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學視域的演變與(yu) 《家語》偽(wei) 書(shu) 說的興(xing) 起

作者：王承略

來源：“孔子研究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九月廿四日庚戌

          耶穌2021年10月29日

編者按：10月16日， “《孔子家語》與(yu) 中國文化新認識”高端學術論壇在孔子研究院舉(ju) 行。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王承略教授發表題為(wei) “唐人注疏引《孔子家語》平議”的主旨演講，現摘選其中“禮學視域的演變與(yu) 《家語》偽(wei) 書(shu) 說的興(xing) 起”一節，以饗讀者。

宋人對《家語》的看法依舊與(yu) 禮學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不過隨著禮學自身學術視域的演進，宋時的禮學風貌已大異於(yu) 唐，對《家語》的關(guan) 注焦點，也從(cong) 經典內(nei) 部之歧說造成的禮製爭(zheng) 議，轉到對原屬於(yu) 《禮記》的《中庸》的分篇上去。在此有必要先對唐宋禮學的發展變化及宋代經學的整體(ti) 特征作一簡述。

“三禮”注疏頒行前後，鄭玄禮學受到來自各方的挑戰，先有魏征將《禮記》重新編排，“以類相從(cong) ”，作《類禮》二十卷。“三禮”在魏征眼中已不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聖人經籍，而是可以改編成類書(shu) 的實用文本。之後元行衝(chong) 為(wei) 《類禮》作義(yi) 疏並幾乎奉旨頒行，可見對禮學的類似看法在當時接受度頗高。唐玄宗時“作《唐六典》以取代《周禮》，《開元禮》以取代《儀(yi) 禮》。至於(yu) 《禮記》，後又改寫(xie) 實用的《月令》，列為(wei) 第一篇。於(yu) 是三《禮》全廢。”

鄭玄禮學在唐代日趨僵化和工具化，原因在於(yu) 其難以回答現實社會(hui) 所麵對的製度與(yu) 道德問題，正如葛兆光先生所言：“當主流的知識和思想逐漸失去了對當時社會(hui) 問題的診斷和療救能力，也失去了對宇宙和人生問題的解釋和批判能力的時候，往往出現很奇怪的現象：它一方麵被提升為(wei) 籠罩一切，不容質疑的意識形態，一方麵逐漸淪落為(wei) 一種無須失去思想的記誦知識，它隻是憑借著政治權利和世俗利益，維持著它對知識層的吸引力，在一整套精致而華麗(li) 的語言技巧中，知識階層勉強翻空出奇，維持著它的生產(chan) 與(yu) 再生產(chan) ，就像唐玄宗自己說的那樣，‘問禮言詩，惟以篇章為(wei) 主，浮詞廣說，多以嘲謔為(wei) 能。’”鄭玄基於(yu) 《周禮》，統合“三禮”，縫合群經之間的矛盾，構建出的禮學體(ti) 係，是對經學文本的精微闡釋，當經學內(nei) 部無法提供足夠的資源回應現實關(guan) 切時，“從(cong) 中唐開始，禮的規範性基礎逐漸由經典轉向了製度與(yu) 正義(yi) ”，“觸發了（北宋時）對經典古製考證式研究的形成”，終被朱熹收束進“禮即理也”的宋代理學體(ti) 係中。

宋人的經學實踐，多帶有疑古惑經、刊落注疏的開放色彩。皮錫瑞稱宋代為(wei) “經學變古時代”，宋人一方麵通過對漢唐舊注的懷疑否定，構建起新的學術範式；一方麵積極從(cong) 包含但又不限於(yu) 儒家經籍的曆史文本中尋找立說依據，對許多文本的價(jia) 值進行再評判。王柏的《家語》偽(wei) 書(shu) 說，就是在禮學自身演進與(yu) 疑古惑經思潮的交織下產(chan) 生的。

在王柏之前，宋人一直對《家語》有所懷疑，如呂南公認為(wei) 《亢倉(cang) 子》為(wei) 開元年間王士源偽(wei) 造，並提及了《家語》在內(nei) 的其他“偽(wei) 書(shu) ”：“往時王肅出《孔子家語》，近世丘濬解《論語》而題以韓退之。”“凡士源、肅、濬異世而同揆者，予又焉知學士之又無似此者歟？”範浚指出《家語》不可靠，“世傳(chuan) 《孔子家語》載《五帝德》《帝係姓》等，皆非古書(shu) ，使其說誠詳如之，則夫子著之於(yu) 《書(shu) 》久矣。”科舉(ju) 考試的策問中有“有謂《周禮》非周公之書(shu) ，《家語》非孔氏之書(shu) 。文籍去古稍遠而見疑於(yu) 後世者非一，五經且不見信，而況其他耶……願與(yu) 諸君辯之，而斷以高明之見”的題目。概言之，引起宋人懷疑《家語》是“偽(wei) 書(shu) ”的思想資源主要有三，以上三例各指向其一：一是前人的作偽(wei) 實證，二為(wei) 鄭、王禮製之爭(zheng) 延續下的對《家語》的批評，三為(wei) 宋代大膽懷疑的學風。三種思想資源交織下造成宋人對《家語》真實性的質疑不絕如縷。

但從(cong) 整體(ti) 上來看，《家語》不偽(wei) 仍是主流結論。在官方層麵，北宋元祐年間（公元1086-1094年）發生“廟製議”“大裘議”，朝臣均引用《家語》中的材料作為(wei) 立論依據；政和元年（公元1111年）宋徽宗《修立冠禮禦筆》時也以《家語》為(wei) 據製定冠禮。學者也多不認為(wei) 《家語》為(wei) 偽(wei) 書(shu) 。如張耒在《書(shu) 〈家語〉後》中認為(wei) “昔夫子弟子，其高弟所聞微妙之言，則已共記為(wei) 《論語》矣。而門人之下者，又雜記聖人之言，或陳其所學於(yu) 聖人者，又著為(wei) 《家語》。孔氏之子孫，論其家之所傳(chuan) ，則為(wei) 《孔叢(cong) 子》。然皆得聖人之緒餘(yu) ，可推以考孔子之意，不可誣也。而《家語》、《叢(cong) 子》，學者罕讀，豈不痛哉！”李綱指出“（孔子）與(yu) 曾子論孝者為(wei) 《孝經》，其家之所傳(chuan) 者為(wei) 《家語》。”

“真正敲定《孔子家語》為(wei) 王肅偽(wei) 作的，既非王肅同時稍後之馬昭，亦非唐代顏師古，而是南宋王柏”。王柏的《家語》辨偽(wei) 動機，一方麵出自他自身的學術實踐，以《書(shu) 疑》《詩疑》參與(yu) 到宋代大膽疑古的思想浪潮中。更重要的是他試圖借助對《家語》的否定，推翻朱熹對《中庸》中“哀公問政”一節的分章的合理性，為(wei) 自己的《中庸》分章方式張本立說。

今本《中庸》原是《禮記》第三十一篇，自宋以來受到儒者的特別重視，從(cong) 《禮記》中獨立出來。以鄭玄禮學為(wei) 代表的漢唐禮學的特點是注重政治性，為(wei) 國家社會(hui) 的運行提供禮儀(yi) 製度。但宋儒對“禮”的關(guan) 注點更在於(yu) 道德性，“將對國家政治製度的考量轉化為(wei) 對人的道德建設的關(guan) 注”。在這種禮學新視野下，朱熹特別關(guan) 注《中庸》的價(jia) 值，並對其重新劃分了章節。對“哀公問政”一節，朱熹根據《家語》，將其劃分為(wei) 第二十章。

朱熹的分章依據來自《家語》，王柏不同意朱熹的分章，他對朱熹《中庸》分章的反對主要從(cong) 兩(liang) 方麵進行。一是從(cong) 唐人整理的注疏中尋找依據，二是打破朱熹分章所依據的《家語》的可靠性。

“哀公問政”後有“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十四字重出，鄭《注》：“此句其屬在下，著脫誤重在此。”孔《疏》：“鄭謂此句應在下章，著脫誤重在此耳。”王柏在鄭《注》孔《疏》的基礎上結合顏師古《漢書(shu) ·藝文誌》注中有關(guan) 的說法，推衍出《中庸》本為(wei) 二篇的觀點，對朱熹的《中庸》分章提出了挑戰。

為(wei) 擊倒朱說，王柏對朱熹的《中庸》分章依據之一《家語》徹底否定，其方法與(yu) 唐代“三禮”注疏中對《家語》的質疑類似，從(cong) 真實性上入手徹底否定《家語》的文獻價(jia) 值。由此，《家語》王肅偽(wei) 造說正式問世：“今之《家語》十卷，凡四十有四篇，意王肅雜取《左傳(chuan) 》、《國語》、《荀》、《孟》、二戴之緒餘(yu) ，混亂(luan) 精粗，割裂前後，織而成之，托以安國之名。”

王柏的《家語》“偽(wei) 書(shu) ”說在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內(nei) 隻是作為(wei) 一種思想資源潛藏下來，並沒有引起主流學術的過分關(guan) 注。直至清代漢學複興(xing) ，高舉(ju) 複興(xing) 以鄭玄為(wei) 代表的漢代經學的大旗，與(yu) 鄭玄學術觀點多有抵牾的王肅自然成為(wei) 了被否定的對象，王柏的《家語》“偽(wei) 書(shu) ”說被清儒崔述、範家相、孫誌祖等人發揚光大，產(chan) 生了巨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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