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華 於聯凱】論顏子“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思想的意義與影響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1-11-19 18:43:29
標簽: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顏子

論顏子“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思想的意義(yi) 與(yu) 影響

作者:王春華 於(yu) 聯凱

來源:《孔子學刊》第十輯

 

據《孔子家語·顏回》記載,顏回在魯定公執政時,曾準確地預見了當時魯國的著名馭馬者東(dong) 野畢由於(yu) “求馬不已”“其馬必將佚”的結果,因而引起了朝野震動。原文如下:

 

魯定公問於(yu) 顏回曰:“子亦聞東(dong) 野畢之善禦乎?”對曰:“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必佚。”定公色不悅,謂左右曰:“君子固有誣人也。”顏回退。後三日,牧來訴之曰:“東(dong) 野畢之馬佚,兩(liang) 驂曳,兩(liang) 服入於(yu) 廄。”公聞之,越席而起,促駕召顏回。回至,公曰:“前日寡人問吾子以東(dong) 野畢之禦,而子曰:‘善則善矣,其馬將佚。’不識吾子奚以知之?”顏回對曰:“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於(yu) 使民,造父巧於(yu) 使馬,舜不窮其民力,造父不窮其馬力,是以舜無佚民,造父無佚馬。今東(dong) 野畢之禦也,升馬執轡,銜體(ti) 正矣;步驟馳騁,朝禮畢矣;曆險致遠,馬力盡矣,然而猶乃求馬不已,臣以此知之。”公曰:“善!誠若吾子之言也。吾子之言,其義(yi) 大矣,願少進乎。”顏回曰:“臣聞之:鳥窮則啄,獸(shou) 窮則攫,人窮則詐,馬窮則佚。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公悅,遂以告孔子。孔子對曰:“夫其所以為(wei) 顏回者,此之類也,豈足多哉!”

 

這就是顏子“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論斷的出處。本文即對此作一簡單分析。

 

 

首先,這一記載的可靠性。此段記載出自《孔子家語》一書(shu) 。曆史上關(guan) 於(yu) 《孔子家語》真偽(wei) 的學術公案,20世紀80年代以來逐漸得到妥善的解決(jue) [1]。在《孔子家語·後序》中孔安國曾說明《家語》材料的來源:“《孔子家語》者,皆當時公卿士大夫及七十二弟子之所谘訪交相對問言語也。既而諸弟子各自記其所問焉,與(yu) 《論語》《孝經》並時。弟子取其正實而切事者,別出為(wei) 《論語》,其餘(yu) 則都集錄之,名之曰《孔子家語》。凡所論辯,流判較歸,實自夫子本旨也。”[2]《家語》作為(wei) 一部古典文獻,應該說其內(nei) 容基本上是可靠的,淵源有自。

 

清人崔述在《洙泗考信餘(yu) 錄》中對這一條所記內(nei) 容提出懷疑,主要理由是:“定公之時,顏子尚少。”其認為(wei) 不會(hui) 有此事,又認為(wei) “此事本出《呂覽》,乃顏闔對莊公語,非顏淵對莊公語也。”細而繹之,其實崔述的這兩(liang) 條論據均非切實可靠之論。一是,魯定公在位時間是公元前509年至前495年,而顏回的生卒年一般認為(wei) 是公元前521年至前481年,即魯定公即位時顏回已十二三歲,而去位時顏回已二十六七歲,若此事發生於(yu) 定公末年,已經成為(wei) 青年的顏回發表以上治國言論是完全可能的。二是,《呂覽》所記出自《莊子·達生》,其中有“東(dong) 野稷以禦見莊公(前693年至前662年在位)……顏闔遇之”。《莊子·列禦寇》中有“魯哀公問乎顏闔曰”雲(yun) 雲(yun) ;《莊子·人間世》有“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而問於(yu) 蘧伯玉曰”雲(yun) 雲(yun) 。從(cong) 此兩(liang) 處看,顏闔應是與(yu) 魯哀公(前494年至前468年在位)、衛靈公(前534年至前493年在位)同時的人,此與(yu) 《莊子·達生》所記矛盾,故《呂覽》以《莊子》為(wei) 據更不可信。因此,崔述的懷疑是沒有確鑿根據的。《孔子家語·顏回》中所記顏子提出“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的論斷是完全可能的。

 

 

關(guan) 於(yu) 這一論斷的政治意義(yi) 、哲學意義(yi) 。從(cong) 政治意義(yi) 來說,這一論斷抓住了治國的基本問題或者說中心問題,即如何正確對待民眾(zhong) 的問題。

 

孔子提出以德治國和禮讓為(wei) 國的主張,而其中心問題就是正確對待民眾(zhong) ,要努力做到重民、愛民。例如,他說:“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論語·為(wei) 政》)這就是說,“為(wei) 政以德”可以使為(wei) 政者與(yu) 下屬處於(yu) 一種和諧的關(guan) 係之中,可以使民眾(zhong) 安居樂(le) 業(ye) 。他說:“能以禮讓為(wei) 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wei) 國,如禮何?”(《論語·裏仁》)這就是說,如果能以禮教民,使民眾(zhong) 處處守禮,那麽(me) 治國還有什麽(me) 困難呢?他又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這就是說,國家設置政、刑、德、禮,是為(wei) 了管理民眾(zhong) ,隻有德、禮才能提高民眾(zhong) 的素質。孔子認為(wei) :“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這就是說,君子隻有施行德治,才能使民眾(zhong) 衷心佩服。總之,孔子認為(wei) ,國家的德、禮、刑、政和教化,完全是為(wei) 了管理、培養(yang) 、提高民眾(zhong) 的。孔子反對治國對民眾(zhong) 用殺伐之道(《論語·顏淵》),反對苛政,而認為(wei) 治國必須“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論語·學而》)。鄭國的子產(chan) 能重民、愛民,孔子稱讚子產(chan) 說:“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yang) 民也惠,其使民也義(yi) 。”(《論語·公冶長》)孔子主張,治國必須“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說:“必不得已而去,於(yu) 斯三者何先?”孔子說:“去兵。”子貢說:“必不得已而去,於(yu) 斯二者何先?”孔子說:“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意思是說,讓民眾(zhong) 吃飽飯,有安全感,並有被信任感。孔子到衛國去,稱讚衛國:“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孔子說:“富之。”冉有說:“既富矣,又何加焉?”孔子說:“教之。”(《論語·子路》)如何教之,孔子曾對季康子說:“臨(lin) 之以莊,則敬;孝慈,則忠;舉(ju) 善而教不能,則勸。”(《論語·為(wei) 政》)

 

從(cong) 以上所述可以看出,孔子認為(wei) 治國的基本問題或者說中心問題就是如何正確對待民眾(zhong) 的問題。對民眾(zhong) ,應以德治之,以禮教之,使之富庶起來,提高其文化素養(yang) 和道德水平。這幾條做好了,國家才能治理好。

 

孔子的治國主張被對其言“無所不說”(《論語·先進》)的顏子繼承。顏子的重民、愛民思想集中表現在其以舜為(wei) 人生楷模,學習(xi) 和踐行舜對待民眾(zhong) 的方針政策中。顏子說:“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wei) 者亦若是。”(《孟子·滕文公上》)“昔者帝舜巧於(yu) 使民……舜不窮其民力……是以舜無佚民。”(《孔子家語·顏回》)除此之外,還有與(yu) 子路、子貢一起受孔子之命在農(nong) 山(一作“景山”,一作“戎山”)言誌時說:“回願得明王聖主輔相之,敷其五教,道之以禮樂(le) ,使民城郭不修,溝池不越,鑄劍戟以為(wei) 農(nong) 器,放牛馬於(yu) 原藪,室家無離曠之思,千歲無戰鬥之患。”(《孔子家語·致思》)這充滿了濃厚的愛民之意。孔子對他的評價(jia) 亦充分肯定了他的愛民之意,曰:“不傷(shang) 財,不害民,不繁詞,則顏氏之子有矣。”(《孔子家語·致思》)

 

《孔子家語·顏回》中的“識音”一章帶有一定的寓言色彩,除表現了顏子由識鳥音而推斷出人的哭聲所包含的特殊內(nei) 容外,還表現了他的愛民情結。後來,孔子派人調查哭者的情況,果然是因為(wei) “父死家貧,賣子以葬”,所以其母大放悲聲。

 

顏子長期居於(yu) 陋巷,簞食瓢飲,這使他便於(yu) 與(yu) 民眾(zhong) 接觸,更容易了解民眾(zhong) 的疾苦。故其愛民之意,並非裝模作樣,而是出於(yu) 真心。上述“識音”一章也表現了這一點。

 

總之,顏子“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的論斷,集中表現了他以舜為(wei) 治國榜樣,學習(xi) 舜“巧於(yu) 使民”,對民眾(zhong) 不逼迫,減輕對民眾(zhong) 的各種壓力,讓民眾(zhong) 能安心生活下去,以使國家長治久安的願望。

 

故而,顏子“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的論斷,又是一種辯證的觀點。這就是說,事物發展到極限,在一定條件下,即會(hui) 走向自己的反麵。這雖然會(hui) 使有些毫無遠見的人感到突然,感到難以理解。但這確實是一種客觀規律。

 

應該說,顏子在這方麵的認識和論斷是對古時同類事件的理論性總結,準確地概括了矛盾發展之規律。此論斷的提出,與(yu) 顏子自身的修養(yang) 密切相關(guan) 。雖然顏回終生沒有從(cong) 政,但這並不等於(yu) 他沒有從(cong) 政的潛質和見解。他自幼習(xi) 《易》,哲學思維發達,故能見常人之所未見,提出常人所未提出的見解。

 

《孔子家語·弟子行》記載,衛將軍(jun) 文子詢問子貢:在孔門七十餘(yu) 名登堂入室者中,究竟“其孰為(wei) 賢?”子貢經過一番考慮,回答說:“夫能夙興(xing) 夜寐,諷誦崇禮,行不貳過,稱言不苟,是顏回之行也。孔子說之以《詩》,曰:‘媚茲(zi) 一人,應侯慎德。永言孝思,孝思惟則。’若逢有德之君,世受顯命,不失厥名,以禦於(yu) 天子,則王者之相也。”這是顏子同門師兄弟對他的評價(jia) 。子貢是一位富有經商頭腦與(yu) 外交才能的人物。《史記·貨殖列傳(chuan) 》稱:“子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yu) 之抗禮。”司馬遷認為(wei) “夫使孔子名布揚於(yu) 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並對其外交才能大加稱讚:“故子貢一出,存魯,亂(luan) 齊,破吳,強晉而霸越。”(《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子貢一出”使天下局勢大變。這樣一位有突出才能的人物,卻對顏子衷心佩服,稱譽有加,說明顏子在治國理政方麵確有超常之才。值得注意的是,子貢說顏回能擔任“以禦於(yu) 天子”的“王者之相”,而不是諸侯國的輔相。至於(yu) 諸侯國的輔相,孔子在周遊列國到達楚國時,楚國的令尹子西已向楚王明確指出:“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曰:“無有。”(《史記·孔子世家》)這就是說,“春秋五霸”之一的楚國沒有一個(ge) 輔相能有顏子那樣的治國才能。這也說明顏子確實有超乎常人的治國之才。

 

顏子提出“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的論斷,亦與(yu) 他所服膺的中庸之道、所踐行的忠恕之道緊密相關(guan) 。孔子說:“回之為(wei) 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中庸》)其讚譽了顏回對中庸之道的堅守。朱熹評價(jia) 曰:“顏子蓋真知也,故能擇守如此,此行之所以無過不及,而道所以明也。”[3]其認為(wei) 顏子乃真正的智者,將其道德本心合乎中庸之道。顏子所言““鳥窮則啄,獸(shou) 窮則攫,人窮則詐,馬窮則佚,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即是他對中庸之道的靈活解讀,以此警告世人,為(wei) 人處事要準確把握“度”,不可過“度”,不可弄到魚死網破的境地。

 

這種對內(nei) 對外講究處事有度,行中庸之道,也就是孔子、顏子提倡的“恕”。“恕”是處理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一種形式、方法,或者說一種狀態。曾子指出:“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論語·裏仁》)恕是孔子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孔子把“恕”概括為(wei) 兩(liang) 句話:一句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一句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顏子繼承了孔子的恕道思想。《孔子家語·顏回》篇記載,魯國大夫仲孫何忌曾問顏子:“仁者一言而必有益於(yu) 仁智,可得聞乎?”顏子說:“一言而有益於(yu) 智,莫如預;一言而有益於(yu) 仁,莫如恕。夫知其所不可由,斯知所由矣。”如果說一個(ge) 字有益於(yu) 仁,那麽(me) 這個(ge) 字就是恕,可見恕在仁中是何等重要。顏子在生活實踐中積極踐行恕道,他總結自己踐行恕道的情況說:“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亦善之。”(《韓詩外傳(chuan) 》卷九)不管別人是否善待於(yu) 他,顏子皆善待之,其對恕的貫徹可謂徹底。如果作為(wei) 一個(ge) 在上位者能這樣對待自己的下屬,那就很少會(hui) 遭遇意想不到的危難。

 

 

顏子“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的論斷在當時與(yu) 後世產(chan) 生了廣泛而深刻的社會(hui) 影響,並被曆代明智之士傳(chuan) 承不息。

 

“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這一論斷,首先受到孔子的肯定和讚揚。孔子說:“夫其所以為(wei) 顏回者,此之類也,豈足多哉!”這就是說,顏子之所以被人們(men) 視為(wei) 具有超乎常人智慧的人才,就是因為(wei) 這一類的事件是很多的,不用再多的事例了,這一點已經足夠了。孔子從(cong) 總體(ti) 上肯定了顏子的超人才能。

 

荀子將顏子預見東(dong) 野畢馬佚一事收入自己的著作中。後來,荀子去到秦國,秦昭王向他“問儒術”,荀子“以孔子之語及諸國事、七十二弟子之言凡百餘(yu) 篇與(yu) 之,由此秦悉有焉”(《孔子家語後序》)。這樣一來,顏子“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的論斷不但在齊魯大地得到保留與(yu) 傳(chuan) 播,而且在秦國中得到保留與(yu) 傳(chuan) 播。顏子的思想品德為(wei) 更多的人所知曉。

 

後來,秦始皇雖有“焚書(shu) ”之舉(ju) ,但記載孔子及其弟子事跡的簡冊(ce) ,包括秦昭王時荀子帶入秦國的那一部簡冊(ce) 並未焚毀,顏子預見東(dong) 野畢馬佚的事跡得以繼續流傳(chuan) 。

 

《中庸》《大學》從(cong) 其思想內(nei) 容來看,也受到顏子“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這一論斷的影響。如《中庸》第十四章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yu) 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這裏顯然受到顏子論斷中所體(ti) 現的“不可窮其下”思想的影響,而且把這一思想向各個(ge) 方向擴展,特別注重的是處理好上下之間的關(guan) 係。《大學》曰:“所惡於(yu) 上,毋以使下;所惡於(yu) 下,毋以事上;所惡於(yu) 前,毋以先後;所惡於(yu) 後,毋以從(cong) 前;所惡於(yu) 右,毋以交於(yu) 左;所惡於(yu) 左,毋以交於(yu) 右。此之謂絜矩之道。”這也是在顏子“不可窮其下”思想的啟發下提出的處理好上下、左右、前後各方麵之間關(guan) 係的主張。凡是不良之事,發現之後,要立即停止,這是處理好各方麵之間關(guan) 係同時提升整體(ti) 素質的必要措施。《中庸》《大學》在顏子論斷的啟發下,所提出的這些思想見解對於(yu) 一個(ge) 家族、家庭,一個(ge) 地區,乃至整個(ge) 國家民族和諧關(guan) 係的建立都是十分有利的。

 

西漢時,文帝的博士韓嬰根據有關(guan) 簡冊(ce) ,在傳(chuan) 《詩》的同時,作《韓詩外傳(chuan) 》數萬(wan) 言。該書(shu) 卷二即有顏回預見東(dong) 野畢馬佚的記載。其基本內(nei) 容與(yu) 《孔子家語·顏回》所記相同,但文字上略有不同。如《孔子家語·顏回》曰:“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韓詩外傳(chuan) 》雲(yun) :“自古及今,窮其下能不危者,未之有也。”與(yu) 此大體(ti) 相似的,還有劉向《新序·雜事》,其內(nei) 容與(yu) 《孔子家語·顏回》基本相同,文字略有不同。出現這種文字略異的情況,可能與(yu) 《韓詩外傳(chuan) 》《孔子家語》《新序》三書(shu) 的材料來源有關(guan) 。但顏子的基本論斷被保存下來了,通過《韓詩外傳(chuan) 》《新序》等書(shu) 的傳(chuan) 布使得此論得到進一步傳(chuan) 播。

 

東(dong) 漢末年,逸士牟子作《牟子理惑論》一書(shu) ,倡儒、釋、道三教調和之意。在回答他人問題時,牟子指出:“孔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昔呂望、周公問於(yu) 施政,各知其後所以終;顏淵乘駟之日,見東(dong) 野畢之馭,知其將敗;子貢觀邾、魯之會(hui) ,而昭其所以喪(sang) ;仲尼聞師曠之弦,而識文王之操;季子聽樂(le) ,覽眾(zhong) 國之風,何必足履目見乎?”這裏列舉(ju) 了多個(ge) 事例,皆體(ti) 現了主人公見微知著的能力。其中雖未引用顏子“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的論斷,但將顏子的事跡列入其中,可知在牟子心中,顏子也是一位具有超乎常人預見能力的人。

 

《後漢書(shu) ·崔駰列傳(chuan) 》記載,崔駰是一位才高而誌未酬者,曾作《達旨》篇,以表明自己的誌向。其中列舉(ju) 曆史上的若幹成功事例,如雲(yun) :“昔孔子起威於(yu) 夾穀,晏嬰發勇於(yu) 崔杼,曹劌舉(ju) 節於(yu) 柯盟,卞嚴(yan) 克捷於(yu) 強禦……顏回明仁於(yu) 度轂,程嬰顯義(yi) 於(yu) 趙武。”對“顏回明仁於(yu) 度轂”一句,曆代注《後漢書(shu) 》者皆未作出詮釋。實際上,這一句說的就是顏子準確預見東(dong) 野畢馭車馬將佚一事。“轂”就是“車”。“度”,忖度、預料。全句意為(wei) :顏回的仁德因預料東(dong) 野畢駕車出事而彰明。這裏的仁德主要是指顏子在回答魯定公的問話時,準確地說出了矛盾雙方尖銳對立,以至於(yu) 你死我活的關(guan) 係。即“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這個(ge) 道理本來是客觀存在的,但許多人並不明白或者不十分明白,顏子的論述使人如夢初醒、醍醐灌頂。因此,崔駰將此算作顏子向天下推行仁道中的一項重要成就,亦彰顯了他對顏子預見東(dong) 野畢馬佚一事的肯定與(yu) 傳(chuan) 承。

 

《三國誌·魏誌·王基傳(chuan) 》記載,魏明帝時盛修宮室,百姓勞瘁。時有中書(shu) 侍郎王基上書(shu) 勸諫,曰:“臣聞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故在民上者,不可以不戒懼。……昔顏淵雲(yun) 東(dong) 野子之禦,馬力盡矣而求進不已,是以知其將敗。今事役勞苦,男女離曠,願陛下深察東(dong) 野之弊,留意舟水之喻。”在這裏,王基借用顏子預見東(dong) 野子求馬不已、故其馬必佚一事,來啟發與(yu) 勸諫魏明帝,以使之減輕對民眾(zhong) 的力役。這充分體(ti) 現了顏子論斷的影響力。

 

《晉書(shu) ·載記第十四》記載,前秦苻堅曾任王猛為(wei) 丞相、中書(shu) 監、尚書(shu) 令等職,王猛上書(shu) 請辭。其疏中談到前代帝王用人之得失,如雲(yun) :“魏祖以文和為(wei) 公,貽笑孫後;千秋一言致相,匈奴吲之。……東(dong) 野窮馭,顏子知其將弊。”在這裏,對於(yu) 顏子預見東(dong) 野畢用馬不止而必然致敗一事,王猛主要是從(cong) 用人不當就會(hui) 導致失敗這一角度歸納的。這也是顏子預見東(dong) 野畢馭馬必佚這一事件的另一個(ge) 方麵的意義(yi) 與(yu) 影響。

 

嚴(yan) 可均輯《全晉文》卷四十八載有晉傅玄《平賦役》一文,曰:“昔者東(dong) 野畢禦,盡其馬之力,而顏回知其必敗,況禦天下而可盡人之力也哉?夫用人之力,歲不過三日者,謂治平無事之世,故周之典製載焉。”這是傅玄運用顏子預見東(dong) 野畢馭馬而求馬不已、其馬必佚一事,來告誡與(yu) 勸諫晉武帝等在上位者,不可濫用民力,甚至用盡民力,否則就會(hui) 驗證顏子所說的“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的論斷。

 

另,在嚴(yan) 可均所輯《全宋文》卷六十二釋慧通《駁顧道士夷夏論》一文中,亦有關(guan) 於(yu) 顏回的記載,雲(yun) :“若夫顏回見東(dong) 野之馭,測其將敗;子貢觀邾魯之風,審其必亡。”這說明南朝時,在佛學界亦對顏子的預見能力表示了肯定和佩服。

 

至宋代,對顏子預見東(dong) 野畢馭馬必佚一事的記載,主要還是從(cong) 愛惜民力、維護社會(hui) 安定的角度詮釋的。如太平興(xing) 國年間,李昉等編的《太平禦覽》,其八百九十六卷獸(shou) 部八載有《孔子家語》之“顏子預見東(dong) 野子馬佚”一事,可惜的是編者在選用時刪去了顏子總結性的論斷:“臣聞之,鳥窮則啄,獸(shou) 窮則攫,人窮則詐,馬窮則佚,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編者可能害怕這樣的結論會(hui) 刺激皇帝,所以隻講故事性的部分,其中所蘊含的道理留給皇帝自己體(ti) 會(hui) 去吧。

 

又如,宋神宗元豐(feng) 八年(1085年)監察禦史王岩叟上疏請廢《保甲法》時言:“……獸(shou) 窮則搏,人窮則詐,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臣觀保甲一司,上下官吏,無毫發愛百姓意,故百姓視其官司不啻虎狼,積憤銜怨,人人所同。”(《宋史·兵誌》)關(guan) 於(yu) 宋代保甲法的是非,自然是見仁見智的。但王氏在這裏引用顏子“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的論斷,在愛惜民力這一點上是與(yu) 顏子的原意相符合的。王岩叟的奏疏後來收入《文獻通考》《曆代名臣奏議》《續資治通鑒長編》等典籍中,顏子的論斷也在這些典籍所傳(chuan) 布的範圍內(nei) 發生了影響。

 

宋代胡仔所撰《孔子編年》一書(shu) ,在魯定公十三年(孔子五十二歲)時,複述了顏子預見東(dong) 野畢馬佚一事,其內(nei) 容與(yu) 《孔子家語》所記相同。這種複述,雖無創新,但同樣起到了傳(chuan) 播顏子重民愛民思想,擴大顏子影響的作用。

 

明代丘濬撰《大學衍義(yi) 補》,該書(shu) 第十五卷引錄《孔子家語·顏回》中顏子預見東(dong) 野畢必將馬佚一章,之後加按語說:“《家語》此章,顏子謂舜不窮其民是以無佚民,由是推之,則桀紂窮其民所以有佚民,而致危亡之禍也可知已。後世人主,其尚無以苛政虐刑以窮其民哉!”應該說,這段按語正切中要害,深得顏子本意,亦可看出《大學衍義(yi) 補》一書(shu) 確實彌補了宋代真德秀《大學衍義(yi) 》“止於(yu) 格致誠正修齊,而闕治國平天下之事”的缺失。

 

清代馬嘯《繹史》卷九十五之一較完整地記述了顏子的言論事跡,其中也包括顏子預見東(dong) 野畢馬佚一事。從(cong) 先秦至清代,顏子事跡廣泛流傳(chuan) ,亦彰顯了其“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論斷及其重民愛民思想持久的影響力。

 

顏子所言“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可謂千古不易之理,至今仍具有理論意義(yi) 與(yu) 實踐意義(yi) 。古代中國治理有良治與(yu) 劣治之分,凡是執政者實行仁政德治,以關(guan) 心民瘼為(wei) 基本任務的,都呈現出良治狀態;反之,執政者毫無章法,為(wei) 所欲為(wei) ,窮其民眾(zhong) ,都會(hui) 呈現出劣治狀態。如秦、隋末的暴政就是如此。

 

在當今社會(hui) 同樣是一個(ge) 單位、集團內(nei) 部,有領導者與(yu) 被領導者,幹部與(yu) 群眾(zhong) 、上級與(yu) 下級等,因而也就存在著“上”“下”之間的關(guan) 係,隻是這種上下之間的關(guan) 係與(yu) 古代的階級關(guan) 係性質不同而已。曆史的經驗值得注意,今天如何處理好這種關(guan) 係,也是十分重要的。最基本的一點,就是時刻不忘顏子的論斷——“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把改良民生當作為(wei) 政者的根本任務之一,努力搞好內(nei) 部上下之間的關(guan) 係、幹群關(guan) 係,使之保持一種和諧的狀態。當然,這種和諧是“和而不同”,即在不斷解決(jue) 各種矛盾中創新發展,而不是“一團和氣”“死水一潭”。

 

[1]楊朝明:《孔子家語的成書與可靠性研究》,楊朝明、宋立林主編:《孔子家語通解》,濟南:齊魯書社,2009年,第1—43頁。
[2]《孔子家語後序》,王肅注:《孔子家語》,《四庫全書》第695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08-109頁。此段序言當為《孔安國序》,今據學者考證,其真實可信,為漢孔安國所作。參見陳以鳳:《<孔子家語>孔安國序考辨》,《古籍整理學刊》2018年第5期。
[3]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20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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