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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漢民作者簡介:朱漢民,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湖南邵陽人,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院長二十多年,推動了嶽麓書(shu) 院的現代複興(xing) 。著有《玄學與(yu) 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湖湘學派與(yu) 湖湘文化》《經典詮釋與(yu) 義(yi) 理體(ti) 認》、《儒學的多維視域》等。 |
左宗棠的狂狷人格
作者:朱漢民
來源:《求索》2014年第1期
提要
狂、狷代表的是兩(liang) 種對應的文化人格的類型。但是,明清湖湘士人在思想上推崇狂狷型人格,在生活中則是狂狷型氣質。這裏以曆史人物的具體(ti) 個(ge) 案王船山、曾國藩、左宗棠為(wei) 例,探討這種“狂狷”型人格的形成機製、文化內(nei) 涵、思想特點。他們(men) 的“狂狷”型人格,體(ti) 現了中國傳(chuan) 統士大夫對“君子”人格的追求。本公眾(zhong) 號將從(cong) "狂、狷的精神氣質特征"、"王船山的狂狷思想與(yu) 精神氣質"、"曾國藩的狂狷人格"、"左宗棠的狂狷人格”、"郭嵩燾等的狂狷氣質”五個(ge) 篇章依次推出朱漢民教授的《王船山與(yu) 湖湘士人人格建構》論文,以饗讀者。
湖湘士人在精神意誌、心理特質、行事風格方麵常常有一種鮮明的特色:就是將進取、豪放、倨傲乃至蔑俗輕規的“狂者”氣質,與(yu) 退守、謙謹、以至淡迫清持的“狷者”氣質合為(wei) 一體(ti) ,體(ti) 現出一種既狂且狷的特點。這種獨特精神氣質亦成為(wei) 湖湘地域的重要文化景觀。
作為(wei) 一種十分鮮明的地域文化現象,湖湘士人在意誌心理、行事風格方麵所體(ti) 現的狂狷意氣,體(ti) 現出湖湘士人的人格類型及其精神氣質的地域特色,我們(men) 需要有一個(ge) 更深入的理解與(yu) 認識。
4、《湖湘士人人格的特征:既狂其狷》之《左宗棠的狂狷人格》
湘軍(jun) 儒將幕僚中還有一種人格類型,就是在外麵上顯得很狂,但他們(men) 內(nei) 心仍有狷者的一麵,其實這也是一種狂狷型精神氣質。左宗棠就是這種人格特質的典範。
左宗棠在湘軍(jun) 中的地位很高,其性格氣質不像曾國藩那樣自我克製、文飾,而往往顯得更為(wei) 自然率真、狂傲不倔,故而在當時就被同僚指認為(wei) 狂者。郭嵩燾說以左宗棠為(wei) 狂者典型:
左文襄公,狂者類也,知有進取而已,於(yu) 資材無所校量,日費萬(wan) 金不惜也,而亦不可與(yu) 居貧,閑居靜處,則心不怡而氣不舒。[1]
郭嵩燾對左宗棠的狂者氣質作了很準確的描述,左本人確是那種具有強烈的進取精神、敢作敢為(wei) 、不甘閑靜的狂者。左宗棠雖像曾國藩一樣出身耕讀之家,但其科舉(ju) 之路卻遠不及曾國藩,他考試舉(ju) 人已經曆經波折,而考試進士更是三次會(hui) 試均未能中。這雖然是他人生的遺憾,但並沒有影響他狂傲的氣質。左宗棠在讀書(shu) 期間就表現出遠大的經世誌向與(yu) 積極的進取精神,他在道光十六年所作的一幅聯語寫(xie) 道:
身無半畝(mu) ,心憂天下;
讀破萬(wan) 卷,神交古人。
實際上,左宗棠的遠大誌向與(yu) 進取精神一直伴他終身,並一直激勵著他刻苦學習(xi) 、馳騁疆場、經邦濟世,同時也不斷地培養(yang) 和激發出他的奮鬥精神、狂傲氣質。在湘軍(jun) 將領中,他的狂傲氣質一直為(wei) 人們(men) 所熟悉。譬如,他一身以諸葛亮自居,自稱“老亮”,甚至還聲稱“今亮或勝於(yu) 古亮”。[2]他在與(yu) 同僚的交往中,向來不掩飾自己的狂傲。他自誇自己的文才時說:“當今善章奏者三人(左宗棠、曾國藩、胡林翼),我第一!”[3]這種傲慢、自信與(yu) 他的強悍意誌、進取精神是聯係在一起的。他一直是以一種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堅定強悍的血性意誌從(cong) 事經邦濟世的大業(ye) 。在他六十花甲的高齡,還主動請纓收複新疆,並要部下抬一口棺材出征,以表其一決(jue) 死戰的決(jue) 心。中法戰爭(zheng) 爆發後,他又請赴抗法前線,盡管這時他早已是年老體(ti) 衰,但其強悍意誌絲(si) 毫沒有減弱。據翁同龢記載左宗棠與(yu) 他辭行時情形:“左侯來辭行,坐良久,意極倦倦,極言輔導聖德為(wei) 第一事。默自循省,愧汗沾衣也。其言衷於(yu) 理而氣特壯。”[4]這充分表達了他隻要一息尚存、也要拚死捍衛祖國的決(jue) 心。
左宗棠固然是狂者之氣特壯,但亦兼有狷者之氣,後者往往為(wei) 人們(men) 所忽略。正像曾國藩本來也是狂者之氣質,但因受理學的內(nei) 省之學的影響而漸養(yang) 成狷者之氣一樣,左宗棠從(cong) 青少年求學時代開始,從(cong) 理學修身工夫中還逐漸意識到自己的狂傲之氣有須克服的不足。左宗棠終身服膺程朱理學,堅持將理學理念與(yu) 自我修身結合起來。在道光十九年會(hui) 試失敗後居長沙時,他注意到如何用理學工夫克服自身的“氣質粗駁”的缺點,他在給賀蔗龍先生的信中說:
宗棠自維氣質粗駁,動逾閑則。年來頗思力為(wei) 克治,冀少變化其舊。然而消融不盡,乖戾時形。即或稍有覺察,旋自寬假,病根蟠固愈深,隨處輒見。尋思致此之由,覺先儒“涵養(yang) 須用敬”五字,真是對症之藥。現已深自刻勵,嚴(yan) 為(wei) 課程,先從(cong) 寡言、養(yang) 靜二條實下功夫,強勉用力。[5]
左宗棠一直以儒家的自我修煉方法去克服自己的“氣質粗駁”的毛病,他“每於(yu) 容貌詞氣之間,兢兢致謹”,通過戒慎以及寡言、養(yang) 靜的工夫,以養(yang) 成狷者氣質。左宗棠通過刻苦磨礪,其氣質發生了許多變化。他中年以後,常常對年輕人的狂傲提出批評。他曾經很擔心兒(er) 子左孝威也染上自已的狂傲的毛病,對兒(er) 子反複批評那種“舉(ju) 止輕脫,疏放自喜,更事日淺,偏好縱言曠論”[6]的自大與(yu) 輕薄。他以自己通過修身以克服倨傲的體(ti) 驗以告誡兒(er) 子:
吾少時亦曾犯此,中年稍稍讀書(shu) ,又得師友箴規之益,乃少自損抑。每一念及從(cong) 前倨傲之態、誕妄之談,時覺慚赧。[7]
由此可見,左宗棠經過長期修煉而克服從(cong) 前的“倨傲之態、誕妄之談”的狂者氣質並終能具有“兢兢致謹”的狷態。
左宗棠的精神氣質既有狂者底色,又具狷者特質,故而與(yu) 曾國藩一樣,是一種狂狷型人格。但是,如果將曾、左做一比較,亦會(hui) 發現,曾國藩對自己的粗駁氣質更為(wei) 嚴(yan) 厲與(yu) 苛刻,從(cong) 他通過日記日日嚴(yan) 格自我反省、經常痛責自己為(wei) “禽獸(shou) ”就可以看出。這樣,從(cong) 外表看來,曾國藩更顯得象一個(ge) 謙謹、守拙的狷者;而左宗棠的戒慎、居敬工夫遠不及曾氏的苛刻和嚴(yan) 厲,故而其倨傲、誕妄的狂者氣質不時顯露出來。這樣,曾國藩在把握狂與(yu) 狷、剛與(yu) 柔的關(guan) 係時,一直堅持“剛柔互用,不可偏廢,太柔則靡,太剛則折”,但為(wei) 了克服自己狂、剛的一麵,反而更為(wei) 強調狷、柔,這就是曾國藩常常被認為(wei) 是狷者的原因。左宗棠同樣是主張狂狷、剛柔應該統一,但是他仍明確地表達自己對狂、剛的偏好,如他在《與(yu) 癸叟侄》中說:“爾氣質頗近於(yu) 溫良,此可愛也,然丈夫事業(ye) 非剛莫濟。所謂剛者,非氣矜之謂、色厲之謂,任人聽不能任,為(wei) 人所不能為(wei) ,忍人所不能忍。……以柔德而成者,吾見罕矣,盍勉諸!”[8]因此,左宗棠常常並不掩飾、克製自己狂傲、剛強的一麵,故而留下了狂者的形象。
注釋:
[1]【清】郭嵩燾:《郭嵩燾日記》第4卷,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671頁。
[2]【清】朱孔彰:《中興(xing) 將帥別傳(chuan) 》,嶽麓書(shu) 社,2008年,第65頁。
[3]徐淩霄等:《曾胡淡薈》,山西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47頁。
[4]陳義(yi) 傑編:《翁同龢日記》第4冊(ce) ,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1836頁。
[5]【清】左宗棠:《上賀蔗農(nong) 先生》,《左宗棠全集》第10冊(ce) ,嶽麓書(shu) 社,2009年,第12頁。
[6]【清】左宗棠:《與(yu) 孝威》,《左宗棠全集》第13冊(ce) ,嶽麓書(shu) 社,2009年,第58頁。
[7]【清】左宗棠:《與(yu) 孝威》,《左宗棠全集》第13冊(ce) ,嶽麓書(shu) 社,2009年,第58頁。
[8]【清】左宗棠:《與(yu) 癸叟侄》,《左宗棠全集》第13冊(ce) ,嶽麓書(shu) 社,2009年,第7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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