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榮講述中國哲學與(yu) “世界性百家爭(zheng) 鳴”

來源：“嶽麓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九月十三日己亥

          耶穌2021年10月18日

9月12日，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人文高等研究院（簡稱“高研院”）成立。作為(wei) 高研院成立係列活動之一，由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湖南大學社會(hui) 科學處、湖南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聯合主辦嶽麓書(shu) 院講壇之“人文大家談傳(chuan) 統文化”專(zhuan) 題係列講座。9月25日，特邀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華東(dong) 師範大學資深教授、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楊國榮先生在線開講“中國哲學與(yu) ‘世界性百家爭(zheng) 鳴’”，在線聽眾(zhong) 累計達40萬(wan) 人次。

講座開始，楊教授就提出，20世紀以來，中國哲學的發展，乃是以世界哲學的曆史衍化為(wei) 其前提。步入近代以後，隨著曆史走向世界曆史，不同文化傳(chuan) 統之間開始彼此相遇，並逐漸形成實質性的關(guan) 聯。在此背景下，哲學建構以及哲學的論爭(zheng) 即使發生於(yu) 中國，也開始具有世界的意義(yi) 。曆史地看，20世紀以來的中國哲學既呈現世界性的意義(yi) ，也以某種方式參與(yu) 了世界範圍內(nei) 的百家爭(zheng) 鳴，而如何更為(wei) 深入、更為(wei) 自覺地通過參與(yu) 這種爭(zheng) 鳴以發展自身，則是中國哲學進一步演進所麵對的問題。接著，楊教授從(cong) “中國現代哲學：融入世界哲學與(yu) 參與(yu) 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世界意義(yi) 的進一步展現”“曆史展望：更深入地參與(yu) 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三個(ge) 方麵對這一問題展開分析。

一、中國現代哲學：融入世界哲學與(yu) 參與(yu) 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

楊教授指出，中國哲學融入世界哲學與(yu) 參與(yu) 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首先值得關(guan) 注的是20世紀20年代科玄論戰，這一論戰主要展開為(wei) 科學主義(yi) 與(yu) 形而上學之間的交鋒。論戰發端於(yu) 人生觀，由此又進而涉及社會(hui) 文化的其他領域，以張君勱為(wei) 主的玄學派側(ce) 重於(yu) 科學與(yu) 哲學的劃界，而丁文江領銜的科學派則更多地肯定了科學與(yu) 哲學的相關(guan) 性。外在地看，此論爭(zheng) 發生於(yu) 20世紀初的中國，似乎與(yu) 中國之外的世界沒有多少關(guan) 聯。然而，作為(wei) 中西哲學已經相遇之後展開的哲學論爭(zheng) ，科玄論戰已折射了世界範圍內(nei) 哲學的變遷。事實上，科玄之戰盡管發生在20世紀20年代的中國，但它所折射的，卻是世界範圍內(nei) 科學主義(yi) 與(yu) 人文主義(yi) 之間的張力，正是這一背景，使之不同於(yu) 地域性的學派爭(zheng) 鳴而具有了世界意義(yi) ：就實質的層麵而言，科玄論戰可以視為(wei) 世界範圍內(nei) 科學主義(yi) 與(yu) 人文主義(yi) 論爭(zheng) 在現代中國的延伸。科學主義(yi) 與(yu) 人文主義(yi) 論爭(zheng) 屬近代以來世界性百家爭(zheng) 鳴的重要方麵。除了思想論戰，20世紀初中國哲學界另一值得注意的現象，是體(ti) 係性思想建構的出現。一是熊十力提出的“新唯識論”體(ti) 係，二是梁漱溟構建的意誌主義(yi) 的哲學係統。熊十力的“新唯識論”上承儒學思想，並吸納了佛學的觀念，似乎呈現某種傳(chuan) 統的形態，但它同時受到現代西方哲學（如柏格森直覺主義(yi) ）的影響並在理論上對近代以來的哲學問題作了回應，從(cong) 而，已屬廣義(yi) 的現代哲學。梁漱溟的哲學源於(yu) 儒學（特別是明代王學），但同時融入了現代西方哲學的若幹觀念，包括叔本華的意誌主義(yi) 思想。二者的思想雖然形成於(yu) 20世紀初的中國，但它們(men) 不同於(yu) 傳(chuan) 統哲學而呈現現代形態，並至少在具有現代形態這一點上，並非完全隔絕於(yu) 世界哲學。他們(men) 的哲學建構已非囿於(yu) 以往的傳(chuan) 統而展現出世界性的意義(yi) 。同時，他們(men) 還對廣義(yi) 的西方思想和西方文化提出了種種批評，這是中西之間或東(dong) 西之間文化觀念上的差異，以東(dong) 方學術批評西方的科學文明，既關(guan) 乎中國哲學思想與(yu) 西方哲學的互動，也涉及世界範圍內(nei) 的思想爭(zheng) 鳴。

20世紀的30、40年代，馮(feng) 友蘭(lan) 、金嶽霖等中國哲學家在哲學之域作了進一步的探索，形成了新的哲學係統。以馮(feng) 友蘭(lan) 而言，其“新理學”體(ti) 係上承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的程朱學派，同時又吸納了西方現代的新實在論以及廣義(yi) 的實證主義(yi) ，從(cong) 而有別於(yu) 以往的“理學”。金嶽霖在哲學理論方麵與(yu) 現代西方的實證主義(yi) 哲學呈現某種同步性，其超越或拒斥形而上學的立場，便體(ti) 現了這一點。他還對形而上學（玄學）作了區分，並認為(wei) 對形而上學的不同形態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對待。二人同樣對西方哲學提出了批評。相對於(yu) 熊十力、梁漱溟等中國現代哲學家對西方文明的批評，馮(feng) 友蘭(lan) 、金嶽霖的看法無疑更深入地體(ti) 現了新的哲學視域，而其中展現的哲學立場，則涉及世界範圍內(nei) 的哲學論辯：盡管馮(feng) 友蘭(lan) 和金嶽霖是在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發表其相關(guan) 論點，但不僅(jin) 這種哲學觀念蘊含世界的意義(yi) ，而且相關(guan) 的批評也針對世界性的哲學趨向，並可以納入與(yu) 之相應的哲學爭(zheng) 鳴。

二、世界意義(yi) 的進一步展現

楊教授認為(wei) ，20世紀的下半葉，中國哲學的演化依然沒有離開世界哲學的背景。相對於(yu) 前一時期，哲學的變遷出現了新的格局。中西哲學中的不同分支、不同人物、不同問題，在不同層麵上都得到了現代意義(yi) 上的具體(ti) 考察和多樣的研究。在這一過程中，馬克思主義(yi) 逐漸在哲學的各個(ge) 領域中占據主導地位。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西方哲學、中國哲學，屬於(yu) 不同哲學傳(chuan) 統。中西哲學之分以地域為(wei) 根據，而馬克思主義(yi) 哲學則涉及學派的差異，然而，三種傳(chuan) 統在中國的相遇，卻包含獨特的意蘊。三者的互動以及由此形成的結果，無疑是一種具有世界意義(yi) 的現象。

從(cong) 世界範圍看，對於(yu) 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西方的主流哲學往往主要從(cong) 意識形態的層麵加以理解，而不願承認其哲學上的原創意義(yi) ，可以說，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的思維成果，基本上在西方主流哲學的視野之外。在楊教授看來，忽視多元的哲學智慧，似乎也導致了西方主流哲學的貧乏化、狹隘化。比較而言，在肯定馬克思主義(yi) 哲學主導性的同時，又兼容中國哲學和西方哲學，並以三者為(wei) 哲學建構的資源，這對於(yu) 進一步的哲學思考，無疑可以提供更寬廣的背景。馬克思主義(yi) 之取得主導地位，辯證法受到了空前的推崇，不僅(jin) 馬克思主義(yi) 的辯證法，而且黑格爾的辯證法也得到了關(guan) 注。然而，在實質的層麵，知性思維的方式卻往往大行其道。各種形式的劃界，成為(wei) 重要的思想景觀。20世紀70年代末以前的中國哲學界，辯證法的形式下，又蘊含著實質的知性思維，後者與(yu) 主流的西方哲學又呈現相通性。這樣，這一時期的中國哲學盡管沒有直接參與(yu) 西方哲學的論爭(zheng) ，但就中西哲學的關(guan) 係而言，以上哲學趨向卻以相拒而又相融的方式，展現了其世界意義(yi) 。

進入20世紀80年代以後，隨著新時期的到來，哲學領域出現了不同的現象。隨著馬克思主義(yi) 哲學主導地位的確立，逐漸走向沉寂的西方哲學再次複興(xing) 並滲入哲學的各個(ge) 領域。西方的不同學派，包括主流的現象學、分析哲學，都以不同的方式進入中國的哲學領域，並受到不同程度的關(guan) 注。以此為(wei) 前提，通過不同觀點之間的對話、論爭(zheng) 以更深入地走向真理性認識，也成為(wei) 可能。然而，隨著不同思潮、學派、觀點的蜂擁而至，各言其理，互不相通的現象也開始出現。世界範圍內(nei) 的以上思想景觀也在某種意義(yi) 上再現於(yu) 中國。楊教授指出，這裏可以注意到多樣性和相對化的分別，多樣性與(yu) 相對化的交錯和不同走向，既呈現於(yu) 世界範圍內(nei) 的哲學領域，也先後出現於(yu) 20世紀初與(yu) 20世紀末的中國哲學界，在這方麵，現代的中國哲學同樣融入了世界性的哲學之流。

緊接著楊教授強調，與(yu) 以上現象相關(guan) 的，是一致與(yu) 百慮的關(guan) 係。比較而言，20世紀初與(yu) 20世紀末，中國哲學的演化更多地呈現“百慮”的趨向，而20世紀50年代到70年代末，對“一致”的追求成為(wei) 更為(wei) 主導的方麵。這在某種意義(yi) 上也折射了近代以來世界哲學的演化。

三、曆史展望：更深入地參與(yu) 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

在楊教授看來，從(cong) 20世紀以來中國現代哲學的演進過程，不難看出，與(yu) 前現代的哲學變遷僅(jin) 僅(jin) 限於(yu) 自身傳(chuan) 統不同，中國的現代哲學已融入世界，其不同的哲學趨向既折射了中國之外更廣視域中哲學的分化發展，也以獨特的方式參與(yu) 了世界範圍內(nei) 的哲學論辯，由此展現了世界性的意義(yi) 。中國的現代哲學已超越了地域性而走向世界哲學。作為(wei) 以往從(cong) 未出現過的曆史現象，這種“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無疑向我們(men) 提出了需要正視的問題。事實上，中國現代的哲學變遷，已從(cong) 不同方麵對此開始加以回應，更為(wei) 自覺地參與(yu) 這種爭(zheng) 鳴，則是中國哲學進一步發展無法回避的曆史課題。

20世紀的下半葉，馬克思主義(yi) 逐漸取得了主導地位，並由此進一步與(yu) 中國哲學、西方哲學彼此互動。這是一種具有世界意義(yi) 的現象。然而，在馬克思主義(yi) 確立自身主導地位的同時，也曾出現某種教條化趨向，在參與(yu) 世界性爭(zheng) 鳴的過程中，如何使馬克思主義(yi) 超越教條化、抽象性，無疑是需要思考的問題，這種超越的內(nei) 在指向，在於(yu) 回歸具體(ti) 性。

中國哲學在20世紀的演變，同時蘊含多樣性與(yu) 相對化的不同趨向。參與(yu) 世界性的爭(zheng) 鳴既需要避免定於(yu) 一尊的獨斷論，也應與(yu) “怎麽(me) 多行”的相對主義(yi) 保持距離。承認多樣性，揚棄相對主義(yi) ，是參與(yu) 世界性百家爭(zheng) 鳴需要堅持的立場。

楊教授指出，以上的學術立場，內(nei) 含一致與(yu) 百慮的統一。從(cong) 世界範圍看，不同的哲學傳(chuan) 統總是包含哲學之為(wei) 哲學的普遍品格，而特定的曆史、文化，又往往賦予各個(ge) 哲學傳(chuan) 統以特殊的形態，在參與(yu) 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的過程中，既需要關(guan) 注和認同哲學的普遍性規定，也應當承認不同哲學係統的個(ge) 性特點，這一意義(yi) 上的認同與(yu) 承認，伴隨著哲學的爭(zheng) 鳴過程，一致與(yu) 百慮統一的背後，便是對認同與(yu) 承認的雙重確認。

最後，楊教授強調，以具體(ti) 化揚棄抽象性和教條化、以多樣性揚棄相對化、肯定一致與(yu) 百慮的交融，主要側(ce) 重於(yu) 觀念之域的思維進路。由此，應當基於(yu) 對現實的多方麵考察，進一步通過切實的建設性工作，提供解決(jue) 或回應相關(guan) 問題的係統思考。在此意義(yi) 上，參與(yu) 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與(yu) 切實的建設性研究，構成了相輔相成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在建設性的思考中走向世界、發展自身，是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的題中之義(yi) 。與(yu) 世界性百家爭(zheng) 鳴以建設性的研究為(wei) 前提相應，爭(zheng) 鳴本身並不是終極的目的。爭(zheng) 鳴本身具有建設性的意義(yi) 。今天參加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也並不僅(jin) 僅(jin) 以不同思想傳(chuan) 統、不同文化立場之間的對話和交鋒為(wei) 指向，而是同時表現為(wei) 參與(yu) 世界文化建設的過程。

提問互動環節，楊教授教授對網友提出問題給予了細致而深入解答，令人受益匪淺。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