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德·納阿曼】想象最糟糕的結果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1-11-29 19:47:35
標簽:吳萬偉

想象最糟糕的結果

作者:歐德·納阿曼 吳萬(wan) 偉(wei)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在我們(men) 很少能夠衡量真理時,哲學思考怎麽(me) 使真理成為(wei) 可能呢?

 

現在,我們(men) 很好。如何應對未來遭到毀滅的前景?這個(ge) 問題似乎把我們(men) 拉向更加接近最終結局之地。還是盡量去想想其他事吧,向外東(dong) 張西望一下,聽聽你的呼吸,拿起一本書(shu) 來看看,去工作,去看電視,或上網瀏覽一番。忘卻是否更好些?別去回答這個(ge) 問題。幹活吧,或出去跑跑步,或在推特上聊天,發些帖子,等待回應。和朋友聚一聚,喝點酒。聽聽自己的呼吸,工作,仰望星空,我們(men) 很好。

 

現在,我們(men) 很好。如何應對未來遭到毀滅的前景?

 

我們(men) 有毛病嗎?是否擔心太多了?需要治療嗎?還是另外一種情況?正因為(wei) 我們(men) 擔憂得還不夠,反而成了問題?如果我們(men) 能鼓起勇氣麵對這個(ge) 威脅,無論它采取什麽(me) 形式,那麽(me) ,我們(men) 或許就有機會(hui) 阻止或預先製止它。我們(men) 要準備好,但沒有。而且,連我們(men) 能做某些事的想法都是一種幻覺。時間就算稍微再多一點兒(er) 或少一點兒(er) ,在宏大問題上並不會(hui) 產(chan) 生多大差別。我們(men) 根本就無能為(wei) 力。結局無論什麽(me) 時間到來,總是來得太快。那現在怎麽(me) 辦?現在,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好好活著?我們(men) 想象它會(hui) 如何發生。就算忽略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仍然能感覺到它潛伏在那裏,伺機偷偷接近我們(men) 。我們(men) 遇到了問題,需要得到幫助。我們(men) 的心靈無法獨自對付它,我們(men) 的想象力使用現實視野來折磨我們(men) 。

 

對於(yu) 生活在現代世界的人來說,心理學家和心理分析師就是心靈醫生。但是,按照西塞羅的說法,我們(men) 應該求助於(yu) 哲學。西塞羅說,與(yu) 研究身體(ti) 的醫學不同,哲學依靠自我管理:“哲學的幫助是我們(men) 無需求助於(yu) 他人就能獲得的東(dong) 西。”不過,如果依賴哲學家的教導,我們(men) 在多大程度上是自己的治療師呢?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聽聽哲學家說些什麽(me) 呢?他們(men) 真的比我們(men) 更好?塞涅卡在寫(xie) 給盧西利厄斯(Lucilius)的倫(lun) 理學信紮中提出了如下懺悔:

 

你說,“你會(hui) 給我什麽(me) 樣的指導呢?”“你是否給了自己建議呢?你自己的問題理順了嗎?我不是虛偽(wei) 的家夥(huo) ,在我自己都還病著的時候去給你提供什麽(me) 治療建議。不,我也躺在同樣的病房裏,可以說是在與(yu) 你談論共同的困難,和分享解決(jue) 辦法。所以,請把我說的話當成就像我在自言自語那樣吧:我引領你進入我的私密房間,請你站在旁邊看我給自己的一些指導。”

 

哲學家並沒有答案,但哲學有。而且,哲學答案不僅(jin) 僅(jin) 是論證支持下的結論,它們(men) 還是思想運動和習(xi) 慣。哲學是一種活動,是每天都進行的心靈鍛煉,與(yu) 他人對話也是在與(yu) 自己對話。若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理解,哲學文章其實就是各種演講:是有些人說給或者寫(xie) 給另外一些人的東(dong) 西(有時候兩(liang) 者可能是同一人)。如果脫離了話語的具體(ti) 背景,其意義(yi) 就無法適當地解讀了。

 

哲學思考就是將心靈從(cong) 自身陷阱中解救出來的一種嚐試;哲學思考就是在迷路時尋找道路罷了。

 

這種哲學模式中天生存在著模糊不清的情況。試圖將抽象和具體(ti) 分開,或將內(nei) 容與(yu) 風格分開,或將言語與(yu) 行為(wei) 分開,這些都是錯誤的。哲學思考就是將心靈從(cong) 自身陷阱中解救出來的一種嚐試;哲學思考就是在迷路時尋找道路罷了。那些就——理性、理由、真理——提出宏大的、普遍的、和決(jue) 定性的哲學主張的人常常是其生活陷入一團糟的家夥(huo) 。這並不是說,這些主張是不真誠的,或者對其可靠性產(chan) 生懷疑,相反,普遍哲學主張總是擁有特別渴望或者恐怖的個(ge) 別人提出來的這個(ge) 事實本身就意味著,這些主張表達了比說話者意圖更多的東(dong) 西,其意義(yi) 遠遠超過明確無誤的內(nei) 容本身。

 

我們(men) 求助於(yu) 哲學的時候,一定要牢記這一點。

 

古代的自我幫助

 

古人相信哲學能夠在我們(men) 麵對必然的毀滅時教導我們(men) 該如何生活。但是,這裏有兩(liang) 種人:一種人如伊壁鳩魯認為(wei) ,我們(men) 應該避免觀看未來的痛苦和災難,而另外一種人如斯多葛派認為(wei) ,我們(men) 應該直麵凝視那些伺機攻擊我們(men) 的惡魔。在塞涅卡身上,我們(men) 看到了兩(liang) 種途徑;他有時候求助於(yu) 這種,有時候求助於(yu) 那種。在其致盧西利厄斯的第24封信劄中說:

 

你信中寫(xie) 到,你在擔憂官司的結果,敵人的憤怒可能帶給你的麻煩。你假設我會(hui) 敦促你將思想集中在最好的事上,用值得期待的好事寬慰你的心靈。畢竟,思考將來的麻煩,用對未來的恐懼毀掉當下,有什麽(me) 必要呢?等到麻煩到來時再去應對就已經足夠了。僅(jin) 僅(jin) 因為(wei) 未來可能會(hui) 感到痛苦就讓現在處於(yu) 痛苦不堪之中當然太過愚蠢。但是,我要做的是帶領你進入通向平靜的另一條道路。如果你想擺脫焦慮,那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你擔心可能發生的事情上,即必然發生的無論什麽(me) 事。無論這個(ge) 糟糕的事情可能是什麽(me) ,你都從(cong) 心理上采取措施,評估你的擔憂。很快你將意識到,你的擔憂要麽(me) 沒有什麽(me) 大不了,要麽(me) 不會(hui) 持久很久。

 

塞涅卡這裏推薦的是斯多葛派最喜歡的方法。西塞羅稱之為(wei) “未來惡魔的預彩排”(praemeditatio futurorum malorum)。西塞羅將此法歸功於(yu) 阿那克薩哥拉(Anaxagoras),據說他在聽到自己兒(er) 子死亡後說了這樣的話,“我知道兒(er) 子遲早要死掉。”阿那克薩哥拉的學生,希臘悲劇詩人歐裏庇德斯(Euripides)通過忒修斯(Theseus)之口說:“我在心中反複思考即將到來的災難,以便如果碰巧/其中某個(ge) 災難發生了,我不會(hui) 沒有任何準備,也不會(hui) 被突然的痛苦所打垮。”最初,這種集中在我們(men) 未來苦難上的特別練習(xi) 看起來似乎沉溺於(yu) 焦慮之中而非試圖平複這種焦慮。因此,我們(men) 或許傾(qing) 向於(yu) 讚同伊壁鳩魯拒絕這種方法的做法,據西塞羅說,伊壁鳩魯建議我們(men) 與(yu) 痛苦保持距離,將焦點集中在快樂(le) 之上。不過,西塞羅似乎站在斯多葛派一邊:

 

時時刻刻都在想,沒有任何不幸是不能降臨(lin) 在我們(men) 頭上的,沒有什麽(me) 比這種思考實踐能更好地削弱和緩和痛苦帶給我們(men) 的影響了。結果不是我們(men) 總是感到悲哀,而是我們(men) 根本就不覺得悲哀。一個(ge) 人如果思考了事物的本質,思考了人生的無常,思考了人性的弱點,他就不會(hui) 感到更悲哀了;相反,正是在這種思考中,人們(men) 首先獲得智慧的好處。

 

“未來惡魔的預彩排”應該在三個(ge) 相互聯係的方麵幫助我們(men) 。首先,通過設想未來的災難,我們(men) 在災難降臨(lin) 時可能避免感到吃驚,這應該能減弱其破壞性影響。塞涅卡表達了這個(ge) 觀點,他說“當人們(men) 對災難沒有任何思想準備時,其影響力更大;震驚能加大衝(chong) 擊力。當喪(sang) 親(qin) 之痛再加上震驚的衝(chong) 擊襲來,我們(men) 凡人不可能不陷入更深刻的悲哀之中。”因此,依靠“未來惡魔的預彩排”我們(men) 能夠提前打破安全幻覺和虛假的免疫意識,避免受到此類意識泛濫的危害。親(qin) 友的離世總是近在咫尺、總是任意性的和迅雷不及掩耳的突然襲來。

 

親(qin) 友的離世總是近在咫尺、總是任意性的和迅雷不及掩耳的突然襲來。痛苦並不會(hui) 單單把我們(men) 挑出來;相反,我們(men) 正是依靠承受痛苦來體(ti) 驗人生。

 

反思未來惡魔的第二個(ge) 好處是,它將親(qin) 友喪(sang) 失和痛苦視為(wei) 再正常不過的必要過程和人類常規。西塞羅寫(xie) 到“人們(men) 認識到災難是人類生活的組成部分,忍受災難是人性的必要部分,我們(men) 必須這樣做。”痛苦並不會(hui) 單單把我們(men) 挑出來;相反,我們(men) 正是依靠承受痛苦來體(ti) 驗人生。塞涅卡補充說,因為(wei) 痛苦是每個(ge) 人的宿命,我們(men) 沒有理由抱怨,他寫(xie) 到,“我們(men) 應該毫無怨言地支付道德稅款。”認識到痛苦不可避免和無所不在,這有助於(yu) 我們(men) 接受它。西塞羅引用歐裏庇德斯的話說,“沒有哪個(ge) 凡人能夠不遭受悲痛和疾病的打擊。很多人不得不埋葬兒(er) 子/接著再生兒(er) 子;死亡是所有人的宿命。人人都感到死亡焦慮——但它徒勞無益:塵歸塵,土歸土,所有生命都像麥子一樣要被收割。必要性持續存在。”

 

但是,痛苦必然存在又是怎麽(me) 給我們(men) 安慰呢?西塞羅的想法說得很好:我們(men) 受製於(yu) 這樣殘酷的必然性,這個(ge) 事實本身難道不是讓人悲哀的理由嗎?他回答說,這樣的想法就是自大和虛榮的表現。我們(men) 不是神啊;通過接受痛苦,我們(men) 接受了自己是凡人的身份。不是牢牢抓住虛假的希望不放,自以為(wei) 能免受命運的打擊或者哀歎命運的不公,我們(men) 應該在痛苦時刻不可避免地到來時從(cong) 他人那裏獲得靈感,像他們(men) 那樣優(you) 雅地承受喪(sang) 親(qin) 之痛和其他痛苦。畢竟,發泄痛苦隻會(hui) 增加我們(men) 的痛苦,而主動接受痛苦則使其大幅度減少。塞涅卡建議我們(men) 在自己和痛苦之間開啟下麵這個(ge) 內(nei) 心對話:“你隻是痛苦罷了,那邊的關(guan) 節炎患者不會(hui) 正眼瞧你;吃了一頓大餐的人隻好忍耐一陣子,姑娘生孩子得承受你的折磨,僅(jin) 此而已。”

 

設想未來災禍的最後一個(ge) 好處是,人們(men) 認識到這些事件並非魔鬼。塞涅卡說,任何可能從(cong) 我們(men) 身邊奪走的東(dong) 西都無助於(yu) 幸福:“幸福生活純粹來源於(yu) 理性的完善過程;因為(wei) 完美的理性是唯一能夠維持精神高貴和應對命運衝(chong) 擊的東(dong) 西。”在對付意外災禍和不幸方麵,理性可以說是無堅不摧。因此,依靠理性的辨識,我們(men) 能承受喪(sang) 親(qin) 之痛的打擊。隻有通過預先彩排未來的災難,我們(men) 才能實現理性的道德認同,逐漸認識到惡魔並沒有那麽(me) 重要。事實上,西塞羅說,我們(men) 從(cong) 這個(ge) 理性方法中學到悲痛體(ti) 驗教給我們(men) 的東(dong) 西,即痛苦將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減弱。“隨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我們(men) 的痛苦越來越小,因為(wei) 經驗教導我們(men) 理性早已教導我們(men) 的東(dong) 西,即那些看起來異常嚴(yan) 重的災難在現實中其實並沒有那麽(me) 不得了。”

 

“未來惡魔的預彩排”旨在放鬆我們(men) 對特別之人的依戀和熱愛。但是,對於(yu) 任何可能丟(diu) 失之物的依戀,我們(men) 都應該放棄嗎?

 

“未來惡魔的預彩排”是放鬆我們(men) 的依戀和身份的練習(xi) ,旨在消除我們(men) 對特別之人和場所的熱愛。法國哲學家皮埃爾·阿多(Pierre Hadot)將斯多葛派實踐描述為(wei) “皈依自我的運動”,同時也是朝向“新生活方式的運動,這意味著認識到自我是自然的組成部分,也是普遍理性的組成部分。”

 

對於(yu) 任何可能丟(diu) 失之物的依戀,我們(men) 都應該放棄嗎?比如,我們(men) 就很難接受西塞羅的親(qin) 人去世不值得悲傷(shang) 的主張。不過,在這裏,我們(men) 一定不能忘記古人哲學思想的模糊性。我們(men) 不該將西塞羅親(qin) 人去世不值得悲傷(shang) 的觀點與(yu) 其提出和寫(xie) 作背景割裂開來。這個(ge) 觀點出自《圖斯庫路姆論辯集》(the Tusculanae Disputationes),他在寫(xie) 這部作品時處於(yu) 極度的悲傷(shang) 之中,他無比鍾愛的獨生女圖利婭(Tullia)生下他的第一個(ge) 外孫後不久就匆匆去世了。

 

西塞羅在其那個(ge) 階段的私人信函中談起令他難以承受的痛苦:希望獨自呆一會(hui) 兒(er) 、長時間的林中漫步、一陣陣難以自持的哭泣。他寫(xie) 到“讀書(shu) 和寫(xie) 作並不能給我安慰,但它們(men) 能讓我轉移一下注意力。”事實上,他的痛苦一直持續不斷:“我嚐試采用一切方式來修複我的容貌——雖然心靈的修複可能已不再抱有希望了。有時候,我覺得這樣做是錯的,在另外一些時候,我反而覺得不這樣做是錯的。”他開始了瘋狂的寫(xie) 作。在女兒(er) 去世後的幾個(ge) 月裏,他寫(xie) 的眾(zhong) 多著作中就包括《論安慰》,“那是我在痛苦和悲傷(shang) 中完成的,我本人並不聰明,趁悲傷(shang) 還曆曆在目時在靈魂的居所使用救贖之法。我求助於(yu) 人的天性來承受這種痛苦,希望我的痛苦在醫療的巨大威力下有所緩解。”

 

總有一些東(dong) 西是任何體(ti) 麵的、有愛心的人都不得不感到痛苦和恐怖的。

 

像塞涅卡一樣,西塞羅也使用哲學探索來治愈自身。西塞羅拒絕承認值得為(wei) 親(qin) 人離世感到痛苦,這個(ge) 看法最初看似冷血心腸,實際上是痛失愛女的父親(qin) 和痛苦靈魂的哀嚎,是要迫切找到減弱其影響的絕望努力。當哲學既是對永恒真理的理性探索又是自我幫助實踐——理論和對話——時,甚至連最具決(jue) 定性的哲學命題都充斥著模糊性。

 

在“預彩排未來的惡魔”時,西塞羅也在預彩排過去的惡魔,但他提出的問題既不是未來的也不是過去的。相反,他問“是什麽(me) 東(dong) 西如果有的話,可能毀掉我們(men) ?”需要召喚淒慘絕望和永久悲痛嗎?這不是如何避免喪(sang) 親(qin) 之痛的問題,而是我們(men) 是否有理由產(chan) 生那種感受。對此問題的回答決(jue) 定了我們(men) 與(yu) 過去惡魔和未來惡魔的關(guan) 係。尤其是當喪(sang) 親(qin) 之痛給我們(men) 的生活帶來陰影時,我們(men) 應該希望找到為(wei) 這種解脫辯護的理由,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們(men) 的確缺乏因喪(sang) 親(qin) 而感到悲痛的理由嗎?肯定性的答案隻有在真實無誤時才能給我們(men) 帶來安慰。其實,斯多葛派相信肯定性的答案是真實的,我們(men) 缺乏悲哀的理由——我們(men) 必須動用想象力來看見這個(ge) 真相。

 

我相信,斯多葛派的答案是錯誤的。總有一些東(dong) 西是任何體(ti) 麵的、有愛心的人都不得不感到痛苦和恐怖的。但是,我們(men) 逐漸明白的是,隻有通過想象力才能認識事物的真相的斯多葛派觀點,在我看來既深刻又令人困惑。想象力難道不會(hui) 把我們(men) 引入歧途嗎?我們(men) 將自己的害怕和欲望投射到現實中,卻不能看清其真麵目,這難道不是想象力造成的嗎?斯多葛派承認,想象力當然能欺騙我們(men) ,但是,那隻是在我們(men) 聽任其恣意野蠻生長的時候。如果適當進行“未來惡魔的預彩排”,想象力將被置於(yu) 理性意誌的理由和權威的約束之下。因此,最初顯得好像是惡魔的東(dong) 西將因此顯得“漠不關(guan) 心”——也就是不好不壞。我們(men) 的想象力如果運用得當,將幫助降服心魔,並否認外在現實給我們(men) 施加的影響力。斯多葛派也建議發揮想象力,並逐漸提高想象力的水平。我們(men) 必須努力拓展想象力,在不依據我們(men) 的希望和恐懼而扭曲設想對象的情況下真實地想象。我們(men) 無法依靠徹底不再想象未來惡魔的存而避免對其感到恐懼,我們(men) 也不能聽任想象力的泛濫使得我們(men) 生活在焦慮之中。我們(men) 的想象力如果運用得當,將幫助降服心魔,並否認外在現實給我們(men) 施加的影響力。如果我們(men) 真實考慮每個(ge) 可能出現的惡魔,它們(men) 就不能傷(shang) 害我們(men) 或者令我們(men) 感到震驚。

 

斯多葛派之所以是樂(le) 觀主義(yi) 者不僅(jin) 因為(wei) 他們(men) 認為(wei) 有德者不會(hui) 承受惡魔和喪(sang) 親(qin) 的折磨,而且因為(wei) 他們(men) 覺得我們(men) 的想象力是沒有邊界的。他們(men) 相信,如果我們(men) 動用想象力,就能想象可能發生在我們(men) 身上的最可怕之事,如果我們(men) 真正考慮到每個(ge) 可能的惡魔,那就什麽(me) 都不能令我們(men) 感到吃驚,值得我們(men) 生氣或者傷(shang) 害我們(men) 了。我們(men) 將一切安好。

 

想象不可思議之事 

 

這不僅(jin) 僅(jin) 涉及死亡。我們(men) 不僅(jin) 僅(jin) 害怕自己未來的結局;我們(men) 也害怕所愛親(qin) 人的結局。我們(men) 害怕生活在空蕩蕩的世界,一個(ge) 內(nei) 髒已經被掏空的世界。我們(men) 萬(wan) 一經曆了有些災難之後,就再也不願意活下去了。我們(men) 不願意忍受災難帶來的改變。有些事情本來可能將我們(men) 摧垮,但也未必。喪(sang) 親(qin) 之後再繼續活下去的前景就是這樣一種恐怖之源。通過想象“未來的惡魔”,我們(men) 在設想現在就和親(qin) 人分別。我們(men) 的恐懼是一種反抗:我們(men) 打著愛的幌子拒絕想象這個(ge) 場景。

 

在《奇想之年》中,瓊·狄第恩(Joan Didion)寫(xie) 到了丈夫約翰的去世,以及她拒絕想象自己的生活若沒有了他會(hui) 如何。雖然她知道在某種程度上他離開了,但她就是難以置信。她求助於(yu) 所謂的“突發奇想”否認現實:約翰仍然可能回家,會(hui) 再次穿上他的衣服,會(hui) 再次需要他的鞋子,再次坐在椅子上。她不能想象約翰已經死亡。當然,狄第恩知道約翰死了,但她就是不相信這是真的。這似乎有些奇怪,但是,承認某些東(dong) 西是真的的確要求你想象它是真的。單單有現實這個(ge) 事實還不夠。

 

我們(men) 害怕生活在空蕩蕩的世界,一個(ge) 內(nei) 髒已經被掏空的世界。我們(men) 萬(wan) 一經曆了有些災難之後,就再也不願意活下去了。我們(men) 不願意忍受災難帶來的改變。有些事情本來可能將我們(men) 摧垮,但也未必。喪(sang) 親(qin) 之後再繼續活下去的前景就是這樣一種恐怖之源。

 

那麽(me) ,斯多葛派想象力將我們(men) 引向何處呢?斯多葛主義(yi) 雖然關(guan) 心現實和真理,卻引導人們(men) 采取回避態度。當西塞羅拒絕承認喪(sang) 親(qin) 之痛的重要意義(yi) 和悲痛的恰當性時,他已經否認了現實。就像狄第恩一樣,他也練習(xi) 使用突發奇想,拒絕想象他的獨生女已經去世這個(ge) 最糟糕場景,正是女兒(er) 的存在賦予了他生活的意義(yi) 。他寧願想象女兒(er) 對他來說並不像悲痛暗示的那樣那麽(me) 重要:“看似如此嚴(yan) 重的東(dong) 西實際上並沒有那麽(me) 重要。”西塞羅否認現實的方式並沒有通過否認女兒(er) 死亡這個(ge) 事件,而是通過否認其死亡對他而言是一個(ge) 損失。因此,在其斯多葛派主張中,西塞羅暴露出想象力的缺陷。想象他的生活中最重要的人,他的獨生女圖利婭已經永遠離開人世對他來說是更加困難的事,而想象誰也不配讓他遭受如此巨大的痛苦似乎更容易一些。如果盯著斯多葛主義(yi) 看足夠長的時間,就會(hui) 發現它開始看起來像虛無主義(yi) 了。

 

但是,我們(men) 不應該過於(yu) 倉(cang) 促地評判西塞羅。有些形式的突發奇想似乎在親(qin) 人去世時被召喚前來。在我們(men) 深深愛著的人去世之後還要持續生活下去,對這種觀念產(chan) 生抗拒已經成為(wei) 愛或者忠誠的義(yi) 務。雖然我們(men) 渴望所愛的親(qin) 人能夠在我們(men) 去世之後繼續活下去,但是,他們(men) 的生活如果並沒有亂(luan) 了拍子停下來而是如往常一樣,我們(men) 也會(hui) 感到苦惱。我們(men) 並不想還沒有打上一仗就乖乖地投降了。不過,同樣的愛和忠誠也要求我們(men) 承認喪(sang) 失親(qin) 人的痛苦以及這種痛苦所包含的意義(yi) 。斯多葛派的英雄阿那克薩哥拉說,“我知道我的兒(er) 子會(hui) 死掉。”或許,這意味著珍惜我們(men) 所愛的人也就必須承認他們(men) 存在的奇跡、短暫和有限性。親(qin) 人未來去世的必然性位於(yu) 愛的核心,它賦予愛以生命,甚至令最乏味無聊的時刻都變得寶貴異常。愛發出自相矛盾的雙重命令:既要牢牢抓住不放又要放手讓他離開。正如在哲學思想中一樣,我們(men) 在自己和親(qin) 人之間的空間裏同樣找到了難以消除的模糊性。

 

眾(zhong) 多事物同時具有可想象性和不可想象性這雙重特征,而這些對於(yu) 愛、我們(men) 的自我意識和真實感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當我們(men) 幻想一種不同的生活——換了丈夫或妻子,或者換了父母或孩子,或者生活在世界其他地方,或者擁有不同的氣候特征或者使用不同的語言,我們(men) 通常無法想象這種幻想是現實情況。也就是說,即便我們(men) 沉溺於(yu) 幻想中;我們(men) 也是在一定安全距離之內(nei) 享受幻想的樂(le) 趣的。

 

承認某個(ge) 東(dong) 西是真的要求我們(men) 想象它也是真的。單單有現實這個(ge) 事實還不夠。

 

就拿電影劇場為(wei) 例:我們(men) 通過投身於(yu) 投射到屏幕上的戲劇、悲劇、懸疑、恐怖劇的故事中而暫時躲避自己的生活和現在時刻。我們(men) 能做到這一點就是因為(wei) 在電影院的黑暗中,我們(men) 感受到沉溺幻想的安全。電影或許是對現實的完美描述,但如果我們(men) 意識到自己與(yu) 電影描述內(nei) 容的關(guan) 係的位置,我們(men) 就不會(hui) 錯誤地將其當作現實(連環殺手在逃,但我們(men) 永遠不可能成為(wei) 他的受害者;泰坦尼克號遊輪在沉沒,但我們(men) 不會(hui) 淹死。)這是小說中的真實或籠統藝術的真實——一種安全感和距離感,這是大部分迷人幻想的條件。

 

但是,如果我們(men) 想象幻想生活是真實的可能性,就像如果有機會(hui) ,我們(men) 可能選擇或者忍受的東(dong) 西,那麽(me) 真實的生活往往就變得更加難以忍受下去了。這是我們(men) 很多人很熟悉的現象:幻想的場景在我們(men) 看來越是接近現實,我們(men) 就越發難以接受現實。在極端的情況下,我們(men) 會(hui) 變成自己生活中的陌生人,變得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當真實生活在現實中變成無法想象的東(dong) 西,我們(men) 將從(cong) 生活的外部視角見證它——即在另一個(ge) 世界的電影院。從(cong) 這個(ge) 外在立場來看,荒謬的想法有了意義(yi) :這是我嗎?這是我的生活嗎?

 

有時候,人們(men) 可能經曆某些與(yu) 現實感格格不入的東(dong) 西,因而感覺到好像陷入另外一個(ge) 世界不能自拔。在《偉(wei) 大戰爭(zheng) 和現代記憶》中,保羅·福塞爾(Paul Fussell)解釋了士兵們(men) 的一種傾(qing) 向,他們(men) 感到戰爭(zheng) 體(ti) 驗的“不真實性”。他寫(xie) 到“參加者無法相信他是主動投入到這樣血腥的殺戮之中的。整個(ge) 過程太過於(yu) 變態、殘忍、荒謬,簡直就是一場令人發指的鬧劇,根本無法被當作一種“真實的生活”。”擁有真實的戰爭(zheng) 體(ti) 驗感就是擁有這樣一種意識,即戰爭(zheng) 體(ti) 驗是真實的。福賽爾給了斯圖爾特·克洛特(Stuart Cloete)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小說《他們(men) 死得多年輕》中的例子,其中吉姆·希爾頓(Jim Hilton)在返回後方時受了傷(shang) 。

 

令人好奇的地方是他不在這裏;他在別處。在更高的地方。。。俯瞰這個(ge) 孤獨者在痘瘡般坑窪不平的炮坑彈穴中摸索。他想到:這是年輕的上尉吉姆·希爾頓,一個(ge) 小人物。我納悶他是否能成功。他是個(ge) 旁觀者,不是參與(yu) 者。情況總是這樣的,他來到了戰場,卻從(cong) 來沒有實現。你從(cong) 來不是你。你的自我部分總在別處。

 

戰爭(zheng) 經驗並不隨著戰爭(zheng) 的結束而結束。人們(men) 陷入體(ti) 驗之中恰恰是因為(wei) 他沒有認識到自己深陷其中。戰爭(zheng) 的非現實性擴展到人們(men) 生活的其他領域,直到一切都被人們(men) 回憶不起來卻忍不住牢記下來的事件染上顏色為(wei) 止。人們(men) 總是處於(yu) 流亡狀態,總“在別處”,從(cong) 來就不是自我。

 

有時候,人們(men) 可能經曆某些與(yu) 現實感格格不入的東(dong) 西,因而感覺到好像陷入另一個(ge) 世界不能自拔。

 

但是,就算我們(men) 那些覺得現實是可以想象到的幸運兒(er) 也仍然需要想象其他世界來保存我們(men) 的真實感。我們(men) 那些表達了真實欲望和沮喪(sang) 的幻想通常會(hui) 搜羅到一些我們(men) 並不真正想要的東(dong) 西。或者我們(men) 真的想要它們(men) ——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它們(men) ——但我們(men) 並不想讓幻想成真。

 

這種與(yu) 幻想保持的距離也讓我們(men) 有能力設想我們(men) 的恐懼。在論述悲劇及其對道德思想的重要性的文章中,伯納德·威廉姆斯(Bernard Williams)寫(xie) 到,有一些惡魔隻能在小說中得到承認:“當尼采(Nietzsche)說我們(men) 擁有藝術以便我們(men) 不消失在真理中時,他的意思不是說我們(men) 使用藝術以便逃避真理:他的意思是我們(men) 擁有藝術因而能夠抓住真理,同時不會(hui) 從(cong) 真理中消失。”對於(yu) 我們(men) 無法在現實中忍受的真理,我們(men) 常常在小說中遭遇它。在藝術中,我們(men) 彩排那些惡魔,我們(men) 不能或許不應該想象它們(men) 是真實的。想象力的模糊性——就像哲學思想的模糊性讓真實性成為(wei) 可能,即使在我們(men) 很少能衡量真理性的情況下。

 

想象惡魔 

 

我們(men) 受到想象中的過去惡魔和將來惡魔的折磨。因此,我們(men) 通過轉移注意力來試圖回避它們(men) ,或者說服我們(men) 相信它們(men) 比真實的情況更小——它們(men) 不需要關(guan) 心我們(men) 。這些手腕隻能走到這裏。除非我們(men) 陷入瘋狂之中,徹底回避現實,否則我們(men) 必須認識到,我們(men) 的愛和依戀禁止我們(men) 去設想那些惡魔的存在。過去和將來的惡魔折磨我們(men) 就是因為(wei) 它們(men) 既是真實的(因為(wei) 世界就是這個(ge) 樣子,人類就是這個(ge) 樣子)又是不可能的(因為(wei) 我們(men) 能夠忍受喪(sang) 失一切的痛苦,或者因為(wei) 就算一切都已經喪(sang) 失我們(men) 還仍然活著。)

 

我們(men) 必須承認惡魔的現實,因為(wei) 否認它們(men) 將導致我們(men) 否認那些我們(men) 無法設想能夠喪(sang) 失的人和事的價(jia) 值。

 

但是,我們(men) 必須承認惡魔的現實,因為(wei) 否認它們(men) 將導致我們(men) 像西塞羅一樣否認我們(men) 不能設想失去的人和事的價(jia) 值。否認圖裏婭之死是一種損失就是否認圖裏婭生命的寶貴性;就是否認圖裏婭和愛她的那些人的價(jia) 值。在西塞羅看來,這也是否定自我。就像卡夫卡的《小寓言》中的老鼠,我們(men) 改變了逃避陷阱的方向,卻直接跑到貓嘴裏了。回避過程本身消耗了我們(men) 的精力。

 

莎士比亞(ya) 的《李爾王》就是對這個(ge) 困境及其恐怖的隱含意義(yi) 的探索。就像西塞羅一樣,李爾王在她還活著時拋棄了他唯一喜歡的女兒(er) 考狄利婭(Cordelia)。斯坦利·卡維爾(Stanley Cavell)在其文章“愛的回避:解讀《李爾王》”中寫(xie) 到,李爾王的支配性動機是避免被辨認出來。李爾王通過回避他對考狄利婭的愛而羞辱了她;為(wei) 了回避他遭到背叛的羞辱,李爾王回避了自己和這個(ge) 世界。李爾王墮入瘋狂之後詢問“誰能告訴我我是誰?”傻瓜回答說,“李爾王的影子。”

 

卡維爾寫(xie) 到了這個(ge) 對話:

 

假設傻瓜準確回答了李爾王的問題,這是他的唯一典型特征。那麽(me) 他的回答就意味著:李爾王的影子能告訴你你是誰。如果能聽見這句話,這意味著李爾王之問的答案掌握在陷入困境中的李爾王手中,他現在處於(yu) 隱蔽和模糊的狀態,陷入困境中的李爾王是現實困境的投射。李爾王是雙重人物,擁有雙重性格。。(劇本)嘲笑這些人物缺乏整體(ti) 性,他們(men) 因為(wei) 喪(sang) 失、拒絕或者反對而與(yu) 自我割裂開來。

 

我們(men) 過得不好。我們(men) 得承受喪(sang) 失一切的痛苦,或者一切已經喪(sang) 失了。但我們(men) 還活著。

 

在小說中,在藝術中,我們(men) 在真實性和不可能性之間找到了空間,在此我們(men) 或許可以彩排惡魔——-這是我們(men) 能夠在雙重身份中辨認出自己也被別人辨認出來的一個(ge) 空間。模糊性最終成了通往心靈安全擺脫現實自由遊蕩之所的道路,心靈能夠在此依靠學習(xi) 其他人和世界來學習(xi) 本身和它所占據的世界。蒙田寫(xie) 到,“我們(men) 在自我中擁有雙重身份,我們(men) 相信我們(men) 不相信的東(dong) 西,我們(men) 也不能擺脫我們(men) 譴責的東(dong) 西。”我們(men) 過得不好,但我們(men) 還活著。

 

作者簡介:

 

歐德·納阿曼(Oded Na'aman),哈佛大學哲學博士,目前是斯坦福大學麥考伊家族社會(hui) 倫(lun) 理中心(McCoy Family Center for Ethics in Society)博士後研究員。他是以色列退伍軍(jun) 人組織“打破沉默”的資深成員,該機構搜集從(cong) 占領的巴勒斯坦領土上退伍的以色列軍(jun) 人的證詞。其文章和小說發表在以色列《國土報》(Haaretz)、電子雜誌(Alaxon,)、《瑪阿益》(Ma'ayan)、《衛報》、《國家》、《世界報》、《赫芬頓郵報》、《外交事務》、《要點》等刊物上。

 

譯自:Imagine the Worst 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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