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中的名利觀
作者:魏淑民(河南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與(yu) 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九月初三日己醜(chou)
耶穌2021年10月8日

清代焦秉貞作《孔子聖跡圖》之《在陳絕糧》。孔門師徒一行在陳國斷絕了糧食,跟隨的人都餓得爬不起來,孔子卻依然講誦詩書(shu) 、撫琴歌詠。
《論語》在重道、崇德、尚仁的主旨中,鮮明闡述了君子的名利觀。作為(wei) 一種主張積極入世的理論,儒家通常並不回避常人對名利富貴的追求,但強調這種追求應該遵從(cong) 仁義(yi) 道德。並且,儒家認為(wei) ,名利富貴雖好,但世上還有比名利更有價(jia) 值的東(dong) 西,那就是仁義(yi) 。不回避名利,但將仁義(yi) 置於(yu) 名利之上,構成了君子的名利觀。
《論語》倡導安貧樂(le) 道、取之有道、富而好禮且具有高度內(nei) 在同一性的利益觀,強調用行舍藏、重在內(nei) 求的名位觀。兩(liang) 者互為(wei) 交融、映射形成,反映出君子追求仁義(yi) 、反求諸己、淡泊名利的價(jia) 值觀念和行為(wei) 模式,構成君子人格的基本屬性。
君子之於(yu) “利”:義(yi) 以為(wei) 質
關(guan) 於(yu) 儒家的財富觀,一言以蔽之曰: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孔子認為(wei) ,君子看重的是道義(yi) ,小人看重的是利益。對於(yu) 義(yi) 利的態度,可以將君子和小人區分開來。小人追求個(ge) 人利益,也隻追求個(ge) 人利益,因此將利置於(yu) 義(yi) 之上;君子亦會(hui) 追求個(ge) 人利益,但會(hui) 先考慮所得是否合於(yu) 義(yi) ,“義(yi) 以為(wei) 質”,以義(yi) 為(wei) 原則來規範自己的行為(wei) 。
細讀《論語》各章文本,按照從(cong) 貧到富不同程度,似可將君子之於(yu) “利”分為(wei) 三重維度,即安貧樂(le) 道、取之有道、富而好禮。三者雖貧富程度不同,在名利觀上卻具有內(nei) 在的同一性。以三者分析不同人的不同境遇與(yu) 作為(wei) ,沒有特別的高下之分。
“安貧樂(le) 道”是最早由先秦儒家倡導的一種處世態度和人生境界,核心是超越物質的欲望,在理想的追求中達到精神上的滿足。安貧樂(le) 道的理念在《論語》各章節隨處可見,如開篇《學而》中孔子倡導“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在《述而》中又進一步表明心誌,“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在孔子看來,作為(wei) 一個(ge) 君子,不應當過多地講究自己的飲食與(yu) 居處,食不必追求飽足,住不必追求安逸。君子應當把注意力放在做有意義(yi) 的事情上麵,對於(yu) 有理想的人來講,即使貧苦也是樂(le) 在其中的。
在孔門諸弟子中,最能安貧樂(le) 道者非顏回莫屬。《雍也》篇中專(zhuan) 門記有孔子對顏回由衷的讚譽,“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於(yu) 是,簞食瓢飲成為(wei) 後世君子安貧樂(le) 道的象征。顏回何以能做到“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呢?知徒莫如師,孔子一語中的:“其心三月不違仁。”顏回能夠長時間不違背仁德的原則。所謂安貧樂(le) 道,即胸懷仁德之正道,如此心中便會(hui) 不斷地有充實之感,就不會(hui) 因身外之物的多寡而煩擾。
“在陳絕糧”一節更具師徒論道的典型性。孔門師徒一行在陳國斷絕了糧食,跟隨的人都餓得爬不起來,於(yu) 是子路很不高興(xing) 地來見師父說:“君子也有窮得毫無辦法的時候嗎?”麵對子路的抱怨與(yu) 困惑,孔子點明了困頓之際君子與(yu) 小人的分野,“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君子在困窘時還能固守正道,小人一困窘就會(hui) 胡作非為(wei) 。順境往往不易檢驗人的心性,置身困境,就能分辨出人能否有所堅守。在困頓時、不得誌時還能貧賤不移、不失節操者,才是合格的真君子。錢穆先生說“仁者之心得自天賦,處常境而疏忽,遭變故而搖移。人之不仁非由於(yu) 難得之,乃由於(yu) 輕去之。惟君子能安處一切境遇而不去仁,是故謂之君子”,就是這個(ge) 道理。
正是恪守正道,君子才能夠做到“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小人卻“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le) ”。君子哪怕一頓飯的時間也不會(hui) 離開仁,即便是在最容易與(yu) 仁背道而馳的兩(liang) 種情形——忙亂(luan) 、顛沛流離中,也是這樣。而小人既不能夠長久地安於(yu) 窮困,也不能夠長久地處於(yu) 安樂(le) 之中,因為(wei) 沒有仁德的人長久地處在貧困或安樂(le) 之中都會(hui) 更加墮落。
以上,正如《中庸》所言,“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守著正道,安於(yu) 現在所處的地位,遵循天命,去做應該做的事。處於(yu) 富貴的地位,就做富貴應該做的事;處於(yu) 貧賤的狀況,就安於(yu) 貧苦;處於(yu) 邊遠地區,就做在邊遠地區應該做的事;處於(yu) 患難之中,就做在患難之中應該做的事。君子沒有什麽(me) 情況是不能安然自得的。而小人卻鋌而走險妄圖獲得非分的東(dong) 西。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在安貧樂(le) 道的境界之外,儒家並不否定人對名利富貴的追求,但強調這種追求應服從(cong) 仁義(yi) 道德。
在《裏仁》篇中,孔子闡述了富貴當“取之有道”的鮮明態度。“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名利富貴,是人正常的欲求,但是以不正當的手段得到它們(men) ,君子不享受。君子當持守“仁”,因追名逐利而背離“仁”的準則的,便不能稱之為(wei) 君子。
隨後《述而》篇對“取之有道”有進一步的論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如不可求,從(cong) 吾所好。”意思是說財富如果可以合理求得的話,即使是做手拿鞭子的差役,我也願意。如果不能合理求得,我還是做自己所愛好的事。這裏“從(cong) 吾所好”,就是說要遵循本心,堅守正道,正與(yu) 安貧樂(le) 道相通。
“富而好禮”出自《學而》篇,源於(yu) 孔門弟子子貢的提問:“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貢擅長經商獲利,並在孔氏四門中以“言語”著稱。是時,子貢從(cong) 自身為(wei) 人治學經曆出發,認為(wei) 如果一個(ge) 人能做到雖貧窮而不巴結奉承別人,富有而不盛氣淩人,已經很是難能可貴,可以稱為(wei) “君子”了,於(yu) 是就此向老師請教。孔子卻認為(wei) ,“貧而無諂,富而無驕”固然難得,然而更高的境界當是“貧而樂(le) ,富而好禮”。子貢恍然大悟,回應說這就需要進一步修煉,像是對待骨、角、象牙、玉石一樣,一遍遍不斷打磨精進,先開料,再糙銼,然後磨光。
朱熹後來注釋說,“常人溺於(yu) 貧富之中,而不知所以自守”,表現為(wei) 貧多求、故易諂,富有恃、故易驕。在此基礎上,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乃皆知所自守也,然尚未超脫貧富的窒礙。最高的境界當是樂(le) 道則忘其貧,好禮則安於(yu) 處善。因此,安貧樂(le) 道與(yu) 富而好禮具有同一性,相輔相成。
後來,雖然孔子再次強調“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對於(yu) “富而好禮”在後文中卻沒有進一步的說明。然而在後世方誌、碑銘中,常見士紳之家“富而好禮”之舉(ju) :平素對親(qin) 鄰多有幫助,周濟米糧,恤養(yang) 孤貧,甚至焚燒親(qin) 鄰借債(zhai) 的契約,遇有災荒時更是加意如此。在地方社會(hui) 中,常常不吝銀錢積極修橋補路、修繕城牆衙署、設立學校,如此種種不一而足。無論方誌還是碑銘的撰寫(xie) 者多是飽受儒家倫(lun) 理浸潤的文人士紳,上述義(yi) 舉(ju) 本質上體(ti) 現了儒家“富而好禮”的基本價(jia) 值導向。
君子之於(yu) “名”:求其在我
《學而》開篇說“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篇尾複行強調“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意即別人不知曉、不了解我,大可不必慍惱、憂忿,君子所慮所急者當在於(yu) 自己不了解別人。《裏仁》篇全麵闡述了對名譽地位的態度,“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wei) 可知也。”這裏,“位”即職位,有官守者各立於(yu) 其位。意思是說不發愁沒有職位,而是發愁沒有任職的本領;不怕沒有人知道自己,去追求足以使別人知曉自己的本領好了。《憲問》等篇再次強調,“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對於(yu) 名位,儒家強調不要去關(guan) 注名位本身,而要關(guan) 注自身是否有本領、德行能配得上這名位。即使別人對自己不了解,也不去計較埋怨,因為(wei) 這種情緒是沒必要的,重要的是修煉自身。君子求其在我,是為(wei) 內(nei) 求。
對於(yu) 是否出仕為(wei) 官,儒家秉持中和立場,既不避位,亦不汲汲以求,整體(ti) 觀點是用行舍藏,被任用就行其道,不被任用就退隱。《論語》中有不少這樣的例證。蘧伯玉被孔子讚譽為(wei) 真君子,“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這裏的“懷”即收而藏之,並有秉守本心、固善其身之意。南宮適“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yu) 刑戮,孔子以兄之子妻之”。因之進退有度,孔子以兄長之女相許。弟子原思(名憲)問恥,孔子答曰“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這是《憲問》篇首章首句,“穀”者祿也,國家政治清明時可以做官領俸祿,政治黑暗時仍然這樣做就是恥辱了。
又有弟子閔子騫拒絕出任費宰,“善為(wei) 我辭焉。如有複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閔子騫也是孔門七十二賢之一,為(wei) 人孝順、性格正直。當權的魯國貴族季氏聽聞閔子騫的賢名,想請閔子騫出任費宰,以籠絡人心。然而季氏平日所為(wei) 為(wei) 閔子騫所不齒,閔子騫便婉言拒絕,否則就要逃到齊國去。
蘧伯玉、南宮適、閔子騫的經曆,含有鮮明的用行舍藏之意。正如孔子所言,“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有用我者則行此道於(yu) 世,不能有用我者則藏此道在身。用舍在外,行藏在我。誠如前言,君子之道貴在內(nei) 求。
對於(yu) 名位,儒家最為(wei) 推崇讚譽的境界是辭讓天下,為(wei) 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泰伯三以天下讓,孔子讚譽不已:“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孔子最為(wei) 推崇堯、舜、禹三代聖賢對天下為(wei) 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的境界,“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yu) 焉。”這裏的“不與(yu) ”,何晏批注是“不求”的意思。舜和禹得到天下,不是自己求的。那他們(men) 何以有天下?正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道德崇高,才華能力很強,是德行感召的,所以孔子極其讚歎。不僅(jin) 如此,他們(men) 更以天下之罪為(wei) 己罪,舜以命禹“朕躬有罪,無以萬(wan) 方;萬(wan) 方有罪,罪在朕躬”。無獨有偶,武王克商後大封於(yu) 廟,亦言稱“百姓有過,在予一人”,表明不僅(jin) 不以天下私有,更以百姓之罪為(wei) 己罪,境界非常高遠。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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