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張力下的禮樂(le) 關(guan) 係
——儒家音樂(le) 思想的內(nei) 在邏輯
作者:劉承華
來源:《中國音樂(le) 美學思想史論》第一章,中國文聯出版社2018年

(唐)吳道子《孔子行教圖》
“禮樂(le) ”是儒家美學思想中的重要概念,但卻不是一個(ge) 自足的概念,而是緊緊圍繞“修身”而出現的概念。
一、“禮“”樂(le) ”的雙管齊下
“禮樂(le) ”是由“禮”和“樂(le) ”兩(liang) 個(ge) 概念組成,最早出現在《論語》中。《論語》中的禮樂(le) ,既有兩(liang) 者連稱,如“文之以禮樂(le) ”(《憲問》);又有分而言之,如“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八佾》);“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泰伯》);“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陽貨》)等。這裏的分而言之,即有對舉(ju) 之義(yi) 。到荀子,對舉(ju) 之義(yi) 更為(wei) 自覺,他說:“且樂(le) 也者,和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le) 合同,禮別異,禮樂(le) 之統,管乎人心矣。窮本極變,樂(le) 之情也;著誠去偽(wei) ,禮之經也。”(《樂(le) 論》)這裏,“禮-樂(le) ”分別與(yu) “理-和”、“異-同”、“著誠去偽(wei) -窮本極變”相對應,雙雙對舉(ju) 。這一思路後來在《樂(le) 記》中得到充分體(ti) 現,例如:
故禮以道其誌,樂(le) 以和其聲(性),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節民心,樂(le) 和民聲(性),政以行之,刑以防之。(《樂(le) 本篇》)
致樂(le) 以治心者也,致禮以致躬者也。……樂(le) 也者,動於(yu) 內(nei) 者也;禮也者,動於(yu) 外者也。樂(le) 極和,禮極順。……禮主其減,樂(le) 主其盈。禮減而進,以進為(wei) 文;樂(le) 盈而反,以反為(wei) 文。(《樂(le) 化篇》)
樂(le) 者為(wei) 同,禮者為(wei) 異。同則相親(qin) ,異則相敬。……樂(le) 由中出,禮自外作。樂(le) 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大樂(le) 必易,大禮必簡。樂(le) 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zheng) 。……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大禮與(yu) 天地同節。和,故百物不失;節,故祀天祭地。……禮者,殊事合敬者也;樂(le) 者,異文合愛者也。……樂(le) 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樂(le) 由天作,禮以地製。(《樂(le) 論篇》)
樂(le) 者敦和,率神而從(cong) 天;禮者別宜,居鬼而從(cong) 地。故聖人作樂(le) 以應天,製禮以配地。(《樂(le) 禮篇》)
樂(le) 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le) 統同,禮辨異,禮樂(le) 之說管乎人情矣。(《樂(le) 情篇》)
對於(yu) “禮”“樂(le) ”這兩(liang) 個(ge) 概念,我們(men) 常常不假思索地將其理解為(wei) “主從(cong) 式”或“正偏式”的關(guan) 係,認為(wei) 禮為(wei) 主,為(wei) 正,為(wei) 內(nei) 容,為(wei) 目的,而樂(le) 則為(wei) 從(cong) ,為(wei) 偏,為(wei) 形式,為(wei) 手段。按照這樣的理解,則儒家音樂(le) 美學隻是將音樂(le) 看成政治的工具,音樂(le) 之所以能夠獲得很高的地位,完全是因為(wei) 它能夠為(wei) 政治服務。實際上並非如此。
在上述提到的儒家樂(le) 論文獻中,無論是孔子、荀子,還是《樂(le) 記》,他們(men) 在處理“禮”“樂(le) ”關(guan) 係時,都不是以主從(cong) 、正偏關(guan) 係待之,也不是以目的-手段、內(nei) 容-形式的關(guan) 係待之,而是以並列的關(guan) 係,以相輔相成甚至相反相成的關(guan) 係待之的。例如“和”與(yu) “理”、“本”與(yu) “誠”、“誌”與(yu) “聲”、“心”與(yu) “躬”、“和”與(yu) “順”、“易”與(yu) “簡”、“無怨”與(yu) “不爭(zheng) ”等,是為(wei) 並列而又相互輔助的關(guan) 係,隻是各從(cong) 不同的角度和方麵言之而已;而“同”與(yu) “異”、“內(nei) ”與(yu) “外”、“簡”與(yu) “盈”、“進”與(yu) “反”、“親(qin) ”與(yu) “敬”、“和”與(yu) “序”、“化”與(yu) “別”、“天”與(yu) “地”等,則是相對、相反的概念,但這相對和相反並不是勢不兩(liang) 立、非此即彼,而是一個(ge) 硬幣的兩(liang) 麵,也是相互支持、缺一不可的。所以,在這裏,不存在我們(men) 通常以為(wei) 的“樂(le) ”是“禮”的工具或手段或形式的問題。
那麽(me) ,禮樂(le) 並舉(ju) 的意義(yi) 在哪裏?就在修身。其實,無論是樂(le) 還是禮,它們(men) 都服務於(yu) 一個(ge) 目的——修身,即:使人成為(wei) 一個(ge) 仁人,一個(ge) 君子,一個(ge) 真正意義(yi) 上的人。所以,當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時,就已經告訴我們(men) 這個(ge) 秘密:禮、樂(le) 的目的就是成為(wei) 一個(ge) “仁”人。否則,修禮、習(xi) 樂(le) 還有什麽(me) 意義(yi) ?同樣,荀子在講了“樂(le) 合同,禮別異”之後,也立刻強調“禮樂(le) 之統,管乎人心”,禮與(yu) 樂(le) 也都是要作用於(yu) “人心”,使人心更加豐(feng) 富、充實、平衡、和諧的。這個(ge) 理路在《樂(le) 記》中得到延續,並加以發揮。例如,它在談到“樂(le) 統同,禮辨異”之後,緊接著就說:“禮樂(le) 之說,管乎人情”,意思是,禮、樂(le) 的“統同”和“辨異”都是為(wei) 了培養(yang) 人情,規範人情,疏導人情。又如,它在說了“禮主其減,樂(le) 主其盈”之後,也立刻就指出:“禮減而進,以進為(wei) 文;樂(le) 盈而反,以反為(wei) 文”。“減”是因行為(wei) 越來越合禮,故需要約束、轉化的東(dong) 西越來越少,而這正是“進”。“盈”指豐(feng) 富,指音樂(le) 使人的精神越來越充實、富有,故而曰“反”,即返回人心,合乎人性。但無論是“減”還是“盈”,即“進”還是“反”,目的都隻有一個(ge) ,即“為(wei) 文”——使人成為(wei) 一個(ge) 有“文”之人,一個(ge) 美善相得之人。
可見,在儒家音樂(le) 思想中,禮與(yu) 樂(le) 沒有主從(cong) 、正偏之分,而是以並列、對舉(ju) 的方式闡述其相輔相成的關(guan) 係,它們(men) 是從(cong)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層麵來完成人的修身,使人在禮與(yu) 樂(le) 的滋養(yang) 下成長為(wei) 一個(ge) 真正的人。
二、“修身”的張力方向
儒家的修身,有著明確的方向,那就是“成人”,即成為(wei) 一個(ge) 真正的人,一個(ge) “君子”式的人。何謂“君子”?孔子曾經給過答案,那就是“仁”、“知”、“勇”。他曾謙虛地說:“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論語·憲問》)君子的這三種品格之說,被其後學接受下來,並加以進一步的說明。《中庸》作者充分肯定這三者是君子的基本品格,認為(wei) “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並進一步分析三者的具體(ti) 內(nei) 容,指出:“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那麽(me) ,“好學”、“力行”和“知恥”自然便是修身的著手之處。
不過,在仁、知、勇這三者之中,最核心的還是“仁”,“仁”是君子的終極根據。“勇”是以“義(yi) ”為(wei) 本的。當子路問君子是否尚勇時,孔子說:“君子義(yi) 以為(wei) 上。君子有勇而無義(yi) 為(wei) 亂(luan) ;小人有勇而無義(yi) 為(wei) 盜。”(《論語·陽貨》)可見“勇”是需要“義(yi) ”來規定的,而“義(yi) ”的本質正是“仁”。所以孔子說:“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論語·憲問》)沒有“仁”支撐的“勇”是不足道的。同樣,“知”與(yu) “仁”也緊密相關(guan) 。子夏說:“博學而篤誌,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論語·子張》)就是說,此“知”即“仁”之知,所“好學”者,其對象也就是“仁”。所以,在仁、知、勇這三者之中,仁是核心,並貫穿三者。就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仁”也就是修身的核心內(nei) 容。孔子說:“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論語·裏仁》)又說:“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論語·憲問》)這些話都肯定了君子是以“仁”為(wei) 中心,“仁”是君子的最重要的品格。
但是,在儒家那裏,“仁”是一個(ge) 很高的哲學範疇,比較抽象,也比較玄奧,用它來作為(wei) 修身的依傍,缺少具體(ti) 的切入點和著手處。也正因為(wei) 此,孔子等儒家代表人物才多次在不同場合針對不同情境對“君子”進行定義(yi) ,僅(jin) 《論語》中,“君子”一詞出現便多達107次,《中庸》出現20多次。從(cong) 儒家典籍對“君子”的說明中,我們(men) 可以把其人格內(nei) 涵和表現形式概括為(wei) 以下幾個(ge) 特點:
1、內(nei) 心充實自足、居處從(cong) 容而又有奮發向上的張力
君子的一個(ge) 重要特點,是他們(men) 的內(nei) 心平靜、安寧,坦蕩、泰然。孔子說:“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論語·述而》);“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論語·子路》);“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僥(jiao) 幸”(《中庸》)。胸懷坦蕩,泰然自若,不怨天尤人,是因為(wei) 自己的內(nei) 心充實強大,而內(nei) 心充實強大又根源於(yu) 對做人之道的明確認同和自覺守持,根源於(yu) 充分認知此道的意義(yi) 和分量。司馬牛曾向孔子請教何為(wei) “君子”,孔子說:“君子不憂不懼。”又說:“內(nei) 省不疚,夫何憂何懼?”(《論語·顏淵》)“內(nei) 省不疚”,即反思自己沒有差錯,一切與(yu) 道相符合,還有什麽(me) 可憂可懼的呢?這裏的關(guan) 鍵就在“不疚”。隻要“內(nei) 省不疚”,則無論何時何地,是何境況,都是能夠泰然處之的。《中庸》說:“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呼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中庸》)這是說,君子能夠安於(yu) 目前所處的位置,隻管做他該做的事,不作分外之想。處在富貴的位置,就做富貴人應該做的事;處在貧賤的位置,就做貧賤時應該做的事;處在夷狄的位置,就做夷狄所應該做的事;處在患難之中,就做患難時所應該做的事。君子安心在道,故能樂(le) 天知命,知足守分,隨遇而安,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悠然自得。
君子如果隻有這種樂(le) 天知命,隨遇而安的品格,那就很容易和消極無為(wei) 、麻木懈怠相混同,實際當然不是這樣。儒家所稱許的君子人格,非常強調其奮發有為(wei) 的精神。首先,君子特別注重從(cong) 大處著眼,走大道,做大事,明大理。孔子說:“君子不器。”(《論語·為(wei) 政》)“器”為(wei) 形而下的事物,與(yu) 之相對的,是“道”。“不器”的意思當然不是不做具體(ti) 之事,而是說在做具體(ti) 之事時,時刻不忘“道”,時刻不讓自己偏離大的道理。後來子夏所說:“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論語·子張》),就是這個(ge) 意思。孔子又說:“君子上達,小人下達”(《論語·憲問》),其“上達”也是要積極上進,要肯動腦筋,把握大的道理的意思。此外,君子還特別強調做事要切實可行,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ge) 腳印地去做。《中庸》說:“君子之道,譬如行遠,必自邇;譬如登高,必自卑。”做事必須從(cong) 近處著手,從(cong) 腳下開始,然後才能走得遠,攀得高。而且必須勇於(yu) 付出,以勤補拙。“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中庸》)這句話雖然不是明確針對君子而言的,但將其理解為(wei) 君子的行事方式,應該是合適的。
2、以誠待人、和諧相處而又“不黨(dang) ”、“不流”
儒家學說是建立在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之上的,所以,如何處理與(yu) 他人的關(guan) 係,便是修身的重要內(nei) 容。在這方麵,儒家代表人物有很多著名論述。例如孔子就有:“君子和而不同”(《論語·子路》),“君子周而不比”(《論語·為(wei) 政》);“君子和而不流”(《中庸》)等。“和”與(yu) “同”的區別,春秋時史伯和晏嬰就有過精當的分析。史伯說:“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feng) 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說明“和”是有生命的,“同”則不不然,“聲一無聽,物一無文,味一無果,物一不講”,則“乃棄之”了。晏嬰也有同樣的看法:“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泄其過。……聲亦如味,一氣,二體(ti) ,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以相成也;清濁,小大,短長,疾徐,哀樂(le) ,剛柔,遲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濟也。”可見,“和”乃差異的統一,“同”為(wei) 單一的統一。君子與(yu) 人交往,與(yu) 人為(wei) 善,但保持著自身的個(ge) 性和獨立性,小人則相反。“周”指交往、團結;“比”為(wei) 跟隨、聽從(cong) ;“流”即流俗。其意思是,君子能夠團結眾(zhong) 人,與(yu) 大家和諧相處,但不盲從(cong) ,不隨流俗而改變。又如:“君子矜而不爭(zheng) ,群而不黨(dang) ”(《論語·衛靈公》);“君子無所爭(zheng) ……其爭(zheng) 也君子”(《論語·八佾》);“矜”,有自持義(yi) ,指自主性、獨立性。君子有自己的見解,能夠保持自己的獨立性,但不與(yu) 他人相爭(zheng) 。如果不得已必須爭(zheng) ,其爭(zheng) 也是君子之爭(zheng) ,是以君子的方式去爭(zheng) ,爭(zheng) 中也要有君子的氣度。
君子對待他人,除遵循恕道,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論語·衛靈公》)外,還特別強調要“成人之美”。孔子說:“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論語·顏淵》)不僅(jin) 如此,君子還能夠根據他人的特點區別待之,以發揮其長處,避免其短處。如孔子說:“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事”即侍奉,“說”即“悅”,使高興(xing) 。意思是,在君子手下工作比較容易,但難以討得他的歡喜。不以正道取悅於(yu) 他,他是不會(hui) 高興(xing) 的。但當他要用人時,他會(hui) 根據你的能力和長處而派事。反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論語·子路》)小人手下做事難,但容易討他歡心。事情做後,常常求全責備。孔子還對君子與(yu) 他人交往之道做過歸納,指出“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yang) 民也惠,其使民也義(yi) 。”(《論語·公冶長》)涉及對己對人、對上對下各個(ge) 方向的交往方法和原則。
君子之所以能夠在“不同”中實現“和”,在“不比”中做到“周”,一個(ge) 重要的因素便是“誠”和“信”。有“誠”才有“信”,有“信”方見其“誠”。在儒家學說中,“誠”是一個(ge) 極為(wei) 重要的品質,修身正是從(cong) “誠”開始的,即“誠意”到“正心”再到“修身”。修身之後,才談得上“齊家”、“治國”、“平天下”。《中庸》說:“唯天下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這是把“誠”置於(yu) “盡其性”的高度對待。能盡己之性,即能盡物、盡天地之性,即能夠成就“與(yu) 天地參”的偉(wei) 大人格。可見,“誠”始於(yu) 己,卻及於(yu) 物,“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所以說,“君子誠之為(wei) 貴”。“誠”的一個(ge) 重要表征,就是言行一致。孔子說:“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yu) 其言,無所苟而已矣。”(《論語·子路》)言行一致便有“信”,而“信”又是君子能夠與(yu) 人“和”、與(yu) 人“周”的一個(ge) 重要因素。郭店楚簡《性自命出》雲(yun) :“凡人情為(wei) 可悅也。苟以其情,雖過不惡;不以其情,雖難不貴。苟有其情,雖未之為(wei) ,斯人信之矣。”此處“情”即誠、信,有了誠便能建立信,有了信,盡管出了差錯,但人們(men) 也不會(hui) 討厭、責備;而沒有信,雖然做成一件難事,人們(men) 也不會(hui) 誇讚。甚而至於(yu) ,有了誠,盡管還未做事,卻可以贏得眾(zhong) 人的信賴和支持。“誠”之重要,於(yu) 此可見。
3、有原則、肯擔當、能自律而又不失其靈活性
君子人格的另一個(ge) 特點是講究原則,有責任心,自律性強。這個(ge) 原則就是“禮”,因為(wei) 在儒家看來,修身所要達到的“仁”,正是以“禮”為(wei) 基礎、用“禮”來定義(yi) 的。有一次顏淵向孔子問什麽(me) 是“仁”,孔子說:“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克”即克製、節製;“複”即合,符合。仁就是克製自己,使其合乎禮的規範。而且,克製不是由外部力量驅動,而是從(cong) 自己的內(nei) 心發出的。“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強調的就是這種自律性質。所謂“君子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論語·雍也》),亦謂此。此外如“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論語·裏仁》)等,強調的也是君子的自律精神,在這種責任意識和講求原則的觀念支配下,君子總是將糾正的對象指向自身,形成嚴(yan) 格的律己性。所謂“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論語·衛靈公》);所謂“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論語·衛靈公》);“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中庸》)等,說的都是反躬求己。事情出了問題,君子的反應,首先不是推卸責任,不是從(cong) 客觀處尋找原因,而是在自己身上進行分析,總結教訓。即使在無人看到的地方,也仍能謹慎其行,毫不鬆懈。《中庸》說:“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現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為(wei) 什麽(me) 說最隱蔽的地方最容易被發現,最細微的部位最容易暴露?因為(wei) 處於(yu) 這個(ge) 狀態的人最容易鬆懈、疏忽,因而也就最容易出錯。所以他總結說,君子在一個(ge) 人獨處的時候,更要特別謹慎;也是在一個(ge) 人獨處之時,最能見出君子品格。
君子講原則,講責任,嚴(yan) 於(yu) 律己,並不意味著就必然單調、刻板。相反,儒家的君子理論特別強調在原則的基礎上要有靈活性。孔子說:“可與(yu) 共學,未可與(yu) 適道;可與(yu) 適道,未可與(yu) 立;可與(yu) 立,未可與(yu) 權。”(《論語·子罕》)孔子將修身的過程劃分為(wei) 四個(ge) 層次,也是四個(ge) 階段。一是“共學”,即一起習(xi) 禮、學道、修身;二是“適道”,指自己的行為(wei) 已經與(yu) 道相符;三是“立”,即能夠在社會(hui) 上立身處事,成為(wei) 社會(hui) 所需要的角色;四是“權”,權即衡量、變通,是指在基本原則的支配下又顯示出一定的靈活性。這段話的意思是,有的人可以和你一起學習(xi) ,但不一定能夠“適道”;能夠做到“適道”,但不一定能夠運用到社會(hui) ,立身處事;能夠立身社會(hui) ,但不一定能夠靈活處理,達成事功。原則是死的,它的事功全部來自人的一心妙用。如果沒有靈活性,就很難建立事功。值得注意的是,孔子是將靈活性置於(yu) 最後的階段和最高的位置,因為(wei) 它最難達到。所以,它也是君子最為(wei) 深刻的標誌。
三、“禮”“樂(le) ”的修身路徑
當然,就修身而言,禮和樂(le) 有著各自不同的方式,走著各自不同的路徑,產(chan) 生各自不同的功效。
1、“禮”:由外化內(nei)
就禮而言,它不僅(jin) 僅(jin) 是認知和踐行的問題,而是有著一個(ge) 不斷內(nei) 化、不斷自覺乃至自發的過程,即所謂“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論語·顏淵》)。其第一步,便是“學”禮,即首先要了解什麽(me) 是禮,它包含哪些內(nei) 容,以及為(wei) 什麽(me) 有這樣的內(nei) 容。隻有了解了才能自覺地遵守,隻有深刻地理解了,才能有深度的自覺。正因為(wei) 此,孔子反複告誡他的學生:“不學禮,無以立。”(《論語·季氏》)並特別強調“學”的重要:“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luan) ;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論語·陽貨》)如果不好學,不紮紮實實地去學,即使有對仁、知、信、直、勇等好品格的主觀向往,也終會(hui) 無所成就。當然,光有學還不夠,還應該有對所學對象即“禮”的喜愛,還應該努力地去踐行。他說:“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禮以行之,孫(遜)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論語·衛靈公》)“禮”是重在“行”。他曾描述過修身的三個(ge) 層次,即知、好、樂(le)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論語·雍也》)知是學的成果,但這隻在修身的初級階段,因為(wei) 光有對禮的認知,還不能說明什麽(me) 。再進一個(ge) 層次便是“好”,即有對禮的愛好、向往。有愛好和向往,就會(hui) 有動力,就易於(yu) 在行為(wei) 上實現出來。但是,將禮在行為(wei) 中實現出來仍然不是最高境界,最高境界是“樂(le) ”,即在實踐禮的過程中感受到真心的快樂(le) 。因為(wei) 隻有在這個(ge) 時候,才意味著真正享受到禮的精神報償(chang) 即快樂(le) ,也才能夠使自己對禮的踐行持之以恒。
這方麵,孔子本人就是一個(ge) 很好的典範。他曾經述說過自己修身的過程:“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論語·為(wei) 政》)“學”就是學禮,是對禮的知性的把握。他對學禮是極為(wei) 重視而且謹慎,所謂“學如不及,猶恐失之”(《論語·泰伯》),即反映出這個(ge) 心理。他也對自己的好學頗為(wei) 自許:“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論語·公冶長》)到三十歲時,禮的認知性學習(xi) 基本完成,可將此知識用於(yu) 社會(hui) ,此即“立”。到四十歲時,通過不斷運用禮的知識,對禮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對社會(hui) 亦有更深廣的洞察,此為(wei) “不惑”。五十歲時又進一步體(ti) 會(hui) 到社會(hui) 曆史自然人事皆有其自己的規律,個(ge) 人無法改變,此即為(wei) “天命”。經過這樣漫長的修煉,人的內(nei) 心、性情也更加成熟,認識也更加通達,故不管聽到什麽(me) 議論,也都能夠正確地對待,此為(wei) “耳順”,即六十歲時的境界。到這裏,已經算是常人難以達到的境界了,但還不是修身的最高境界。修身的最高境界是在七十歲,即“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此時,不管你主觀上想怎樣,但都自然地符合禮的規範,因為(wei) 此時,外部的規範已經完全轉化為(wei) 自己內(nei) 在的自覺要求甚至是自發的行為(wei) 了。如果尚未將禮轉化為(wei) 自己的內(nei) 在要求,那麽(me) 你對禮的遵循就還是被動的;被動,就免不了有無奈,有痛苦,有不自由的感覺,那就不能算是最高境界,也不能算修身之圓滿成功。他說:“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論語·顏淵》)這隻是指出修身的方法,不是最高境界,因為(wei) 它隻表示自己弗“畔”,即不違背禮的規範,尚未從(cong) 中得到快樂(le) 。快樂(le) 是在你將外部規範完全轉化為(wei) 自己的內(nei) 在要求之後出現的。《樂(le) 記》有雲(yun) :“禮自外作”,“禮也者,動於(yu) 外者也”,就是說禮是外部給人的規範,學禮修身就是從(cong) 外部規範入手,然後一步步地將其內(nei) 化。又說:“禮主其減”,“禮減而進”。之所以“減”而後“進”,是因為(wei) 學禮的過程就是不斷地將禮的規範內(nei) 化(即轉化為(wei) 自己的內(nei) 在要求)的過程,隨著修身的不斷深入,境界不斷提高,有待轉化的禮也就不斷減少,是之謂“減”;而這減少正說明你修身的進步,故而為(wei) “進”。禮對人的修身所起的作用,內(nei) 涵是很豐(feng) 富而且深刻的。
2、“樂(le) ”:由內(nei) 化外
再就樂(le) 而言,則與(yu) “禮”不同。禮是由外向內(nei) ,樂(le) 則由內(nei) 向外。《樂(le) 記》雲(yun) :“樂(le) 由中出”,“故樂(le) 也者,動於(yu) 內(nei) 者也。”“中”、“內(nei) ”均指“心”,是說音樂(le) 直接作用於(yu) 內(nei) 心,然後由內(nei) 而外,對人的行為(wei) 進行調節,即所謂通過音樂(le) 使“心正”,使“意誠”,然後再延及人的言語、舉(ju) 止、行為(wei) ,使之與(yu) 他人、與(yu) 社會(hui) 相協調。這方麵的論述在《性自命出》中即已開始,例如:“凡古樂(le) 動心,益樂(le) 動恉,皆教其人者也。《賚》、《武》樂(le) ,取;《韶》、夏》樂(le) ,情。”音樂(le) 能夠打動人心,教化人品。不同的音樂(le) 還有不同的功用,有的使人進取(“取”),有的使人真誠(“情”)。而之所以要用音樂(le) 來作用人心,則是因為(wei) 音樂(le) 有其特殊之處。其一是前麵涉及的“化人也速”:“凡學者求其心為(wei) 難。從(cong) 其所為(wei) ,近得之矣,不如以樂(le) 之速也。”在日常生活中,要改變一個(ge) 人的心是比較困難的,但音樂(le) 能夠迅速有效地實現。其二是,音樂(le) 對心的影響十分深入、真切。儒家一貫重視心的真誠,將它視為(wei) 君子人格的重心所在。所謂“雖能其事,不能其心,不貴。求其心有偽(wei) 也,弗得之矣。人之不能以偽(wei) 也,可知也”,就是這個(ge) 意思。修身首先就要做到心誠無偽(wei) ,這方麵,音樂(le) 是一個(ge) 很好的助手。其緣由,也就是後來《樂(le) 記》所總結出來的那句名言:“唯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
應該說,對於(yu) 樂(le) 的修身功用的思考,《性自命出》隻是開了個(ge) 頭,接著在荀子的《樂(le) 論》中,便得到集中而又充分的探討。荀子也充分肯定音樂(le) 影響人心、改善社會(hui) 風氣的功能,他說:“樂(le) 者,聖人之所樂(le) 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易,故先王導之以禮樂(le) 而民和睦。”但他的突出貢獻,是更確切地闡述了音樂(le) 在其修身過程中的原理和機製。在孔子和孟子那裏是將音樂(le) 的修身功能歸之於(yu) “美善相得”、“文質彬彬”的“中和之美”,以及以“仁”、“義(yi) ”為(wei) 表現對象的觀點,比較側(ce) 重於(yu) 內(nei) 容的方麵。而在荀子那裏,更關(guan) 注的則是音樂(le) 的形式特點對於(yu) 心理與(yu) 行為(wei) 的作用。他說:
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以樂(le) 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使其曲直、繁省、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使夫邪汙之氣無由得接焉。
“流”即放縱;“辨”即明晰;“諰”應為(wei) 偲,有“怪異”、“邪魔”之義(yi) 。在他看來,能夠影響心靈、實現修身目標的,並不一定非要表現“仁義(yi) ”方麵的內(nei) 容,而就是靠特定狀態的音樂(le) 形式。其中“曲直”是旋律的起伏,“繁省”是音的疏密,“廉肉”是音響的細微與(yu) 飽滿,節奏則是指速度的快慢。這些形式的安排隻要做到“樂(le) 而不流”,“辨而不諰”,即符合“中和之美”的要求,就能夠使心得以平、氣得以和,完成修身的第一步——由樂(le) 動心即“動於(yu) 內(nei) ”的一步。
“動於(yu) 內(nei) ”完成之後,它又是如何再由內(nei) 心轉化為(wei) 外在行為(wei) 的呢?對此,荀子作了這樣的解釋:
故聽其《雅》、《頌》之聲,而誌意得廣焉;執其幹戚,習(xi) 其俯仰屈伸,而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而行列得正焉,進退得齊焉。
那時的音樂(le) 是詩樂(le) 舞一體(ti) 的,所以在欣賞音樂(le) 時,是既有聽,還有做亦即動作。值得注意的是,這裏,荀子也隻是從(cong) 形式方麵加以論證的,“《雅》《頌》之聲”就是平和之聲,“俯仰屈伸”,“綴兆”、“節奏”,也都是樂(le) 舞的形式因素。正是這些特定的樂(le) 舞形式,才使人“誌意得廣”,“容貌得莊”,行止、進退有序的。他將音樂(le) 的這種從(cong) 人心到行為(wei) 再到社會(hui) 風氣的連鎖作用,用簡要的兩(liang) 句話加以表達,即:“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亂(luan) 生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治生焉。”“奸聲”和“正聲”是指不同的音樂(le) ,“逆氣”和“順氣”是指聽樂(le) 人的內(nei) 心反應。由“聲”到“氣”,是音樂(le) 的“動於(yu) 內(nei) ”。“成象”是指內(nei) 心的狀態外化為(wei) 可見的行為(wei) ,“治”、“亂(luan) ”則是它們(men) 分別產(chan) 生的社會(hui) 效果。由“氣”到“象”,便是“見於(yu) 外”的過程。這由“聲”到“氣”再到“象”的轉化機製,就是感應,就是“同類相動”,即“唱和有應,善惡相象”。這樣我們(men) 就能夠更好地理解,孔子為(wei) 什麽(me) 在“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之後,還要加上一個(ge) “成於(yu) 樂(le) ”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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