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本追遠：古代祭禮的思想意蘊

作者：陳以鳳（孔子研究院副研究員）

來源：《孔子文化》季刊第46期

祭禮在古代屬於(yu) 吉禮。《周禮·春官·大宗伯》言：“以吉禮事邦國之鬼、神、示（祇）。”即以吉禮祭祀天下各國的人鬼、天神、地神。“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春秋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充分說明了祭祀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的重要地位。祭禮在中國古代備受重視，不僅(jin) 在長期曆史發展中形成了嚴(yan) 格的祀典製度，並在儒家的詮釋闡發下構建了獨特的人文體(ti) 係，展現著深刻的思想內(nei) 涵。

一、報本反始

古代祭禮有著嚴(yan) 格的等級性，不同等級的人有不同的祭祀對象。《禮記·曲禮下》載：“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歲遍。諸侯方祀，祭山川，祭五祀，歲遍。大夫祭五祀，歲遍。士祭其先。”即天子祭祀天地，四方之神，山川之神，戶、灶、中霤、門、行五祀神。諸侯祭祀其國所在之方神、山川之神與(yu) 五祀神，大夫祭祀五祀神，士祭祀其祖先。事實上庶人也祭祀祖先。值得我們(men) 思考的，雖然“天子以下祭祀尊卑不同”，為(wei) 何各個(ge) 等級都要舉(ju) 行祭祀？

《荀子·禮論》雲(yun) ：“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大戴禮記·禮三本》亦雲(yun) ：“禮有三本：天地者，性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即禮源於(yu) 不可移易的三種根本：天地、先祖、君師。天地是一切生命之本，先祖是血緣種族之本，君師為(wei) 倫(lun) 理教化之本。踐行禮義(yi) 就要做到“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如何“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儒家主張祭祀。《禮記·郊特牲》雲(yun) ：“萬(wan) 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此所以配上帝也。郊之祭也，大報本反始也。”王者祭天，按照以類比類的原則，以先祖配食，意在回報天之大德與(yu) 先祖之功。可以說“報本反始”四個(ge) 字簡明扼要地揭示郊祭的設置緣由，同時突顯了祭禮的自然情感因素。《禮記·祭義(yi) 》曰：“郊之祭，大報天而主日，配以月。”再次闡釋了郊祭時祭日配以月的目的，即在於(yu) 報答上天眾(zhong) 神。《大戴禮記·朝事》謂：“率而祀天於(yu) 南郊，配以先祖，所以教民報德不忘本也。”同樣闡述了祭天的意義(yi) ，與(yu) 《禮記》所載若合符節。其中的“不忘本”亦值得注意，有學者稱指出：在漢語思想語境中，忘本也許是對一個(ge) 人最嚴(yan) 重的否定性評價(jia) ，懂得報恩則是最基礎的德行。（張樹業(ye) :《德性、政治與(yu) 禮樂(le) 教化》,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20年，第293頁）故而祭禮還具有內(nei) 在的道德自覺性。

其實不僅(jin) 祭天之禮，是為(wei) 了報本反始，祭祖禮更是如此。雖然從(cong) 天子到庶民的祭祖禮儀(yi) 規格不一，但都貫穿著報本反始的思想主旨。所謂：“君子反古複始，不忘其所由生也，是以致其敬，發其情，竭力從(cong) 事，以報其親(qin) ，不敢弗盡也。”（《禮記·祭義(yi) 》）即君子通過定期的祭祀緬懷追思祖先，致以發自肺腑的敬意，表達後輩不忘自己所由生的祖先、報答恩德的情感。王充《論衡·祀義(yi) 》亦雲(yun) ：“生存之時，謹敬供養(yang) ，死不敢不信，故修祭祀，緣生事死，示不忘先。”同樣表達了事死如生，以祭禮昭示不忘先人的思想。《詩經·小雅·蓼莪》載：“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瓶之罄矣，維罍之恥。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無父何怙？無母何恃？出則銜恤，入則靡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複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此一篇孝子悼念父母的詩，形象描寫(xie) 了父母無微不至的照顧與(yu) 養(yang) 育子女的辛苦，深深表達了對過世父母的哀痛與(yu) 無以報恩的遺憾。“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可以說父母養(yang) 育子女之功偉(wei) 大，而子女長大後報答恩情則是自然合理的。《禮記·表記》雲(yun) ：“子言之：仁者，天下之表也；義(yi) 者，天下之製也；報者，天下之利也。”儒家對“報”十分重視，將之與(yu) “仁”“義(yi) ”並列，而祖先是血緣種族之本，報答他們(men) 的恩情更是人之首要任務。如何報恩，儒家主張“生則養(yang) ，沒則喪(sang) ，喪(sang) 畢則祭”（《禮記·祭統》），故而舉(ju) 行祭祖禮內(nei) 含著報本、報恩的情懷。

另如，社祭之禮。《禮記·祭義(yi) 》載：“社所以神地之道也。地載萬(wan) 物，天垂象。取財於(yu) 地，取法於(yu) 天。是以尊天而親(qin) 地也。”闡明了社祭的緣由，“萬(wan) 民（物）生於(yu) 天地，猶毫毛生於(yu) 體(ti) 也”（《論衡·祀義(yi) 》），大地滋養(yang) 萬(wan) 物、哺育人類，是人類生存之本，儒家強調“古之君子，使之必報之”（《禮記·郊特牲》），人取財於(yu) 地，為(wei) 表達對大地的感激之情，故而人們(men) 貢奉物品進行祭祀，也深刻體(ti) 現著“所以報本反始”“務施報”的思想。

古代中國祭禮種類繁多，不僅(jin) 僅(jin) 上述郊天禮、祭祖禮、社祭禮蘊含著報本反始的理念，其他類的祭禮亦是如此。《禮記·祭法》：“夫聖王之製祭祀也，法施於(yu) 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禦大災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儒家所主張祭祀的對象，除了天地、自己的血緣祖先，還包括那些製定良法且實施於(yu) 民眾(zhong) 的人、為(wei) 勤勞國事而死的人、勞苦功高安定國家的人、為(wei) 國為(wei) 民抵抗大災大難的人、捍衛人民抵禦大禍患的人。也就是說儒家認為(wei) 凡是有利於(yu) 人類文明生存和發展的人，生前“有功烈於(yu) 民”的祖先，都可以成為(wei) 祭祀對象。對於(yu) 此種廣泛的祭祀，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分析說：“根於(yu) 崇德報功之意，以人為(wei) 祭祀之對象，……此或起源於(yu) 原始社會(hui) 中之拜物教，但以儒家所與(yu) 之義(yi) ，則此已為(wei) 詩而非宗教矣。”(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上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4年，第428頁）又有學者稱之“祀典”，並概述其設置的基本原則為(wei) 崇德報本。（曹建墩：《先秦儒家對祭禮的理論闡釋及其現代意義(yi) 》，《浙江學刊》，2014年第1期）皆深有見地。無論是崇德報功，還是崇德報本，祭禮背後“報”的義(yi) 涵都是一致的。“樂(le) 章德，禮報情，反始也。”（《禮記•樂(le) 記》）儒家重視禮樂(le) ，認為(wei) 樂(le) 表彰德行，禮報答恩情，禮樂(le) 精神意在教人懂得彰德、報情、反始。從(cong) 這層意義(yi) 上說，祭禮無疑為(wei) 人生禮儀(yi) 中最具報本返始意蘊者。

《禮記·祭義(yi) 》載：“天下之禮，致反始也，致鬼神也，……致反始，以厚其本也；致鬼神，以尊上也。”鄭玄注曰：“致於(yu) 反始，謂報天之屬也；致於(yu) 鬼神，謂祭宗廟之屬也。”（鄭玄注：《禮記》，《十三經古注》五，中華書(shu) 局，2014年，第1053頁）可知此句話雖沒直言祭禮，但所提到的致反始的郊天禮、致鬼神的祭祖禮皆屬祭禮範疇，可謂從(cong) 思想情感和德性自覺的角度闡明了祭禮的本質。“凡祭祀之義(yi) 有二：一曰報功，二曰修先。報功以勉力，修先以崇恩。力勉恩崇，功立化通，聖王之務也。”（《論衡·祭意》）王充用“報功修先”四個(ge) 字總結祭禮的內(nei) 在精神，通俗地講就是報答功德、敬奉祖先，其實也是報本反始之意。概言之，祭禮內(nei) 含著報本、反始、尊先的意蘊，以具體(ti) 的禮典儀(yi) 節表達未忘本、務施報的情感，展示著人們(men) 對所有賜予關(guan) 愛、恩惠的人或物的積極回應。

二、追養(yang) 繼孝

孔子論如何行孝，曾雲(yun) ：“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論語·為(wei) 政》）可知，孝要做到“事死如生”“事亡如事存”。即如《禮記·祭統》所載：“……孝子之事親(qin) 也，有三道焉：生則養(yang) ，沒則喪(sang) ，喪(sang) 畢則祭。”對父母死後的祭祀與(yu) 生前的奉養(yang) 是一樣重要。是以，在儒家看來，對父母的祭祀也是孝子盡孝的重要表現，是補行對父母生前的贍養(yang) 、抒發孝子思慕情感的必要形式，從(cong) 而使生者對亡故親(qin) 人的感情與(yu) 孝道得以延續。誠如荀子言：“尊尊親(qin) 親(qin) 之義(yi) 至矣。故曰：祭者，誌意思慕之情也。”（《荀子·禮論》）故《禮記·祭統》總結道：“祭者，所以追養(yang) 繼孝也。”

為(wei) 何舉(ju) 行祭祖禮，《禮記·祭統》闡述曰：“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於(yu) 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禮。”認為(wei) 孝子舉(ju) 行祭禮首先是出於(yu) 內(nei) 心的真實情感，這種真實情感就是對祖先的敬畏——“心怵”。一如學者所言：“祭禮雖是致敬鬼神的行為(wei) ，但不是鬼神強加於(yu) 人，而是本於(yu) 人之內(nei) 在自覺需求，這種需求來自於(yu) 孝子‘心怵’的體(ti) 驗。”（張樹業(ye) :《德性、政治與(yu) 禮樂(le) 教化》,第291頁）為(wei) 什麽(me) 要舉(ju) 行春礿、夏禘、秋嚐、冬烝的四時祭祖禮？《禮記·祭義(yi) 》中給予了回答：“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淒愴之心，非其寒之謂也。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如將見之。樂(le) 以迎來，哀以送往，故禘有樂(le) 而嚐無樂(le) 。”此段從(cong) 情感角度進行了闡發，指出春礿、秋嚐皆是合於(yu) 天道與(yu) 人情的，每當季節更替的時候，孝子們(men) 皆會(hui) 因時節、景物的變換思念故去的父母，進而產(chan) 生怵惕、淒愴之心，這種自然而真誠的情感是人們(men) 祭祀祖先的緣由，於(yu) 是一年四季的祭祖禮也成了古人延續孝道的方式。

“君子生則敬養(yang) ，死則敬享，思終身弗辱也。”（《禮記·祭義(yi) 》）敬享，即恭敬的祭享，此亦是從(cong) 孝道的角度論祭祀。《禮記·祭義(yi) 》又載：

祭之日，入室僾然必有見乎其位，周還出戶肅然必有聞乎其容聲，出戶而聽愾然必有聞乎其歎息之聲。是故先王之孝也，色不忘乎目，聲不絕乎耳，心誌嗜欲不忘乎心。致愛則存，致愨則著，著存不忘乎心，夫安得不敬乎！

此段依舊是從(cong) 行孝的立場剖析祭禮，指出：對已故親(qin) 人的孝就是不忘其形象、不忘其聲音、不忘其心誌愛好，在心中永存不忘。而在祭祀的那天，孝子們(men) 進入廟室仿佛看到了已故親(qin) 人的容貌，又仿佛聽到了親(qin) 人的動靜與(yu) 歎息之聲。正是通過祭禮，孝子心中再次展現先祖的容貌形象，恭敬摯愛之情亦予以充分表達。換言之，祭禮實則是孝子與(yu) 祖先神靈交感相應，展現拳拳愛親(qin) 之心的途徑。故而，舉(ju) 辦祭禮時，孝子心情是複雜的，快樂(le) 和哀傷(shang) 參半，即所謂：“祭之日，樂(le) 與(yu) 哀半，饗之必樂(le) ，已至必哀。”（《禮記·祭義(yi) 》）快樂(le) 是因為(wei) 孝子想到已故親(qin) 人的神靈能接受到自己祭饗；哀傷(shang) 是因為(wei) 親(qin) 人的神靈享受祭饗後又要離開。

“養(yang) 則觀其順也，喪(sang) 則觀其哀也，祭則觀其敬而時也。盡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禮記·祭統》）這裏指出：除了贍養(yang) 親(qin) 人、喪(sang) 事盡哀外，定期而恭敬的舉(ju) 行祭祀之禮亦是孝子踐行孝道所必須的行為(wei) 。儒家主張“祭神如神在”（《論語·八佾》）“事死如事生”（《中庸》），強調了生者與(yu) 死者的關(guan) 係，可以說二者通過孝這一道德理念相互聯係，又通過祭祀禮儀(yi) 而具體(ti) 呈現。故而，古代中國十分重視宗廟祭祀。《左傳(chuan) ·定公四年》：“滅宗廢祠，非孝也。”認為(wei) 宗廟祭祀廢絕與(yu) 宗族滅亡一樣是最大的不孝，清楚地反映出了祭祖禮在行孝中的重要地位。《白虎通·宗廟》篇載：“王者所以立宗廟何？曰：生死殊路，故敬鬼神而遠之。緣生以事死，敬亡若事存，故欲立宗廟而祭之。此孝子之心所以追養(yang) 繼孝也。”亦以“追養(yang) 繼孝”闡明宗廟祭祀產(chan) 生的緣由。總之，可以說，追養(yang) 繼孝思想在生者與(yu) 死者之間發揮了紐帶的作用，維係著隆重莊嚴(yan) 的祭祖之禮，同時也維係著森嚴(yan) 有序的宗廟製度。

三、“教之本”

《禮記·祭統》雲(yun) ：“祭者，教之本也。”可知祭禮還有另一層思想意蘊，即垂教。儒家認為(wei) 祭禮的教化意義(yi) 可通過君主的推行而實現，如果君主“崇事宗廟、社稷，則子孫順孝，盡其道，端其義(yi) ，而教生焉”（《禮記·祭統》），即君主為(wei) 模範，恭敬地舉(ju) 行祭祀宗廟社稷，祭禮則具有更重要的政教作用，並且在不同的地點舉(ju) 行祭祀之禮，具有不同的教化功能：“祀樂(le) 明堂，所以教諸侯之孝也。”“祀先賢於(yu) 西學，所以教諸侯之德也。”（《禮記·祭義(yi) 》）君主在明堂祭祀祖先可教化孝道，在小學祭祀先賢可教化諸侯崇尚德行。又郭店簡《唐虞之道》載：“夫聖人上事天，教民有尊也；下事地，教民有親(qin) 也；時事山川，教民有敬也；親(qin) 事祖廟，教民孝也。”（劉釗：《郭店楚簡校釋》，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48頁）可以說，聖人主張祭祀的目的，在於(yu) 教化民眾(zhong) ，引導其尊尊、親(qin) 親(qin) 、敬畏、孝順，祭祀天神、地祇、山川、祖先等不同類型的祭禮有著不同的教化意涵。

儒家還從(cong) 祭禮所包含的人倫(lun) 關(guan) 係談其教化意義(yi) ：“夫祭有十倫(lun) 焉：見事鬼神之道焉，見君臣之義(yi) 焉，見父子之倫(lun) 焉，見貴賤之等焉，見親(qin) 疏之殺焉，見爵賞之施焉，見夫婦之別焉，見政事之均焉，見長幼之序焉，見上下之際焉。此之謂十倫(lun) 。”（《禮記·祭統》）這裏指出祭禮不僅(jin) 可體(ti) 現服事鬼神的方法，還體(ti) 現君臣大義(yi) 、父子倫(lun) 理、貴賤等級、親(qin) 疏差別、爵賞施行、夫婦區別、政事公平、長幼次序、上下分際，幾乎概括了人倫(lun) 關(guan) 係的全部內(nei) 容，故而處理父子、君臣、夫婦、上下、尊卑、長幼等各種關(guan) 係的準則盡在其中，祭禮即在於(yu) 用具體(ti) 的儀(yi) 式和規範演示給人們(men) ，使其知道在現實中如何處理這十種重要關(guan) 係。如果祭禮教化的功能顯於(yu) 社會(hui) ，則能達到各種人倫(lun) 關(guan) 係的和諧。儒家並由祭禮敦睦人倫(lun) 的意義(yi) 拓展言之，認為(wei) 隻要人們(men) 能敬重地舉(ju) 行祭祀之禮，可對家族、民族、國家產(chan) 生強大的凝聚力和向心力，社會(hui) 和國家就能夠治理得井井有序，刑罰公平，民眾(zhong) 安居，最終實現禮俗教化的成功而天下大樂(le) 。即《禮記·大傳(chuan) 》所雲(yun) ：“人道親(qin) 親(qin) 也，親(qin) 親(qin) 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廟嚴(yan) ，宗廟嚴(yan) 故重社稷，重社稷故愛百姓，愛百姓故刑罰中，刑罰中故庶民安，庶民安故財用足，財用足故百誌成，百誌成故禮俗刑，禮俗刑然後樂(le) 人。”

祭祀之禮中，強調夫婦親(qin) 自舉(ju) 行。“夫祭也者，必夫婦親(qin) 之，所以備外內(nei) 之官也。官備則具備。”（《禮記·祭統》）即要求夫婦各行其禮、各司其內(nei) 外的職分，這也包括國君與(yu) 夫人。《禮記》中多次記載君與(yu) 夫人的行禮位所與(yu) 具體(ti) 分工，如：“君致齋於(yu) 外，夫人致齋於(yu) 內(nei) ，然後會(hui) 於(yu) 大廟。”“君純冕立於(yu) 阼，夫人副、禕立於(yu) 東(dong) 房。君執圭瓚祼屍，大宗執璋瓚亞(ya) 祼。及迎牲，君執紖，卿大夫從(cong) ，士執芻，宗婦執盎從(cong) ，夫人薦涚水。君執鸞刀羞嚌。夫人薦豆。此之謂夫婦親(qin) 之。”（《禮記·祭統》）“君親(qin) 牽牲，大夫讚幣而從(cong) 。君親(qin) 製祭，夫人薦盎。君親(qin) 割牲，夫人薦酒。卿大夫從(cong) 君，命婦從(cong) 夫人。”（《禮記·禮器》）可以說在祭禮中從(cong) 國君到卿大夫、國君夫人到命夫（同宗的夫人）皆有各自的儀(yi) 節行為(wei) ，在祭禮中扮演不同的角色，承擔著不同的義(yi) 務，通過這些儀(yi) 式促進了每一位參與(yu) 者對君臣的上下關(guan) 係、夫婦倫(lun) 理關(guan) 係的理解與(yu) 認同。故舉(ju) 行祭禮的過程，其實也是一個(ge) 教化的過程。

古代家族的祭禮亦富含教化之意。《中庸》雲(yun) ：“宗廟之禮，所以序昭穆也。”祖先之神主依照昭穆順序排列，而當宗廟祭祀之日，來參加祭祀的家族子孫或在左或在右，亦依照其祖排列的順序行祭禮。《中庸》又雲(yun) ：“旅酬下為(wei) 上，所以逮賤也。”朱熹注曰：“旅酬之禮，賓弟子、兄弟之子，各舉(ju) 觶於(yu) 其長，而眾(zhong) 相酬。蓋宗廟之中以有事為(wei) 榮，故逮及賤者，使亦得以申其敬也。”（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27頁）在祭禮的旅酬環節，家族中同姓的兄弟和異姓的賓朋按照輩分、年齡的順序互相敬酒勸飲，即使各家地位低、年齡小的子弟也一一敬酒，並得到回敬。可見，祭祖禮充分體(ti) 現了長幼有序的倫(lun) 理思想，發揮了引導教化的功能，家族中的每一位參與(yu) 者也正是在具體(ti) 的儀(yi) 程中受到活生生的倫(lun) 理教化與(yu) 道德情感上的激勵。

曾子言：“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論語·學而》）朱熹注曰：“慎終者，喪(sang) 盡其禮；追遠者，祭盡其誠。民德歸厚，謂下民化之，其得亦歸於(yu) 厚。”（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50頁）喪(sang) 祭之禮的教化意涵清晰可見。可以說，祭禮在儒家那裏是恪盡孝道、教化民眾(zhong) 的重要方式。“宗廟之禮，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貴賤也。”（《禮記·中庸》）祭禮又通過在宗廟裏的序昭穆與(yu) 序爵，展示長幼與(yu) 貴賤之別，維持上下尊卑的名分。故而，祭禮“外則教之以尊其君長，內(nei) 則教之以孝其親(qin) ”（《禮記·祭統》）。《禮記·祭統》又雲(yun) ：“夫祭之為(wei) 物大矣，其興(xing) 物備矣，順以備者也，其教之本與(yu) ？”此語以反問的語氣強調祭禮的教化意義(yi) ，祭禮儀(yi) 節俱備，薦獻物品豐(feng) 足，對於(yu) 祭祀者而言則是內(nei) 外修身、道德濡化的過程，故“祭者，教之本也”。

《荀子·禮論》雲(yun) ：“祭者……其在君子，以為(wei) 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wei) 鬼事也。”對於(yu) 祭祀之禮，儒家重視的是其人文精神。祭禮本起源於(yu) 原始宗教，在長期的曆史發展中，尤其是經過儒家的闡發，已成為(wei) 思想深刻、道德與(yu) 情感並重的的人文儀(yi) 式。其強調報本返始，表達未忘本、務施報的自然情感；內(nei) 含追養(yang) 繼孝的意蘊，突出體(ti) 現了“孝”的倫(lun) 理精神；富有教化之義(yi) ，承載了道德培育、敦睦人倫(lun) 等社會(hui) 功能。“禮之所尊，尊其義(yi) 也。”（《禮記·郊特牲》）在新時代下，我們(men) 應該把握祭禮之“義(yi) ”，強化祭祀的人文精神，重塑祭祀的現代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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