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衍聖公家祭研究
作者:孔勇(孔子研究院特聘尼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山東(dong) 大學曆史文化學院講師)
來源:《清史論叢(cong) 》
摘要:清代衍聖公的家祭儀(yi) 典,是中國傳(chuan) 統禮製的重要部分和特殊案例。其舉(ju) 行家祭的空間,包括闕裏孔廟內(nei) 的家廟和衍聖公府家廟(報本堂)、祧廟、夾室、慕恩堂等處;其家祭奉祀的對象,則是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列祖先輩。因孔子不斷受到曆朝抬諡,祭孔已不僅(jin) 是孔氏子孫之家祭,還是被納入王朝祭典的國祭。闕裏孔廟丁祭最初本為(wei) 孔氏家祭,由衍聖公主持完成,後世逐漸囊括官紳、儒生等群體(ti) ,兼備官私雙重特點,具有振奮士林、興(xing) 起教化之效。以報本堂“時祭”為(wei) 代表的衍聖公府內(nei) 部家祭而言,參與(yu) 者為(wei) 孔氏大宗成員,極具私密色彩,能夠起到約戒子弟、敬宗收族的作用。
祭祀,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占有重要地位。《禮記》載:“夫聖王之製祭祀也,法施於(yu) 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禦大災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不同的祭祀對象,昭示出統治者不僅(jin) 僅(jin) 是表達對先人聖哲的追思和憑吊,而且還是通過祭祀來樹立典範形象,加強對民眾(zhong) 的教化與(yu) 訓導。至晚自漢代開始,官方便已組織祭孔,表達對孔子和儒學的尊奉。嗣後列朝相承,漸致崇隆,唐宋以降祭孔被列為(wei) 國家祀典。貫穿其底裏的深層考量,正如明成化四年(1468)《禦製重修孔子廟碑》所稱:“孔子之道,天下不可一日無焉。何也?有孔子之道,則綱常正而倫(lun) 理明,萬(wan) 物各得其所矣。不然,則異端橫起,邪說紛作,綱常何自而正?倫(lun) 理何自而明?天下萬(wan) 物又豈能各得其所哉?是以生民之休戚係焉,國家之治亂(luan) 關(guan) 焉。有天下者,誠不可一日無孔子之道也。”這段經典表述,真實反映了孔子學說之於(yu) 王朝統治的價(jia) 值所在,也是曆代統治者從(cong) 國家層麵祭祀孔子的真實動因。
然而應該看到,在孔子逝後很長一段時間內(nei) ,祭孔隻限於(yu) 家祭層麵,範圍相對有限,儀(yi) 製亦較疏略,遠不能與(yu) 後世宏猷巨製般的祀孔同日而語。已有研究指出,即便在尊孔肇端的西漢,孔子的地位也隻是尊而不貴,突出表現為(wei) 祭祀地域不越闕裏。直至漢平帝時,始以孔子第十六代孫孔均專(zhuan) 奉祀事。東(dong) 漢建武五年(29),光武帝劉秀幸魯,命官祭孔,揭開了後世遣官祭祀孔子的序幕。因此,對闕裏孔廟的看護人———孔子嫡裔而言,孔廟既是家廟,也是國廟。與(yu) 之相映,孔子不僅(jin) 是孔氏子孫的始祖,也是後來被王朝追諡為(wei) “大成至聖先師”的儒家學說創始人。唐宋以降,祭孔漸成國家要典,闕裏孔廟自此成為(wei) 天子、臣僚、士人等各類人群往來輻輳之地。孔子嫡裔衍聖公,則每每因祭孔主體(ti) 、儀(yi) 式等要素的不同,遊走於(yu) 家祭(私祭)與(yu) 國祭(官祭)之間。這一特點,在祭孔典禮最為(wei) 完備、祭孔活動也最為(wei) 頻繁的清代,體(ti) 現得尤為(wei) 明顯。
在以往研究中,雖不乏學者已注意到孔子嫡裔衍聖公的祭孔活動兼具官私兩(liang) 種屬性,但多是側(ce) 重對儀(yi) 式、程文的梳理和區分,而未將其所扮演的角色及身份轉換結合起來,故在禮儀(yi) 的展演實踐層麵稍顯不足。本文擬首先對家廟、家祭的曆史內(nei) 涵予以梳理和界定,進而將闕裏孔廟和衢州南宗孔廟相比較,展現前者在儒林士大夫心目中的特殊地位。在此基礎上,深入闕裏孔廟和衍聖公府內(nei) 部,在兩(liang) 處均被稱作家廟的空間之內(nei) ,結合建築布局和儀(yi) 程典章,分析衍聖公主持的祭孔活動。它們(men) 雖然以“家祭”的形式出現,但分別帶有“朝廷命祀”和“子孫私享”雙重屬性。清代衍聖公的祭孔不單是孔子奉祀發展史上的一個(ge) 特殊類型,也堪稱中國禮製史上的一個(ge) 獨特現象,值得深入探究。
一、闕裏孔廟的獨特性
嘉慶十四年(1809)九月初六日,孔子第七十三代孫、衍聖公孔慶鎔自曲阜啟程赴京,準備參加一月後將在紫禁城舉(ju) 行的嘉慶帝五十歲壽誕盛典。九月十七日,孔慶鎔抵達京師,二十日在圓明園勤政殿受到了嘉慶帝召見。君臣間的對話,細致入微,主要關(guan) 涉衍聖公孔慶鎔的日常活動和孔府、孔廟等方麵情況,看得出嘉慶帝對孔子嫡係後代的關(guan) 切。談到闕裏孔廟和祭孔話題時,雙方對答如下:
上曰:“曲阜的聖廟比吾們(men) 國子監聖廟高低?”
奏曰:“比國子監廟高。”
上曰:“你的房子在廟東(dong) 邊?在西邊?”
奏曰:“臣的房子在廟東(dong) 邊。”
上曰:“你廟內(nei) 怎麽(me) 祭?”
奏曰:“每逢朔、望拈香,春、秋大祭,五月、十一月有兩(liang) 回私祭。”
孔府檔案記載的這番生動交談,向我們(men) 展示了清代皇帝與(yu) 衍聖公之間的密切互動。究其內(nei) 容,蓋有三點值得留意:其一,嘉慶帝深知曲阜乃孔子誕生之地,故而好奇闕裏孔廟與(yu) 京師孔廟的異同;其二,衍聖公在闕裏的祀事殊為(wei) 頻繁,不僅(jin) 有定期的朔(初一日)、望(十五日)上香,還在一年當中有春、夏、秋、冬四大丁祭;其三,闕裏孔廟“四大丁祭”又可分為(wei) 兩(liang) 類,即春、秋兩(liang) 仲月上丁大祭和夏、冬兩(liang) 仲月之私祭。大祭在此與(yu) 私祭相對,隱含著國祭、公祭之意,說明衍聖公對家祭與(yu) 國祭有其明確的界分。
時過十年,即嘉慶帝六十歲壽誕盛典前夕,仁宗再次召見衍聖公孔慶鎔,詢問了幾乎完全相同的問題,孔慶鎔的答複也與(yu) 前回並無二致。這進一步證明,闕裏祭孔誠為(wei) 清帝關(guan) 心的要事,每有機會(hui) 便常加垂詢。這些細節促使我們(men) 思考,孔慶鎔等清代衍聖公如何護守闕裏孔廟?他們(men) 如何一麵私祭(即家祭)先祖孔子,借此敬宗收族,一麵又公祭(即國祭)被王朝尊奉的先師孔子,以襄助清廷貫徹崇儒重道的治國之策?解答這些問題,無疑將加深我們(men) 對傳(chuan) 統社會(hui) 禮製、宗族及王朝統治等問題的理解。
1.家廟和家祭
在通常的定義(yi) 裏,家廟、家祭之意不言自明,分別指祭祀先祖的場所和在此空間內(nei) 舉(ju) 行的祭祀先祖活動。家廟可與(yu) 祠堂或宗祠等稱;家祭則有廣、狹二義(yi) 之分,廣義(yi) 包括寢祭、墓祭和祠祭等,狹義(yi) 則專(zhuan) 指寢祭,即宗族之中規模較小的家庭在本家住宅正廳祭祀祖先。秦漢以前,受傳(chuan) 統宗法製約束,不同階層人群祭祖的代次、神主規製均有嚴(yan) 格限定。隻有天子、諸侯、貴族等人方有資格建造家廟祭祖,尋常民眾(zhong) 隻能祭於(yu) 寢。同時,祭始祖之權掌握在周天子等少數人手中,庶人止於(yu) 祭禰即先父一代而已。此即《禮記·王製》所稱:“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yu) 大祖之廟而七。諸侯五廟,二昭二穆,與(yu) 大祖之廟而五。大夫三廟,一昭一穆,與(yu) 大祖之廟而三。士一廟。庶人祭於(yu) 寢。”及至唐代,官至六品及以上者已可建造家廟,宋代更出現了普通之家祭祀高、曾、祖、禰四代乃至始祖和始遷祖的新動向。受這種風氣催使,中國的宗族社會(hui) 開始出現並完成定型。
基於(yu) 報祖、敬宗的現實願望,宋明以來,大量儒士大夫認識到了家祭的重要性和迫切性。北宋韓琦有感於(yu) 唐末五代兵革相仍、禮樂(le) 廢缺的亂(luan) 象,自言:“主祭以來,恪謹時薦,罄極誠愨。而常患夏秋之祭,闕而不備,從(cong) 俗之事,未有折衷。”韓琦參照各家既有的家祭儀(yi) 程,撰著《祠享儀(yi) 》一冊(ce) ,希望子孫“奉而行之”。明人林希元的此種願望更為(wei) 強烈,他雖感歎自己遭讒被黜,卻仍不忘建廟祭祖,理由是:“身為(wei) 大夫,家廟不能建,使祖宗神主棲於(yu) 頹垣破屋之下,罪何如也?”更嚴(yan) 重後果是,非如此則“進不足以成君,退不足以成親(qin) ,既不能忠又不能孝”,實有愧於(yu) 君王、祖宗。這種思路,也如有些家祭祝文所示,祭祖不單在於(yu) 告慰祖靈,還在於(yu) 約己率族,以期“上有尚於(yu) 國,而下不辱身”,達到家國兩(liang) 用、相為(wei) 表裏的功效。
上述定義(yi) 和討論,固然也可適用於(yu) 闕裏孔廟,卻遠不能盡括其自身特性。闕裏孔廟的原初形態,本是孔子逝後,子孫後代因宅立廟,祗奉先祖之所。但隨著曆代君主不斷加恩彰顯,孔廟規製和祀典逐次完備,以致闕裏孔廟兼具了家(私)、國(公)雙重性格。在後世發展過程中,孔子作為(wei) 先師的形象被凸顯出來,受到孔子影響的人群和祭祀孔子的地域都有了進一步擴大。唐代韓愈說:“自天子至郡邑守長通得祀而遍天下者,唯社稷與(yu) 孔子為(wei) 然。”南宋趙汝騰也觀察到:“夫子與(yu) 太極合德,故其祀遍於(yu) 天下。”這些現象,正是隨著科舉(ju) 製度實踐和士人文化興(xing) 起,帶給孔子廟祀的連鎖效應。依據地點和功能等不同,孔廟逐漸形成了三種固定類型,即京師孔廟、地方學廟(通稱文廟)和孔氏家廟。前兩(liang) 類遵從(cong) 廟學一體(ti) 、左廟右學的原則,與(yu) 京師太學或地方縣學並置而建,承載了官方宣揚統治意識和基層教化等功能。韓昌黎之謂“通得祀而遍天下”的孔廟,即主要針對地方文廟而言。相較來說,孔氏家廟則有其特定含義(yi) 。
2.闕裏孔廟的地位:兼與(yu) 衢州南宗孔廟之比較
孔氏家廟,一般專(zhuan) 指曲阜闕裏孔廟和衢州南宗孔廟(即孔氏家廟),其他流寓各地的孔氏支派宗祠不包括在內(nei) 。兩(liang) 宋之交,孔子第四十八代嫡孫孔端友隨宋高宗南渡,後世徙至衢州,遂為(wei) 家焉。此後,南宗孔氏世代繁衍,並建造家廟,遙祭闕裏。及至元朝一統,南宗孔氏不複北還,衍聖公之爵專(zhuan) 由北宗孔氏承襲。自南北宗分立、兩(liang) 地共祀先祖以降,闕裏孔廟和衢州孔氏家廟便常被拿來比較,彼此間的意涵也互有異同。
南宋理宗寶祐二年(1254),官至禮部尚書(shu) 的趙汝騰為(wei) 新建衢州孔氏家廟撰作碑記,內(nei) 稱,該廟“仿曲阜之製,追魯廟之遺,棟宇巍然,丹碧一新”。曾任衢州府教授的胡翰,也追述孔子廟祀遍布天下的過程,尤其提到南宋以來孔氏家廟南北並存的現象。至胡氏所處的元末明初,孔氏後裔“傳(chuan) 序五十有三世,廟於(yu) 魯者,禮也;舍魯而南者,宗子去國,以廟從(cong) 焉,亦禮也”。大意是說,衢州孔氏家廟同樣是孔氏子孫奉祀先祖之所,意義(yi) 非同尋常。
清康熙前期,總督浙江軍(jun) 務的李之芳,曾在平定耿精忠之亂(luan) 時率軍(jun) 駐衢。李氏籍出山東(dong) 武定,地近曲阜,所以很自然地就把衢州孔氏家廟與(yu) 闕裏孔廟進行比較,他說:“自唐開元後,郡邑皆立孔子廟,有司歲時奉祠,至於(yu) 今不廢。而為(wei) 孔氏之家廟者,遍行天下,惟曲阜與(yu) 衢州耳。”闕裏孔廟“廟堂、車服、禮器多存古製,瞻仰於(yu) 斯者,鹹肅然如遊三代之世”;衢州孔氏家廟除了奉祀先祖之外,也為(wei) 士人拜謁孔子提供了便利:“數百年來,東(dong) 南之士不克重趼裹糧,以登洙泗之堂者,俎豆羹牆,於(yu) 焉是寄。”這一功能,其實在闕裏孔廟體(ti) 現得更為(wei) 明顯。
比較可見,曲阜闕裏孔廟與(yu) 衢州孔氏家廟是嚴(yan) 格意義(yi) 上僅(jin) 有的兩(liang) 處孔子家廟。在廟宇建製、儀(yi) 程規範等方麵,前者為(wei) 後者提供了可資參照和比較的標準。究其原因,最主要者在於(yu) 闕裏乃孔子生長和終葬之地,保存了孔子生前一係列活動遺跡,身臨(lin) 其地,便如親(qin) 接孔子其人,非徒具廟祀而已。另外,由統治者賜封的孔子嫡裔衍聖公世居曲阜,專(zhuan) 司奉祀,曆史上多位帝王躬臨(lin) 拜謁,更增加了闕裏的“神聖性”。清前期史臣楊椿,親(qin) 身體(ti) 驗過闕裏孔廟與(yu) 衢州孔氏家廟的異同,如其所說:“某前在登州,往來曲阜,拜聖人之陵,入廟堂,瞻遺像,未嚐不歎聖澤之遠也。比來衢州,州於(yu) 宋時為(wei) 輔郡,孔氏家廟今在焉。祗謁之餘(yu) ,如登闕裏,其子姓在州者,鹹齗齗有鄒魯之風。”楊氏之語,看似並頌南北兩(liang) 處孔廟,卻也能從(cong) 中讀出對闕裏孔廟的偏重之意。由此,闕裏孔廟的獨特性便很容易為(wei) 人識知:既帶有孔子故裏的光環,又具有孔氏家祭與(yu) 國家祭祀的雙重意義(yi) 。
從(cong) 皇帝到士人再到孔氏子孫,無不對闕裏孔廟的特殊地位有著深刻認識。明弘治十七年(1504),孝宗為(wei) 闕裏孔廟重修竣工特撰碑記,碑文指出:“古之聖賢,功德及人,天下後世立廟以祀者多矣。然內(nei) 而京師,外而郡邑,及其故鄉(xiang) ,靡不有廟,自天子至於(yu) 郡邑長吏通得祀之,而致其嚴(yan) 且敬,則惟孔子為(wei) 然。”坐落於(yu) 孔子誕生地的闕裏孔廟,其地位又非同一般,因此務期“宏深壯麗(li) ,視舊規有加”。武宗正德年間,肩負守土之責的羅鳳,積極為(wei) 孔廟造設祭器,出發點即是“惟闕裏實道化之攸始,廟庭聳天下之具瞻,報祀孔殷,禮樂(le) 夙備”。
這些表述隻是從(cong) 理論層麵肯定孔子及闕裏孔廟的地位,而親(qin) 自參與(yu) 祭孔之人,或沐恩於(yu) 孔子遺澤的孔氏子孫,他們(men) 的感受無疑更加真切。康熙二十九年(1690)二月上丁,山東(dong) 按察使司僉(qian) 事任塾致祭闕裏孔廟,旋被先師誕生地的濃厚禮風所浸染。事後,任氏作文追記稱:“粵稽天地為(wei) 神之祀,載在□甲者,歲一舉(ju) 行,然不能遍之天下。惟我夫子,則每歲春、秋二仲,自京師太學,以逮天下郡邑之庠序,聲教所通,無不崇祀。而在闕裏之廟,則我夫子鍾靈之地,車服禮器在焉。每歲製為(wei) 四祭,其俎豆幹羽舞□升降之節,視他郡國更為(wei) 嚴(yan) 重。”任氏目睹闕裏孔廟的祭孔儀(yi) 典遠比其他地方繁雜而隆重,帶給人的感受也尤為(wei) 深刻。究其根源,則在於(yu) 孔子生卒於(yu) 斯,自應有與(yu) 之相匹配的儀(yi) 典,所謂“闕裏廟祀,非他處可擬也”,準確道出了此間旨意。與(yu) 之類似,孔子第六十九代孫、清代著名學者孔繼汾(父為(wei) 衍聖公孔傳(chuan) 鐸),深入描述過闕裏孔廟的樞要地位,也解釋了這種特殊現象之能形成的原因:
先聖師表萬(wan) 世,漢魏以來,秩祀儒宮,內(nei) 而京師,外而郡國,遠而邊儌偏陬,鹹飭酒醴笙簧,春秋享禮,重以昭代,聖聖相承,尊師尤切。禮樂(le) 之數,極明極備。士人自束發遊庠序間,疇弗修鼓篋之文,樂(le) 弦歌之化。乃搢紳先生經東(dong) 國者,輒紆塗,道鄒魯,叩謁宮牆,低回瞻拜之餘(yu) ,複殷殷諮問,冀尚見所未見,而聞所未聞。此豈闕裏規模果殊於(yu) 他郡邑哉?亦謂地本先聖故鄉(xiang) ,井邑不改,子孫百世,纘修俎豆,作賓於(yu) 王家。其車服禮器,萬(wan) 有存者。而魯國諸生,近聖人居,誦其詩,讀其書(shu) ,習(xi) 其禮,流風餘(yu) 蘊所漸,自彬彬如也。矧為(wei) 後裔者,忝承祖教,荷國恩,上之紆青拖紫,下亦儒服儒冠,不儕(chai) 於(yu) 編伍。當滋明備之期,敢弗疆勉訓,以翊雅化而孚人望。
在這段文字中,孔繼汾著重表達了兩(liang) 層意思,均應引起注意。第一層,闕裏孔廟對於(yu) 士人具有特殊意義(yi) ,所謂“低回瞻拜之餘(yu) ,複殷殷諮問”,以至於(yu) 孔繼汾不免好奇“闕裏規模果殊於(yu) 他郡邑哉”?第二層,孔繼汾嚐試分析了闕裏孔廟“神聖化”現象背後的原因,他給出的答案是此地“本先聖故鄉(xiang) ”,故而能夠留存夫子“流風餘(yu) 蘊”,供人憑思。
透過所引皇帝、臣僚和孔氏後裔的相關(guan) 文字,足可看出闕裏孔廟實有非同尋常的地位。接下來的問題是,闕裏孔廟既然被稱作兩(liang) 處孔氏家廟之一,卻為(wei) 何又能頻頻接訪包括帝王、官員在內(nei) 的具有官方身份之人?闕裏孔廟是如何在公私雙重意義(yi) 之間轉換的?欲解答這些疑問,離不開對孔廟及孔府等凡充當家祭場所的空間以及衍聖公在不同場合所舉(ju) 行的相應祭祀儀(yi) 典的討論。
二、衍聖公的家祭空間
1.闕裏孔廟內(nei) 的家廟
闕裏孔廟的公私雙重特性,表現有二:其一,此廟本為(wei) 孔子故宅,迨孔子逝後,後世子孫因宅立廟,此為(wei) 私的層麵;其二,漢高帝以降,祭孔之舉(ju) 漸受統治者重視,官方色彩不斷強化,此為(wei) 公的層麵。所以,孔子嫡裔衍聖公護守闕裏孔廟,不可避免地隨之調整身份,呈現出家祭和國祭之雙重特色。為(wei) 適應衍聖公的此類需求,孔廟內(nei) 的建築布局也作了特殊設計。
今日所見闕裏孔廟,是漢代以來不斷擴建的結果。無論殿廡分布,還是廟貌環境,均隨著各時期孔子的地位而發生變化。自曹魏黃初二年(221),魏文帝命魯郡修闕裏舊廟,置百石卒史加以守衛,闕裏孔廟或宏麗(li) 或毀破的狀態,均受到了統治者的高度關(guan) 注。據統計,闕裏孔廟在曆史上共經曆過十五次大修、三十一次中修和數百次小規模的修葺。其中,明清兩(liang) 代的修繕工程最為(wei) 繁多。現今孔廟的規模和建製,基本上是在清雍正、乾隆時期確立下來,占地三百二十餘(yu) 畝(mu) ,庭院共九進,主要建築包括:五殿(大成殿、寢殿、聖跡殿、啟聖殿、啟聖寢殿)、一閣(奎文閣)、一祠(崇聖祠)、兩(liang) 廡(東(dong) 廡和西廡)、一壇(杏壇)、兩(liang) 堂(詩禮堂和金絲(si) 堂)、十三碑亭、五十三座門坊等。這些殿、閣、堂、廡等建築,沿孔廟中軸線左右分列,每座或每組建築各自承擔特定功能,共同構成了完整的闕裏孔廟祭祀空間。擇其重要者分述於(yu) 下。
大成殿:九間,中奉至聖先師孔子像,執鎮圭,冕十二旒,服十二章。左右列四配、十二哲先賢像,執躬圭,冕九旒,服九章,東(dong) 西向,皆元衣香。
寢殿:七間,奉孔子夫人亓官氏神主。
聖跡殿:五間,製如寢殿,藏聖像及聖跡圖諸石刻。
啟聖殿:五間,奉啟聖王、孔子之父叔梁紇像,執躬圭,冕九旒,服九章。
啟聖寢殿:三間,奉啟聖王夫人、孔子之母顏徵在神主。
奎文閣:七間,位於(yu) 大成門之南、同文門之北,藏朝廷賜書(shu) 和墨寶。
崇聖祠:五間,中祀肇聖王、孔子五代祖木金父公,左祀裕聖王、孔子高祖祈父公,右祀詒聖王、孔子曾祖防叔公,次左祀昌聖王、孔子祖伯夏公,次右祀啟聖王、孔子父叔梁紇公,俱為(wei) 神主。以先賢顏氏(無繇,顏回之父)、曾氏(點,曾參之父)、孔氏(鯉,孔子之子、子思之父)、孟孫氏(激,孟子之父),東(dong) 西兩(liang) 龕相向配享。
東(dong) 西兩(liang) 廡:分列大成殿階下,杏壇左右。東(dong) 廡奉公孫僑(qiao) 以下先賢四十人和公羊高以下先儒三十九人;西廡奉蘧瑗以下先賢三十九人和穀梁赤以下先儒三十七人。
金絲(si) 堂:位於(yu) 杏壇之西,正殿五間,貯藏樂(le) 器,祭孔之前在此演習(xi) 奏樂(le) 。
詩禮堂:位於(yu) 杏壇之東(dong) ,正殿五間,本為(wei) 紀念孔子教子孔鯉學詩學禮而建,後發展為(wei) 孔氏族人祭祀時齋居之所。如遇皇帝親(qin) 祭闕裏,孔氏後人在此進講。
上述所列多進建築,頗與(yu) 今人觀覽孔廟時著意關(guan) 注的對象相吻合,也是清代士人拜謁孔廟、帝王親(qin) 祭或遣官祭祀闕裏孔廟儀(yi) 程中必加獻祭的重要部分。這便不難理解,大成殿用九間極數建製,覆以黃瓦,以示尊貴;孔子亦以天子冕服加身,儼(yan) 若帝王之尊;包括孔子父母在內(nei) 的先世五代,都被加封王爵,處處展現了闕裏孔廟作為(wei) 國廟的顯著特點。
但孔廟內(nei) 的建築遠不止此。在孔廟東(dong) 路、崇聖祠後方,另有家廟、神庖、後土祠等,孔廟西路則有焚帛池、神廚等。其中,功能最為(wei) 特殊的應屬孔氏家廟。

曲阜闕裏孔廟內(nei) 的孔氏家廟
孔廟內(nei) 的孔氏家廟,奉祀對象曆代不盡相同。明成化十九年(1483)重修闕裏孔廟的資料顯示:“(奎文閣)左為(wei) 家廟:正門一間,南向。正廟五間,中以先聖為(wei) 始祖,左、右二祧廟則二世、三世也。二昭二穆,東(dong) 西向,則宗子之高、曾、祖、父也,俱考妣一龕,如《家禮》製。東(dong) 、西二廂謂之別室,宗子奉祀官遇祭期,散齋其中。其後曰寢殿,藏曆代木主於(yu) 壁,左右壁櫥四架,藏先世之衣冠、琴、書(shu) ,八節薦新於(yu) 寢廟。”至清代,“家廟五間,中祀始祖考妣,左祀二世祖考妣,右祀三世祖考妣,又左祀中興(xing) 祖考妣”,宗子衍聖公的高、曾、祖、禰四代先輩神主,則移奉別處另祭。不難發現,明清兩(liang) 朝闕裏孔氏家廟奉祀的對象已有很大變化,前後相延的共同點則是,孔氏家廟中的孔子褪去了加諸其身的各種華袞榮封,隻以孔氏家族始祖的麵貌出現。二世祖孔鯉、三世祖孔伋和“中興(xing) 祖”第四十三世孔仁玉,也被安排在家族傳(chuan) 承序列之中同時受到奉祀,絲(si) 毫不以官爵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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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廟內(nei) 景
孔氏家廟建造在闕裏孔廟之內(nei) ,雖然兩(liang) 者奉祀對象存在交集(如均奉祀孔子),但祭祀初衷、廟宇規製等無不有著明顯差異。相比大成殿的恢宏,孔氏家廟則顯得黯淡許多。明朝時已有人已注意到,位於(yu) 孔廟之東(dong) 偏的五間家廟,“祀先聖、二世、三世及中興(xing) 祖,俱考妣,一如《家禮》製,孔氏子孫私祠也”。“私祠”二字折射出的隱秘特點,使得來此參觀的士人自覺遵照既定路線,到大成殿等“公祭空間”祭拜孔子,以免竄入孔氏家廟等“私祭空間之中”。《使魯記》作者陳塏,曾在嘉靖十二年(1533)前往闕裏謁廟參拜。觀覽完孔廟內(nei) 的多處建築後,陳氏“左瞻家廟”,深知此為(wei) “孝思之所”,遂駐足不前,可見他對孔廟內(nei) 的公私空間有著清晰界定。至清代,孔繼汾進一步指出:“闕裏乃孔氏之家廟,有異於(yu) 國學及天下郡縣者也。”盡管這一論斷有遮掩闕裏孔廟國廟特性的一麵,但確實揭櫫了其承載的家祭功能。下麵一段話,就是孔繼汾以“家廟祝文”的格式和內(nei) 容,對孔廟家祭與(yu) 國祭作出的清楚區分:
家廟時祭,與(yu) 大成殿、崇聖祠釋奠不同。大成殿主祀至聖先師,故祝文雲(yun) :“配以複聖顏子、宗聖曾子、述聖子思子、亞(ya) 聖孟子。”崇聖祠亦然。家廟四時祫祭,自宜雲(yun) :“幾十幾代孫、襲封衍聖公某,敢致祭於(yu) 始祖考至聖先師文宣王,始祖妣至聖先師文宣王亓官夫人;二世祖考泗水侯,二世祖妣泗水侯夫人;三世祖考述聖沂國公,三世祖妣述聖沂國公夫人。四十三世祖考文宣公,四十三世祖妣文宣公元配裴夫人,四十三世祖妣文宣公繼配李夫人。”雲(yun) 雲(yun) 。其儀(yi) 注,亦應遍獻帛爵畢,乃詣讀祝位跪,讀祝者讀祝。舊來獻始祖畢,即讀祝,而其文曰“以二世祖考妣、三世祖考妣、中興(xing) 祖考妣祔”,似非祫享之義(yi) 。
廟祭祝文中對先祖稱呼的差異,昭示出在不同的祭祀空間內(nei) ,被祭對象的身份有其特定內(nei) 涵,祭祀呈現的意義(yi) 也不盡一致。有學者注意到,闕裏孔廟雖然是被列入國家祀典的廟宇,但因其原初形態為(wei) 孔子故宅,所以家廟意味濃厚。進而認為(wei) ,奉祀孔子父母的啟聖祠和寢殿等處,均可算作家祭形式的建築。應看到,判定孔廟公私屬性最顯見的標誌,即是獻祭者以何種身份前往孔廟各祠、殿致祭。作為(wei) 孔子嫡裔後代,衍聖公既是孔氏宗子,也是官方賜封的公爵,他能在家祭與(yu) 國祭兩(liang) 類祭孔活動之間轉換,正得益於(yu) 這種雙重身份。置身於(yu) 闕裏孔廟中的家廟時,衍聖公純係代表孔氏宗族來致祭先祖孔子,故祝文起首自稱“幾十幾代孫”,陪同祭祀者也均為(wei) 孔氏族人。除了孔廟內(nei) 的家廟,另外可供衍聖公舉(ju) 行家祭儀(yi) 典的重要空間則坐落於(yu) 孔府之內(nei) 。
2.衍聖公府內(nei) 的家廟
衍聖公府,亦稱聖府、聖公府,俗稱孔府,是孔子嫡係子孫世代居住的私家宅邸,兼具官署的功能。北宋仁宗年間,即敕封孔子第四十六代孫孔宗願“衍聖公”封號之初,衍聖公爵稱雖然較崇,但品秩並不高,是以沒有完備的府第。直至明初,明太祖朱元璋極力籠絡衍聖公,不僅(jin) 先後多次召見五十六代孔希學、五十七代孔訥父子,而且極大地提升其品階,且朝班時列文臣之首,衍聖公府即創建於(yu) 此時。
在曆史發展過程中,衍聖公府(含建府之前宅邸)的地理位置、建築格局都有過較大變化。宋元時期,衍聖公宅邸建於(yu) 今曲阜舊城,即宋代仙源縣治所在地。明嘉靖朝,出於(yu) 護守林廟的考慮,曲阜縣移城衛廟,同時在孔廟東(dong) 鄰新建衍聖公府。不久之後,萬(wan) 曆元年(1573)刊刻的《兗(yan) 州府誌》已記載:“衍聖公府,在先聖廟東(dong) ,與(yu) 廟東(dong) 便門相鄰。”本文開篇所引孔子第七十三代孫、衍聖公孔慶鎔答複嘉慶帝說“臣的房子在廟東(dong) 邊”,即是此謂。關(guan) 於(yu) 其格局,有史料描述稱:“正廳五間,後廳五間,東(dong) 西司房各十數間,外儀(yi) 門三間。”至明季,孔子第六十五代孫、衍聖公孔胤植等增修《闕裏誌》時,對衍聖公府的描述總體(ti) 如舊,證明其建製在此期間並無很大變化。
明代衍聖公府已經基本形成了後世的規製:總占地二百四十餘(yu) 畝(mu) ,建築呈左、中、右三路分布;院落同樣為(wei) 九進製;房間四百六十餘(yu) 間;等等。之所以有此龐大規模,乃因明初以降君主尊奉孔子澤及後昆,隨之帶來了大量的恩撥祀田與(yu) 實物頒賞,為(wei) 修葺或擴建衍聖公府提供了條件。李東(dong) 陽所作的衍聖公府大門聯語“與(yu) 國鹹休,安富尊榮公府第;偕天不老,文章禮樂(le) 聖人家”,直觀描繪了衍聖公府的權勢地位。
清代衍聖公府延續明代規製,前置官署,後設內(nei) 宅。官署部分包括仿照中央六部建立的六廳,即管勾廳、百戶廳、典籍廳、司樂(le) 廳、知印廳、掌書(shu) 廳。各廳人員分司其職,均由衍聖公題授和統領,維持衍聖公府正常運轉。而且,由於(yu) 內(nei) 宅部分一向秘不示與(yu) 外人,故衍聖公府上下呈現出來的更多是其官衙氣息。但就其最基本功能來說,正如孔子第七十四代孫、衍聖公孔繁灝所言“雖名公署,賜第也”,本質上乃衍聖公家族的私家居所。這一特點,從(cong) 衍聖公府的建築布局上也可得到印證。
在衍聖公府東(dong) 路,即約位於(yu) 中軸線上三堂左側(ce) 的位置,有幾組建築即是衍聖公在宅邸內(nei) 舉(ju) 行家祭的“私人空間”。現將主要建築分述如下。
報本堂,通稱家廟或近祖之廟,堂五間,遵循左昭右穆原則,奉孔子第五十四代孫、衍聖公孔思晦夫婦和當世衍聖公的已故五代先輩夫婦。孔思晦(1267~1333),字明道,孔子第五十四代嫡孫,是孔氏家族史上非常重要的人物。因在趙宋南渡以及蒙元崛起的長期動亂(luan) 中,孔氏後裔受到了宋、金、元等政權搶奪爭(zheng) 立,這也導致此期間闕裏孔氏譜係傳(chuan) 承較混亂(luan) 。直至元朝一統後,仁宗雅尚儒術、關(guan) 注孔係時,才特命細查孔子後裔當襲爵者何人。翰林待製元明善以思晦之名對,仁宗親(qin) 核無誤,乃罷在任衍聖公孔思誠(因其非嫡),改立思晦,並授中議大夫。所以,孔思晦對隨後的衍聖公家族後代而言,實有“正宗”或曰“正嫡”之功。另外,孔思晦鑒於(yu) 唐季五代之時“孔末亂(luan) 孔”的慘痛教訓,尤其注意考辨家族世係,編製了《孔氏宗枝圖記》,以此防止偽(wei) 孔冒入。即孔繼汾所述:“五十四代公(孔思晦),始正嫡封。適承大亂(luan) 之後,於(yu) 祖廟禮樂(le) 之事,興(xing) 複為(wei) 多。”後世子孫為(wei) 感念孔思晦的功勞,取“報本返始”之意,特建報本堂,以孔思晦夫婦神主居於(yu) 中室。堂內(nei) 所供當代衍聖公的近祖及布局,以孔子第七十六代孫孔令貽承繼衍聖公之時為(wei) 例,包括:(高祖)七十二代憲培、夫人於(yu) 氏居左室,(曾祖)七十三代慶鎔、夫人畢氏居右室;(祖)七十四代繁灝、夫人方氏居次左,(禰)七十五代祥珂、夫人彭氏次右。所有神主俱南向,待五代祖“滿額”後,則將最先一位神主移至祧廟中。
祧廟,一名祧省,位於(yu) 衍聖公府東(dong) 路、報本堂正北,與(yu) 報本堂前後相連。共三間,奉藏孔子第五十五代孫、衍聖公孔克堅以下、凡廟毀之祖考妣的神主。所謂“廟毀”,係指五代以上的先祖,因時久親(qin) 盡,無法進入家廟之中。孔子曾說:“親(qin) 盡廟毀,有功而不及祖,有德而不及宗,故於(yu) 每歲之大嚐而報祭焉。”除了始祖孔子和二世祖孔鯉、三世祖孔伋、第四十三代“中興(xing) 祖”孔仁玉、第五十四代孔思晦等少數極重要家族人物外,其他已故衍聖公先輩,便遵從(cong) 五世親(qin) 盡的原則而隨之廟毀,每歲在祧廟受到大嚐報祭。
夾室,位於(yu) 報本堂東(dong) 南,三間,奉祀因上代衍聖公無嗣,而由非嫡長子承祧的衍聖公的本生父祖。清前期,夾室內(nei) 隻有孔子第六十五代孫、衍聖公孔胤植之祖貞寧、父尚坦。因六十四代孔尚賢之子早亡,遂以其叔父貞寧之孫、尚坦之子胤植承爵。孔貞寧、孔尚坦本非嫡長,所以不能進入報本堂或祧廟之中,而隻能在此奉祀。至清中後期,又增加了孔子第七十三代孫、衍聖公孔慶鎔的生父孔憲增。因七十二代孔憲培無子,遂以弟孔憲增之子孔慶鎔為(wei) 嗣,孔憲培逝後,則由孔慶鎔襲爵衍聖公。孔慶鎔擔任衍聖公時方幼,府務多賴生父孔憲增主持,孔憲增也被封為(wei) 衍聖公,但逝後仍必須嚴(yan) 格按照禮製規定,於(yu) 夾室奉祀。
慕恩堂,位於(yu) 衍聖公府東(dong) 路,與(yu) 三堂院落的東(dong) 冊(ce) 房左右相接,是一座獨立院落。正堂五間,奉祀孔子第七十二代孫、衍聖公孔憲培和夫人於(yu) 氏。如前所述,孔憲培身後無子,嗣子孔慶鎔承襲衍聖公。在孔慶鎔繼嗣過程中,包括承爵初期,都得到嗣母於(yu) 夫人大力提攜和輔助。為(wei) 表達對孔憲培和於(yu) 夫人的感念,孔慶鎔在於(yu) 夫人逝後特建慕恩堂,請來蘇州名師製作行樂(le) 圖,並為(wei) 二人遺像每日供膳,所有程序一如生前。
上述幾組建築,除了報本堂通常稱作家廟外,慕恩堂、祧廟、夾室等建築院落也與(yu) 報本堂一道,構成了衍聖公展開家祭活動的私密空間。加上闕裏孔廟內(nei) 的家廟,我們(men) 或可將其統稱為(wei) 衍聖公的家祭空間。相較而言,闕裏孔廟內(nei) 的家廟建築承載的主體(ti) 包括了闕裏孔氏族眾(zhong) ,而衍聖公府內(nei) 的報本堂等建築,則主要麵向衍聖公即孔氏大宗一係,故孔繼汾稱之為(wei) “孔氏大宗之家廟”。另外,因前者處在闕裏孔廟之中,難免有公祭和私祭並舉(ju) 的時刻;後者卻隻施之內(nei) 宅,純係家族事務,能夠避開孔廟內(nei) 的公祭場域。除了衍聖公府內(nei) 的大宗家廟外,闕裏孔氏尚有六十戶小宗,“小宗之支子孫,又各自以始分支之祖,別於(yu) 其家立廟奉之”。奉祀始祖孔子等活動,仍須由大宗衍聖公來完成。
從(cong) 闕裏孔廟內(nei) 的孔氏家廟,移步至衍聖公府內(nei) 的慕恩堂等院落,衍聖公均是以孔氏宗子的身份祭拜曆代先祖。盡管各自建築格局、奉祀對象會(hui) 有不同,背後傳(chuan) 達的意蘊也存在差異,但這些地方均係衍聖公舉(ju) 行家祭的私密空間。其對族眾(zhong) 產(chan) 生的示範、教化和統束作用,補充了國祭孔子重在宣揚敬祖忠君、崇儒重道等思想的不足。下文將列取衍聖公在闕裏孔廟和衍聖公府內(nei) 舉(ju) 行祭祀時的相關(guan) 儀(yi) 典,並比較其間異同,以此觀察衍聖公扮演的相應角色。
三、衍聖公家祭的雙重特性:基於(yu) 祭祀儀(yi) 典的分析
在清代衍聖公涉身的各類事務中,奉祀孔子無疑是最重要的一項。究其原因不難理解,祭孔除了是闕裏孔氏家族的重要活動外,還是統治者關(guan) 注的國家儀(yi) 典,難怪有史家形容孔子嫡裔“自修明祀事而外,舉(ju) 無他事可紀述”。這一描述,暗示出衍聖公參與(yu) 祭祀活動的頻次之密。據統計,衍聖公每年祭祀孔子可達五六十次之多,包括:春、夏、秋、冬四仲月丁祭,孔子生日祭(八月二十七日),忌日祭(二月十八日),每月朔祭(初一日)、望祭(十五日),八小祭(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重陽節、臘八、除夕以及六月初一日和十月初一日),二十四節氣祭,等等。但這些紛繁的祭祀活動並不見得盡由衍聖公親(qin) 自完成,每項祭祀的重要程度也各不一致,最為(wei) 看重者則是“四大丁祭”和孔子誕辰祭。
無論定為(wei) 何種名目,大部分的祭孔活動乃在闕裏孔廟進行。然而,對衍聖公來說,祭孔尚未囊括其祭祀行為(wei) 的全部,此外至少還需奉祀始祖至三世祖、近五代之祖,以及在孔氏家族曆史上占據重要地位的人物。這些活動,分布於(yu) 上節所列衍聖公的各類家祭空間之內(nei) ,與(yu) 兼具家祭和國祭雙重特性的闕裏孔廟祭祀交相呼應。下文重點呈現闕裏孔廟“四大丁祭”和衍聖公府家廟祭祀,借以觀察衍聖公在不同場景中所扮演的角色。
1.“朝廷命祀”:闕裏孔廟“四大丁祭”
既有研究多將孔廟“四大丁祭”看作衍聖公主持的孔氏家族之家祭或曰私祭。但結合其禮製,孔廟“四大丁祭”實際經常夾雜著某些官方因素,由此具備了公私雙重色彩。主要表現為(wei) :獻祭者不見得每次都是孔氏宗子衍聖公,也有可能是適逢前來拜廟的官員,或朝廷派遣致祭的大臣等人。另外,闕裏孔廟大成殿前的相應祭祀儀(yi) 製,也超越了通過家祭以求敬宗收族的用意,貫注著闡釋王道,進而推廣教化至廟牆以外的考量。
闕裏孔廟“四大丁祭”的儀(yi) 程如何?孔繼汾撰作《闕裏文獻考》時,稱之為(wei) “闕裏釋奠儀(yi) ”;孔子第七十六代孫、衍聖公孔令貽在清末匯輯《聖門禮誌》時,則予以專(zhuan) 名曰“丁祭全禮”。此期間百餘(yu) 年雖有變化,但兩(liang) 者所指並無不同,隻是後者記載較前者更為(wei) 詳盡。大致內(nei) 容包括祭前準備(如人員職任、祭器供物等)、祭祀正日演禮、禮成酬酢,是一套完整、複雜的流程體(ti) 係。現據這兩(liang) 部典籍,對清代衍聖公參與(yu) 的最主要祭祀活動———闕裏孔廟丁祭的相關(guan) 程序,從(cong) 時間節點、儀(yi) 程名稱、活動安排等方麵敘述如下。
前二十日。“報明丁期”。陰陽學訓術報明丁祭日期,具呈衍聖公府。衍聖公府隨即票行四氏學、典籍、司樂(le) 、管勾、百戶等官,令其各自準備應辦事宜。
前十五日。“出示”,衍聖公府在孔廟的仰高門張貼公示,告諭官員人等戒誓齋宿。“滌牲”,衍聖公率各官到牲所,檢查用於(yu) 祭祀的豬、牛、羊等物品肥瘦,合適中選者,須用溫水衝(chong) 洗,並令相關(guan) 職事者每天刷拭一次。“擇菜”,衍聖公率各官到粢盛所,檢查蔬果穀麥等物,務令潔淨,分類收貯。
前十日。“修器”,孔廟屬官督率禮樂(le) 諸生及匠役人等,檢查禮器和樂(le) 器以及神庖、神廚內(nei) 的一應雜器,如有短缺或損壞之處,令其分別補造或修理。“演禮”,典籍官率禮生等人,每天午前在詩禮堂演習(xi) 禮儀(yi) 。“演樂(le) ”,司樂(le) 官率樂(le) 舞生等人,每天午前在金絲(si) 堂演習(xi) 樂(le) 舞。“灑掃”,百戶每日率廟戶赴廟庭各處鋤草,務必潔淨。“發票”,衍聖公府票行族長、四氏學,傳(chuan) 分獻、陪祭族眾(zhong) 及執事、陪祭族生、族人,委任提調官催促應辦事宜。
前五日。“掛牌”,衍聖公在孔廟同文門掛牌,告諭各官,照依牌期入廟辦事。“傳(chuan) 單”,族長、四氏學傳(chuan) 族紳、族生,親(qin) 書(shu) 職名,以便送府填榜。“造冊(ce) ”,族長、四氏學、禮學、樂(le) 學、農(nong) 司、兵司各造名冊(ce) 二本,一本送提調官,預備主祭者查點,一本存案。“填榜”,衍聖公府掌書(shu) 官繕寫(xie) 祭祀大榜三張,包括大成殿正榜一張,崇聖祠、中興(xing) 祖廟(即孔廟內(nei) 的家廟)二廟各一張。族長、四氏學、禮學、樂(le) 學、農(nong) 司也各有填榜,照榜文所定分派職事。“進香”,管勾官采辦檀香、白茅等香草,送至府中,合格者留下,以備燔燎;另有鬱金香,以煮灌鬯之酒。“進帛”,百戶官查取已織成的祭帛,製帛二十九端,送衍聖公府交掌書(shu) 官收藏。
前三日。“掛牌”,告知當日安排:寅時張榜,辰時奉祝,午時戒誓,申時沐浴。“張榜”,衍聖公著公服,立作聖堂,將丁祭大榜僉(qian) 押用印,捧奉案上,結彩亭舁案,鼓吹發榜。各官著公服迎於(yu) 門外。禮生前導,鍾鼓齊鳴,懸大榜於(yu) 奎文閣北壁之左,懸崇聖、中興(xing) 殿二榜於(yu) 北壁之右。凡列名者,俱著公服伺候。另外,族長、四氏學各在詩禮堂張榜,學樂(le) 司、學農(nong) 司、兵司則各張榜於(yu) 榜棚。“祝版”,書(shu) 寫(xie) 官繕寫(xie) 祝版,陳設於(yu) 衍聖公視事廳正中。大成殿祝文曰:“維××年月日,幾十幾代孫、襲封衍聖公某等,敢昭告於(yu) 至聖先師曰:‘惟祖德配天地,道冠古今,刪述六經,垂憲萬(wan) 年。茲(zi) 惟仲春/夏/秋/冬,謹以牲帛醴齊粢盛庶品,式陳明薦,配以複聖顏子、宗聖曾子、述聖三世祖、亞(ya) 聖孟子。尚饗’。”崇聖祠祝文曰:“維××年月日,主鬯裔孫襲封衍聖公某等,敢昭告於(yu) 肇聖王、裕聖王、詒聖王、昌聖王、啟聖王曰:‘惟王誕生至聖,為(wei) 萬(wan) 世王者師,功德顯著,茲(zi) 惟仲春/夏/秋/冬,謹以庶品之儀(yi) 致祭,配以先賢顏氏、先賢曾氏、先賢二世祖、先賢孟孫氏。尚饗’。”啟聖祠祝文曰:“維××年月日,主鬯裔孫襲封衍聖公某等,敢昭告於(yu) 啟聖王曰:‘茲(zi) 遇仲春/夏/秋/冬,式遵舊章,用薦祀事。尚饗’。”家廟祝文曰:“維××年月日,幾十幾代孫、襲封衍聖公某等,敢昭告於(yu) 始祖考妣、二世祖考妣、三世祖考妣、中興(xing) 祖考妣曰:‘茲(zi) 遇仲春/夏/秋/冬,式遵舊章,用薦祫事。尚饗’。”“迎祝”,衍聖公著公服,恭立作聖堂,手拈祝文三幅於(yu) 祝版,奉案上,用黃綾覆蓋,鼓吹引導,供於(yu) 奎文閣正中案上,太祝生侍守三日。凡官遇之,必揖。“戒誓”,衍聖公著公服出府,至同文門恭立。各官、與(yu) 祭人員等,隨行三跪九叩禮。宣讀生讀戒詞、誓詞,戒誓生懸戒牌,設誓牌於(yu) 壁水橋上,鼓樂(le) 送出。供案生侍守三日。凡官遇之,必揖。“沐浴”,衍聖公等人設誓牌之後,各入東(dong) 西幕次沐浴,更換明衣,服質為(wei) 青素絹布。“齋宿”,正獻官以下全部沐浴後,齊到詩禮堂中列坐,分派祭品製造之事,並發放祭牌。交派完畢,各歸齋宿所。
前二日。“掛牌”(清晨),告知當日主要安排:午前觀禮,午後聽樂(le) 。“觀禮”(巳時),正獻官、攝獻官、分獻官到詩禮堂中序坐,先是觀看四班禮生演禮,隨後查驗禮器是否完好。事畢,正獻官以下各歸齋宿所,留兩(liang) 名禮生在詩禮堂繼續觀看其他禮生演練。“聽樂(le) ”(未時),正獻官、攝獻官自齋宿所到金絲(si) 堂序坐,先是觀看樂(le) 生各演樂(le) 事,隨後查驗樂(le) 器是否完好。事畢,各官仍歸齋宿所,留兩(liang) 名聽樂(le) 生在金絲(si) 堂專(zhuan) 聽音律。
前一日。“掛牌”(清晨),寅時迎犧牲,辰時迎粢盛,午時習(xi) 禮,申時省牲,戌時視膳。“迎犧牲”(寅時),正獻官、分獻官在孔廟西路的仰高門,麵北序立,迎接犧牲。一百名送犧牲的人員各抬牲籠、魚筒、滌盆,列甬道旁。省牲生選犧牲及羊、豕合適者,令宰人以朱帚刷記,宰人指點羊、豕、鹿、兔中選者,如數查訖。各類物品,均有相應盛器,依次抬進神廚。正獻官先點太牢、羊、豕、鹿、兔等,責令飼養(yang) ;次點庖人、宰人,各照執事;次點神庖雜器,驗其完損。事畢,同歸齋宿所,留省牲生二名於(yu) 神庖,專(zhuan) 省犧牲。“迎粢盛”(辰時),正獻官、分獻官在孔廟東(dong) 路的快睹門,麵北序立,迎接粢盛。一百名粢盛夫各抬幾案,列甬道旁。視膳生檢驗庶品,令膳夫登記精潔者。膳夫指點黍、粢、果、菜、魚、鹽、酒、燭中選者,如數查訖。其酒齊(即酒曲)、油、醋以及黍、粢等案上物品,俱有相應盛器,依次抬進神廚。正獻官先點粢盛、祭品;次點膳夫、廚夫,各照執事;次點神廚雜品應用數目。事畢,同歸齋宿所。留視膳生二名,在神廚專(zhuan) 視粢盛。“習(xi) 儀(yi) ”(午時),提調官催辦設正壇、四配、十二哲虛位於(yu) 奎文閣,設東(dong) 西廡六壇虛位於(yu) 同文門左右,設堂上、堂下樂(le) 器於(yu) 奎文閣階下,設拜位於(yu) 同文門前,燔燎、灌鬯、盥洗、酒樽、望瘞俱全。又設啟聖及配從(cong) 虛位於(yu) 閣西門之前。設崇聖、中興(xing) 祖配從(cong) 虛位於(yu) 閣東(dong) 門之前。其燔燎、灌鬯、盥洗、酒樽、望瘞俱全。午時,正獻官、攝獻官出齋宿所。分獻官以下,各於(yu) 其次序立,照依榜定壇位,行禮奏樂(le) ,如丁祭全儀(yi) 。事竣,各官俱歸齋宿所。“省牲”(申時),正獻官、攝獻官以下,出齋宿所,進神廚,仔細檢查各祭品。讚相唱:“省太牢”,宰人執彎刀解其領。次唱:“省少牢”,各壇上麵的羊都要割項。讚相唱:“省群牲”,各壇上的豕、鹿、兔都要割項。禮生俱取毛血盛碟內(nei) ,各執毛血碟,禮樂(le) 引導敬供各壇案上。正獻官、攝獻官等人隨之離開,回到齋宿所。
前一日。酉時、戌時之間的活動包括如下幾項。“視膳”,視膳官命廚夫、膳夫,各照榜文所定,備好品物,如法製造。正獻官、攝獻官以下,出齋宿所,進神廚。讚相唱:“視太羹”,司饌官取半勺太羹滴在盤內(nei) 。讚相官唱:“司黍稷”,司饌官取黍稷貯於(yu) 簠簋。讚唱唱:“視籩豆”,司饌官從(cong) 盤裏取菱、芡、棗、栗。讚唱:“進饌盤”,司饌官捧饌盤前行,禮生各捧饌盤跟隨其後。禮樂(le) 引導入廟,敬供案上。各官俱退歸齋宿所。“驗祭”,省牲、視膳後,兩(liang) 名監祭官著公服,到各壇再次查驗祭品。如果有不潔不豐(feng) 者,隨即令庖廚添換。“給燭”,族長、四氏學、禮學、樂(le) 學、農(nong) 司、兵司各點其族屬、官吏、師生、夫役、執事人等,每名給相應數量的油燭,以供祭祀時作路燈之用。“陳設”,執傘(san) 官奉曲柄傘(san) ,張於(yu) 大成殿門前。典儀(yi) 官率陳設禮生,先陳設各壇祭器、幾案、燈燎等件,照依陳設圖排列各壇祭品。協律官率領樂(le) 生,照大成殿式,陳設樂(le) 器,並領冠服等件。族長設昭穆牌,四氏學設班位牌,兵司設健丁巡視牌。“點榜”,農(nong) 司、兵司、禮學、樂(le) 學、族長、教官依牌定更漏,各點其所屬人等,集於(yu) 各榜之下,照榜呼名。如遇執事缺人,即刻頂補。
祭祀當日(子時起)。“更衣”,祭祀即將開始,杏壇樓鼓工鳴鼓三通,陰陽官報:“子時到。”正獻官、分獻官、陪祭官、供事官俱齋服,出齋宿所,入詩禮堂。堂上鳴鼓,讚相唱:“更衣。”各官俱更祭服,升堂序立。“序爵”,正獻官等人更衣後,東(dong) 西序立,讚相唱:“序爵。”即排列順序,依次為(wei) :京官、司道、府官、州縣官、學官、家庭、廟庭、進士、舉(ju) 貢、生員、族眾(zhong) 。“僉(qian) 名”,序爵後,太祝、太史生及各壇祝生相繼奉祝,安於(yu) 僉(qian) 名案上,正獻官麵相西站立,舉(ju) 筆高拱,敬慎僉(qian) 名。“序昭穆”,僉(qian) 名後,讚相唱:“入廟行禮。”正獻官以下眾(zhong) 人從(cong) 詩禮堂出來,前卑後尊,依次前行。穿金聲門到杏壇樓前麵,分班東(dong) 西序立。生員和族內(nei) 現有的十代人,按昭穆順序排列。“踐位”,先是正獻官以下俱立大成門內(nei) ,司香捧帛者在正獻官北,鳴讚生先立於(yu) 殿陛之上,執事生員、禮樂(le) 生俱公服立階下。鳴讚唱:“啟戶。”禮生將殿廡各門全部打開,同時點亮吊燈。隨後,在鳴讚的高唱和引導之下,執事生安排好神位,進而樂(le) 舞生就位、執事生員就位、供事官就位,典儀(yi) 官、協律官分列殿階東(dong) 西,司饌官立殿陛西南,執傘(san) 官立殿門外,監祭官立殿門左右,糾儀(yi) 官立杏壇左右,巡視官立金聲玉振門外。執事諸人就位後,族長領十代族人在東(dong) 階排班,四氏學領生員各就西階排班。最後則是分獻官和正獻官,在各自所獻祭的拜位前就位。
以上為(wei) 丁祭前所做相關(guan) 準備。
各就拜位後。“迎神”,各官、執事生均準備就緒後,鳴讚唱:“瘞毛血。”各壇執事生瘞毛血於(yu) 燎所。讚相唱:“迎神。”伶官隨唱:“迎神。”麾生舉(ju) 麾,唱:“樂(le) 奏宣平之章。”擊柷作樂(le) ,無舞。工祝執手爐,引太祝生、太史生由中陛降至杏壇前。工祝依次唱“求神”“燔燎”“灌鬯”“往迎”,正獻官以下則相應跪拜,各執事生輔以儀(yi) 定規程,直至完成“神降”的過程。“神降”後,將神主奉入殿中,安放在神位。鳴讚唱:“參神。”正獻官以下俱進拜位。鳴讚唱:“三跪九叩頭。”正獻官以下,俱三跪九叩頭。畢,起立。
安奉神主後。“初獻禮”,鳴讚唱:“奠帛,行初獻禮,樂(le) 奏昭平之章。”由此開啟正式祭孔的全過程。在引讚的引導下,正獻官升杏壇,至盥洗所承水浴手,至水樽所承水洗爵。隨後,司帛者、司香者、司祝者、司爵者分捧帛、香、祝、爵,各詣神位前。正獻官升殿,至神位香幾前,依次上香、奠帛,均為(wei) 一叩頭。起立後,正獻官再接爵,恭獻於(yu) 祭案正中坫上,凡三次,也是一叩頭。眾(zhong) 分獻官、陪祭官皆跪於(yu) 杏壇之前,一叩頭。祭拜孔子神主後,正獻官依次至複聖顏子神位前和宗聖曾子神位前,均一叩頭,奠帛、獻爵。緊隨其後,後寢殿、東(dong) 哲、西哲、崇聖、啟聖、後殿、東(dong) 廡、西廡等處的各分獻官,也分別浴手、獻帛、獻爵,行分獻禮,並獻祭述聖子思、亞(ya) 聖孟子,儀(yi) 同顏子、曾子。獻畢,太祝生宣讀祝文,正獻官三叩頭,杏壇前各官隨之俱三叩頭。畢,起立。各官均複拜位。至此,初獻禮告成。“亞(ya) 獻禮”,樂(le) 奏秩平之章,有舞,引讚唱:“升壇。”儀(yi) 注俱如初獻。“終獻禮”,樂(le) 奏敘平之章,有舞,引讚唱:“升壇。”儀(yi) 注俱如亞(ya) 獻。
以上為(wei) 丁祭時行三獻禮的過程。
三獻禮成後。“撤饌”,奏懿平之章,無舞,各壇陳設生將案上諸器加以蓋冪,稍作移動。“飲福受胙”,正獻官跪於(yu) 福胙案前,依次飲福酒,受胙肉,均一叩頭。杏壇前分獻、陪祭各官皆跪,俱一叩頭。飲福受胙畢,正獻官複拜位,一跪三叩頭表達對神的感謝。“瘞饌”,司饌官至案前,取所供饌盤高捧出殿,四配、十二哲陳設生等皆取本壇饌盤,依次高捧隨出,瘞饌於(yu) 瘞所。瘞饌畢,正獻官複拜位,三跪九叩頭辭神。
送神禮畢。“送神”,執事生奉神主,出殿門登輿,令幼孫抱持,四人舁輿行。各執事生抱持各神位前的神主,依次前行。掌輿、執燈、捧宗器、裳衣、挑燈者,又前行。禮生、樂(le) 生引導,由中陛降。工祝依次唱“神降”(即降於(yu) 階陛之下)、“分班”、“神去”,輔以各送神儀(yi) 程。待完成後,正獻官以下依次複拜位,送神禮畢。“望燎”(秋冬望瘞),讀祝者、司香帛者,分別捧祝、祝版和香帛至燎所。四配、十二哲、兩(liang) 廡的司香帛生,也各捧本壇香盒帛篚隨之,從(cong) 左後門出至燎所(秋冬從(cong) 右後門出至瘞所)。焚畢後,各複原位。“闔戶”,監祭官關(guan) 閉大殿的正門,執傘(san) 官收傘(san) 。各執事禮生會(hui) 於(yu) 杏壇前,共列東(dong) 西階,朝上三叩頭而散。至此,丁祭大典正項儀(yi) 程全部結束。
禮成當日(淩晨)。“燕享”,禮成之後,正獻官及以下各官俱更公服,至金絲(si) 堂內(nei) 。異姓賓客立於(yu) 堂西,以爵位為(wei) 次入席;同姓族人立堂東(dong) ,以昭穆為(wei) 次入席。掌宰官酌酒於(yu) 樽,恭奉賓席及宗公以下;司飯官取簠中黍稷稻飯,三獻賓席及宗公以下(在祭祀前一日,即已完成燕享的布席工作)。“旅酬”,三飯獻畢,衍聖公等主人奠酒酬賓,繼而賓酬主人。往返酬謝數次,工歌奏“周南之什”,賓離席辭行。賓退,主人回金絲(si) 堂與(yu) 同姓者更酌歡飲,持續至天亮方散。
禮成次日。“分胙”,監祭官及各執事人員撤祭壇上的祭品,統一放在詩禮堂,進而依照不同身份逐一分壇祭和胙肉。
以上為(wei) 禮成後的相關(guan) 後續工作。
上列闕裏孔廟丁祭儀(yi) 程,從(cong) 著手準備到展演實踐,前後跨越二十餘(yu) 日,各環節安排不可謂不細致,昭示出衍聖公府上下對祀孔儀(yi) 典的重視。在整個(ge) 活動中,衍聖公既有監察督率之責,又擔任正殿主祭,乃闕裏孔廟丁祭的關(guan) 鍵人物。就其扮演的角色來說,一方麵以大宗子身份代表全族祭祀先祖,自稱“孔子第某某代嫡孫”;另一方麵則作為(wei) 王朝加封的衍聖公,遵照君主之命敬奉祀事。所以,衍聖公身上透露出了亦公亦私兩(liang) 方麵特性。同時,闕裏孔廟丁祭兼具家祭和國祭雙重特質。例如,丁祭前三日繕寫(xie) 的幾份祝文,大成殿祝文起首稱孔子為(wei) “至聖先師”,家廟祝文則稱孔子夫婦為(wei) “始祖考妣”,折射出衍聖公在不同場景之下的出發點也自不同。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丁祭當日子時,有一個(ge) “序爵”環節,即排列出參加陪祭、觀禮的人員順序,其初衷本是明確各人的尊卑和位置,這恰好能展示出參與(yu) 祭之人的身份,主要包括:京官、司道、府官、州縣官、學官、進士、舉(ju) 人、貢生、族眾(zhong) 等。這種繁雜的人員構成狀況,再次彰顯了闕裏孔廟丁祭兼有家祭和國祭雙重特性。相關(guan) 事例,如孔子第六十五代孫、衍聖公孔胤植曾撰文憶稱:順治四年仲春上丁闕裏祭孔,本來打算請正在山東(dong) 巡視的某公(筆者注:原不著姓名)擔任主祭,可惜某公“抱病不能手鬯”。彼時,恰有另一巡方吳公按部曲阜,孔胤植臨(lin) 時變更方案,邀請吳公主祭,並得到了後者同意。正如吳氏所說:“自束發讀聖人書(shu) ,恨不一遊聖人之門,不意乃得主其鬯。”吳氏的意外感受,除有前文所述闕裏孔廟獨特象征意義(yi) 的因素外,也說明在清人眼中,闕裏孔廟丁祭本來應是孔氏家族內(nei) 部之事,孰料族外人等竟能職任主鬯,從(cong) 而更新了對闕裏孔廟純為(wei) 家廟的原有刻板印象。類似案例,還多發生那些初至闕裏且有機會(hui) 主持丁祭的士大夫身上,這證明闕裏孔廟“四大丁祭”兼具公私雙重特質。
2.“子孫私享”:衍聖公府家廟之祭祀
衍聖公府家廟建築,包括報本堂、祧廟、夾室、慕恩堂等。因其處在衍聖公宅邸之內(nei) ,非但外姓之人不得見,即使是眾(zhong) 多孔氏小宗也難得與(yu) 近。在此最具典型性的家祭空間內(nei) ,衍聖公的奉祀活動以祭拜近祖為(wei) 主,參與(yu) 之人除部分執事者外,還有孔氏大宗一係的近親(qin) 子弟。隨著祭祀場景從(cong) 孔廟移至孔府,主祭者的身份稱謂也從(cong) “正獻官”“襲封衍聖公”變為(wei) “宗子”“孝孫”等。究其本質來說,背後的承載者並無二致,均是孔子嫡裔衍聖公。下麵,根據孔繼汾所撰《孔氏家儀(yi) 》一書(shu) ,介紹衍聖公在府內(nei) 家廟舉(ju) 行祭祀時的相關(guan) 儀(yi) 節,以與(yu) 前列闕裏孔廟“四大丁祭”作出比較。
《孔氏家儀(yi) 》所舉(ju) 祭祀案例是“春秋之分”的“時祭”。所謂“時祭”,通常稱“四時祭”,顧名思義(yi) ,指一年四季中的特定時刻在家廟的祭祀。《禮記·王製》載“天子、諸侯宗廟之祭,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嚐,冬曰烝”,鄭玄稱此四者為(wei) 夏、殷舊名,周代改之,春曰祠,夏曰。作為(wei) 周代祭祀宗廟的儀(yi) 典,時祭一直被後世延續和奉行。
具體(ti) 至衍聖公府,時祭開始前三日,宗子率眾(zhong) 人致齋,以示崇敬。
祭前一日:宗子著公服,帶領孔氏大宗成員和執事諸人等,前往報本堂等處,檢查院落、祭器是否整潔。
祭祀當日:在報本堂各神主的祭案上,陳設相應祭品,如湯、飯、果、肴,每種均五份。羊一,俎在左;豕一,俎在右。每神主前放置一爵,預先倒滿酒;另外再準備一爵,也裝滿酒,放在幾案前。報本堂內(nei) ,放一台祝案,朝向西南;一台福胙案,朝向東(dong) 北。堂外東(dong) 側(ce) 有桌案,朝向西,上放一酒樽。西側(ce) 也有桌案,上置五個(ge) 饌盤,朝向東(dong) ,以北為(wei) 上,依序擺放。洗安放在東(dong) 階之下。罍水在其北,案西向。罍水之前,擺放十五個(ge) 爵,也是以北為(wei) 上,依序列開。
宗子拜位在中階下,本支成員拜位在宗子稍後。昭位在東(dong) ,以西為(wei) 上;穆位在西,以東(dong) 為(wei) 上(筆者按:即均以近中階者為(wei) 上)。守祠者一人,站立在門內(nei) 左側(ce) ,朝向西方。祝一人,站立在祝案右側(ce) ,朝向東(dong) 方。司尊者一人,站立在尊案後麵;司香者五人,站立在司尊者左側(ce) ,均麵朝西,以北為(wei) 上。司饌者五人,站立在饌案後麵,麵朝東(dong) 方,以北為(wei) 上。司罍、司洗者各一人,分別站立在罍、洗之後;司爵者五人,在司罍、司洗者右側(ce) ,均麵朝西方,以北為(wei) 上。司燎者一人,站立在燎位以南。鳴讚一人,站立在東(dong) 階之上,麵朝西方。引讚一人,站立在宗子右側(ce) ,麵朝西方。對引一人,站立在宗子左側(ce) ,麵朝東(dong) 方。司鍾、司鼓各一人,在廟門內(nei) ,各司其鼓(在東(dong) )和鍾(在西),相向而立。
祭祀當日:天甫黎明,擊鼓三次,宗子身穿禮服,前往報本堂祭拜行禮。執事者各司其事,眾(zhong) 子姓皆就位。宗子就位後,執事者瘞毛血,迎神。宗子前往盥洗所,麵朝東(dong) 方,虔敬盥手。司洗者麵向北方,為(wei) 宗子進巾,宗子受巾拭手。
盥手之後,宗子從(cong) 中階沿東(dong) 旁門升入堂中。司香者奉香,由中門依次進入,各到案左,麵北站立。宗子在第五十四代祖孔思晦考妣神主麵前跪下,眾(zhong) 人皆跟隨跪。守祠者啟櫝,將神主請出後退下。
宗子仍跪於(yu) 第五十四代祖孔思晦考妣神位前,司香者麵向西跪進香,宗子受香,在神位前焚香。司香者站立後退至原處。
宗子舉(ju) 爵酒澆地,以示祭奠。酒水隻倒一半,另一半仍奠在案上。酹酒奠爵之後,宗子俯伏於(yu) 地上,叩拜後方起立。眾(zhong) 子孫皆效仿,俯伏、起立。
祭拜第五十四代祖考妣後,宗子依次到高、曾、祖、考神位前,啟櫝、出主、焚香、酹酒,與(yu) 上述儀(yi) 程一致。宗子複位的行走路線,按照古禮應從(cong) 東(dong) 階升入,最後也自東(dong) 階降。清代有所變革,升自東(dong) 階,降自西階。
宗子複位後,司饌者設饌。設饌畢,宗子以下眾(zhong) 人鞠躬、四拜,起立準備三獻禮。
先是初獻禮。宗子走到盥洗所,司罍者朝西站立,沃爵(即以水澆爵)。司爵者五人,各取一爵,站立在洗的北方,麵朝南方。宗子麵朝東(dong) 方,將爵洗幹淨。司洗者麵朝北方,向宗子進巾。宗子受巾後,逐次拭爵。
拭爵後,宗子升階。到達酒尊所,司尊者酌酒。司爵者各自捧爵,從(cong) 中門依次序入,到祝案左,麵北站立。
宗子從(cong) 東(dong) 側(ce) 進至報本堂中,在第五十四代祖孔思晦考妣神位前跪,眾(zhong) 人皆隨之跪。預先進來的司爵者,麵向西方,向宗子跪進爵。宗子受爵,拱獻,複授司爵者。司爵者受,起立恭奠案上,退複位。宗子俯伏祭拜後站立,眾(zhong) 人皆如之。
宗子相繼到高、曾、祖、考神位前,按照上述儀(yi) 製各敬獻爵。
獻爵之後,宗子前往祝位,於(yu) 祝位前跪,眾(zhong) 人皆隨之跪。捧祝之人跪在宗子右側(ce) ,麵朝北方,恭讀祝文曰:“維年月朔越幾日甲子,孝孫某敢祭於(yu) 顯五十四代祖考妣、顯高祖考妣、顯曾祖考妣、顯祖考妣、顯考妣神位前曰:‘茲(zi) 惟仲春/秋,敢以柔毛剛鬣,嘉薦普淖,用薦歲事。尚饗’。”讀畢祝文,執事者恭敬地將祝文安放在正位案上,轉朝東(dong) 北向,俯首伏地,後退至原位。宗子和眾(zhong) 人也均俯首伏地。
宗子退至原位,開始行亞(ya) 獻禮。儀(yi) 程與(yu) 初獻相同,但不讀祝文。
亞(ya) 獻禮成,行終獻禮,禮同亞(ya) 獻。
三獻禮成,繼而是飲福受胙環節。宗子前往報本堂中,在福胙位跪下,眾(zhong) 人皆隨之跪。祝官跪於(yu) 福胙案前,麵朝向西,授宗子以福爵,宗子受飲。祝起立。執事者接爵,起立,將爵放於(yu) 坫上。祝官再取祭盤,盤中盛放著羊左腿,麵向西方,跪授宗子。宗子接受此祭盤後,祝官起立,宗子將祭盤交給執事者,執事者跪接,捧出堂外(待祭祀全部完成後交還宗子)。宗子俯首伏地,眾(zhong) 人皆俯首伏地,宗子起立,眾(zhong) 人亦隨之起立。宗子複歸原位,率領眾(zhong) 人鞠躬、四拜。宗子起立後,司饌者撤饌。至此,飲福受胙禮畢。
其後是送神和望燎。送神時,宗子及眾(zhong) 人皆鞠躬、四拜,拜畢起立。祝官恭敬地將祝文奉至燎所,宗子隨往,祝官焚祝文,宗子望燎。
望燎結束,宗子再次回到報本堂中,在第五十四代祖考妣神位前跪,眾(zhong) 人皆隨同跪。守祠者把神主安放櫝中。宗子俯首伏地,眾(zhong) 人皆俯首伏地,宗子起立,眾(zhong) 人亦隨同起立。此程序稱作還主。其他高、曾、祖、考各神主入櫝,也與(yu) 此儀(yi) 相同。還主畢,宗子等人各複原位。
至此,鍾聲大作,時祭之禮全部告成,眾(zhong) 人依次退出家廟。
上述儀(yi) 注,即是孔氏大宗衍聖公舉(ju) 行時祭(即廟祭)的全部內(nei) 容,也是衍聖公府內(nei) 部最重要的祭祀項目。歲末報本堂祫祭,儀(yi) 節與(yu) 廟祭相同。此外,“元旦、上元、端陽、中秋、重陽、冬至及每月朔、望,守祠者陳酒、脯於(yu) 各神位前,恭啟櫝出主”,宗子到各神位前焚香、酹酒。凡衍聖公及其子弟外出或遠歸,亦須在家廟舉(ju) 行告祭之儀(yi) 。這些祭祀儀(yi) 節,很大程度上是為(wei) 孔氏嫡裔衍聖公專(zhuan) 設,支庶各自另有家廟,且其祭禮雖號稱以衍聖公時祭之禮為(wei) 準,但隻準祭祀三代以內(nei) 神主。倘若支庶子弟外出或遠歸有告祭需求時,則應交由衍聖公代為(wei) 完成,這也是傳(chuan) 統宗法製度在衍聖公府的體(ti) 現。
四、餘(yu) 論:儀(yi) 典與(yu) 實踐之間的疏離
衍聖公府內(nei) 部的家祭儀(yi) 程,展現出了與(yu) 前文所論闕裏孔廟丁祭儀(yi) 典非常不同的圖景。無論祭前準備之繁複,祭品供物之豐(feng) 盛,還是參與(yu) 人群之龐大,孔廟丁祭都無疑要遠超過衍聖公府時祭。這些表麵因素的差異,實際反映出兩(liang) 者性質有所區別,產(chan) 生的功效也各有偏重。孔繼汾曾總結說“大成釋奠,朝廷之命祀也;家廟時薦,子孫之私享也”,準確概括了二者之區別。
闕裏孔廟丁祭,最初本為(wei) 孔氏家族私祭,由孔氏嫡裔衍聖公帶領族眾(zhong) 完成。但因受到曆朝統治者的重視和士人的矚目,闕裏孔廟超越了單純家廟的含義(yi) ,而帶有公私雙重特質。因此,闕裏孔廟丁祭活動不再僅(jin) 為(wei) 孔氏家族之事,且成為(wei) 覆蓋各級官員、地方紳士、往來儒生等的公祭活動。究其效用,主要表現在振奮士林和興(xing) 起教化諸方麵。相較來說,以報本堂時祭為(wei) 代表的衍聖公府內(nei) 部家祭,參與(yu) 人群主要為(wei) 孔氏大宗成員,具有很強的私密性,故能起到約戒子弟、敬宗收族的作用。有孔氏族人稱:“祭者,所以追養(yang) 繼孝也。非有忠敬誠信之心,莫之舉(ju) 也。”通過祭祀曆代先祖,“思其居處,思其笑語,思其誌意,思其所樂(le) ,思其所嗜”。唯如此,方能心存敬畏,不忘本根。也有論者稱:“天下文廟,惟論傳(chuan) 道,以列位次;闕裏家廟,宜正父子,以敘彝倫(lun) 。”傳(chuan) 達的思想亦是一以貫之的。
但也應該看到,無論闕裏孔廟丁祭,還是衍聖公府內(nei) 部家祭,複雜的儀(yi) 文向我們(men) 呈現出的均是其理想狀態,落實到具體(ti) 實踐中,則很可能遠沒有如此樂(le) 觀。有清一代,官方、士人對闕裏孔廟的“神聖化”塑造,與(yu) 祭孔儀(yi) 式實際操演中的漸趨疏略之間,始終存在著難以克服的矛盾。此一吊詭現象,至晚清時尤為(wei) 凸顯。在部分已刊衍聖公日記中,家廟祭祀似已漸成程式化的應付之舉(ju) ,非但見不到繁雜儀(yi) 程,而且所祭者已不隻是列代祖先,同時夾雜了眾(zhong) 多其他的信奉對象。如同治八年(1869)十一月二十七日,孔子第七十五代孫、衍聖公孔祥珂先是“請王大仙求方”,後又“赴真乙壇,請求仙方”。九年(1870)正月初一日,本是衍聖公府舉(ju) 行家祭的時間節點,但隻看到孔祥珂“赴廟叩頭,回報本堂祫祭”而已,反不如“回赴真乙壇叩頭”更為(wei) 重視。同年四月十四日,孔祥珂記載道:“純陽祖師誕辰,早赴壇叩頭。”很難想象,這竟是孔子嫡裔衍聖公的日常生活狀態。
衍聖公尚且如此疏忽,尋常人的表現自也難以高估。在孔府檔案中,有一份光緒五年(1879)名為(wei) 《五品執事官稟為(wei) 請求出示嚴(yan) 禁損汙家廟事》的檔案,內(nei) 載:石村戶舊有創建於(yu) 康熙六年(1667)的至聖家廟一座,曆經兩(liang) 百餘(yu) 年,支派碑記早已風雨剝殘,現今竟然“有無賴之徒,在廟居住,賣酒開賭,挖坑使土,燎汙作踐”。與(yu) 之類似,闕裏孔廟的莊嚴(yan) 性也受到了極大挑戰。光緒二十一年(1895)初,適值文武生童科考,孔廟打開了快睹門和仰高門,以便考生往來通行。按照慣例,“凡肩挑貿易人等,不準出入;演戲之人,亦不準在內(nei) 安場”,此次衍聖公府亦曾頒諭曉示。然而,是日過午,“有一人手牽騾子二匹,硬行往內(nei) 穿走”。遭到守門人阻攔後,此人“不複理較,聲稱在內(nei) 撒放牲口並不犯法”,並將守門人毆辱一頓。這類例子直觀反映出,向有“聖域”之稱的闕裏孔廟,實際上已漸漸褪去神聖光環,專(zhuan) 司祀事的衍聖公對此也無力為(wei) 繼。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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