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麵麵觀

作者：王蒙（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原文化部部長）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月十一日丁卯

          耶穌2021年11月12日

據說最初君子一詞為(wei) “君王之子”，用以表達受過良好教育，道德與(yu) 風度比較高尚的王室新生代。後來，追求道德風度的人也都喜歡君子的美名，對君子的內(nei) 涵的拓寬與(yu) 講究日益豐(feng) 富起來。

《史記》有雲(yun) ：“聞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這個(ge) 說法很高位，但是難於(yu) 做到，福之為(wei) 福，使人喜也；禍之為(wei) 禍，使人難喜而悲愁也。但不懼不喜之論是司馬遷的話，他畢竟是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為(wei) 己任的偉(wei) 丈夫，他有感於(yu) 曆史記載中的禍福通蹇、命運無常，強調心理素質、自我掌控、平衡心態，至少君子可以努力做到：比俗人小人更堅強沉穩理性淡定。“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jian) 以養(yang) 德。非澹泊無以明誌，非寧靜無以致遠。”大名鼎鼎的諸葛亮《誡子書(shu) 》中的這幾句話家喻戶曉，有一種高潔，有一種純正，有一種守持，有一種堅定。這裏的“靜”不是指減少聲響，而是指心：不貪婪、不私欲、不鬧騰、不添亂(luan) 。這裏的“儉(jian) ”是一種對自身欲望的壓縮，以及對於(yu) 民力民時各種資源的愛惜。澹泊明誌，此四字尤其可愛。澹泊，是對自己的名、位、利、欲的從(cong) 嚴(yan) 限製，不是官迷，不擺架子，不高高在上；明誌是端正淨化自己對於(yu) 家國君王長上的義(yi) 務擔當心意，不受低俗卑微的計較盤算患得患失的幹擾，當然能夠寧靜，能夠專(zhuan) 心做事，能夠深謀遠慮，能夠跑馬拉鬆，能夠勝任持久戰。

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憂，亦不可不耽風月之趣。這是明朝洪自誠的話，洪氏似乎有感於(yu) 君子的嚴(yan) 肅性正派性教訓性，怕君子成為(wei) 枯燥乏味、缺少生活情趣之人，提醒一下，要活潑豐(feng) 富，要懂審美，要熱愛生活，要活得津津有味。

同時不能忽略《論語》裏一字千鈞的命題：“君子不重則不威”，一個(ge) 文明人、有擔當講道德與(yu) 風度的人，必須鄭重穩重持重懂得輕重，不能輕賤輕佻輕浮輕率輕薄輕忽卑下惡劣。

西漢劉向所說的“君子得時如水，小人得時如火”，很有幾分幽默。上善若水：清涼，明亮，虛靜，謙遜，柔性，是君子。而小人動輒風是風火是火，咋咋唬唬，鬧鬧哄哄。當然這種褒水貶火的說法也隻是一麵之詞。大海大洋裏的水要是碰上狂風暴雨、驚濤駭浪、海嘯海難，絕對不比一場大火更溫柔。而革命創新突破扭轉局麵的君子，也必須有大聲疾呼、呼風喚雨、驚天動地、扭轉乾坤的膽識與(yu) 力量。我們(men) 常常將溫文爾雅、溫良恭儉(jian) 讓視為(wei) 君子的特點，這樣下去，又會(hui) 覺得謙謙君子，缺少了勇敢堅強的陽剛之氣，缺少了鬥爭(zheng) 性。在革命處於(yu) 開始發動時期，更不可提倡溫良恭儉(jian) 讓了。

“君子浩然之氣，不勝其大；小人自滿之氣，不勝其小”，明朝薛萱這樣一說，果然給力提氣了。謙謙的結果是無可比擬的宏大，自吹自擂的結果是恰恰相反，這是對溫良恭儉(jian) 讓之類說法的一個(ge) 很好的補充。

“君子量不極，胸吞百川流”，君子的度量是寬廣的。“君子山嶽定，小人絲(si) 毫爭(zheng) ”，君子的定力如同山嶽。“慷慨丈夫誌，可以耀鋒芒”，大丈夫的心誌，光耀奪目。“君有丈夫淚，泣人不泣身”，大丈夫的眼淚可以為(wei) 他人流，不會(hui) 為(wei) 自己哭。“何以報知音，永存堅與(yu) 貞”，想起良友，更為(wei) 堅貞。“盡美固可揚，片善亦不遏”，對他人的點滴優(you) 異，也要重視牢記。“大賢秉高鑒，公燭無私光”，唐朝詩人孟郊的這些詩，詩意盎然，正氣浩然。史載孟郊仕曆簡單，清寒終身，為(wei) 人耿介倔強。他的這些詩句告訴我們(men) ，正道正氣，美德美譽，高風亮節，文化自信，是充滿詩情畫意、光明喜悅的，哪怕僅(jin) 僅(jin) 從(cong) 事功上看，某位君子，未必談得上多麽(me) 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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