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之為(wei) 什麽(me) 能從(cong) 祀嶽麓書(shu) 院的文廟？

作者：向敬之

來源：《湖南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八月廿三日庚辰

          耶穌2021年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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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廟，是供奉、祭祀“至聖先師”孔子的殿堂。

尊重孔子，禮遇孔子，理所當然。孔子在諸子爭(zheng) 鳴的春秋時代是當仁不讓的首席教育家，在中國古代教育史上是最偉(wei) 大的教育哲人和思想家，對中國文化發展卓有貢獻。

尤其在多元文化時代，孔子學說該占重要一席。孔子以倫(lun) 理教育為(wei) 張揚主體(ti) ，精當分解哲學、曆史、社會(hui) 、經濟、軍(jun) 事、文化、藝術、教育、宗教等諸方麵的儒家思辨，以“仁義(yi) ”為(wei) 精神內(nei) 核，融會(hui) 忠恕孝悌、寬信敏惠、智勇剛毅、溫良恭儉(jian) 等道德規範，樸素的自然法則中演繹著生命的大智慧，以特有的高度和水準於(yu) 今日仍不失借鑒意義(yi) 與(yu) 實用價(jia) 值。

我們(men) 尊孔祭孔，需要理性重溫他關(guan) 於(yu) 政治體(ti) 製、思想主張、教育方式、社會(hui) 風俗、心理習(xi) 慣以及日常言行的學說。把他的思想和實踐作為(wei) 文化遺產(chan) 進行認真研究，賦予時代內(nei) 涵，契合當下全國培育和踐行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時代需要。

在千年學府嶽麓書(shu) 院，照樣設有文廟，即便在曆史的煙雲(yun) 中曾經不幸的七毀，但涅槃重生的七建，虔誠地修建文廟，恢複了其特殊的祭祀功能。

這樣的祭祀，與(yu) 講學、藏書(shu) 聯係一起，就是完美的傳(chuan) 道濟民。嶽麓書(shu) 院的文廟體(ti) 係，又有與(yu) 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建有一間船山祠。這是後人祭祀王夫之（1619-1692）的場所。

王夫之是繼周敦頤之後，從(cong) 祀嶽麓書(shu) 院文廟的第二人。周氏從(cong) 祀，是因為(wei) 其開啟湘學一脈，為(wei) 張栻的前輩祖師，而王夫之卻隻是在嶽麓書(shu) 院讀了一年書(shu) 的學生。但是，王氏卻以其不幸與(yu) 幸的人生，成就了他偉(wei) 大的傳(chuan) 道人生。

湖南廣播電視台和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聯合打造的、湖南衛視730黃金檔與(yu) 芒果TV、金鷹紀實衛視同步播出的大型曆史人文紀錄片《嶽麓書(shu) 院》展示這一座千年學府源流、正脈、傳(chuan) 道、經世、新變、求是6個(ge) 篇章。第三集《傳(chuan) 道》，可以說就是一部影像化的船山傳(chuan) 。

該片把王夫之70多年坎坷的人生濃縮於(yu) 50分鍾內(nei) ，扼其精要，顯其思想，傳(chuan) 其精神。通過大片質感影像，把王氏學術人生展示出來，充滿著情感的溫度、曆史的深度和文化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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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生於(yu) 書(shu) 香門第，其父差點進了國子監。然而，在崇禎剛愎、黨(dang) 爭(zheng) 激烈的明末，沒有後台和根基的王父隻能退居老家，教育三個(ge) 兒(er) 子。

王夫之少年有才，得家鄉(xiang) 首富看重，成為(wei) 乘龍快婿。少年夫妻，琴瑟和鳴，富家小姐愛的還是王郎好學進取，這就有了王夫之考進規製不少的嶽麓書(shu) 院，成為(wei) 了山長吳道行的得意弟子。

嶽麓書(shu) 院以一種開放的狀態傳(chuan) 道育才，而非單一地培育科場的苦行僧。吳道行傳(chuan) 承朱張之學，再三強調他所教導的，既不是利益之徒，也不是庸碌之輩，而是培育經世濟民的人才。

吳公與(yu) 東(dong) 林黨(dang) 首高攀龍之子高世泰交好，但他並非東(dong) 林黨(dang) 人。他是一名純粹的教育工作者，即隻做打破門戶陋習(xi) 的學術探討，推動朱張理學的發展，潛心踐行成人之教的書(shu) 院育人理念，而無意於(yu) 晚明政壇的政鬥黨(dang) 爭(zheng) 。這對王夫之後來的人生理想，有著強烈的影響。

專(zhuan) 研學問，弘揚理學，飽含著家國情懷和經世傳(chuan) 統。王夫之也想過通過科考去報效日見衰敗的國家，匡正時弊，但當時的離合治亂(luan) ，已不是他這樣胸懷家國天下的一介士子所能改變的。

欲為(wei) 堯舜中興(xing) 的崇禎皇帝，終歸死於(yu) 社稷。明朝覆滅，無心政治的吳道行也以絕食的方式，以身殉明。甲申巨變，永昌皇帝李自成也敗逃了，清王朝獲取了大明天下。

此時的士人，麵對著不同的人生選擇，或借故逃離，或慷慨殉國，或擇木而棲。畢竟，他們(men) 經曆著明清兩(liang) 重天。他們(men) 深受儒家禮教觀念的影響，也保持著道德英雄主義(yi) ，但有不少人的卻是虛幻的。若幹年後，乾隆帝弄出一冊(ce) 《貳臣傳(chuan) 》，以及《逆臣傳(chuan) 》，說的就是這些人。

王夫之身上也有著強烈的道德英雄主義(yi) ，但有心報國的他無力回天，隻能心懷故國，帶著父兄妻兒(er) 難逃。他也曾屢敗屢戰地加入到南明反清的武裝隊伍，但南明陣營的內(nei) 部纏鬥、明槍暗箭，使得他最終隻能落寞地逃離。即便他的才華，得到了南明大學士瞿式耜、堵胤錫等人的賞識，他也隻做過永曆政權短暫的小官行人。

他參加過武裝反清，且抵觸滿洲剃發的惡政，遭到清廷追捕，隻好化名瑤人，躲在衡陽西渡金蘭(lan) 石船山附近的草堂裏研究學問。此時的他，經曆了太多了生離死別，看慣了政權的明爭(zheng) 暗鬥，總結出：文明的傳(chuan) 承要比朝廷的更替重要得多！即便後來吳三桂打著反清複明的旗號，邀其撰寫(xie) 檄文，他也嚴(yan) 詞拒絕。

這是一種操守，也是一種境界、一種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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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守在瑤峒四十載不出的王夫之，以“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的氣概，從(cong) 哲學、政治、曆史諸多方麵展開縱深研究，留下了數百萬(wan) 字的皇皇大書(shu) ，是一位承前啟後的湖湘文化集大成者。

學界公認，王夫之是17世紀明清之際的偉(wei) 大思想家、哲學家、史學家、文學家、美學家，一生著述甚豐(feng) ，學識極其淵博，淹貫經史，博通六藝，舉(ju) 凡哲學、史學、文學、政法、倫(lun) 理等各門學術，無不造詣精深，天文、曆數、醫理、兵法乃至卜筮、星象，亦旁涉兼通，且留心當時傳(chuan) 入的“西學”。其哲學思想已達到了宏廣博大、精深詳密的高度，其理論思維水平足與(yu) 當時西方思想家相比肩。

他的著述存世的約有73種、401卷，主要有《周易外傳(chuan) 》《周易內(nei) 傳(chuan) 》《尚書(shu) 引義(yi) 》《詩廣傳(chuan) 》《續春秋左氏傳(chuan) 博議》《春秋世論》《讀四書(shu) 大全說》《張子正蒙注》《思問錄》《老子衍》《莊子通》《相宗絡索》《黃書(shu) 》《噩夢》《讀通鑒論》《宋論》《永曆實錄》等，散佚著作約有20種。

王夫之的研究，可謂是包羅萬(wan) 象，甚至對社會(hui) 經濟、商業(ye) 功能、貨幣流通等有著獨到的見解，提出了“通天下以相灌輸，上下自無交困”（《船山全書(shu) 》第十二冊(ce) 《噩夢》）。

嶽麓書(shu) 社曾幾度搜集、修訂、再版、重印，使王夫之的著作編為(wei) 《船山全書(shu) 》16冊(ce) ，於(yu) 今日得以廣為(wei) 流傳(chuan) ，趨同古文化整理和研究的一門顯學。

晚清重臣曾國藩極為(wei) 推崇王夫之及其著作，曾於(yu) 攻克太平天國都城後，在金陵大批刊刻《船山遺書(shu) 》。船山學說不僅(jin) 成為(wei) 湘軍(jun) 諸儒將的文化底蘊，也成為(wei) 湖湘文化崛起的重要文化資源。

近現代湖湘文化的代表人物譚嗣同、毛澤東(dong) 等，皆深受船山思想之熏陶。

譚嗣同推重他，說：“五百年來，真能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也。”

毛澤東(dong) 讚譽他，說：“西方有一個(ge) 黑格爾，東(dong) 方有一個(ge) 王船山。”

王夫之作為(wei) 中國樸素唯物主義(yi) 思想的集大成者、中國啟蒙主義(yi) 思想的先導者，與(yu) 黑格爾並稱東(dong) 西方哲學雙子星座。船山精神，也成了湖湘文化的一個(ge) 精神源頭。

王夫之主張經世致用，也堅持實事求是。作為(wei) 嶽麓書(shu) 院的學生、“道以朱張為(wei) 宗”的吳道行的弟子，他既充分肯定程朱理學正統的學術地位，又在眾(zhong) 多理論學術問題上提出質疑甚至否定，比如他認為(wei) 周敦頤的《太極圖說》著重闡釋了“天人合一”的問題，卻沒有清晰地將人與(yu) 萬(wan) 物的關(guan) 係區分開來，即便二程與(yu) 朱熹在辨明“理一分殊之義(yi) ”時做了詳細說明，卻沒把人的發展及其主觀能動性作以說明。他又強調理學遠在陝西的另一位創始人張載解決(jue) 了這一個(ge) 問題。

他大膽地批評前輩先師的理論缺陷，推動了儒學的發展，契合了韓愈所言“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不如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ye) 有專(zhuan) 攻”的傳(chuan) 道精神。唯有此，方能推陳出新，使得湖湘文化得以更好的發展，而非始終端著老祖宗的那碗飯，拾人牙慧，固步自封。這也與(yu) 嶽麓書(shu) 院強調傳(chuan) 承的實事求是精神，是一脈相承的。王夫之之後的嶽麓書(shu) 院，秉持著這種精神，培養(yang) 了一批經邦濟世的改良名臣與(yu) 改革大才，成就了嶽麓書(shu) 院在中國近現代教育史上的高峰地位。

張載“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橫渠思想，也影響了他兼容並蓄，對傳(chuan) 統的朱張理學發揚光大，宏開新局。

可以說，王夫之是湖湘文化的高峰，在中國學術史上足以與(yu) 周敦頤、朱熹、張栻相媲美。雖然他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從(cong) 嶽麓書(shu) 院走出來的學生，但他卻以煌煌成就照亮了千年傳(chuan) 承不息的嶽麓書(shu) 院。他的人生和傳(chuan) 奇，是嶽麓書(shu) 院成就人才、傳(chuan) 道濟民的最好案例。

紀錄片《嶽麓書(shu) 院》以一集《傳(chuan) 道》，專(zhuan) 門表現王夫之，穿插其婚姻、師承、交友、科考、仕途等，來突出他最後的堅守，蔚成大道，影響深遠。有故事，有內(nei) 涵，有情愛，有情義(yi) ，充滿著強烈的人情味，即便後來與(yu) 降清的老友重逢，也在讓人感歎唏噓中撕扯著大家關(guan) 注的心。

片中有幾處細節，不完全源自史料中的記載，可以說是大事不虛中小節不拘的藝術創造。如他善飲酒是事實，然在鄉(xiang) 試得中後於(yu) 謝師宴上的醉酒，可見其有著強烈的事功之心，終於(yu) 得以入門劵的喜悅。如他得到愛妻的支持，來到嶽麓書(shu) 院求知是事實，然而愛妻早逝，導致了他晚年無限感傷(shang) 與(yu) 蒼涼，有些藝術化了，事實上他在發妻與(yu) 繼妻芳華消逝後，於(yu) 知天命時三娶，不見得太過蒼涼。然而，這些細節，卻將學術書(shu) 單線條的船山形象，顯得豐(feng) 滿立體(ti) 了。又如吳道行之死，突出湖湘士子的剛烈與(yu) 堅守，直接影響了王夫之晚年堅持束發著屐，恥與(yu) 清廷天地同在，甚至臨(lin) 終前穿戴上他一直保存的南明永曆小朝廷的袍服官帽，表達其對明朝以及儒家道統至死不渝的情懷。

家國何在？天下何在？在明清之際社會(hui) 秩序斷裂與(yu) 重建中，王夫之追尋與(yu) 踐行，一生無悔、不改初心，這是一條他的人生之旅，也是船山之道。

船山之道，既是精神之道、思想之道、人文之道和大學之道。這種由王夫之所代表的精神，在嶽麓書(shu) 院被繼承、被豐(feng) 滿，塑造了新時代的嶽麓書(shu) 院，影響了一大批有誌改變民族命運的中國人。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