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王船山民族主義(yi) 思想的近代嬗變
作者:陳仁鵬(湖南師範大學法學院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39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0年11月
內(nei) 容摘要:船山學自晚清始顯,曆經近二百年風雨長盛不衰,受其滋養(yang) 的一代代湖湘英傑為(wei) 推進中國近現代化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民族主義(yi) 是船山廣博的思想體(ti) 係中尤為(wei) 重要的一部,對後世影響深遠。《船山遺書(shu) 》的發掘與(yu) 刊行使船山的民族主義(yi) 思想大放異彩,雖然其原貌是立足於(yu) “夷夏之辨”的漢民族主義(yi) ,但經過湘軍(jun) 集團的再造,在鹹同年間悄然完成了第一次轉型,由“種族民族主義(yi) ”邁向“文化民族主義(yi) ”。隨著清廷的衰微,維新派與(yu) 革命派又使船山的民族主義(yi) 回歸“種族民族主義(yi) ”之本源,利用其進行排滿鬥爭(zheng) 。20世紀初,以毛澤東(dong) 為(wei) 代表的無產(chan) 階級革命派受馬克思主義(yi) 、梁啟超學說等啟蒙,超越並改造了船山的民族主義(yi) 思想,形成“國家民族主義(yi) ”。縱覽船山民族主義(yi) 思想在近代的三次重大變遷,可發現其對近代中國發展曆程持續而深遠的影響。
關(guan) 鍵詞:王夫之;夷夏之辨;民族主義(yi) ;近代嬗變
餘(yu) 英時認為(wei) :“中國近百年來的變化,一個(ge) 最大的動力就是民族主義(yi) 。一個(ge) 政治力量是成功還是失敗,就看它對民族情緒的利用到家不到家。如果能夠得到民族主義(yi) 的支持,某一種政治力量就會(hui) 成功,相反就會(hui) 失敗。”雖為(wei) 一家之言,但卻道出民族主義(yi) 之於(yu) 中國的重要性。柳亞(ya) 子曾言:“抑湖南者,民族主義(yi) 之出產(chan) 地也。”縱觀中國近代史,方知此非虛言。尋根溯源,湖南能夠得到“民族主義(yi) 出產(chan) 地”的美譽,得益於(yu) 明清之際的思想大家王船山。王夫之對湖南的重要影響不言而喻,國外學者同樣認識到其重要意義(yi) ,“王夫之比其他任何人或曆史事件更有資格作為(wei) 現代湖南人性格的原型,在許多人眼中,王夫之是在他們(men) 血液裏事先植下改革、革命因子的共同先祖。”熊十力甚至認為(wei) :“若乃明聖挺生,獨知民族思想之可貴,而以哀號於(yu) 族類者,其唯衡陽王子。”楊樹達也強調道:“自王船山以後,湖南人篤信民族主義(yi) ,因欲保持自己民族,故感覺外患最敏,吸收外來文化最力,且在全國為(wei) 最先。”自鄧顯鶴、曾國藩等刊布《船山遺書(shu) 》以來,船山學大行於(yu) 世,其民族主義(yi) 思想在近代也經曆了三次重要變遷。
一、《船山遺書(shu) 》的發掘與(yu) 刊行
王夫之於(yu) 康熙三十一年(1692)逝世後,並未如其絕筆詩中所言“差足酬清夜,人間一字無。”因其門生後人並未嚴(yan) 格遵循遺囑,將其著作隱匿,而是靈活地將少部分不犯時禁的著作付梓。如康熙四十二年(1703),湖廣學政潘宗洛請王夫之第四子王敔刊刻部分船山遺書(shu) 。但總體(ti) 而言,自船山逝世至道光執政後期,王夫之的遺作始終處於(yu) 沉寂期,零散且少量的發行影響甚小。在刊行過程中,因輿論管製,甚至有部分著作遭受禁毀。例如在乾隆時期編纂《四庫全書(shu) 》時,《夕堂永日緒論》的雕版即被奏繳焚毀。正如鄧顯鶴在《船山遺書(shu) 目錄序》中所言:“遺書(shu) 散佚,其子敔始為(wei) 之收輯推闡,上之督學宜興(xing) 潘先生,因緣得上史館,立傳(chuan) 儒林,而其書(shu) 仍湮滅不傳(chuan) ,後生小子,致不能舉(ju) 其名姓,可哀也已”。
《船山遺書(shu) 》得以規模性的重見天日始於(yu) 1839年,王夫之六世孫王世全與(yu) 王承佺將大量從(cong) 未刊布的船山著作手稿交與(yu) 鄧顯鶴。據學者考證,王氏後人至少將四十二部,三百餘(yu) 卷手稿交與(yu) 鄧顯鶴校勘,其中包括經籍注解、哲學著述、史學著作、詩集和政論文選等,而此前被編入官修叢(cong) 書(shu) 的船山遺書(shu) 僅(jin) 有六部儒家經籍注解。鄧顯鶴被梁啟超譽為(wei) “湘學複興(xing) 導師”,他組織編校《船山遺書(shu) 》的團隊更是人才濟濟,成員有何紹基、唐鑒、鄒漢勳、左宗植、左宗棠、歐陽兆熊、羅汝懷等等。曆時三年,“長沙鄧刻本”《船山遺書(shu) 》終於(yu) 問世,但隻有十八部,一百五十卷,且盡是經籍注解類的著述。究其原因,乃是出於(yu) 政治考量。鄒漢勳曾就《宋論》、《讀通鑒論》的出版問題與(yu) 歐陽兆熊產(chan) 生分歧,“曉岑(歐陽兆熊)慫恿半溪(王世全),欲其陸續付梓。勳恐其不能為(wei) 力,又身在局中,不便讚成”。可見,“鄧刻本”未能將船山思想的全貌呈現給世人。令人遺憾的是,太平軍(jun) 於(yu) 1854年攻占湘潭,“長沙鄧刻本”雕版慘遭焚毀。
“長沙鄧刻本”《船山遺書(shu) 》的焚毀並未阻斷湘人複興(xing) 王夫之思想的進程,反而在客觀上加速了湘人對王夫之的研究及其著作的整理工作。太平軍(jun) 於(yu) 1852年9月進軍(jun) 長沙時,左宗植、左宗棠兄弟攜一套《船山遺書(shu) 》逃至湘陰東(dong) 山白水洞,與(yu) 左氏兄弟一同避難的還有其鄰人郭嵩燾。郭嵩燾正是在此時接觸到《船山遺書(shu) 》,他在《禮記質疑》自序中寫(xie) 道:“鹹豐(feng) 壬子(1852年)避難山中,有終焉之誌,讀船山《禮記章句》,尋其意詣。”如果說鄧顯鶴主持校勘《船山遺書(shu) 》是為(wei) 船山思想的複興(xing) 奠基,那麽(me) 郭嵩燾與(yu) 《船山遺書(shu) 》的這次相逢則是傳(chuan) 統禮法派發掘並改造船山思想的重要開端。郭嵩燾避難時研讀的《禮記章句》《儒行》等船山著作深刻影響其一生,他由此開始將船山思想作為(wei) 自己的處世規範,並為(wei) 振興(xing) 船山學奮鬥。學界在研究《船山遺書(shu) 》的流布時未能充分重視郭嵩燾的作用,他雖然沒有直接參與(yu) 到遺書(shu) 的校勘發行中,但起到了重要的紐帶作用。縱觀郭嵩燾的一生不難發現,其傑出事跡均打上了船山思想的烙印。如從(cong) 郭嵩燾力勸曾國藩其墨絰出山,奪情起複,即可看出其深受王夫之“救世豪傑”論的影響。
天京會(hui) 戰中,曾國荃麵部受傷(shang) ,幾盡喪(sang) 命。正是在湘軍(jun) 的至暗時刻,曾氏兄弟決(jue) 心重刻《船山遺書(shu) 》。船山思想不僅(jin) 是一種湘人服膺的學說,更是湘軍(jun) 匡扶社稷的精神支柱。曾國藩、曾國荃主持刊刻的金陵節署刻本《船山遺書(shu) 》是當時最為(wei) 完備的,共計五十六部,二百五十八卷,囊括經史子集各類著作。這套皇皇巨著的出現,真正使船山的學說和思想走出湖南,風行全國。王闓運就曾評價(jia) 道:“(曾國荃)盡搜船山遺書(shu) ,除有避忌者悉刻之,於(yu) 是王學大興(xing) 。”梁啟超也感慨道:“清末民初之際,智識階級沒有不知道王船山的人,並且有許多青年作很熱烈的研究,亦可謂潛德幽光久而愈昌了。”
二、船山民族主義(yi) 思想之原貌
要研究船山民族主義(yi) 思想在近代的嬗變,必先知曉其思想原貌,把握其實質。船山的民族主義(yi) 思想主要由“華夷之辨”“三義(yi) 論”“三罪論”“玄駒論”等構成。王船山在對“華夷”進行界定時,繼承了傳(chuan) 統儒學中以地域、文化因素為(wei) 標準的理念:“天下之大防二:中國、夷狄也,君子、小人也。並非未有別,而先王強為(wei) 之防也。中國之於(yu) 夷狄,所生異地。其地異,其氣異矣;氣異而習(xi) 異,習(xi) 異而所知所行蔑不異焉。乃於(yu) 其中亦自有其貴賤焉,特地界分,天氣殊,而不可亂(luan) ;亂(luan) 則人極毀,中國之生民亦受其吞噬憔悴。”
王夫之在“華夷之辨”中將華夏與(yu) 夷狄明確對立,甚至將華夷之辨與(yu) 君子、小人之辨列於(yu) 同一地位,並且主張華夷之間應保持原生的距離,不應互相侵侮,認為(wei) 夷狄是華夏的潛在禍端,必須嚴(yan) 防其為(wei) 害華夏。“華夷之辨”並非王夫之所獨創,而是儒家經典中早已有之。但王夫之在此基礎上進行理論構建,提出“三義(yi) 論”作為(wei) 評判曆史事件和曆史人物的標尺,幾乎顛覆了傳(chuan) 統儒學中“君臣之義(yi) ”至上的觀點,這是其民族主義(yi) 思想中最為(wei) 創新與(yu) 先進的理論。王夫之認為(wei) 若忠於(yu) 一個(ge) 割據之主,而非天下共主的人,就是一人之義(yi) ;忠於(yu) 天下共主則為(wei) 一時之義(yi) ;維護民族利益則是古今通義(yi) 。若一人之義(yi) 與(yu) 一時之義(yi) 相衝(chong) 突,應當舍小義(yi) 而取大義(yi) ,維護天下共主。若一時之義(yi) 與(yu) 古今通義(yi) 相衝(chong) 突,則應拋棄君臣名分,維護民族利益。總之,當以維護古今通義(yi) 為(wei) 重中之重,保衛民族利益,抗擊外族侵略,而不糾結於(yu) 一家一姓之興(xing) 亡。他甚至認為(wei) ,在民族大義(yi) 麵前,帝位“可禪、可繼、可革,而不可使夷類間之”。這種極度重視“夷夏之防”的觀點顯然與(yu) 清廷所提出的“君臣之義(yi) ”重於(yu) “夷夏之辨”相逆。與(yu) “三義(yi) 論”互為(wei) 表裏的則是“三罪論”:“謀國而貽天下之大患,斯為(wei) 天下之罪人,而有差等焉。禍在一時之天下,則一時之罪人,盧杞是也;禍及一代,則一代之罪人,李林甫是也;禍及萬(wan) 世,則萬(wan) 世之罪人,自生民以來,惟桑維翰當之。”
通過“三義(yi) 論”與(yu) “三罪論”可知,王夫之在研究曆史時主要使用民族史觀,具體(ti) 而言,其認為(wei) 中國的曆史即是漢族與(yu) 其他民族的曆史地位、相互關(guan) 係及相關(guan) 問題的曆史,因此,民族主義(yi) 思想貫穿其著作。王夫之認為(wei) ,當麵臨(lin) 外族入侵時,應當奮起反抗,堅決(jue) 抵禦,不可妥協畏怯:“今夫玄狗(螞蟻)之有君也,長其穴壤,而赤蚍飛螱之窺其門者,必部其族以噬殺之,終遠其垤,無相幹雜,則役眾(zhong) 蠢者,必有以護之也。”他以螞蟻自衛為(wei) 例,認為(wei) 蟻族之“君”麵對外來“赤蚍飛螱”的侵淩時,就會(hui) 率其部族奮起抵禦,必盡殲其敵而後止。這樣,方可得到螞蟻的擁護。螻蟻尚且如此,華夏一脈就更應竭力維護本民族的利益。綜上所述,船山民族主義(yi) 思想的原貌乃是漢民族主義(yi) ,其實質是“種族民族主義(yi) ”。
三、湘軍(jun) 集團再造民族主義(yi)
以“排滿”為(wei) 內(nei) 核的民族主義(yi) 思想卻能在19世紀中葉大行其道,源於(yu) 傳(chuan) 統禮法派對船山民族主義(yi) 思想的改造。無論是船山本人還是清早期的各種著述中,均將其視為(wei) 明朝遺老,但王夫之的形象與(yu) 其學說的地位並非靜態,而是不斷變化。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對王夫之的評價(jia) 及其學說的解讀皆是動態的。
鹹豐(feng) 四年(1854),即太平軍(jun) 燒毀“鄧刻本”《船山遺書(shu) 》同年,曾國藩率湘軍(jun) 奉旨剿匪,他在《討粵匪檄》中憤然慨歎:“粵匪竊外夷之緒,崇天主之教……此豈獨我大清之變,乃開辟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於(yu) 九原,凡讀書(shu) 識字者,又烏(wu) 可袖手安坐,不思一為(wei) 之所也……粵匪焚郴州之學官,毀宣聖之木主,十哲兩(liang) 廡,狼藉滿地。嗣是所過郡縣,先毀廟宇,即忠臣義(yi) 士如關(guan) 帝嶽王之凜凜,亦皆汙其宮室,殘其身首。”曾國藩高舉(ju) “保衛名教”的義(yi) 旗,痛斥太平軍(jun) 以基督教教義(yi) 為(wei) 綱領,聯合外夷壓榨同胞,棄綱常倫(lun) 理於(yu) 不顧,毀壞禮義(yi) 人倫(lun) 。乍看起來,他雖然也基於(yu) 傳(chuan) 統儒家“夷夏之防”的理論進行抨擊,但仔細分析其內(nei) 涵便不難發現,王船山與(yu) 曾國藩所界定的“夷”“夏”已然存在天壤之別。王夫之在明末清初政權更迭的亂(luan) 世,所言的“夷”幾乎可以等同為(wei) 滿清,“夏”則指漢人,在其強烈的愛國主義(yi) 外衣下,又可窺見其大漢族主義(yi) 的思想因素。而曾國藩則處於(yu) 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太平天國起義(yi) 與(yu) 以往農(nong) 民起義(yi) 最大的差別即是雜糅外來宗教教義(yi) 作為(wei) 綱領,推翻既有政權的統治,是一場帶有宗教色彩的戰爭(zheng) 。若將《船山遺書(shu) 》的校勘與(yu) 刊布比作湖南版的“羅馬法複興(xing) 運動”,似乎可以將太平天國運動稱為(wei) 中國版的“十字軍(jun) 東(dong) 征”。曾國藩深知討伐太平軍(jun) 不僅(jin) 是收複失地的軍(jun) 事戰爭(zheng) ,更是保衛名教的文化之戰。
“夷夏之防”的內(nei) 涵與(yu) 外延的轉變,既基於(yu) 太平軍(jun) 興(xing) 的客觀現實,也與(yu) 以曾國藩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禮法派對其改造有關(guan) 。如果後人狹隘且僵化的依照王夫之百年前的界定——為(wei) 滿清政權貼上“夷”的標簽,那麽(me) 太平天國起義(yi) 作為(wei) 漢人政權領導的推翻滿清統治的運動便具有了合法性。這也意味著曾國藩領導的湘軍(jun) 不僅(jin) 師出無名,而且助紂為(wei) 虐,協助異族鎮壓本族同胞的起義(yi) 。
這種困局倒逼著傳(chuan) 統禮法派改造船山的民族主義(yi) 思想。所謂“改造”是我們(men) 基於(yu) 今天的語境對船山民族主義(yi) 思想發生變化進行的表述,在當時的曆史情形中,曾國藩等是否具有改造的自覺仍是值得探討的問題,但筆者認為(wei) 民族主義(yi) 思想的變化極有可能是傳(chuan) 統禮法派帶有主觀意誌的解讀,因為(wei) 他們(men) 與(yu) 王夫之的知識譜係總體(ti) 而言相差無幾,湘軍(jun) 骨幹作為(wei) 校勘《船山遺書(shu) 》的中堅力量,不可能不了解船山民族主義(yi) 思想的原貌。隨著太平軍(jun) 興(xing) ,湘軍(jun) 討匪,船山民族主義(yi) 思想悄然完成了第一次轉型,由“種族民族主義(yi) ”邁向“文化民族主義(yi) ”。
四、維新派與(yu) 革命派的引申
誠如日本學者高田淳所言“清末的王船山區別於(yu) 明末清初的王船山。”船山民族主義(yi) 思想在不同時代有著不同人群的不同理解。太平天國被消滅後,清王朝迎來短暫的同治中興(xing) ,然而閉關(guan) 自守的清王朝氣數已盡,隨著一係列喪(sang) 權辱國的條約的簽訂,民族矛盾再次凸顯,維新派與(yu) 革命派對船山民族主義(yi) 思想的解讀和詮釋呈現出與(yu) 船山思想原貌的暗合。正如梁啟超所言:“(王夫之等)反抗滿洲的壯烈行動和言論,到這時因為(wei) 在滿洲朝廷手上丟(diu) 進中國人的臉,國人正在要推勘他的責任,讀了先輩的書(shu) ,驀地把二百年麻木過去的民族意識覺醒轉來。”
細品譚嗣同在《仁學》中對滿清的抨擊,不難發現其諸多思想源於(yu) 船山的民族主義(yi) 思想,且前者於(yu) 後者而言,更為(wei) 激進和徹底,是對船山民族主義(yi) 的引申。譚嗣同曾直言不諱地說道:“奈何使素不知中國,素不識孔教之奇渥溫、愛新覺羅諸賤類異種,亦得憑陵乎蠻野凶殺之性氣以竊中國。”他認為(wei) 滿清政權取代漢民族政權全靠武力,破壞了傳(chuan) 統的倫(lun) 理道德。譚的好友唐才常也持相同觀點,他在著名的《正氣會(hui) 序》中寫(xie) 道:“國於(yu) 天地,必有與(yu) 立,非我種類,其心必異。”可見,船山的民族主義(yi) 思想在晚清時期被漢族士人不斷放大,作了擴大解釋,並且頗具實用主義(yi) 色彩。值得注意的是,譚嗣同等維新派雖然在著述中激烈抨擊滿清政權,但在現實中又寄希望於(yu) 自上而下的改良,這種兩(liang) 麵性恰恰反映出維新派未能真正進入政權中樞,為(wei) 戊戌變法的破產(chan) 和革命派的興(xing) 起埋下伏筆。
譚嗣同的犧牲和自立軍(jun) 起義(yi) 的失敗未能壓抑住民族主義(yi) 思潮的複興(xing) ,反而成為(wei) 新一輪民族主義(yi) 思潮爆發的催化劑,越來越多的士人將目光投向王船山的民族主義(yi) 思想。湖南繼變法維新的策源地後,又成為(wei) 反清革命的理論輸出地。柳亞(ya) 子在《湘獄》中盛讚道:“抑湖南者,民族主義(yi) 之出產(chan) 地也……明既亡矣,王船山著書(shu) 立說,乃力陳夷夏之防,為(wei) 世昭鑒……然曾氏甫陷金陵,即刊船山全集,風示宇內(nei) ,殆天奪其魄也。自是而後,譚、唐之徒,苦心反正,卒孕戊戌、庚子兩(liang) 役,手段雖異,宗主則同。”事實上,王夫之的民族主義(yi) 思想成為(wei) 一大批革命誌士的啟蒙思想。章炳麟曾談道:“兄弟少小的時候,因讀蔣氏(良驥)《東(dong) 華錄》,其中有戴名世、曾靜、查嗣庭諸人的案件,便就胸中發奮,覺得異種亂(luan) 華是我們(men) 心裏第一恨事。後來讀鄭所南(思肖)、王船山兩(liang) 先生的書(shu) ,全是那些保衛漢種的話,民族思想漸漸發達。”胡漢民在自傳(chuan) 中也稱:“十五六歲從(cong) 舊籍中見顧亭林、王船山諸人著述,深感滿洲政府以異族宰製諸夏之無理。”孫中山在《中國同盟會(hui) 本部宣言》中稱讚王船山等:“嚴(yan) 《春秋》夷夏之防,抱冠帶沉淪之隱,孤軍(jun) 一旅,修戈矛於(yu) 同仇,下筆千言,傳(chuan) 楮墨於(yu) 來世。”陶成章在《積莪營育群書(shu) 報社序》中說道:“昔王船山先生有言曰:仁以自愛其類,義(yi) 以自育其群,若族類之不能自固,而何仁義(yi) 之足雲(yun) 。由是觀之,舍合群主義(yi) 外,固別無人道主義(yi) ;舍民族主義(yi) 外,亦別無合群主義(yi) 。”
這些誌士或開蒙於(yu) 船山的民族主義(yi) 思想,或借助船山的民族主義(yi) 思想開展反清鬥爭(zheng) 。他們(men) 雖與(yu) 船山相隔二百年,但其主張與(yu) 船山民族主義(yi) 思想的本質並無二致。換言之,法政派較之禮法派的民族主義(yi) 主張,更貼合船山之原貌。需要強調的是,在法政派中已然有諸多先進之士將船山的民族主義(yi) 思想與(yu) 西方思想相聯係,用以引申民族主義(yi) 的內(nei) 涵與(yu) 外延,促進其向近代轉化。例如:陶成章在詮釋船山的民族主義(yi) 時將其與(yu) 西方人道主義(yi) 溝通起來。除此之外,楊昌濟的解讀更具先進性:“船山一生卓絕之處,在於(yu) 主張民族主義(yi) ,以漢民族之受製於(yu) 外來民族為(wei) 深恥極痛,此是船山大節,吾輩所當知也。今者五族一家,船山之狹義(yi) 民族主義(yi) 不複如前日之重要,然所謂外來民族者,其壓迫之甚非僅(jin) 如漢族前日之所經驗,故吾輩不得以五族一家,遂無須乎民族主義(yi) 也。”楊昌濟認為(wei) ,船山學之核心在於(yu) 民族主義(yi) ,且船山民族主義(yi) 的本質是大漢族主義(yi) ,同時,他也清醒地認識到當時的情勢已然與(yu) 明清鼎革之際不同,天變道亦變,在中華民國建立後,國人應當尊重“五族共和”的思想,將船山之狹義(yi) 民族主義(yi) 改造為(wei) 中華民族主義(yi) 。這種詮釋順應了中國近代化的曆史潮流,也為(wei) 抗擊列強侵略提供了理論基礎。
五、無產(chan) 階級革命派的超越
毛澤東(dong) 於(yu) 20世紀初接觸到船山學,此時距船山逝世已有二百餘(yu) 年,但毛澤東(dong) 仍深受船山學,特別是船山民族主義(yi) 思想的影響。據毛澤東(dong) 的同窗蕭三記載:“澤東(dong) 同誌極其推崇王船山樸素的唯物主義(yi) 和民族意識。”毛澤東(dong) 在研讀《倫(lun) 理學原理》時批注道:“吾嚐慮吾中國之將亡,今乃知不然。改建政體(ti) ,變化民質,改良社會(hui) ,是亦日耳曼而變為(wei) 德意誌也,無憂也。惟改變之事如何進行,乃是問題。吾意必須再造之,使其如物質之由毀而成。國家如此,民族亦然,人類亦然。各世紀中,各民族起各種之大革命,時時滌舊,染而新之,皆生死成毀之大變化也。”可見,毛澤東(dong) 較為(wei) 全麵的學習(xi) 和掌握了整套船山思想,他將王夫之的“變化日新論”與(yu) 民族主義(yi) 思想相結合,這也得益於(yu) 其恩師楊昌濟。楊昌濟教學時使用的教材包括其日記《達化齋日記》,他將自己的觀察與(yu) 感悟通過書(shu) 麵形式傳(chuan) 達給學生。《達化齋日記》中包含大量對王夫之、曾國藩的論述及對其著述的摘錄。且楊昌濟早在1907年便結識了船山學社的創立者、譚嗣同的授業(ye) 恩師劉人熙。楊昌濟極為(wei) 鼓勵學生去聽船山學社開辦的演講,他在日記中寫(xie) 道:“知船山學社切實講船山所著之書(shu) ,此事深愜鄙意。劉艮老之緒論亦甚平實,青年肯往聽講,必有益也。”同時,他也清醒地認識到王夫之在某些問題上的思想已然不合時宜了,“以今日之眼光觀之,亦有不免屬於(yu) 迷信者,吾人當分別觀之。”這種辯證的眼光也使毛澤東(dong) 深受其益。具體(ti) 到民族主義(yi) 的問題上,毛澤東(dong) 不僅(jin) 批判繼承了船山民族主義(yi) 思想,還服膺於(yu) 梁啟超的學說。
梁啟超被譽為(wei) “中國近代民族主義(yi) 啟蒙者”,他至遲在1901年係統論述了民族主義(yi) 的問題。梁氏在《清議報》上發表的《國家思想變遷異同論》一文中談道:“今日之歐洲,則民族主義(yi) 與(yu) 民族帝國主義(yi) 相嬗之時代也;今日之亞(ya) 洲則帝國主義(yi) 與(yu) 民族主義(yi) 相嬗之時代也。專(zhuan) 就歐洲而論之,則民族主義(yi) ,全盛於(yu) 十九世紀,而其萌達也,在十八世紀之下半。民族帝國主義(yi) ,全盛於(yu) 二十世紀,而其萌達也,在十九世紀之下半……知他人以帝國主義(yi) 來侵之可畏,而速養(yang) 成我所固有之民族主義(yi) 以抵製之,斯今日我國民所當汲汲者也。”梁任公對曆史的洞察和當時世界形勢的研判極為(wei) 透徹,他通過分析歐洲中世與(yu) 近世民族主義(yi) 的嬗變,與(yu) 亞(ya) 洲及中國民族主義(yi) 的發展狀況加以比較,得出中國必須速養(yang) 民族主義(yi) 以對抗侵略的結論。次年,梁啟超在《新民說》中談及“民族主義(yi) 立國”,論述更為(wei) 精道:“民族主義(yi) 者何?各地同種族、同言語、同宗教、同習(xi) 俗之人,相視如同胞,務獨立自治,組織完備之政府,以謀公益而禦他族是也。此主義(yi) 發達既極,乃更進而為(wei) 民族帝國主義(yi) 。其國民之實力,充於(yu) 內(nei) 而不得不溢於(yu) 外,於(yu) 是汲汲焉求擴張權力於(yu) 他地,以為(wei) 我尾閭……故今日欲抵當列強之民族帝國主義(yi) ,以挽浩劫而拯生靈,惟有我行我民族主義(yi) 之一策。而欲實行民族主義(yi) 於(yu) 中國,舍新民末由。”
毛澤東(dong) 在1910年閱讀梁啟超的《新民說》後記下這樣的批語:“正式而成立者,立憲之國家,憲法為(wei) 人民所製定,君主為(wei) 人民所擁戴,不以正式而成立者,專(zhuan) 製之國家,法令為(wei) 君主所製定,君主非人民所心悅誠服者。前者,如現今之英、日諸國,後者,如中國數千年來盜竊得國之列朝也。”此時,毛澤東(dong) 所主張的民族主義(yi) ,已然超越了以往任何階段任何人物對船山民族主義(yi) 的理解,他所推崇的是民主法治的憲政國家,他所解讀的民族主義(yi) 實質上是國家民族主義(yi) ,是各民族為(wei) 貢獻國力而形成的民族共同體(ti) 。
隨著梁啟超對中國民族主義(yi) 研究的不斷深入,他提出“六族結合”“中華民族”等概念。毛澤東(dong) 受其啟發,在著名的《民眾(zhong) 的大聯合》一文中寫(xie) 道:“我們(men) 中華民族原有偉(wei) 大的能力!壓迫愈深,反動愈大,蓄之既久,其發必速。我敢說一怪話,他日中華民族的改革,將較任何民族為(wei) 徹底。中華民族的社會(hui) ,將較任何民族為(wei) 光明中華民族的大聯合,將較任何地域任何民族而先告成功。”在投身革命以後,特別是抗戰期間,毛澤東(dong) 在研究中國社會(hui) 問題時多次使用“中華民族”的概念表述。新中國成立以後,毛澤東(dong) 領導製定民族政策、外交政策時也主張各民族平等團結、共同發展,反對大漢族主義(yi) 。民族區域自治製度的確立、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應用等均為(wei) 例證。以毛澤東(dong) 為(wei) 代表的無產(chan) 階級革命派的民族主義(yi) 思想的形成,除受王夫之、曾國藩、梁啟超思想的影響外,還受馬克思、列寧、孫中山等民族主義(yi) 理論的重要影響。
六、結語
胡適曾撰文指出:“民族主義(yi) 有三個(ge) 方麵:最淺的是排外,其次是擁護本國固有的文化,最高又最艱難的是努力建立一個(ge) 民族的國家。因為(wei) 最後一步是最艱難的,所以一切民族主義(yi) 運動往往最容易先走上前麵的兩(liang) 步。”我們(men) 可以從(cong) 此觀點中提煉出三種民族主義(yi) ,即“種族民族主義(yi) ”“文化民族主義(yi) ”“國家民族主義(yi) ”。評價(jia) 這三種民族主義(yi) 時不能一概而論,不能搞“一刀切”式的孰優(you) 孰劣的判斷,而應結合具體(ti) 時空、具體(ti) 對象及具體(ti) 語境加以分析評判。
縱觀船山的民族主義(yi) 思想在近代的嬗變,在鹹同時期,湘軍(jun) 集團麵對太平天國對綱常名教的摧毀,選擇以船山學為(wei) 撥亂(luan) 反正的精神武器,將船山的“種族民族主義(yi) ”改造為(wei) “文化民族主義(yi) ”。戊戌維新至辛亥革命時期,維新派與(yu) 革命派又將船山的民族主義(yi) 回歸本源,利用“種族民族主義(yi) ”進行排滿鬥爭(zheng) ,但其間不乏一些先進人士,如陶成章、楊昌濟等,其對船山民族主義(yi) 的詮釋已頗具近代色彩,將其與(yu) 人道主義(yi) 、愛國主義(yi) 相融通。這種解讀也啟蒙了以毛澤東(dong) 為(wei) 代表的無產(chan) 階級革命派,同時,他們(men) 也深受馬克思、列寧、梁啟超、孫中山的影響,最終超越了船山的民族主義(yi) 思想,形成“國家民族主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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