國力苶弱，武風不振，民族之體(ti) 質日趨輕細，無法抵擋外國列強入侵，於(yu) 是指出體(ti) 育對增強民族體(ti) 質、挽救民族危亡的重要作用。他觀察分析德國鬥劍和日本武士道後發現，現代體(ti) 育都是先精究生理，詳細研究身體(ti) 構造、脈絡運行，然後根據科學規律製定體(ti) 育程序。這頗類朱熹從(cong) 格物致知出發的修身觀。

毛澤東(dong) 同時也很注重誠意正心，他強調體(ti) 育運動一要有恒，這樣才會(hui) 有興(xing) 趣、覺得快樂(le) ；二要專(zhuan) 心全力投入，摒除閑思雜慮，運心於(yu) 血脈、筋肉、關(guan) 節、呼吸，運作按節，屈伸進退，踏實鍛煉；三要蠻拙，即湘人俗語“霸得蠻”：“運動之進取宜蠻，蠻則氣力雄，筋骨勁。運動之方法宜拙，拙則資守實，練習(xi) 易”。顯然，按毛澤東(dong) 的要求去鍛煉，鍛煉的絕不僅(jin) 僅(jin) 是身體(ti) ，而且是情趣、精神和意誌，是奮鬥精神：“與(yu) 天奮鬥，其樂(le) 無窮。與(yu) 地奮鬥，其樂(le) 無窮。”體(ti) 育鍛煉中的奮鬥，更多的是與(yu) 自己鬥爭(zheng) 的思想修煉。經過大江大河的曆練，才有九天攬月、五洋捉鱉的豪邁，才有閑庭信步、極目天舒的心境。毛澤東(dong) 總結道，體(ti) 育的效果是強筋骨、增知識、調感情、強意誌。筋骨即身體(ti) ；知識、感情、意誌者，是“吾人之心”。體(ti) 育將德育與(yu) 智育一體(ti) 貫通，這種修習(xi) 方法繼承了三代庠序之教的精神，汲取了大學八條目的精髓。

修身八條目在當代社會(hui) 的繼承發揚

修身八條目的內(nei) 容是一個(ge) 由內(nei) 到外、相互關(guan) 聯的統一的整體(ti) ，在具體(ti) 的道德修養(yang) 和社會(hui) 道德實踐中發揮了積極作用。在當代社會(hui) ，仍很有必要從(cong) 八條目中采擷精華，進行創造性轉化。

首先，將格物致知轉化為(wei) 實踐認識論，將誠意正心轉化為(wei) 實事求是的精神。要想深入觀察研究某一事物，就必須要親(qin) 曆其事，親(qin) 操其物，在實踐中求知。“格物”的邏輯結果是獲得了對事物運行發展規律的理性認識，而這正是“致知”的內(nei) 在含義(yi) 。深入研究事物的道理以至窮盡的地步，從(cong) 而使自己的認知達到較高的層次——格物以致知，這一過程是完全符合馬克思主義(yi) 實踐認識論規律的。格物隻是學習(xi) 情事物的理，實踐觀則強調與(yu) 他人與(yu) 世界的互動，強調人在改造自然和社會(hui) 的不斷變動的過程中改造人自身，改造自己的認識；人不僅(jin) 感知著實踐活動，而且跳出來反思自我在實踐中的行動和思想，所以人既是學習(xi) 者，更要是創造者。

其次，將家建成心靈的港灣。中國社會(hui) 具有家國同構的特點，“家”“國”的關(guan) 係是極為(wei) 密切的，家庭的經營與(yu) 國家和社會(hui) 的治理是相互聯係的，“家”之不齊，“國”將不治。家庭和睦、井然有序，以德教化，治理國家將更有效。現代人的獨立自主與(yu) 家庭的溫暖親(qin) 情並不矛盾，對身邊的親(qin) 人好一點，把自己的家庭經營得美滿一點，把家風樹正，這也是對社會(hui) 有所貢獻。

最後，將治國轉化為(wei) 愛國的平凡行動。自身的修養(yang) 和提高，應該與(yu) 國家、社會(hui) 聯係在一起。八條目為(wei) 讀書(shu) 人指明了修己治國的道路，強調獲取知識和提高修養(yang) 的目的是治國平天下，說明治國平天下和個(ge) 人修養(yang) 的一致性。每個(ge) 公民堅持操守，敬業(ye) 愛崗，盡職盡責幹好本職工作，更多更好地為(wei) 國家出一份力。而當代天下觀不僅(jin) 是社會(hui) 觀，也是人類命運共同體(ti) 觀，當彼此尊重，求同存異，競合互補，共建共贏。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