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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海燕作者簡介:孫海燕,筆名孫齊魯,男,西元一九七八年出生,山東(dong) 鄄城人,中山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中國思想史、人性論等,發表學術論文20餘(yu) 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陸門禪影下的慈湖心學——一種以人物為(wei) 軸心的儒家心學發展史研究》。 |
逝者李澤厚
——謹以此文送別一代大思想家李澤厚先生
作者:孫海燕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十九日甲辰
耶穌2021年12月22日

一、哲人其萎
先生一去,落基山寒;大哲星隕,九州震悼。2021年11月3日,著名思想家李澤厚先生終於(yu) 停止了他一生的思考,在美國科羅拉多州的家中與(yu) 世長辭。最先向國內(nei) 報告他噩耗的,是他的學生趙士林。微信群中,頓時風雲(yun) 變色,學界朋友對一些尋常話題的絮叨也戛然而止,代之以滿屏的哀悼聲,各類紀念文章紛至遝來。
這是李先生在中國思想界的地位與(yu) 影響使然。他頭頂著太多的當代思想史光環。“李澤厚是中國大陸當代人文科學的第一小提琴手,是從(cong) 艱難和充滿荊棘的環境中硬是站立起來的中國最清醒、最有才華的學者和思想家。像大石重壓下頑強生長的生命奇跡,他竟然在難以生長的縫隙中長成思想的大樹。”他的友人劉再複如是說。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甘陽曾憤憤不平地說:“哈貝馬斯又怎麽(me) 樣,中國有李澤厚。”噩耗甫至,陳少明先生也在微信朋友圈寫(xie) 下斷語:“一個(ge) 可以用名字標示時代的思想人物。”是的,李先生堪稱半個(ge) 世紀以來國內(nei) 最富原創力和影響力的思想家,曾被冠以“寂寞的先知”“樞紐性人物”“青年一代的思想庫”“引領時代的思想領袖”“一個(ge) 時代的精神教父”“思想寥落時代的孤星”等諸多榮銜。在我看來,他也確實像極了一顆照亮當代中國思想天宇的啟明星。請不要再抱怨多年來的大陸學術界充滿浮躁、功利和匱乏,缺乏思想的深度和創新。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這片土地,畢竟走出了真正的思想家李澤厚。
藐予小子,不僅(jin) 與(yu) 李先生緣慳一麵,似乎連他的一次視頻也未觀看過,無法像很多悼念者那樣,可以追述一下親(qin) 炙其人的點滴。當然,作為(wei) 一個(ge) “靜悄悄的讀者”,我也從(cong) 未萌生過要見一見“真人”的想法。斯人雲(yun) 亡,傷(shang) 如之何?特草此小文,敬獻一瓣心香,略致哀悼之意。
二、有美一人
我對“李澤厚”留下深刻印象,是在1990年代末的大學時期。當時讀書(shu) 的聊城大學,還叫聊城師範學院。教我們(men) 《美學概論》課的於(yu) 傳(chuan) 勤教授,常穿一件寬大整潔的風衣立於(yu) 講台之上,身形瘦削,神色端凝。用今天的流行語說,他堪稱李澤厚的“鐵杆粉絲(si) ”,上課近乎“開講不說李澤厚,讀破萬(wan) 卷也枉然”。在他不瘟不火的講述中,我知道了國內(nei) 的幾次美學論爭(zheng) ,知道了“美是有意味的形式”,知道了有本名叫《批判哲學的批判》的書(shu) 。“李澤厚”這個(ge) 名字,也連同於(yu) 傳(chuan) 勤先生那並不洪亮、卻飽含敬意的語調,一起深深地印入了我這個(ge) 後知後覺者的腦海中。
李澤厚是以青年美學家的身份走入學界的。上世紀五十年代,20多歲的他就在全國性的美學討論中爆得大名,展現了理性早熟的一麵。1980年前夕,他接連出版了《批判哲學的批判》《中國近代思想史論》等轟動學林之書(shu) 。當然,真正使他走進大眾(zhong) 心靈的,還是那本雖然招致了很多批評,卻依舊風靡神州、洛陽紙貴的《美的曆程》。我至今認為(wei) ,《美的曆程》算是李澤厚寫(xie) 得“最好”的書(shu) 。這本薄薄的書(shu) ,雖不能代表他的高深學問,卻釋放了他的天縱才情。此書(shu) 最難得之處,是將知性與(yu) 感性結合得恰到好處,使考古、曆史、文學、哲學、藝術等諸多文化門類融為(wei) 一爐(有人因此譏嘲李澤厚“一鍋煮”“不倫(lun) 不類”),她真像一位淩波微步、臨(lin) 淵照影的綽約仙子,一出場就婉如清揚、顧盼神飛。
人道是“言之不文,行之不遠”,試問在當今的思想界,你還能找到另外一本像《美的曆程》這樣美輪美奐的學術著作嗎?單單是開篇的“那末,從(cong) 哪裏起頭呢?得從(cong) 遙遠得記不清歲月的時代開始”一句設問,就似乎蓄足了勢能,清澈了嗓門,預示著要給人一場直抵身心的審美震撼。你一頁頁、一行行讀下去,就該明白什麽(me) 叫“詞句警人,餘(yu) 香滿口”,什麽(me) 叫“俯拾即是,不取諸鄰”。在這裏,李澤厚用他超人的藝術感悟力,張羅著一個(ge) 個(ge) 毫不重複,又張弛有度的美之盛宴,其中有龍飛鳳舞的遠古圖騰、神秘獰厲的青銅饕餮、儒道互補的先秦理性;有充滿著神話想象的“屈騷傳(chuan) 統”,標誌著“人的覺醒”的魏晉風度,安慰著眾(zhong) 生苦難的“佛陀世容”……最精彩的篇章,當然還要數他筆下的“盛唐之音”,看吧,開頭是“青春,李白”,多麽(me) 簡明、醒目而傳(chuan) 神的標題!那一首首你可能在孩提時代就已熟讀成誦,卻情思散亂(luan) 的唐詩,經過這位美學大家的吸納吞吐與(yu) 手揮目送,最終變成了一個(ge) 個(ge) 跳蕩的音符,匯成一首高華婉轉的交響曲。其間有“人生處處無窮已,江月年年隻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的哲思感傷(shang) ,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偉(wei) 大孤獨,有“秦時明月漢時關(guan) ,萬(wan) 裏長征人未還”的豪邁蒼涼,有“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的恬靜禪趣,當然更有“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的淩越千古與(yu) 天才噴薄。其後,繼之而來的“宋元山水”“明清文藝”,寫(xie) 蘇軾,寫(xie) 曹雪芹,一直到“俱往矣。然而,美的曆程卻是指向未來的”結尾,同樣是氣勢恢弘,餘(yu) 音嫋嫋。這一鳥瞰式的美之巡禮,通體(ti) 都是神采,滿篇都是珠玉,真讓人一唱三歎,流連忘返。哲學家馮(feng) 友蘭(lan) 稱讚《美的曆程》“是部大書(shu) ,一部中國美學和美術史,一部中國文學史,一部中國哲學史,一部中國文化史。”“一部死的曆史你講活了。”易中天感歎《美的曆程》是美文,是藝術品。這都是很中肯的評價(jia) 。毫不誇張地說,《美的曆程》的問世,直是開辟了鴻蒙,驚豔了歲月,為(wei) 一個(ge) 充滿激情和浪漫的1980時代,拉開了春的序曲。
當時的中國大地,剛剛結束了一場全國性的政治浩劫,冰雪初融,餘(yu) 寒猶厲,人們(men) 還未從(cong) 長期的精神壓抑中解放出來。思想者李澤厚,也度過了一段長長的蟄伏歲月,來到了自己知命之年。據說《美的曆程》是他在短短幾個(ge) 月內(nei) 寫(xie) 成的。這再正常不過,那種曠日持久的拖遝抒寫(xie) ,擠牙膏式的苦思冥想,字斟句酌的精雕細刻,反倒寫(xie) 不出如此情致款款、氣韻生動的美文。當然,李澤厚寫(xie) 作此書(shu) ,又決(jue) 非“妙手偶得”,乃是以他多年的筆記資料為(wei) 基礎,屬於(yu) 天才和學力的厚積薄發。自初讀此書(shu) ,一晃20多年過去了,我仍未遇見在詩情與(yu) 學理上可與(yu) 之媲美的作品。即便李澤厚後來的一些高深著作,由於(yu) 理性遠遠超過了感性(“質勝於(yu) 文”),使你再也體(ti) 驗不到《美的曆程》中那種不可複製的青春氣息與(yu) 審美感動。今日重翻《美的曆程》,邂逅驚豔般的驚喜與(yu) 激動早已不在,書(shu) 中很多新穎的論說,都化為(wei) 了文化的常識。據說李澤厚並不重視此書(shu) ,僅(jin) 就美學著作而言,他也更看重理論上更成熟的《華夏美學》和《美學四講》。但一部作品在問世之後,評價(jia) 的權力及其生命力,終究是要交給廣大讀者的。在我看來,在李先生的眾(zhong) 多著作中,《美的曆程》至少是地位特殊而不可代替的。一定意義(yi) 上說,《美的曆程》是李澤厚不自覺的“行為(wei) 藝術”。他用自己“積澱”在“文化—心理結構”中的詩情哲念,提前演繹了自己的“情本體(ti) ”學說,使其“以美啟真”“以美儲(chu) 善”“藝術代宗教”等思想,在書(shu) 中得到了最直觀的展露。讀者沉浸其中,本身就是中國哲學的“登場”。
三、思想山河
李澤厚學術上的雄心壯誌,使他不甘心做一個(ge) 有成就的美學家,而要在人類的思想殿堂中占據一席之地。步入生命晚年的他,更是以“為(wei) 王先驅”的姿態,呼籲“中國哲學登場”。應該說,李澤厚是幸運的,他沒有虛擲自己得天獨厚的哲學天分,沒有辜負這個(ge) 水深浪闊的時代,他一生在思想疆場上信馬由韁,又指揮若定,不斷構建著自己的思想山河。“我堅持我的哲學,倒也從(cong) 不怕任何挑戰。”生命的最後兩(liang) 年,李澤厚發出了這樣的肺腑之言。
在李澤厚心中,哲學的妙用之一,是要“製造概念,提出視角以省察一切”。他如此想,更如此做,他也確實無愧於(yu) 擅長此道的思想大師。“實用理性”“樂(le) 感文化”“西體(ti) 中用”“工具本體(ti) ”“情本體(ti) ”“積澱說”“儒道互補”“儒法互用”“儒學四期”“度的哲學”“吃飯哲學”“內(nei) 在自然的人化”“理性的凝聚”“兩(liang) 種道德”“巫史傳(chuan) 統”“一個(ge) 世界”“轉換性創造”“人類學曆史本體(ti) 論”“文化心理結構”“救亡壓倒啟蒙”“美學作為(wei) 第一哲學”“曆史與(yu) 倫(lun) 理的二律背反”“告別革命”“舉(ju) 孟旗,行荀學”“思想淡出,學問凸顯”“曆史進入形上”……以上這些“李氏出品”,常讀其文者皆耳熟能詳。其中一些概念(如“西體(ti) 中用”),即便不是由他最先提出,也因為(wei) 他的“轉換性創造”而廣為(wei) 人知。時至今日,這些概念已溢出了哲學領域,成為(wei) 人文知識界所樂(le) 於(yu) 引用,乃至津津樂(le) 道的話題。近百年來,哲學界在通過“發明概念”以表達思想方麵,差可與(yu) 李澤厚相提並論的,恐怕也隻有他經常批評的、港台現代新儒家代表人物牟宗三先生了。但就在國內(nei) 思想界的影響力而言,牟宗三一直無法與(yu) 李澤厚相提並論。很難想象,倘沒有李澤厚,五十年來的中國學術版圖,將會(hui) 以何樣的麵貌呈現。
李澤厚的哲學論域廣大,說理深刻,各類論著中的靈思洞見,俯拾皆是。他對膾炙人口的《美的曆程》,乃至“思想史三部曲”都不甚看重,這絕非矯情之舉(ju) 。才情與(yu) 文筆,文學家當然視之為(wei) 生命,卻畢竟不是值得思想家炫耀的本事。李澤厚是立誌“做哲學”的,而不是研究某種“哲學”,以上幾部論著都在“我注六經”地研究他人,雖也蘊含他的一些思想,但這些思想本身卻沒有得到深入係統的論證;一個(ge) 真正的思想家,終歸要由“我注六經”走到“六經注我”,將“有思想的學術”推進到“有學術的思想”。李澤厚最看重自己的《曆史本體(ti) 論》一書(shu) ,認為(wei) 《美的曆程》看一遍足矣,但前者看一遍等於(yu) 沒看。我認同此說法。讀李澤厚的書(shu) ,最讓我由衷讚歎的,正是他向讀者再三致意的“人類學曆史本體(ti) 論”。這一理論被他提煉為(wei) 很醒目的三句話:“曆史建理性,經驗變先驗,心理成本體(ti) ”。有人稱之為(wei) 李澤厚的“三句教”,可謂貼切。該學說的意義(yi) ,在於(yu) 創造性地整合了中國的實用理性傳(chuan) 統,馬克思的實踐哲學,以及其他一些西方思想,來克服康德“先驗認識論”的困難。李澤厚認為(wei) ,人類的先驗認知能力,孟子的“良知”“良能”,以及審美意識中普遍化的藝術形式,都並非由上帝或上天賦予的,而是來自人類漫長的曆史實踐(人類製造和實用工具的群體(ti) 性活動),並最終積澱成人類特有的“文化—心理結構”,這是一“內(nei) 在自然的人化”,即人性生成的過程。
毫無疑問,“曆史本體(ti) 論”是李澤厚思想大廈的基石,其他諸如“主體(ti) 性哲學”“實用理性”“情本體(ti) ”“積澱說”等理論,都不過是大廈的壁柱。有人說李澤厚在思想上“打通中西馬”,“曆史本體(ti) 論”正是他汲取“中”“西”“馬”中的一些基本要素,而加以長期炮製的結晶,這當然是一個(ge) 不斷修補、完善的思想成熟過程。譬如除了大家比較熟悉的孔子、康德、馬克思等人的思想外,他還受到榮格的“原型”、皮亞(ya) 傑的“內(nei) 化”等理論的啟發。如果說皮亞(ya) 傑的發生認識論,旨在探求兒(er) 童認知結構的發生過程,他的曆史本體(ti) 論,則是從(cong) 人類曆史實踐的立場,探求人之“文化—心理結構”的塑建過程。他曾不無自負地說,自己通過解答“人類何以可能”的問題,回應了康德“認識何以可能”的問題。
“曆史本體(ti) 論”堪稱打破舊傳(chuan) 統的驚人成就。一部中國思想史,恐怕也要因之重寫(xie) 。比如,像達爾文的生物進化論,揭示了人類從(cong) 古猿進化而來一樣,孟子所說人類的“性善”“良知”究竟從(cong) 何而來,“曆史本體(ti) 論”中的“經驗變先驗”就提供了較具說服力的答案。概括而言,孟子用以論證天賦“性善”的“四端之心”和“良知”“良能”,都來自人類漫長的實踐經驗,這些經驗經過族群的代代傳(chuan) 承,逐漸“積澱”為(wei) 人內(nei) 在的文化—心理結構。就人類個(ge) 體(ti) 而言,就有了“先驗”的良知良能。愚以為(wei) ,李澤厚的這一洞見,是經得起理性拷問的。他不同意孟子的性善論也決(jue) 非狂妄,的確說出了一番前無古人的道理。至於(yu) 他對中國“巫史傳(chuan) 統”的論述,則又可視為(wei) “曆史建理性”的典型例證。
李澤厚有著出眾(zhong) 的理性分析頭腦,尤其以理論的綜合建構能力著稱於(yu) 世。他的學術論著,大都問題重大,視野寬廣,提綱挈領,思路清晰,分析透辟。對一個(ge) 論題,很多人訴諸於(yu) 材料豐(feng) 富的煌煌長篇,反倒可能會(hui) 讓你一頭霧水,不如他的一篇文章洞中肯綮。《己卯五說》尤為(wei) 其中的代表。這也是他思想能夠流布廣泛的原因之一。有人批評這種“大綱性寫(xie) 作”,在學理論證上不夠詳密,這確屬實情。對李澤厚這樣的思想者來說,這或許非但不是缺點,反倒是其優(you) 點。李澤厚也並非不知此論述風格的弱點,但他有自己的價(jia) 值取舍。“對於(yu) 創造性思維來說,見林比見樹更重要。”那種極重視論證材料的詳密論說,勢必耗費過多的時間精力,是他所不肯為(wei) 的。
李澤厚有本書(shu) ,名字叫《走我自己的路》。在任何時代,“走自己的路”都意味著特立獨行,不僅(jin) 要備受同行的冷眼、譏諷和批判,也要在內(nei) 心承擔起那份篳路藍縷的孤獨無助。李澤厚曾說,當他每次走到圖書(shu) 館的書(shu) 庫,總有望洋興(xing) 歎、惘然若失之感,世間已有這麽(me) 多書(shu) ,何必再添加一本?自己應該寫(xie) 什麽(me) 樣的書(shu) 呢?這種反思,使他把自己的頭腦,探向世間第一流的思想世界,即“人類從(cong) 何而來”“人為(wei) 什麽(me) 活”“怎麽(me) 活”這類最根本的哲學問題上來。即此而言,李澤厚很像他的學術前輩梁漱溟,兩(liang) 人都是“問題中人”,而非“學問中人”。不用說,這條哲學探索之路,是絕大多數人不敢走、也走不通的,李澤厚卻走通了,至少在理論建樹上,他自己是比較滿意、也比較自信的。在很多人看來,李澤厚一領風騷五十年,成為(wei) 長期執中國哲學牛耳者,學術成績已算得上輝煌。前文列舉(ju) 的一係列“榮銜”,就時代對他最好的加冕。
李澤厚一直是我最服膺的當代學者之一。如果問,當今哪位學者的思想能夠進入我的頭腦,讓我很自然地運用他的觀念去思考問題,李先生無疑位居第一位。這正是思想家不同於(yu) 學問家的魅力所在。譬如一流的文史學者如錢鍾書(shu) 、陳寅恪,大家固然都欽佩其學問,敬仰其人格,但讀他們(men) 的書(shu) 中有多少原創性思想,能在我們(men) 頭腦中盤踞下來,恐怕真得很難說。早在上世紀90年代初,李澤厚就以“思想家淡出,學問家凸顯”概括當時的學術動向。今天的學界,其實又出現了另一番景象。相當多的科研成果,恐怕連“學問”都談不上,更不用說“思想”了,隻提供給你一些精致而狹隘的知識(如果說這是一種進步,很大程度上得益於(yu) 現代數字化文獻檢索功能的發達),不但不見“林”,而且不見“樹”,不過見一些“枝葉”罷了。倘若這類論著成為(wei) 哲學研究的主流,哲學也就失去了自身應有的通識明睿性格,無論在文獻上多麽(me) 紮實,都不是什麽(me) 學術創新,充其量隻是對瑣碎知識的搜尋與(yu) 整合,隻有小圈子的極少數人才會(hui) 感興(xing) 趣。這就愈發襯托出李澤厚的不可多得與(yu) 難以代替。他始終不失一個(ge) 思想者的風度,努力站在思想的前沿,分析時代問題的症結,並最終歸結到對人性的探求上來。這一治學特色,使其思想有著籠罩性影響。他反複論說的一些話題,你不感興(xing) 趣則罷,一感興(xing) 趣,就會(hui) 發現這是真正第一流的哲學問題,它們(men) 一旦引起你的共鳴,就能夠入心入腦,成為(wei) 你心理世界的一部分。
李澤厚巨大的學術成就,不僅(jin) 奠定了他在國內(nei) 學界的地位,也使他躋身當代世界哲學家之林。1988年,他當選為(wei) 巴黎國際哲學院院士,是為(wei) 中國繼馮(feng) 友蘭(lan) 之後的第二人。2010年美國諾頓公司出版的《諾頓理論和批評選集》,以極其嚴(yan) 苛的入選標準,收錄了自古至今世界各國在批評理論、文學理論方麵最具權威性的著作,其中選入的四位非西方學者,李澤厚赫然在列。該書(shu) 編者稱讚李澤厚是“當代中國學術界的一個(ge) 奇觀”,書(shu) 中選錄了他《美學四講》關(guan) 於(yu) 審美意識的“原始積澱說”部分,列於(yu) 休謨、康德、黑格爾等西方哲學大師的論著之後。事實上,有關(guan) 審美的“原始積澱說”,不過是李澤厚哲學體(ti) 係中的一個(ge) 側(ce) 麵。無論如何,此舉(ju) 表明了國際哲學界對他思想原創性的認可。李澤厚為(wei) 中國哲學爭(zheng) 了光。
四、心靈世界
分析李澤厚的思想特色,必須深入他的心靈世界。作為(wei) 胸襟開放的現代學人,李澤厚無論吸納了多少西方智慧,但他畢竟是中國土生土長的思想家,骨子裏有著傳(chuan) 統儒者的濟世抱負和家國情懷。定居美國30年,他一直沒有加入美國國籍,垂暮之年,身處異國他鄉(xiang) 的他,依然用那雙智慧的眸子,審視著這個(ge) 日新月異的時代,關(guan) 注著中國的政治與(yu) 民生。他聲明自己不參與(yu) 政治,但一直關(guan) 心政治。“不論人們(men) 用什麽(me) 最高級的形容詞來捧中國或罵中國,我們(men) 都隻管對事實負責任地思考。我的口頭禪是:我隻對曆史負責,對人民負責。”他聲稱理論家應該與(yu) 實踐家分開,“哲學家”不能去做“哲學王”和“帝王師”,但這絲(si) 毫不影響他強烈的現實感:“我不寫(xie) 五十年以前可寫(xie) 的東(dong) 西,也不寫(xie) 五十年以後可寫(xie) 的東(dong) 西。我隻為(wei) 我的時代而寫(xie) 。”他認為(wei) 曆史雖然總在悲劇中前行,但人類又要盡可能地少走彎路,減少悲劇。上世紀90年代,他提出中國現代化進程的“四順序說”(經濟發展—個(ge) 人自由—社會(hui) 正義(yi) —政治民主))。這是他為(wei) 中國開出的“外王”路線。他也曾不無自得地宣稱某政治家的治國思路與(yu) 他的思想合拍,又多次不失時機地預言未來中國可能發生的變革。李澤厚旅居美國後,與(yu) 其上世紀80年代所受眾(zhong) 星捧月的待遇相比,委實冷清了許多。也許是擔心與(yu) 時代脫節,也許是終究捱不住“亂(luan) 山殘雪夜,孤獨異鄉(xiang) 人”的晚年落寞,隻要身體(ti) 許可,他每年都要回國內(nei) 住上幾個(ge) 月,尤其喜歡結交一些思想敏銳的青年學者,與(yu) 他們(men) 一起談學論道、你問我答。他一直關(guan) 心國人還讀不讀他的書(shu) ,有時為(wei) 自己的思想不能對時代發生更大的正麵影響而失望無奈,以至於(yu) 發出“縱使文章驚海內(nei) ,紙上蒼生而已。似春水、幹卿何事”的牢騷。
對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李澤厚無疑最重視孔子與(yu) 儒家,這可從(cong) 他的一係列論著中看出。他1980年發表的《孔子再評價(jia) 》一文,當年不啻為(wei) 穿破思想陰雲(yun) 的一支響箭。他認為(wei) 《論語》是中國文化的“心魂”所在,對塑建漢民族的文化—心理結構功莫大焉;他精心撰寫(xie) 的《論語今讀》,無疑算得上是今人解讀《論語》的一本名著。他曾說自己的思想是“孔子加康德”,又宣稱要以孔子來消化康德、馬克思和海德格爾。他希望人類的“第二次文藝複興(xing) ”將回歸原典儒學,把人從(cong) 機器(高科技機器和各種社會(hui) 機器)的束縛下解放出來。他提出的“儒學四期說”,是要以“人類學曆史本體(ti) 論”為(wei) 主題,為(wei) 一個(ge) “溫暖的後現代文明”開創新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無論如何,在李澤厚的心靈深處,孔子與(yu) 儒家思想是揮之不去的“幽靈”。
然而,當被人問及自己算不算是儒家人物,李澤厚卻顯得欲言又止,心事重重。或許他心裏十分明白,倘若不把儒學的範圍空前拉大,他很難將自己的定位成一個(ge) 儒者,這個(ge) 時候,簡單地回答“是”與(yu) “不是”都了無意義(yi) 。無論如何,在很多外人看來,他那熔鑄百家的學問性格,早已溢出了經典儒者的範型。一個(ge) 傳(chuan) 統儒者,除了尊崇孔子,總還要信仰“天道生生”,信仰內(nei) 心良知,李澤厚卻認為(wei) 儒家的“天行健”與(yu) “人性善”,並非客觀的事實描述,隻是人類行為(wei) 的情感借喻,反映了儒家的一種情感態度和“有情宇宙觀”。他指出,由於(yu) 沒有上帝的眷顧,儒家之路會(hui) 走得更為(wei) 艱難、悲愴。以此而論,他的“情本體(ti) ”即便要回歸原典儒家,也是以對儒家基本信念的解構為(wei) 代價(jia) 的。至於(yu) 他的一些具體(ti) 論點,譬如說“儒家也抓住生死,雖知實有為(wei) 空,卻仍以空為(wei) 有,珍惜這個(ge) 有限個(ge) 體(ti) 和短暫人生,在其中而不在他處去努力尋覓奮力的生存和棲居的詩意”,我認為(wei) 若非表達有誤,就是對儒家的誤解。他的一些論說,在國內(nei) 的儒家擁護者看來,分明已走到了儒家的反麵。作為(wei) 與(yu) 他交往甚密的忘年交之一陳明,說李澤厚是“五四”下的“蛋”。言下之意,李澤厚骨子裏不過是一位理性的自由主義(yi) 者。
我大抵將李澤厚定位為(wei) 一個(ge) 卓越的、有著極強的學問頭腦和理性能力的思想者,一個(ge) 情係中國並關(guan) 心人類命運的公共知識分子。“理性”是我描述李澤厚生命世界的第一個(ge) 關(guan) 鍵詞。李澤厚固然很重視“新感性”,重視個(ge) 體(ti) ,重視命運和曆史的“偶然性”,並將中國文化的特征概括為(wei) “樂(le) 感文化”,他性格中也不乏有性情中人的一麵,嗜酒,嗜美食,談性行為(wei) ,渴望“蹦極”,有時也像個(ge) 老頑童,會(hui) 孩子般的跟人“賭氣”,開起車來從(cong) 來不看儀(yi) 表盤。但他的頭腦卻有著十足的理性精神。與(yu) 人交談中,李澤厚會(hui) 不時停下來,質問對方所用某概念的內(nei) 涵,這是一種體(ti) 現分析哲學理念的客觀精神。他當年出的研究生考卷,規定每道題不許超過五百字,否則要倒扣分,說明他極看重考生的理性歸納能力。對國內(nei) 的各種聲音,他強調“看中國還是要用‘理性’的眼睛”。他相信未來的腦科學可以解決(jue) 宗教修煉中的神秘主義(yi) 問題,藏在氣功、中醫裏的一些秘密,也終有一天會(hui) 被現代科學做出理性解答。他生前已與(yu) 美國一家冷凍機構簽下協議,死後將自己的腦袋冷凍起來,等到腦科學足夠發達的時候,看能否從(cong) 自己大腦中發現中國文化的殘跡,以證明他的“積澱”學說。這意味著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他都將自己的理性頭顱獻給了他的哲學事業(ye) ,多少讓人想起做“凍雞實驗”的西方哲學家弗朗西斯·培根。即便是李澤厚的“情本體(ti) ”,也絕不是以親(qin) 情、愛情之類的情感為(wei) 歸宿,這種情理合一的人性體(ti) 驗,仍然是他理性統合的產(chan) 物。
作為(wei) 李澤厚一生最大的理論創獲,“曆史本體(ti) 論”當然是“理性”思考的結果。他對儒家“天行健”“人性善”等觀念的否定,都與(yu) 他強烈的理性取向有關(guan) 。在我看來,他的哲學恐怕得之於(yu) 此,也失之於(yu) 此。眾(zhong) 所周知,麵對同一個(ge) 客觀環境,成年人與(yu) 嬰幼兒(er) ,或者人與(yu) 其他動物對此世界的感知都是完全不同的。作為(wei) 多種欲望、情感、理智和覺性的人性複合體(ti) ,一個(ge) 人從(cong) 情感的維度看世界,與(yu) 從(cong) 理性或者直覺的視角看世界顯然有著很大的不同。不能說隻有理性視角下的世界真實的,而其他視角下的世界都是虛假的。“天行健”與(yu) “人性善”,即便得不到理性的證明,卻未必得不到情感、覺性的體(ti) 證。牟宗三將真理分為(wei) “外延真理”和“內(nei) 容真理”,並將儒學稱為(wei) “生命的學問”,仍有其深刻獨到之處。以“內(nei) 聖外王”為(wei) 主體(ti) 的儒家學說,本來是一種“合內(nei) 外之道”,李澤厚反感宋明理學的內(nei) 傾(qing) 化趣向,他主張由“孔孟”重回“周孔”,多次表示了對秉承了這一價(jia) 值理路的宋明理學家,包括以牟宗三為(wei) 代表的港台新儒家的不滿,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他強調由“倫(lun) 理到道德”,反對由“道德到倫(lun) 理”,即由外在的規範“積澱出“心理”,以致忽視和過於(yu) 貶低了儒家的內(nei) 在超越智慧,就未免有些矯枉過正了。李澤厚對儒家“內(nei) 在超越”一係有如此多的負麵評價(jia) ,使人不免要問:你既然能接受漢儒對陰陽五行等思想的吸收,又何以容不下吸收了佛老智慧的宋明儒者呢?我想李澤厚倘若經曆一次王陽明“龍場之悟”的生命體(ti) 驗,可能會(hui) 超越這種極強的“理性”頭腦,不再如此輕視宋明儒家,從(cong) 而把“覺性”(一種超越理性觀念的心性自覺)列為(wei) “情本體(ti) ”一種的更高階段,而不隻是一味列舉(ju) 父子親(qin) 、夫妻恩、兄弟情、家園情、離傷(shang) 別恨、科學創造情、宗教神秘感之類的內(nei) 容了。
以儒家“為(wei) 己之學”的立場來看,理性固然李澤厚使“清醒”,卻沒有使他“安心”。作為(wei) 儒家最高的人格追求,“聖人”至少包括自在、智慧與(yu) 仁愛三大特征。我們(men) 不否認李先生有極高明的哲學智慧,聲稱“為(wei) 人類而活”的他,無疑也有對人類的超越之愛,但就儒家的心性工夫來說,他顯然有很大欠缺。這種工夫,西方智者固然可有可無,對一個(ge) 東(dong) 方哲人而言,卻不可或缺。他解決(jue) 身心不調的方法,不是儒、釋、道三教的靜坐調心,而是現代科學的藥物治療。多年來,他一直靠安眠藥入睡,聲稱吃遍了世界上的安眠藥,而且熟悉它們(men) 的藥效。這很可能與(yu) 他理性思慮的過度有關(guan) 。這對追求“孔顏樂(le) 處”的傳(chuan) 統儒者而言,顯然是無法想象的。我拿他的這一點說事,是想藉此說明,李氏作為(wei) 一個(ge) 思想家,正像陳寅恪不信任中醫一樣,有著某種文化上的象征意義(yi) 。他的哲學,雖有“美學代宗教”的心神愉悅層次,但整體(ti) 上缺少心性修養(yang) 這一塊(這與(yu) 提出“智慧說”的馮(feng) 契不同)。其人格修養(yang) ,大抵是幼時家教及廣義(yi) “教育”的結果,與(yu) 傳(chuan) 統“內(nei) 聖”之學的關(guan) 係極小。90歲時,有人問及李澤厚的人生感悟,他以“至今未悟”四字作答,說自己最欣賞陶淵明的生活境界,努力做到“寵辱不驚,去留無意,但觀熱鬧,何必住心”。但他可能很少想到,在驅逐了各種非理性的信仰之後,單單憑著理性的統合調控之力,終究難以做到“去留無意”。崇尚宋明儒學的學者,當然也可據此批評說:正因為(wei) 他鄙夷宋明儒,對心性工夫重視不夠,宋明儒的一些好處他也就得不到。
關(guan) 乎李澤厚的心靈世界,除了“理性”,我想推出的另一個(ge) 關(guan) 鍵詞是“虛無”。理性與(yu) 虛無,一側(ce) 重學問,一關(guan) 乎性情,兩(liang) 者又彼此交織、互為(wei) 因果,構成了李澤厚精神生命的動靜二脈。讀李澤厚的書(shu) ,我有一深刻印象:似乎他一生都在與(yu) 自己強烈的“虛無感”相抗爭(zheng) 。他有一篇題為(wei) 《課虛無以責有》的文章,提及十二歲那年,當他走到一個(ge) 小山頭,看見山花爛漫、春意盎然,突然悚然感到他終究是要死的,一切還有什麽(me) 意義(yi) 呢?他為(wei) 此“悲觀”地廢學三天,“想著為(wei) 什麽(me) 而活”。這種少年時期的精神危機,仿佛是魏晉時期“人的覺醒”,或者說是一種“開悟”(須知,人雖知自己不免一死,但絕大多數人一生對此缺乏深入思考),隻是不是六祖惠能那樣“覺性”的開悟,而是一種理性的早熟。這種早熟,強化了李澤厚的哲學家氣質,使他“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孤獨寂寞、憂鬱多思成為(wei) 他一生的性格底色。
李澤厚的這次精神危機,蔓延了他整個(ge) 青春期。這也與(yu) 他的家庭命運有關(guan) 。這一年,他年輕的父親(qin) 死了,再過幾年,含辛茹苦地供他與(yu) 弟弟上學的母親(qin) 也在教書(shu) 的地方去世。父母臨(lin) 終,李澤厚都未見及最後一麵。這是他一生的肺腑之痛。多年後談到母親(qin) 之死,他仍黯然神傷(shang) :“到現在都是我人生最痛苦的事,過去好多年了還是那麽(me) 地痛。”李澤厚的文集中,有一張1936年拍的全家福,他曾說:“假使能回到那時,該多好!”或許,這種對父母的愧疚追悔之愛,也是他後來建構“情本體(ti) ”的一種心理背景吧。父親(qin) 死後,家境一落千丈,他也經曆了失業(ye) 、輟學,一下子閱盡了人情冷暖與(yu) 世態炎涼。這是他人生的至暗時期,也奠定了他一生的孤僻性情。這段歲月,他大量閱讀魯迅的書(shu) 。與(yu) 魯迅一樣,他也有著“從(cong) 小康人家而墜入困頓”的家世(李澤厚高祖曾是湘軍(jun) 的高級將領,官至江南提督,李家到他父親(qin) 時才家道中落)。他屢屢說魯迅的作品使他深刻,給他力量。倘仔細分析,不難發現:魯迅最能引起他思考和共鳴的,恰恰是小說《孤獨者》中魏連殳之類的人物,以及散文詩《野草》中透漏著“絕望”意識的一些篇什。不難想象,魯迅這類作品中刻畫的“夢醒之後無路可走”的人生虛無感,像子彈一樣擊中了少年李澤厚,讓他有著深沉的生命無依感,以致於(yu) 長大後也不得不在中西智慧的海洋中沉浮,為(wei) 人類,也為(wei) 自己,苦苦尋找“人活著”的意義(yi) 。
在此諸神隱退、理性高漲的現代都市文明中,人們(men) 最深刻的精神危機,本來就是生命意義(yi) 的迷失問題,這是人類共同麵臨(lin) 的來日大難。一切敏感多思的心靈,多少都能感受到這種“虛無感”帶來的陣陣寒氣。對理性發達而心思敏感,又畢生矢誌於(yu) 哲學探究的李澤厚來說,這種“虛無感”當然體(ti) 驗得更為(wei) 深刻。他提倡“新感性”,強調自己不信鬼神,大講曆史與(yu) 個(ge) 人的“偶然性”,聲稱自己的哲學始終圍繞“人活著”這一主題展開,都或隱或顯地流露了這一點。他多次提到的自況集句聯:“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長勤(陶潛);課虛無以責有,叩寂寞而求音(陸機)。”“自況”者,借他人境遇來比擬自己也。聯句透露了李澤厚什麽(me) 心境呢?在我看來,不是魏晉人物因政治險惡而有的“憂生之嗟”,也不是徐複觀所說儒家的“憂患意識”,更不是尋常文人士子的悲秋傷(shang) 時,而是一個(ge) 人無端地被拋棄到世上的深層辛苦感、孤獨感和虛無感。這種虛無感,既構成了他生命的“此在”,又成為(wei) 他哲學探求的內(nei) 在動力。這仿佛是他一生的宿命,為(wei) 了自己的“拯救與(yu) 逍遙”(劉小楓語),他無法停下自己追尋的腳步。他在家中放置一個(ge) 骷髏,以麵對“死亡”來時時警醒自己,警醒自己要活得更“從(cong) 容”些,直到“靜悄悄地離去”(這可說是另一版本的“向死而生”)。所謂“課虛無以責有”,說到底,是明知這個(ge) 世界本無意義(yi) ,但人既然還“活著”,就又不得不自求其樂(le) ,努力為(wei) 自己建構出一個(ge) 意義(yi) 世界來。李澤厚的“情本體(ti) ”“文化心理結構”等理論,正是要在破除各類宗教信仰之後,借助理性的統合力量,來解決(jue) 人“為(wei) 什麽(me) 活”這一現代難題。
照常理說,一般人的生命空幻感,早被特定曆史時空的文化傳(chuan) 統化解了,從(cong) 而不會(hui) 產(chan) 生這種“虛無”感。西方人在宣布“上帝死了”之後,才會(hui) 有此深層的荒謬虛無感。儒家由天地“生生之德”的有情宇宙觀,開出了“修齊治平”“三不朽”等人生意義(yi) ,到了宋明儒家,或者將生死視作本分事,像張載那樣主張“生順存歿”,又或者像陽明心學那樣,吸收了禪家“內(nei) 證”工夫,強調“良知”可以超越生死。另如佛教,則是要人勤修戒定慧,消滅貪嗔癡,跳出六道輪回,成就佛果。基督宗教,則是因信稱義(yi) ,通過信仰上帝,死後靈魂進入天國。至於(yu) 一般的民眾(zhong) ,則也有各種民間信仰作為(wei) 精神支柱,或者去追求各種名利、權位上的“成功”,最不濟也要為(wei) 自己的衣食住行和家庭、兒(er) 孫去奔波操勞。李澤厚強調的“吃飯哲學”,這是對人類群體(ti) 而言,他自己則早超越了各種的膚淺信仰與(yu) 世俗名利。他那極強的科學理性,使他解構了一切先驗信仰,包括儒家的天道人心,以及各類宗教中的神秘體(ti) 驗。我們(men) 不妨打一個(ge) 譬喻說:在此虛無主義(yi) 蔓延的時代,李澤厚手持一把理性的寶劍,劈開了靠傳(chuan) 統信仰維係的神秘殿堂,又複縱身投入更大的虛無中。他要在更寬廣的天地中,為(wei) 人類構建一座更溫暖、更堅固,也更美好的安身立命之所。即此而言,李澤厚一生的哲學探尋,與(yu) 其說接近於(yu) 傳(chuan) 統儒家的“尊德性而道問學”,毋寧說更接近於(yu) 西方智者追求真理的浮士德精神。
那麽(me) ,李澤厚給我們(men) 建造了詩意棲居之所嗎?可以說建造了,答案就是“情本體(ti) ”,而“情本體(ti) ”又恰恰是沒有“本體(ti) ”,或者將人生過程本身,以及因此內(nei) 化而成的心理結構視為(wei) 本體(ti) 。這種本體(ti) “使人的生活目的、命運寄托、靈魂歸依放在這個(ge) 有限而無界的感性世界和情感生命中。”這裏多少有些吊詭之處,正如康德在自然界放逐了上帝,而又在道德界請回了上帝一樣,李澤厚在對儒家天道性命的認識中驅除了情感,而又在內(nei) 在心理結構中賦予情感以本體(ti) 的地位。這種情本體(ti) ,能否成為(wei) 人的終極關(guan) 懷呢?且看他一段關(guan) 於(yu) 兩(liang) 性問題的話:“我覺得可以開放些,男女都一樣,可以有妻子和丈夫,也可以有情人,發現對方有情人就分手,我認為(wei) 是很愚蠢的。從(cong) 性心理學上來講,都希望獨占對方而自己有情人,女的也一樣,男性更強一些。”若說這段話,是在他“情本體(ti) ”或“兩(liang) 重道德”理論下一種具體(ti) 運用,你覺得它能成為(wei) 一條處理男女情感問題的良方嗎?
五、走入曆史
王國維說過:“天以百凶成就一詞人。”哲學家的出現,又何嚐不是如此,甚至須要更多個(ge) 人和曆史的偶然因素。不是說一個(ge) 人有了充分的智慧聰明,有了必要的物質、時間和學術條件,再加上個(ge) 人的自覺努力,就能成為(wei) 富有原創力的思想家。他的學生趙士林,多次慨歎李澤厚是在難以出現思想家的時代出現的思想家。確乎如此,李澤厚堪稱是天分與(yu) 時代結合的異數。與(yu) 很多同代人那樣,他的大段青春歲月也被無情剝奪,但總體(ti) 來看,他無疑是時代的漏網之魚,至少成功地避過了許多人沒有避過的現實災難。李澤厚說自己“政治上比較謹慎,注意掌握度,掌握度,人才能生存。”他因一次赴敦煌考察躲過了國內(nei) “大鳴大放”的“反右”,“文革”中他所受到的衝(chong) 擊也並不大。而他經曆的各種人生甘苦磨難,包括時人對他的批評與(yu) 攻難,都是一個(ge) 思想家成長必須付出的代價(jia) ,對其思想的成熟而言,也不能說毫無價(jia) 值。
所謂“名滿天下,謗亦隨之”,此乃古今之常情。“出格”總意味著更多的“危險”。越是有原創精神的哲學家,由於(yu) 要打破原有的思想格局,也越容易引起各種爭(zheng) 議。李澤厚的學術思想,曆來飽受爭(zheng) 議,“唱衰”的聲音始終不絕於(yu) 耳,自認為(wei) 早已超越了他的人,也所在多有。1986年,李澤厚還如日中天,就有位大名人感歎“孔子死了,李澤厚老了”。21世紀肇始,學者易中天又洋洋灑灑寫(xie) 下一篇題為(wei) 《盤點李澤厚》的長文,對李澤厚當年的“啟蒙”之功做了一番禮讚後,隨即感歎他已日薄西山,無路可走,成了過“氣”的人,隻是絮叨地舊調重彈,再不能為(wei) 這個(ge) 時代提供新東(dong) 西了,“隻有《美的曆程》是不朽的”。“我們(men) 現在已經過了河,李澤厚老師可以下課。我們(men) 會(hui) 記住他這座橋的。”在我看來,這些話在當時都未免言之過早(易中天後來就此也有所反悔)。李澤厚的橫空出世,並不隻有“啟蒙”“開風氣”的意義(yi) ,他也並不像有人解讀的那樣,滿足於(yu) “但開風氣不為(wei) 師”——他不僅(jin) 要做幫助別人過河的“橋”,還要努力指出“橋”那邊的詩與(yu) 遠方。
毫無疑問,在李澤厚論及的一些具體(ti) 問題上,學界明顯已超越了他。淺陋如我,也不把李澤厚的話視為(wei) 金科玉律,不是對他提出什麽(me) 觀點都一味鼓掌。譬如,我覺得他的“西體(ti) 中用”概念,雖然也講出了一番道理,但總體(ti) 上不算成功,至少可以毀譽參半。至於(yu) 一些具體(ti) 觀點,比如他認為(wei) “五四”隻是反掉了儒學中不好的東(dong) 西,我也不敢苟同。據說大陸儒學界聯名呼籲國家改以孔子誕辰為(wei) 教師節,敦請李澤厚參與(yu) ,他就不肯附和。此類小事,我也隻能表示遺憾。事實上,他對當下國內(nei) 具有“宗教”意味的“國學熱”,譬如民間湧現的“少兒(er) 讀經”之類是很不感冒的,認為(wei) 這是一場帶有民族主義(yi) 與(yu) 民粹主義(yi) 色彩的、非理性的複古思潮,不僅(jin) 不是一場“啟蒙”,反倒是一場“蒙啟”,而今天的中國,所應該走的以“理性”“法治”為(wei) 特征的“啟蒙”之路還沒有真正完成。
除了學術上的特立獨行,在接人待物上,李澤厚也是容易招致物議的。他自稱“性格孤僻”“人緣不好”,極少主動地拜訪人,說話幾乎從(cong) 不迎合人。這裏不妨舉(ju) 一著名例子。三年前(2018),香港的著名武俠(xia) 小說家金庸去世了,很多文化名人寫(xie) 了追念文章,自是一片褒揚聲。李澤厚也寫(xie) 有一短篇,內(nei) 容上卻頗為(wei) 另類。其中述及他一次途次香港,金庸邀請他到家裏做客,臨(lin) 走以六千美金相贈,被他婉言拒絕。他心裏的想法是,“如此巨人,出手為(wei) 何如此小氣”,分明是以乞丐對待自己。這件小事,因牽涉到兩(liang) 位文化大師的交往,一時間議論紛紛,一些“金迷”尤表現出憤慨之色。我本人也算十足的“金迷”,但說心裏話,就人物性情而言,我倒更欣賞李澤厚的直爽率真,金庸則顯得過於(yu) 人情練達了。當然,李澤厚疏於(yu) 應酬,討厭人情世故,絕不是崖岸自高或消極避世,隻能說與(yu) 他的狷介性情有關(guan) 。以他的聰明才智,豈能真的不通世故?隻不過不“鄉(xiang) 願”,不人雲(yun) 亦雲(yun) 罷了。
李澤厚曾說自己不狂妄,但也不是謙謙君子。這符合我對他性格的想象。對各種攻擊,他有時也冷眼回擊,80歲時,做自我題詞曰:“惜彼春華,倉(cang) 惶避豺虎;撫今秋暮,白眼看雞蟲。”顯然有“以直報怨”之態。但總得來說,他一生為(wei) 人尚算得上謙虛低調。至於(yu) 對自己哲學的自信,這也是理所應當。一個(ge) 人有了這等成就,誰能沒有一點自負?很多人遠沒有他的成就,就已經比他“自信”得多了。“有人說我已在美學上遠超朱光潛,哲學上遠超馮(feng) 友蘭(lan) 。我心裏傾(qing) 向接受,口頭卻連說不敢,我還沒想清這到底是我的謙虛還是虛偽(wei) 。”這是李澤厚的真誠。就美學與(yu) 哲學的成就看,他顯然在朱光潛和馮(feng) 友蘭(lan) 之上。通常來說,一個(ge) 真正的自滿者,不會(hui) 再有積極進取的精神動力。倘若李澤厚真的狂妄自大,在寫(xie) 出《美的曆程》等作品後,他完全可以誌得意滿地享受俗世的尊榮。但李澤厚仍是老驥伏櫪,一直在哲學探尋的道路上任重致遠,即便在耄耋之年,還不斷向世人推出他在倫(lun) 理學上的新見解。以此而論,我們(men) 絕不能說李澤厚未盡其才,他算得上一位畢生都保持著思想活力的哲學家。如今的他,又以九十二歲的高齡辭世,走完了自己的特立獨行之路,走完了他的“美的曆程”,也算人生完滿了。
逝者已矣!在我看來,作為(wei) 一個(ge) 思想家,李澤厚留給後世的思想遺產(chan) ,在分量和成色上都已經足夠。我們(men) 批評一個(ge) 人的學問漏洞,或這樣那樣的不足,總是相對容易的,人文領域尤其如此。就李澤厚哲學所達到的整體(ti) 高度而言,至少在當代中國思想界,可說是山一般的存在。曆史會(hui) 因此永遠記住他的。李澤厚對儒家,包括對宋明理學的各種非議,也算得上有深度的批評,遠比社會(hui) 上的一般儒家迷狂者要深刻和冷靜得多,也有價(jia) 值得多,至少可以刺激後來者做進一步的思考。未來的儒學,要想有真正的創新性發展,即使不汲取李澤厚的許多觀念,也必須要直麵他的批評。十年前,錢理群說:“我們(men) 不要談大師,我們(men) 要談思想家,我們(men) 需要李澤厚式的思想家,李澤厚式的哲學家,我們(men) 不是超越李澤厚,而是要達到他的水平,我覺得這可能是當下中國知識界、思想界很迫切的問題。”李澤厚辭世,楊國榮寫(xie) 紀念文章說:“二十一世紀初,國內(nei) 很少有人談到李澤厚,如果談及,也每每是負麵性的,一些人物常以批評李澤厚來顯示自己的新進或‘高明’,但其實,這種批評者無論在眼光、學養(yang) ,還是具體(ti) 見解上,往往遠遜於(yu) 他們(men) 批評的對象。”以上兩(liang) 位論者,分別為(wei) 當今文學界和哲學界的名家,或可代表學界精英對李澤厚思想水準的一種看法。
曆史上對某位思想家的評論,即便此思想家的著作常住不失,也往往是會(hui) 因時代的需要,或隨著解讀者的思想變化而變化的。近代以來,我們(men) 對康有為(wei) 、王陽明、朱子、董仲舒,乃至對先秦儒學的孔、孟、荀等諸多思想家的評論,不是盡皆如此嗎?有一千個(ge) 讀者,就有一千個(ge) 哈姆萊特,對李澤厚其學其人,不同的人會(hui) 從(cong) 自己的知識背景、人生感悟和性情嗜好做出不同的解讀,這當然難免有諸多的差異和爭(zheng) 議,甚至時而覺得他早已過時,時而又覺得他是如此富有先見之明。無論如何,客觀評價(jia) 李澤厚留下的思想山河,恐怕首先仍是要深入地研究他的全部著作。我寫(xie) 這篇小文,未免有點情見乎辭,談不上對他思想的客觀研究,隻是以一個(ge) 普通讀者的身份,寫(xie) 一寫(xie) 自己心中的李澤厚,感謝他對這個(ge) 時代的思想饋贈,感謝他對我個(ge) 人的精神啟迪。當然,也算是對他的一種送別。願李先生一路走好!
2021年11月12日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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