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仁知相須”的道德實踐原則

作者：張雪（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三月初九日戊戌

          耶穌2021年4月20日

孔子思想奠定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道德基礎。孔子的道德實踐主要體(ti) 現在“治學”“明禮”“成人”“為(wei) 政”四個(ge) 方麵，而“仁”與(yu) “知”在其中共同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孔子對學的重視、對禮的強調、對聖人的推崇、對政治治理的期望都體(ti) 現出他對“仁”“知”如何發揮作用的思考。可以說，“仁知相須”是孔子道德實踐的內(nei) 在原則。

治學：下學上達，以知求仁

孔子講求“下學而上達”，希望通過“學”成就自身德性，與(yu) 道相合。孔子言“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麵對同時代沽名釣譽的學風，孔子指出“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荀子解釋說，“為(wei) 己之學”是“君子之學”，“美其身”“一可以為(wei) 法則”，而“為(wei) 人之學”是“小人之學”，為(wei) 滿足他人胃口甘當“禽犢”。這都說明孔子將成就仁德視作“學”的最終目的。在孔子看來，求知向學是成德的必由之路。子夏言“博學而篤誌，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這一學問思辨之方法的內(nei) 在理路便在於(yu) 以“知”為(wei) 下學路徑，以“仁”為(wei) 上達目標，以“知”求“仁”。

在“學以成德”的過程中，需要“仁”“知”相互配合。“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在“學”的過程中，不僅(jin) 要觀照內(nei) 在於(yu) 己身、承繼於(yu) 天道的“仁”，自覺地去遵守天賦予人的德性，還必須通過“知”的作用，積極借助古往今來的曆史經驗、人倫(lun) 事理，從(cong) 而堅定信念、加深對人的內(nei) 在仁德的體(ti) 悟。孔子言：“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知？”隻有做到擇仁而處才可被稱為(wei) “知”（智），“擇”正體(ti) 現了“知”對於(yu) 實現“仁”的重要性。

“仁”與(yu) “知”在“學”的過程中互相增進，體(ti) 現出二者之間“相生相成”的關(guan) 係。“未有小人而仁者也”，無論是道德敗壞、唯利是圖的小人，還是身份低下、未明道理的小人，難以為(wei) “仁”的關(guan) 鍵就在於(yu) “學”的缺失。學的過程是“仁”與(yu) “知”互補的過程。孔子言：“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錢穆認為(wei) ，“愚，若可陷可罔之類。蕩，謂放而無歸，窮高極遠而不知所止”。使求仁者避免無妄之災的關(guan) 鍵在於(yu) 智慧的加成，使求知者避免好高騖遠的關(guan) 鍵在於(yu) 使其止於(yu) 至善，如此便實現了以知輔仁，以仁統知。

明禮：仁知立禮，通情達理

孔子以“仁”和“知”通人情而立禮。孔子言：“夫禮，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情。”“禮”源於(yu) 治理“人情”的需要，製禮作樂(le) 的前提在於(yu) 正確把握“人情”，而對“人情”的體(ti) 認需要充分發揮“仁”與(yu) “知”的作用。

“禮”依“人情”而立，關(guan) 鍵在於(yu) 以合乎古往今來眾(zhong) 人情感中最為(wei) 普遍、也經受了曆史檢驗的那一部分作為(wei) 標準，去約束、規範具體(ti) 實踐中的人的情感。孔子將“仁”視為(wei) 人的本質呈現，認為(wei) 行仁符合普遍人情。孔子言：“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又言“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玉帛、鍾鼓為(wei) 禮樂(le) 所用，目的在於(yu) 感發人之敬意、孕育人之和氣，其內(nei) 核正在於(yu) 發揚人心之“仁”。若隻關(guan) 注禮樂(le) 的外在形式，便是舍本逐末之舉(ju) 。由此，孔子將“仁”確立為(wei) “禮”的精神內(nei) 核。“明禮”的關(guan) 鍵在於(yu) 借助“禮”的形式落實“仁”的本質。

“知”體(ti) 認、分辨、節製“人情”。孔子之“知”是聞一知十、以古鑒今的智慧，隻有具備了“知”，才能真正通達人情之真相。“知”在製禮作樂(le) 中的作用不僅(jin) 體(ti) 現為(wei) 對“人情”善惡的分辨，還體(ti) 現為(wei) 依順人情治人的理性思維。《禮記·禮運》提出：“用人之知去其詐，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貪。”用人所當貴的知、勇、仁去克服人所當棄的詐、怒、貪，以符合民眾(zhong) 性情和本質的方式實現教化，充分體(ti) 現出“知”以“人情”製“人情”的智慧。因此，“知”是循天理、順人情的關(guan) 鍵，隻有通過“知”才能實現對“人情”的正確體(ti) 認，進而超越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把握“仁”這一普遍“人情”。同時，“知”以理性規約為(wei) 基，通過製定禮樂(le) ，賦予禮以秩序、規範，使得明禮之人能夠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總之，“仁”是普遍“人情”的凝聚，“知”在正確認識“人情”中發揮重要作用。隻有在“仁”與(yu) “知”的共同作用下，才能製定出適宜於(yu) 人的處世原則與(yu) 行事規範，形成可普遍化的人倫(lun) 之禮。

成人：仁知通聖，成己成物

“成人”，即將人的本質最大限度地實現出來，成為(wei) “人格完備的人”。在孔子思想中，“聖人”人格最為(wei) 完善，因此可以基於(yu) “聖人”的特點，探究“成人”目標的實現標準。“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孔子認為(wei) 堯的品德與(yu) 天匹配，堯最重要的特點就是“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孔子通過對聖人“堯”的形象的刻畫，確立了“仁且智”的理想人格。

孔子理解的聖人並不僅(jin) 僅(jin) 是“道德的化身”，同時也是率先對外界規律有所體(ti) 悟的“先知先覺者”。“聖”的繁體(ti) 字形（“聖”）突出了耳聰口敏的特點。《說文》以“通”釋“聖”，突出溝通、貫通之意。漢代應劭在《風俗通義(yi) 》中將“聖”釋為(wei) “聖者，聲也，通也。言其聞聲知情，通於(yu) 天地，調暢萬(wan) 物”。在孔子看來，完美之人當世事洞明、人情練達，他們(men) 對人類本性的原理與(yu) 各類事物的變化皆有所通達。

《中庸》有言：“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內(nei) 外之道也。”“仁”，用符合人性的方式安頓自身，要求盡可能地從(cong) 內(nei) 在發展自己的德性；“知”，用符合萬(wan) 物本性的方式麵對世界，使萬(wan) 物各得其所，各遂其生。“聖人”能夠通曉人情人性的根本與(yu) 萬(wan) 事萬(wan) 物的變化，達到“天人相通”，可謂“知”；能夠品測萬(wan) 物的情性，因此也能最先了解自己本性之所當然處，做到“盡己之性”，可謂“仁”。聖人以“知”向外匯聚天地人事的道理，以“仁”向內(nei) 充實自己的內(nei) 在本性，為(wei) 人格境界的修養(yang) 提供了“仁知相須”的實現路徑。

為(wei) 政：仁民愛物，知賢任能

孔子理想的政治治理是通過“仁知並舉(ju) ”實現的。《孔子家語·王言解》闡明了孔子關(guan) 於(yu) 治理天下、成就王道的主張，將其統稱為(wei) “內(nei) 修七教，外行三至”的“明王之道”。“明王”以“仁”修“七教”，立仁於(yu) 己，民眾(zhong) 在其範導下自然以孝、悌、寬、親(qin) 賢、好德、惡貪、知禮七種道德規範自身。“明王”以“知”達“三至”，知賢任能，從(cong) 而使世人以理天下人為(wei) 尊、以安天下人為(wei) 祿、以和天下人為(wei) 樂(le) ，實現“至禮”“至賞”“至樂(le) ”。因此，“仁知相須”在孔子那裏成為(wei) 治國理政的重要手段。

“仁知相須”使為(wei) 政做官者掌握治理的規律，做到順民情而治。“君子蒞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達諸民之情，既知其以生有習(xi) ，然後民特從(cong) 命也。”為(wei) 政者必須充分了解百姓的本性，此為(wei) “知”；要切實解決(jue) 民眾(zhong) 的真實需求，此為(wei) “仁”，二者兼備才能取得民眾(zhong) 的信服。“仁知相須”使執政者以民為(wei) 本，專(zhuan) 注於(yu) 人事。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yi) ，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因此，治理者必須做到專(zhuan) 注於(yu) 民生大計，而不是追求玄遠難測之事，此為(wei) “知”；同時必須勇於(yu) 承擔重任、踏實解決(jue) 難事，而不是一心隻想獲取功名利祿，此為(wei) “仁”，二者兼具才稱得上是一個(ge) 合格的執政者。“仁知相須”使執政者充分調動民眾(zhong) 力量，實現最佳的治理效果。樊遲問仁，孔子言“愛人”，問知，孔子言“知人”。樊遲未達，孔子補充道：“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處上位者，其舉(ju) 措影響深遠，因此最重要的在於(yu) 明辨是非，如此才能做到揚善罰惡，引導世人趨善避惡。“舉(ju) 直錯諸枉”，此為(wei) “知”；“能使枉者直”，此為(wei) “仁”，二者並舉(ju) 才能使國家運行有序、充滿活力。

總之，“仁知相須”始終貫穿於(yu) “人”的道德實踐中，在“治學”“明禮”“成人”“為(wei) 政”四個(ge) 方麵都發揮著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成為(wei) 理解孔子道德修養(yang) 、道德規範、道德人格、道德理想理論的重要維度。

（本文獲中國人民大學2020年度中央高校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學科）和特色發展引導專(zhuan) 項資金支持）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