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春】中國古代的“天下”“中國”觀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21-09-17 22:48:22
標簽:“中國”、“天下”、中國古代、九州、王朝國家

中國古代的“天下”“中國”觀

作者:趙永春

來源:《社會(hui) 科學》2021年第4期

 

內(nei) 容提要:在中國古代傳(chuan) 統文化中,“天下”主要有三義(yi) :廣義(yi) 用來指稱世界,中義(yi) 用來指稱九州、四海,狹義(yi) 用來指稱王朝國家;“中國”的內(nei) 涵也主要有三義(yi) :廣義(yi) 用來指稱九州、四海,中義(yi) 用來指稱王朝國家,狹義(yi) 則用來指稱華夏漢族和中原地區。中義(yi) 和狹義(yi) 的“天下”分別與(yu) 廣義(yi) 和中義(yi) 的“中國”內(nei) 涵相對應。中國古代用“天下”指稱九州、四海的“中國”,雖是一個(ge) 地域概念,但並非是由“中國”和“四夷”(或“中國”和“四裔”)所構成,而是由華夏漢族及其政權和四夷及其政權(或中原地區及其政權和四裔地區及其政權)所構成,包括九州、四海之內(nei) 的所有華夷及其政權;古人用“天下”指稱王朝國家的“中國”,雖是一個(ge) 國家政權的概念,但既包括華夏漢族王朝國家管轄下的少數民族,又包括少數民族建立的王朝國家,都不是單一民族國家,而是多民族國家。因此,中國古代的“天下”實際上是一個(ge) 用來指稱廣義(yi) “中國”和中義(yi) “中國”的概念。這種“天下”即等於(yu) “中國”的觀念,到明清時期雖然發展到了高峰,但由於(yu) 西方“天下”等於(yu) “五大洲”的觀念開始傳(chuan) 入中國,“天下”等於(yu) “世界”、“中國”隻是“天下”之中一個(ge) 國家的觀念開始對中國人產(chan) 生潛移默化的影響,“天下”和“中國”重合的觀念開始走向瓦解,中華民國成立以後,“天下”和“中國”觀念最終完成了分離。

 

關(guan) 鍵詞:中國古代/“天下”/九州/“中國”/王朝國家

 

社科基金: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古代的‘中國’認同與(yu) 中華民族形成研究”(項目編號:15ZDB027)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趙永春,吉林大學文學院曆史係教授(吉林長春130012)

 

有關(guan) 中國古代“天下”“中國”的觀念問題,是如何認識古代“世界”與(yu) “中國”、天下體(ti) 係與(yu) 中國體(ti) 係、天下秩序與(yu) 中國秩序,以及如何理解曆史上的“中國”和中國曆史疆域的大問題,因此,早已成為(wei) 學界最為(wei) 引人關(guan) 注的話題之一,先後出版了眾(zhong) 多引起中外學界普遍關(guan) 注的研究成果。①但這些成果雖然認為(wei) 古代的“天下”與(yu) “中國”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但多數成果仍然認為(wei) 中國古代的“天下”是指世界,由“中國”和“四夷”或“中國”和“四裔”所構成,認為(wei) “中國”的概念僅(jin) 指華夏漢族及其政權或中原及其政權,“中國”隻是“天下”的一部分,等等。其實,中國古代的“天下”,主要有三義(yi) :廣義(yi) 用來指稱世界,中義(yi) 用來指稱九州、四海,狹義(yi) 用來指稱王朝國家;中國古代“中國”的內(nei) 涵雖然很多,但如果從(cong) 多層次視角來認識的話,也主要有三義(yi) :廣義(yi) 用來指稱九州、四海,中義(yi) 用來指稱王朝國家,狹義(yi) 則用來指稱華夏漢族聚居的中原地區和京師等。古人用“天下”指稱世界(大九州)的內(nei) 涵少有人在實際中應用,又沒有用“天下”指稱華夏漢族和中原地區相當於(yu) 狹義(yi) “中國”的內(nei) 涵,因此,古人所說的“天下”,就成了一個(ge) 用以指稱廣義(yi) “中國”和中義(yi) “中國”的概念,成為(wei) 古人實際應用中等同於(yu) “中國”的概念。日本人安部健夫曾對中國人的“天下”觀念進行論述,提出了中國古代的“天下”所指的範圍不是我們(men) 所謂的世界,而是“中國”的觀點,②但並沒有引起學界的普遍重視。因此,筆者不避淺陋,擬就這一問題談一談自己的看法。

 

一、“天下”與(yu) 九州、四海“中國”觀

 

中國古代確實提出了“天下”等於(yu) 世界的觀念,但采信者較少,更多的人則是用“天下”指稱“中國”。中國古代用“天下”指稱“中國”,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次,第一個(ge) 層次是用“天下”指稱九州、四海之“中國”,這方麵的史料有很多。

 

戰國時期的鄒衍,是較早將“天下”、“九州”和“中同”連在一起進行討論的學者之一。③鄒衍將“天下”分為(wei) 九個(ge) 大州,而儒者所說的“中國”也稱“赤縣神州”,隻是“天下”九個(ge) 大州之中的一個(ge) ,在“天下九州”之中像“中國”這樣的州還有八個(ge) ,後人稱之為(wei) “大九州”。“中國”雖也分為(wei) 九州,但每一州不過是“天下九州”的八十一分之一而已,被後人稱為(wei) “小九州”。鄒衍又認為(wei) 被稱為(wei) “中國”的“小九州”,四麵有海圍繞著;被稱為(wei) “天下”的“大九州”,四麵有更大的海圍繞著。在鄒衍所構建的“天下九州”(大九州)和“中國九州”(小九州)體(ti) 係之中,“大九州”是“天下”,指世界;而“小九州”則是指“中國”,隻是“天下”的一部分。

 

鄒衍對“天下”的構想,是他當時對世界的一種認知,雖然也有一定的道理,並為(wei) 漢代的一些大夫所引用,④但由於(yu) 時代和科技等條件的限製,大多數人對鄒衍的“天下”構想,尤其是他的“天下九州”(大九州)學說,並不讚同,如漢代的桓寬、王充等即認為(wei) 鄒衍“所言迂怪虛妄”。⑤後人雖然多數沒有采納鄒衍“大九州”的“天下”學說,⑥但對其所說的“中國九州”(小九州)學說則少有人懷疑,並認為(wei) 鄒衍所說的“中國九州”(小九州)即是“禹之序九州”,也就是《尚書(shu) ·禹貢》所記載的“九州”。⑦這也是古人通常所說的“九州”,並將這一“九州”(小九州)視為(wei) “天下”。⑧如《禮記·月令》稱:“凡在天下九州之民者,無不鹹獻其力”。⑨即將“天下”與(yu) “九州”並舉(ju) ,視“九州”為(wei) “天下”。漢代王充《論衡》稱,鄒衍之書(shu) ,言“《禹貢》九州,方今天下九州也,在東(dong) 南隅,名曰赤縣神州”,⑩明確將鄒衍用“大九州”指稱的“天下”改變為(wei) 用《禹貢》“小九州”指稱的“天下”。唐徐彥為(wei) 《春秋公羊傳(chuan) 》“吳在是,則天下諸侯莫敢不至也”作疏稱“據九州之內(nei) 言之,亦得謂之天下矣”,(11)即認為(wei) 《公羊傳(chuan) 》所說的“天下諸侯”是指九州之內(nei) 諸侯,明確稱“天下”為(wei) “九州之內(nei) ”。宋陳埴稱《禹貢》“分天下為(wei) 九州,又分為(wei) 五服”,(12)認為(wei) 《尚書(shu) ·禹貢》記載的“九州”是將“天下”劃分為(wei) “九州”,“天下”和“九州”就成了同義(yi) 詞。元脫脫等人編寫(xie) 的《遼史》稱《禹貢》“九州”為(wei) “帝堯畫天下為(wei) 九州”。(13)明章潢稱“禹平水土,分天下為(wei) 九州,別五服”,(14)也稱《禹貢》“九州”為(wei) “天下”。可見,中國古代很少有人將鄒衍所說的“大九州”視為(wei) “天下”,而都是將鄒衍所說的《禹貢》九州(“小九州”)稱為(wei) “天下”。

 

如上所述,鄒衍稱“禹之序九州”是屬於(yu) “赤縣神州”的“中國”,這裏所說的“天下”也就成了“中國”的代名詞。“天下”“九州”“中國”就有了相同的意思。古人正是取“天下”“九州”等於(yu) “中國”這一內(nei) 涵,經常稱“天下”為(wei) 中國九州。如唐人《初學記》曾引用《河圖》曰:“凡天下有九區,別有九州。中國九州名赤縣,即禹之九州也”,(15)將“禹之九州”(即“天下九州”)明確說成是“中國九州”,用“天下”指稱“九州”並指稱“中國”的意思是很明顯的。唐孔穎達為(wei) 《毛詩·大雅》“內(nei) 奰於(yu) 中國,覃及鬼方”作疏稱“中國是九州”,(16)又為(wei) 《尚書(shu) ·梓材》“皇天既付中國民”作疏稱“今大天已付周家治九州之中國民矣”,(17)均稱“中國”為(wei) “九州”。《尚書(shu) ·禹貢》稱“九州攸同……成賦中邦”,唐孔穎達疏稱“‘九州’即是‘中邦’,故傳(chuan) 以‘九州’言之”。(18)“中邦”即是“中國”,後人則有直稱“成賦中邦”為(wei) “成賦中國”者。(19)這也是以“九州”為(wei) “中國”的意思。“九州”為(wei) “天下”,“九州”為(wei) “中國”,“天下”也就具有了等同於(yu) “中國”的意思。

 

等同於(yu) “天下”的“中國九州”,也就是《禹貢》九州,其包括哪些地區和人民,這在當時就是一個(ge) 有爭(zheng) 議的話題。雖然有人認為(wei) ,在中國古代“天下”“九州”“中國”這一體(ti) 係之中,“九州”“中國”僅(jin) 指華夏漢族及其政權或中原和中原政權,“天下”是由“中國”和“四夷”或“中國”和“四裔”所構成。但從(cong) 上述“天下”等於(yu) “九州”、等於(yu) “中國”的體(ti) 係來看,中國古代的“天下”並非是由“中國”和“四夷”或“中國”和“四裔”所構成,而是由華夏漢族及其政權和四夷及其政權或者中原及其政權和四裔及其政權所構成,用“天下”指稱“九州”的“中國”,不僅(jin) 僅(jin) 是指稱華夏漢族及其政權或中原及其政權的概念,而是一個(ge) 以華夏漢族為(wei) 主包括少數民族及其政權的概念。

 

如等同於(yu) 古代“天下”和“中國”的《尚書(shu) ·禹貢》“九州”(20)概念,就不僅(jin) 僅(jin) 是指華夏漢族及其政權或中原及其政權。《禹貢》在其構建的冀、兗(yan) 、青、徐、揚、荊、豫、梁、雍之“九州”體(ti) 係中,冀州是中心,為(wei) “帝都”(21)之所在。有關(guan) 冀州的地域範圍,《禹貢》並沒有明確表述,但冀州條下有“島夷皮服,夾右碣石,入於(yu) 河”等記載。孔安國傳(chuan) 稱“海曲謂之島,居島之夷還服其皮,明水害除”,又引“馬雲(yun) :‘島夷,北夷國’”;孔穎達疏稱“此居島之夷,常衣鳥獸(shou) 之皮,為(wei) 遭洪水,衣食不足,今還得衣其皮服,以明水害除也”,又引“王肅雲(yun) :‘島夷,東(dong) 北夷國名也’”,又稱“渤海北距碣石五百餘(yu) 裏”,均謂禹治水已達“島夷皮服”之地,遂將“島夷皮服”之地劃歸冀州。按此構想,則知冀州地域範圍十分廣大,已達“島夷皮服”的東(dong) 北夷之地,並非全部在中原範圍之內(nei) ,亦非全部在華夏族地域範圍之內(nei) ,應該包括“島夷皮服”的北方和東(dong) 北的少數民族地區。《尚書(shu) ·禹貢》“九州”的青州條下還有“嵎夷既略”“萊夷作牧”等記載。孔穎達疏稱“嵎夷、萊夷、和夷為(wei) 地名,淮夷為(wei) 水名,島夷為(wei) 狄名”,孔安國傳(chuan) 稱“萊夷,地名,可以放牧”,即這些被稱為(wei) “夷”的地方可以放牧,與(yu) 中原地區以農(nong) 耕為(wei) 主的華夏民族還是有所不同,說明青州也應該包括嵎夷、萊夷等少數民族地區。徐州條下有“淮夷蠙珠暨魚”等記載,有人認為(wei) “淮夷是二水之名”,鄭玄則認為(wei) 此句的意思是“淮水之上夷民獻此珠與(yu) 魚也”,認為(wei) 淮水之上有夷民。按此理解,徐州境內(nei) 也不完全是華夏人,還應該包括淮水之上的夷民。揚州條下有“島夷卉服”等記載,孔安國傳(chuan) 稱“南海島夷,草服葛越”,孔穎達疏引正義(yi) 曰“上傳(chuan) 海曲謂之島,知此島夷是南海島上之夷也”,說明揚州境內(nei) 也不完全是華夏人居住之地,應該包括南海島上之夷。雍州條下有“三危既宅,三苗丕敘”的記載,孔安國傳(chuan) 稱“西裔之山已可居三苗之族,大有次敘,美禹之功”,孔穎達疏稱“三危為(wei) 西裔之山”。雍州條下還有“織皮昆侖(lun) ,析支渠搜,西戎即敘”等記載,孔安國傳(chuan) 稱“織皮毛布,有此四國,在荒服之外,流沙之內(nei) ,羌髳之屬,皆就次敘,美禹之功及戎狄也”,孔穎達疏還稱“此四國,昆侖(lun) 也,析支也,渠也,搜也,四國皆是戎狄也。末以西戎總之,此戎在荒服之外,流沙之內(nei) ”。“美禹之功,遠及戎狄”,(22)說明雍州境內(nei) 也不完全是華夏人居住之地,應該包括西裔的戎狄。墨子曾說“昔者禹之湮洪水,決(jue) 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23)將禹平水土稱之為(wei) “通四夷九州”,將“四夷”與(yu) “九州”並列,顯然是認為(wei) 大禹治水時已達四夷之地。“茫茫禹跡,畫為(wei) 九州”(24)的“九州”,也應該包括禹治水時所達到的四夷之地。可見,《禹貢》“九州”之“中國”,並非僅(jin) 僅(jin) 限於(yu) 中原,亦非僅(jin) 僅(jin) 限於(yu) 華夏,也應該包括周邊四夷之地。沈長雲(yun) 認為(wei) 《禹貢》“九州”是戰國時期形成的觀念,“揚州,是越國的領土”,“荊州,是楚國的地域”,“楚國西麵的巴蜀地區稱作梁州”,“雍州,屬秦國”,(25)即認為(wei) “九州”包括被人們(men) 視為(wei) 戎蠻的越、楚、秦等地。

 

學界一般認為(wei) ,《尚書(shu) ·禹貢》所記“九州”與(yu) 《周禮·職方》《呂氏春秋》等書(shu) 所記“九州”為(wei) 同一體(ti) 係。《周禮·職方》所記載的揚、荊、豫、青、兗(yan) 、雍、幽、冀、並的“天下”“九州”,也不僅(jin) 僅(jin) 指中原或華夏居住區。如稱揚州“其山鎮曰會(hui) 稽……其浸五湖”,賈公彥疏引“越傳(chuan) 曰,禹到越,望苗山,會(hui) 諸侯,爵有德,封有功者,更名苗山曰會(hui) 稽山,因疾死,葬棺”,(26)稱會(hui) 稽山在越地。《墨子》稱:“南為(wei) 江、漢、淮、汝,東(dong) 流之,注五湖之處,以利荊、楚、幹、越與(yu) 南夷之民。”清孫詒讓詁引“畢雲(yun) :‘江、淮、汝在荊,五湖在越也’”,(27)稱《周禮·職方》所說揚州“其浸五湖”的“五湖”在越地。由此而知,《周禮·職方》所稱的揚州包括吳越等南夷之地。《周禮·職方》稱“九州”中的荊州“其山鎮曰衡山”。據先秦史書(shu) 所載,“荊”與(yu) “楚”常常連稱,如《毛詩·商頌》稱“撻彼殷武,奮伐荊楚”,“維女荊楚,居國南鄉(xiang) ”。毛亨傳(chuan) 稱:“荊楚,荊州之楚國也。”孔穎達疏稱:“荊是州名,楚是國名,故雲(yun) 荊州之楚也。”鄭玄箋曰:“維女楚國,近在荊州之域,居中國(此‘中國’指中原或華夏,並非是指稱‘九州’之‘中國’)之南方。”(28)他們(men) 均認為(wei) ,被人們(men) 視為(wei) 夷蠻的楚國屬於(yu) 荊州,說明荊州之地也有夷蠻。荊州的鎮山衡山也不在中原華夏之地,如《春秋左傳(chuan) 》稱,襄公三年(前570年)“楚子重伐吳,為(wei) 簡之師,克鳩茲(zi) ,至於(yu) 衡山”,杜預注稱“鳩茲(zi) ,吳邑,在丹陽、蕪湖縣東(dong) ”。(29)鳩茲(zi) 在吳國境內(nei) ,衡山自然也在吳國境內(nei) 。按此理解,荊州應該包括被人們(men) 視為(wei) 夷蠻的吳國和楚國等地。《周禮·職方》稱“九州”中的幽州“其山鎮曰醫無閭”,鄭玄注稱“醫無閭在遼東(dong) ”。(30)是知,幽州也包括遼東(dong) 之地。我們(men) 再從(cong) “周公斥大九州”(31)來看,《周禮·職方》所記載的西周“九州”的範圍隻可能比《尚書(shu) ·禹貢》所記載的禹“九州”的範圍更大,而不可能小於(yu) 《尚書(shu) ·禹貢》所記載的禹“九州”。可見,後人在為(wei) 《周禮·職方》作注時,雖然曾用“中國”指稱華夏或中原,但《周禮·職方》所記“九州”的原意則不僅(jin) 僅(jin) 指中原或華夏民族的“中國”之地。

 

呂不韋《呂氏春秋》釋“九州”,也與(yu) 春秋戰國時期的列國相比附,稱“何謂九州?河、漢之間為(wei) 豫州,周也;兩(liang) 河之間為(wei) 冀州,晉也;河、濟之間為(wei) 兗(yan) 州,衛也;東(dong) 方為(wei) 青州,齊也;泗上為(wei) 徐州,魯也;東(dong) 南為(wei) 揚州,越也;南方為(wei) 荊州,楚也;西方為(wei) 雍州,秦也;北方為(wei) 幽州,燕也”,(32)認為(wei) “九州”之中的豫州、冀州、兗(yan) 州、青州、徐州、幽州六州是被人們(men) 視為(wei) 中原、華夏的周、晉、衛、齊、魯、燕等國之地,而揚州、荊州、雍州三州則是被人們(men) 視為(wei) 戎蠻的越、楚、秦等國之地,《呂氏春秋》所釋“九州”亦不完全為(wei) 中原華夏所有。

 

漢孔安國為(wei) 《尚書(shu) 》“徂茲(zi) 淮夷、徐戎並興(xing) ”作注稱“今往征此淮浦之夷、徐州之戎,並起為(wei) 寇。此戎夷帝王所羈縻統敘,故錯居九州之內(nei) ”。唐孔穎達疏稱“淮夷是淮浦之夷,徐戎是徐州之戎”,“徐州、淮浦,中夏之地而得有戎夷者,此戎夷,帝王之所羈縻而統敘之,不以中國之法齊其風俗,故得雜錯居九州之內(nei) 。此伯禽之時有淮浦者,淮浦之夷並起,《詩》美宣王命召穆公平淮夷,則戎夷之處中國久矣”。(33)他們(men) 均稱淮浦之夷、徐州之戎“錯居九州之內(nei) ”,並稱“戎夷之處中國久矣”,說明“九州”之內(nei) 也有戎夷。

 

《春秋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二年(前520年)稱“晉籍談、荀躒帥九州之戎及焦瑕溫原之帥,以納王於(yu) 王城”,晉杜預注“九州戎,陸渾戎,十七年滅,屬晉”。(34)哀公四年(前491年)稱“士蔑乃致九州之戎,將裂田以與(yu) 蠻子而城之”,晉杜預注稱“九州戎在晉陰地陸渾者”,(35)認為(wei) 九州戎即是晉國境內(nei) 的陸渾戎。杜預雖稱這裏所說的“州,鄉(xiang) 屬也”,並非是“九州”的州,但晉國在“九州”之內(nei) ,晉國的戎,也是九州之內(nei) 的戎。這也可以說明“九州”之內(nei) 有“戎狄”等少數民族,“九州”是由華夏和戎夷共同構成的。

 

戰國時期,鄒衍稱其所構建的“中國九州”(小九州)為(wei) “禹之序九州”的“九州”。如前所述,禹之“九州”並非僅(jin) 僅(jin) 指華夏或中原之地,那麽(me) ,鄒衍所說的“小九州”的“中國”,也不應該僅(jin) 僅(jin) 指華夏或中原之地。唐孔穎達為(wei) 《尚書(shu) 》“肇十有二州”作疏時,曾稱“天地之勢,四邊有水,鄒衍書(shu) 說‘九州之外有瀛海環之’,是九州居水內(nei) ,故以州為(wei) 名,共在一洲之上,分之為(wei) 九耳”,(36)並稱鄒衍所說“中國”“九州”(小九州)居水內(nei) ,四邊有水。孔穎達又為(wei) 《毛詩》“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作疏稱“古先聖人謂中國為(wei) 九州者,以水中可居曰洲,言民居之外皆有水也”,又引鄒衍的話說“中國名赤縣,赤縣內(nei) 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其外有瀛海環之”,稱“是地之四畔皆至水也,濱是四畔近水之處,言‘率土之濱’,舉(ju) 其四方所至之內(nei) ,見其廣也”。(37)也就是說,鄒衍所說的“中國”“九州”(小九州)遠達四海,無疑具有稱“中國”“九州”為(wei) 四海之內(nei) 的意思。這與(yu) 中國古代常稱“四海之內(nei) 九州”(38)“九州四海,相似如一”(39)“中國是九州”(40)等“中國”為(wei) “四海之內(nei) ”的認識相一致。中國古代,“四海”與(yu) “天下”同義(yi) ,(41)“四海之內(nei) ”為(wei) “中國”,也就有了用“天下”指稱“九州”“中國”之義(yi) 。按照這種認識,“九州”“中國”已遠達四海之濱,也不會(hui) 僅(jin) 僅(jin) 指華夏或中原之地,而是指包括了華夏漢族地區和少數民族地區在內(nei) 的廣大地域。

 

可以看出,古人所使用的“天下”一語,常常與(yu) “九州”連用,並用來指稱“中國”。這一“天下九州”的範圍,並不局限於(yu) 華夏漢族或中原之地,亦常常籠統地包括“四夷”的四裔之地。足見,中國古代的“天下”概念,並不是僅(jin) 僅(jin) 指稱華夏漢族和中原地區,也不是由“中國”和“四夷”或“中國”和“四裔”所構成,而是由華夏漢族和四夷或中原和四裔所構成。既然“天下”並非是僅(jin) 僅(jin) 指稱華夏漢族或中原地區的概念,那麽(me) ,用“天下”這一概念來指稱的“九州中國”,自然也是一個(ge) 將華夏漢族和四夷統統包括在內(nei) 的概念。

 

二、“天下”與(yu) 王朝“中國”觀

 

中國古代用“天下”指稱“中國”的第二個(ge) 層次,是用“天下”指稱王朝“中國”。在中國古代,狹義(yi) 的“天下”用來指稱王朝國家,是一個(ge) 國家政權的概念。古人不僅(jin) 稱以華夏漢族為(wei) 統治者的王朝國家為(wei) “天下”,也稱以少數民族為(wei) 統治者的王朝國家為(wei) “天下”。無論是以華夏漢族為(wei) 統治者的王朝國家,還是以少數民族為(wei) 統治者的王朝國家,都不是單一民族國家,而是多民族國家。所以,即使是狹義(yi) 的用來指稱王朝國家的“天下”,也沒有單單用來指稱華夏漢族和中原地區的意思。而狹義(yi) 的用來指稱王朝國家的“天下”與(yu) 中義(yi) 的指稱王朝國家的“中國”內(nei) 涵相同。因此,用來指稱王朝國家的“中國”,也是由華夏漢族和四夷或中原地區和四裔地區共同構成。(42)

 

西周以後,見諸於(yu) 史書(shu) 記載的曆代帝王,也被稱作“天子”。“天子”,顧名思義(yi) ,指天的兒(er) 子。古人認為(wei) ,“天子者,與(yu) 天地參,故德配天地”。(43)“天”或“天帝”至高無上,地上(天之下)的國王是上天的兒(er) 子,“受命於(yu) 天”。(44)也就是說,地上的國王是被“上天”或“天帝”派到地上,代替上天管理地上的人民和土地。因此,天子代替上天管理人民和土地所及之處就被稱為(wei) “天下”。《郭店楚簡》就有“堯生於(yu) 天子而有天下”(45)之語,即是說,堯做了天子,代替上天管理天下人民和土地,就是有天下。所說“天下”無疑是指天子管理之地。《禮記·曲禮》稱“君天下曰天子”,(46)認為(wei) 做了“天下”的國君就是“天子”,所說“天下”也是指“天子”的管轄地區。《禮記·郊特牲》“天子之所以治天下也”,(47)也意味著天子所治理的地區就是“天下”。《墨子》稱“天子又總天下之義(yi) ,以尚同於(yu) 天”,(48)謂天子管理天下,要符合天的意誌,也將天子管理的土地和人民說成是“天下”。漢代趙岐為(wei) 《孟子》“天下國家”作注時稱“天下謂天子之所主”,(49)認為(wei) “天子”所主管地區就是“天下”。後人也稱“天下者,天所與(yu) 之天下”,(50)“有天下者稱天子”,“天子係乎天,君與(yu) 天一體(ti) 也”,(51)“君者,天下之義(yi) ”,(52)都將“天子”治理和統領的地區稱為(wei) “天下”。

 

中國古代的“天子”也稱國王,後世稱皇帝,“天子”代上天管理人民和土地的組織形式,已經有了國王、官吏和管理國家的機構以及軍(jun) 隊、法律、監獄等國家機器。這樣的組織形式,應稱為(wei) 國家(53),中國古代的國家主要是指王朝國家。這些王朝國家在古代常常被稱為(wei) “天下”或“天下國家”。(54)《荀子》所稱“壹天下,建國家”,(55)就應該是這個(ge) 意思。《晉書(shu) 》稱“凡帝王皆因本國之名以為(wei) 天下之號”,(56)認為(wei) 各個(ge) 王朝都以自己王朝國家的名號(國號)為(wei) “天下”的名號。這些被稱為(wei) “天下”的各個(ge) 王朝國家,在中國古代曆史上均自稱“中國”,或被他人認同為(wei) “中國”。(57)於(yu) 是,用以指稱各個(ge) 王朝國家的“天下”就與(yu) 各個(ge) 王朝的“中國”出現了重合,“天下”就有了等同於(yu) “中國”的意思。

 

確實,中國古代的各個(ge) 王朝國家,包括少數民族建立的王朝國家,都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天下”。比如,先秦時期,就在用“天下”一詞指稱“九州中國”的同時,還用“天下”一詞指稱夏、商、周王朝國家之“中國”。

 

據《韓非子》記載,秦穆公時,由餘(yu) 曾說“昔者堯有天下……堯禪天下,虞舜受之……舜禪天下而傳(chuan) 之於(yu) 禹”,(58)“禹死,將傳(chuan) 天下於(yu) 益”,“啟與(yu) 友黨(dang) 攻益而奪之天下”,(59)將堯、舜、禹領有的夏王朝國家稱為(wei) “天下”,並將爭(zheng) 奪夏王朝的領導權稱之為(wei) 爭(zheng) 奪“天下”。《孟子》載:“萬(wan) 章曰:‘堯以天下與(yu) 舜,有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與(yu) 人。’‘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yu) 之?’曰:‘天與(yu) 之。’”(60)意思是說,堯不能將“天下”交給舜,舜有“天下”,是上天所賜。所說的“天下”,也是指堯、舜所領有的夏王朝,“天下”與(yu) “夏王朝國家”就成了一個(ge) 相同的概念。《孟子》又載:“堯崩,三年之喪(sang) 畢,舜避堯之子於(yu) 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61)“舜既為(wei) 天子矣,又帥天下諸侯以為(wei) 堯三年喪(sang) ”。(62)這兩(liang) 條史料所說的“天下諸侯”,都是指夏王朝領有的諸侯,所說“天下”也是指夏王朝國家。《管子》又稱“昔者桀有天下,而用不足”,(63)《韓非子》則認為(wei) “桀以醉亡天下”,(64)所說“天下”無疑是指以夏桀為(wei) 國王的夏王朝。夏王朝是“中國”,這不僅(jin) 是古人的普遍認同,也是今天中外學者的普遍認同。古人稱夏王朝為(wei) “天下”就是稱夏王朝這一“中國”國家為(wei) “天下”的意思。這裏的“天下”和夏王朝“中國”就成了同義(yi) 詞。

 

《慎子》稱:“桀紂之有天下也,四海之內(nei) 皆亂(luan) ”,(65)稱夏桀、商紂領有土地和人民是“有天下”,就是稱夏王朝國家和商王朝國家為(wei) “天下”。《管子》稱:“湯平治天下,及紂而亂(luan) 之”,(66)即稱以商湯和商紂為(wei) 國王的殷商王朝為(wei) “天下”。《韓非子》記載:“湯以伐桀,而恐天下言己為(wei) 貪也,因乃讓天下於(yu) 務光。而恐務光之受之也,乃使人說務光曰:‘湯殺君而欲傳(chuan) 惡聲於(yu) 子,故讓天下於(yu) 子’。務光因自投於(yu) 河”,(67)稱商湯曾假意將“天下”讓給務光,所說“天下”無疑是指商王朝。《韓非子》又載:“昔者紂為(wei) 天子,將率天下甲兵百萬(wan) ,左飲於(yu) 湛溪,右飲於(yu) 洹谿”,(68)這裏所說的紂“率天下甲兵”,也是指紂率領的殷商王朝的甲兵,所說“天下”也是指殷商王朝。《宋書(shu) 》稱:“商人後改天下之號曰殷”,(69)明確稱殷商王朝是“天下”。商王朝國家是“中國”,這裏所說的“天下”,就有了指稱殷商“中國”的意思。

 

《左傳(chuan) ·昭公》稱:“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閱’,所以得天下也”,“武王克商,光有天下”。(70)《禮記·中庸》載:“子曰:無憂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為(wei) 父,以武王為(wei) 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纘大王、王季、文王之緒,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顯名,尊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ei) ”,(71)認為(wei) 周文王、周武王治國有方,滅亡商朝建立西周王朝是“有天下”。《禮記·大傳(chuan) 》載:周武王伐商之戰以後,“設奠於(yu) 牧室,遂率天下諸侯”祭奠祖先,追尊“王大王亶父、王季曆、文王昌,不以卑臨(lin) 尊也”,(72)所稱“天下諸侯”無疑是指西周領有的諸侯。《禮記·明堂位》又載:西周“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諸侯於(yu) 明堂,製禮作樂(le) ,頒度量,而天下大服”,即稱周公所治理的西周王朝為(wei) “天下”,並認為(wei) 周公治理有方,“天下大服”。這幾條史料所說的“天下”,無疑都是指西周王朝治理的地區,也就是指西周王朝國家。西周是“中國”,這裏的“天下”就成了“中國”的同義(yi) 詞。

 

秦漢以後,雖然也用“天下”一詞指稱“九州”“中國”,但用以指稱各個(ge) 王朝“中國”的史料日見增多,難以盡述,隻能擇其要者,概述如下:

 

史書(shu) 稱秦王朝國家為(wei) “天下”的史料很多,如稱“秦並海內(nei) ,兼諸侯……南麵而王天下”;(73)“秦兼天下,建皇帝之號”;(74)“秦兼天下,則置丞相,而貳之以禦史大夫”;(75)“秦兼天下,罷侯置縣”,(76)“分天下為(wei) 三十六郡”;(77)“秦兼天下,幣為(wei) 二等”;(78)“秦兼天下,廢王道,立私議,滅《詩》《書(shu) 》而首法令”(79);“秦既兼天下,使蒙恬將兵略地,西逐諸戎,北卻眾(zhong) 狄,築長城以界之,眾(zhong) 羌不複南度”;(80)等等。他們(men) 都稱秦王朝為(wei) “天下”。“秦威服四夷,故夷人率謂中國人為(wei) 秦人”,(81)稱秦王朝為(wei) “中國”。於(yu) 是,秦王朝的“天下”也就具有了與(yu) “中國”等同的內(nei) 涵。

 

漢王朝國家也被稱為(wei) “天下”。如漢高祖劉邦曾稱“提三尺劍取天下者朕也”,(82)又曾置酒洛陽南宮與(yu) 群臣討論“吾所以有天下者何”,(83)還曾下詔說“吾立為(wei) 天子,帝有天下,十二年於(yu) 今矣。與(yu) 天下之豪士賢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輯之”。(84)董仲舒也說“今陛下並有天下,海內(nei) 莫不率服”。(85)三國時期許靖等人也說“夫漢者,高祖本所起定天下之國號也”,(86)均用“天下”指稱漢王朝國家。王莽篡漢也稱“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號曰新”,(87)稱王莽所建“新”王朝為(wei) “天下”。漢王朝、新王朝是“中國”,這裏所說的“天下”,也就具有了指稱“中國”的意思。

 

三國時期,常常稱“天下三分”,(88)多以魏、蜀、吳三國共為(wei) “天下”。但有時也分別稱三國各自國家為(wei) “天下”,如稱曹魏建國為(wei) “魏有天下”。(89)魏國中書(shu) 監劉放在魏明帝曹叡病危時,曾問魏明帝說:“陛下氣微,若有不諱,將以天下付誰”,(90)劉放問魏明帝死後,將“天下”交給誰?所說“天下”無疑是指魏明帝管理的魏王朝國家。偏居西南的蜀漢政權也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天下”,如後主劉禪在延熙元年(238年)冊(ce) 封張皇後的冊(ce) 文中就說“朕統承大業(ye) ,君臨(lin) 天下”,(91)後主劉禪稱自己繼承劉備的事業(ye) ,做了“天下”的君主,所說“天下”無疑是指蜀漢王朝國家。偏居東(dong) 南的吳國也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天下”,如嘉禾二年(233年),吳大帝孫權因“魏遼東(dong) 太守公孫淵,遣校尉宿舒、閬中令孫綜稱藩於(yu) 權,並獻貂馬”,大悅,發布詔書(shu) 稱“其大赦天下,與(yu) 之更始。其明下州郡,鹹使聞知”,(92)其大赦範圍不會(hui) 超出吳國境內(nei) ,所說“天下”也是指吳國。三國時期,雖然隻有魏國稱“中國”,蜀漢和孫吳沒有稱“中國”,但後世皆稱三國為(wei) “中國”,因此,三國各自所稱之“天下”,均具有與(yu) “中國”等同的含義(yi) 。

 

西晉統一全國以後,也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天下”。如《晉書(shu) 》稱西晉武帝司馬炎“泰始中,帝博選良家以充後宮,先下書(shu) 禁天下嫁娶”,(93)西晉武帝司馬炎為(wei) 了選娶良家女子,下詔書(shu) 禁止“天下”嫁娶的範圍不會(hui) 超過西晉統治範圍,所說“天下”就是指西晉國家;泰始四年(268年),“文明皇後崩及武元楊後崩,天下將吏發哀三日止”。(94)為(wei) 文明皇後和武元楊後發哀的“天下將吏”,也是指西晉王朝境內(nei) 的將吏,所說“天下”也是指西晉王朝。

 

東(dong) 晉十六國時期,“天下”一詞雖然主要用於(yu) 指稱屬於(yu) “四海”“九州”的東(dong) 晉和十六國的整體(ti) 範圍,但也用來指稱各個(ge) 政權。如西晉滅亡,司馬睿率眾(zhong) 南遷,在大族王敦與(yu) 從(cong) 弟王導等人擁立下,建立東(dong) 晉政權,“時人為(wei) 之語曰:‘王與(yu) 馬,共天下’”,(95)認為(wei) 司馬氏與(yu) 王氏共有“天下”。這裏所說的“天下”,無疑是指東(dong) 晉國家。

 

與(yu) 東(dong) 晉並存的十六國也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天下”。以匈奴人為(wei) 統治者的漢趙政權就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天下”。如元熙元年(304年)匈奴人劉淵即漢王位,建立漢國,“改晉永興(xing) 元年為(wei) 元熙元年,大赦天下”。(96)匈奴人所赦“天下”的範圍,當在漢國境內(nei) ,用“天下”指稱漢國的意思是很明顯的。劉淵養(yang) 子劉曜在晉陽戰役中受重傷(shang) ,傅武以馬授劉曜,稱“天下何可一日無大王也”,(97)讓劉曜騎馬逃生。靳準曾勸劉聰子劉粲早居東(dong) 宮之位,“使天下知早有所係望也”。(98)劉聰欲立中常侍王沉養(yang) 女為(wei) 左皇後,尚書(shu) 令王鑒等諫稱,王者之後,“生承宗廟,母臨(lin) 天下”,應該選擇“世德名宗”(99)為(wei) 皇後。這三條史料所說的“天下”都是指繼劉淵之後的劉聰漢國政權。光祿大夫遊子遠因前趙國王劉曜殺巴酋徐庫彭導致“四山羌、氐、巴、羯”叛亂(luan) ,上表諫諍,劉曜又要殺遊子遠,劉雅、朱紀、呼延晏等又向劉曜諫曰“若子遠朝誅,臣等亦暮死,以彰陛下過差之咎。天下之人皆當去陛下蹈西海而死耳,陛下複與(yu) 誰居乎”。(100)此處所說“天下之人”就是指前趙國家之人。其後,劉曜又下書(shu) 封喬(qiao) 豫、和苞“並領諫議大夫,可敷告天下,使知區區之朝,思聞過也”。(101)這裏所敷告之“天下”,也是指前趙國家。

 

羯族統治者建立的後趙也自稱“天下”。如後趙皇帝石勒曾“臨(lin) 石季龍第”,表示以後要為(wei) 石季龍修造房子,石季龍免冠拜謝,石勒曰:“與(yu) 王共有天下,何所謝也。”(102)這裏,石勒稱其與(yu) 石季龍“共有天下”的“天下”,無疑是指後趙國家。石季龍即位以後,曾在一次所下詔書(shu) 中說“先帝創臨(lin) 天下”,(103)則是指石勒等人所創臨(lin) 的“天下”,無疑也是指後趙國家。又,侍中韋謏曾因石季龍“畋獵無度,晨出夜歸,又多微行”而上書(shu) 規諫石季龍“不可忽天下之重,輕行斤斧之間”(104)。韋謏所說石季龍“不可忽天下之重”的“天下”,也是指後趙國家。石季龍和大臣們(men) “議立太子”時,大司農(nong) 曹莫認為(wei) “天下業(ye) 重,不宜立少”,(105)這裏所說“天下”也是指後趙國家。

 

慕容鮮卑建立的前燕、後燕、北燕等政權也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天下”。如前燕文明帝慕容皝曾說:“孤方取天下,何乃降人乎”,(106)稱自己所取政權為(wei) “天下”。前燕景昭帝慕容儁病危時,曾有意將皇帝之位傳(chuan) 給自己的弟弟慕容恪,慕容恪不受,曰:“陛下若以臣堪荷天下之任者,寧不能輔少主也”,(107)表示自己不繼承大位,但可以輔佐少主管理“天下”,所說“天下”也是指前燕政權。慕容暐繼任前燕國王以後,慕輿根曾以“暐既庸弱”,勸慕容恪廢主自立,曰:“定天下者,殿下之功也,兄亡弟及,先王之成製,過山陵之後,可廢主上為(wei) 一國王”。(108)慕輿根稱慕容恪“定天下”有大功,是指慕容恪對前燕政權建立有大功,所說“天下”就是指前燕政權。後燕也稱自己的政權為(wei) “天下”。據《十六國春秋》記載,後燕國王慕容熙曾於(yu) 建始元年(407年)正月,“大赦天下”,(109)大赦範圍在後燕境內(nei) ,所說“天下”就是指後燕政權。北燕也稱自己的政權為(wei) “天下”。如北燕國王馮(feng) 跋病危時,“命太子翼攝國事,勒兵聽政”,宋夫人有意立自己的兒(er) 子為(wei) 國王,討厭太子翼聽政,稱“上疾將廖,奈何便欲代父臨(lin) 天下乎”,(110)意思是說,皇帝的病很快就會(hui) 痊愈,太子為(wei) 何這麽(me) 著急繼位呢。這裏所說“天下”就是指北燕政權。

 

氐族統治者建立的前秦也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天下”。如前秦建立不久,中書(shu) 監胡文、中書(shu) 令王魚就曾對前秦國主苻生說,占卜顯示“不出三年,國有大喪(sang) ”,苻生曰:“皇後與(yu) 朕對臨(lin) 天下,亦足以塞大喪(sang) 之變”。(111)苻生說他與(yu) 皇後“對臨(lin) 天下”的“天下”,無疑是指前秦政權。前秦大臣薛讚、權翼也曾對苻堅說“今主上昏虐(指苻生),天下離心”,(112)勸苻堅謀取大位。“天下離心”是指前秦上下離心,“天下”一詞仍指前秦政權。苻堅即位,統一北方以後,又要出兵滅亡東(dong) 晉,他與(yu) 群臣議曰:“東(dong) 南一隅,未賓王化”,“今欲起天下兵以討之”。苻堅在這裏所說的“天下兵”,當指前秦全國兵力。許多大臣不同意苻堅出兵滅晉,但苻堅一意孤行,堅持出兵。淝水之戰被東(dong) 晉打敗以後,苻堅對張夫人說“朕若用朝臣之言,豈見今日之事邪,當何麵目複臨(lin) 天下乎”,(113)稱自己沒有臉麵再做“天下”之主了。這裏所說“天下”也是指前秦國家。

 

羌族統治者建立的後秦也自稱“天下”。如後秦皇帝姚萇在病危時,意欲讓太尉姚旻、尚書(shu) 左仆射尹緯等輔政,說:“吾氣力轉微,將不能複臨(lin) 天下,卿等善相吾子。”(114)姚萇說自己“不能複臨(lin) 天下”,就是說自己無法再做“天下”之主了,所說“天下”無疑是指後秦政權。姚興(xing) 繼位為(wei) 後秦皇帝以後,曾有意進圖南涼,尚書(shu) 郎韋宗稱南涼王禿發傉檀是一個(ge) 人才,且有“山河之固,未可圖也”,姚興(xing) 曰“勃勃以烏(wu) 合之眾(zhong) ,尚能破之,吾以天下之兵,何足克也”,(115)所說“天下之兵”應當指後秦全國的兵力。姚興(xing) 還曾想親(qin) 自率軍(jun) 伐魏,司隸姚顯勸阻道:“陛下天下之鎮,不宜親(qin) 行”,(116)稱姚興(xing) 鎮守國家為(wei) 鎮守“天下”,也就是稱後秦為(wei) “天下”的意思。

 

偏居西南一隅的成漢政權也稱“天下”。李雄時期,國家初建,“國用不足,故諸將每進金銀珍寶,多有以得官者”。丞相楊褒諫曰:“陛下為(wei) 天下主,當網羅四海,何有以官買(mai) 金邪”,(117)稱成漢國王李雄為(wei) “天下主”,此處“天下”無疑是指成漢政權。

 

偏居西北的南涼也稱“天下”。如後涼王呂光曾遣使授河西鮮卑禿發烏(wu) 孤“征南大將軍(jun) 、益州牧、左賢王”,禿發烏(wu) 孤不受,稱“吾將順天人之望,為(wei) 天下主”,(118)禿發烏(wu) 孤在這裏所說的“天下主”,就是指禿發烏(wu) 孤即將建立南涼政權之主,此處“天下”就是指南涼政權。

 

以匈奴鐵弗部赫連勃勃為(wei) 統治者的大夏國,也稱“天下”。史稱赫連勃勃建國之後,“發嶺北夷夏十萬(wan) 人,於(yu) 朔方水北、黑水之南營起都城。勃勃自言:‘朕方統一天下,君臨(lin) 萬(wan) 邦,可以統萬(wan) 為(wei) 名’”。(119)意思是說赫連勃勃統一天下,君臨(lin) 萬(wan) 邦,因此為(wei) 他新建的都城取名為(wei) 統萬(wan) 城。此處的“天下”就是指大夏國。

 

南北朝時期,雖也用“天下”一詞指稱屬於(yu) “四海”“九州”的南朝和北朝,但也用“天下”一詞指稱南朝和北朝的各個(ge) 政權。據統計,記載南朝宋國曆史的《宋書(shu) 》,共出現“宋有天下”2次,“大赦天下”57次,“明令天下”和“班下天下”各1次;記載南朝齊國曆史的《南齊書(shu) 》共出現“齊有天下”“大赦天下”等各類相關(guan) 表述10次;記載南朝梁國曆史的《梁書(shu) 》,共出現“梁有天下”“大赦天下”等相關(guan) 表述38次;記載南朝陳國曆史的《陳書(shu) 》,共出現“陳有天下”“大赦天下”等相關(guan) 表述28次;記載北魏、東(dong) 魏、西魏曆史的《魏書(shu) 》共出現“魏有天下”“大赦天下”等相關(guan) 表述100次;記載北齊曆史的《北齊書(shu) 》,共出現“王有天下”“大赦天下”等相關(guan) 表述8次;記載北周曆史的《周書(shu) 》,共出現“周有天下”“大赦天下”等相關(guan) 表述20次。各個(ge) 政權的建立均稱為(wei) “有天下”,大赦境內(nei) 均稱為(wei) “大赦天下”,向境內(nei) 頒布政令均為(wei) “班於(yu) 天下”“詔頒天下”“布告天下”等。這說明南朝和北朝的各個(ge) 政權都稱自己的王朝國家為(wei) “天下”。

 

兩(liang) 晉十六國和南北朝時期,不僅(jin) 兩(liang) 晉和南朝(宋、齊、梁、陳)被稱為(wei) “中國”,十六國和北朝(北魏、東(dong) 魏、西魏、北齊、北周)也稱“中國”。如匈奴人劉淵在建立漢政權時,即以兩(liang) 漢和蜀漢的繼承人自居,稱“太祖高皇帝”“是我祖宗”,“追尊劉禪為(wei) 孝懷皇帝,立漢高祖以下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120)就是以“中國”自居的一種表現。羯族人石勒建立後趙,大臣徐光曾說“陛下既苞括二都,為(wei) 中國帝王”,(121)明確稱後趙石勒為(wei) “中國帝王”。前燕皇帝慕容儁曾對東(dong) 晉使者說“汝還白汝天子,我承人乏,為(wei) 中國所推,已為(wei) 帝矣”,(122)明確稱自己已經當上了中國皇帝。前秦皇帝苻堅在派遣呂光率兵進攻西域時曾囑咐呂光說:“西戎荒俗,非禮義(yi) 之邦。羈縻之道,服而赦之,示以中國之威,導以王化之法,勿極武窮兵,過深殘掠”,(123)即是稱前秦為(wei) “中國”。東(dong) 魏孝靜帝初年,大臣李諧出使南梁時,曾對南梁大臣範胥說:“帝王符命,豈得與(yu) 中國比隆?紫蓋黃旗,終於(yu) 入洛”。(124)意思是說,南梁怎麽(me) 能與(yu) 鮮卑人建立的魏國相比呢,正統自然應該歸於(yu) 以洛陽為(wei) 首都的魏國。李諧在這裏所說的“中國”,無疑是指包括北魏、東(dong) 魏、西魏在內(nei) 的魏國。《萬(wan) 曆野獲編》稱北齊神武帝娶柔然阿那瓌次女以及北齊和北周爭(zheng) 相與(yu) 突厥和親(qin) 為(wei) “中國娶夷女”,(125)明確稱鮮卑人建立的北齊、北周等政權為(wei) “中國”。

 

可見,魏晉十六國和南北朝時期,各個(ge) 政權都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天下”,又都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中國”,“天下”和“中國”在指稱王朝國家的意義(yi) 上無疑出現了重合。

 

隋唐“大一統”王朝更是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天下”。《隋書(shu) 》中稱隋朝國家為(wei) “天下”的表述計有10次。《新唐書(shu) 》稱“唐興(xing) ,高祖改郡為(wei) 州,太守為(wei) 刺史,又置都督府以治之。然天下初定,權置州郡頗多。太宗元年,始命並省,又因山川形便,分天下為(wei) 十道……景雲(yun) 二年(711年),分天下郡縣,置二十四都督府以統之”。(126)《舊唐書(shu) 》稱“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分天下為(wei) 十五道”,(127)明確稱唐朝管轄的郡縣為(wei) “天下”。隋唐國家稱“天下”,又稱“中國”,“天下”和“中國”也成了一個(ge) 相同的概念。

 

遼宋夏金時期,雖然也用“天下”指稱屬於(yu) “四海”“九州”的遼宋夏金等各個(ge) 政權的全部範圍,但以“天下”指稱各個(ge) 政權仍是“天下”一詞的主要用法。如《宋史》稱“建隆元年春正月乙巳,大赦,改元,定有天下之號曰宋”,(128)稱宋朝國號為(wei) “天下之號”。又“至道三年,分天下為(wei) 十五路,天聖析為(wei) 十八,元豐(feng) 又析為(wei) 二十三”,“宋有天下三百餘(yu) 年”等,(129)明確稱宋朝所控製的疆域為(wei) “天下”。《遼史》稱遼太祖“簡天下精銳,聚之腹心之中”,(130)又說“太宗選天下精甲三十萬(wan) 為(wei) 皮室軍(jun) ”。(131)遼太祖和遼太宗選拔精銳建立腹心部和皮室軍(jun) ,一定是在遼朝控製範圍內(nei) 選拔,所說“天下”無疑是指遼朝國家。遼聖宗曾於(yu) 太平五年(1025年)下令“禁天下服用明金及金線綺”,(132)遼興(xing) 宗曾“詔天下言治道之要”,(133)蕭孝穆“表請籍天下戶口以均徭役”,(134)所禁服、下詔和表請“籍天下戶口”的範圍都在遼朝統治範圍之內(nei) ,所說“天下”都是指遼朝國家。《金史》稱金朝建國為(wei) “金源氏有天下”(135)“金有天下百十有九年”;(136)皇帝稱其登基為(wei) “朕得天下”(137)“朕為(wei) 天下主”;(138)皇帝稱其管理國家或與(yu) 群臣共同管理國家為(wei) “朕治天下”,(139)大理寺“掌審斷天下奏案”,(140)勸農(nong) 使司“掌勸課天下力田之事”;(141)稱其在全國進行大赦為(wei) “大赦天下”;(142)稱其向全國發布政令為(wei) “詔天下”(143)“頒之天下”;(144)稱金朝國家派遣官員巡視地方為(wei) “按行天下”等,如“命秉德黜陟天下官吏”(145),“世宗選能吏八人按行天下”;(146)稱全國戶口物資等為(wei) 天下戶口和物資,如稱“大定初,天下戶才三百餘(yu) 萬(wan) ”,“明昌六年十二月,奏天下女直、契丹、漢戶七百二十二萬(wan) 三千四百”,(147)“天下常平倉(cang) 總五百一十九處”,(148)“天下歲入二千萬(wan) 貫以上”。(149)這些地方均稱金朝國家為(wei) “天下”。

 

元朝也稱自己的政權為(wei) “天下”。《元史》載有“元有天下”“分天下為(wei) 十八道”等表述17次、“大赦天下”等表述60次、“詔天下”等表述124次、“治天下”等表述29次,明確稱元朝國家為(wei) “天下”。

 

遼宋金元時期,不僅(jin) 宋朝自稱“中國”,遼、金、元也自稱“中國”。如遼道宗時期,大臣劉輝曾上書(shu) 說“西邊諸番為(wei) 患,士卒遠戍,中國之民疲於(yu) 飛挽,非長久之策”,(150)所說“中國”,就是指契丹,表明遼人已經明確地自稱“中國”了。金朝海陵王統治時期,梁珫曾勸其出兵伐宋,有大臣上疏說“議者言珫與(yu) 宋通謀,勸帝伐宋,征天下兵以疲弊中國”,(151)意思是說,梁珫勸皇帝伐宋並非是為(wei) 金國著想,而是與(yu) 宋朝通謀意欲把金國搞亂(luan) 。因為(wei) 出兵攻宋就要征全國之兵,使國家疲弊不堪。這條史料所說的“天下”和“中國”,無疑都是指金朝國家,既說明金人早已自稱金朝國家為(wei) “中國”,也說明金人在這裏所使用的“天下”和“中國”是一對內(nei) 涵相同的概念。另如元朝大臣魏初曾說“高麗(li) 、安南使者入貢,以觀中國之儀(yi) ”,(152)也稱元朝國家為(wei) “中國”。

 

可見,遼宋金元都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天下”,又都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中國”,其所說“天下”和“中國”的內(nei) 涵是相同的。

 

明朝時期雖將包括北元在內(nei) 的四海九州都稱為(wei) “天下”,但又認為(wei) 明朝“繼正統而有天下,四海九州罔不臣服”,(153)因此仍以“天下”指稱明朝國家為(wei) 主要內(nei) 容。清朝統一“天下”,將四海九州之“天下”與(yu) 王朝國家之“天下”合而為(wei) 一,也用“天下”指稱清朝國家。明清時期,用“天下”指稱明清國家的史料很多,有關(guan) 頒詔天下、天下有司、天下州縣、天下學校、天下儒士、天下臣民、天下田土、天下戶籍、天下貢賦、天下宗藩、巡行天下、大赦天下等史料,比比皆是,且多有“天下國家”連稱者,並稱“天下之事”為(wei) “天下國家之事”,明確用“天下”指稱明朝和清朝國家。

 

明清王朝在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天下”的同時,也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中國”。如《明宣宗實錄》記載,大臣範濟曾在上疏中說“天命我國家,混一天下,物阜民安,九夷八蠻朝貢中國”,(154)所說“天下”無疑是“中國”的同義(yi) 語,明確稱明朝所統一的“天下”是“中國”。清朝也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中國”,如乾隆皇帝曾對臣下在外交文書(shu) 中寫(xie) 有勸緬甸“歸漢”一語大為(wei) 不滿,認為(wei) 大清王朝“或稱天朝,或稱中國”,(155)但不能用“漢”指稱大清王朝。

 

可見,明清王朝既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天下”,又稱自己的國家為(wei) “中國”,將先秦以來形成的“天下”等同於(yu) “中國”的觀念發展到了最高峰。

 

中國古代,既被稱為(wei) “天下”又被稱為(wei) “中國”的王朝國家,都不是單一民族國家。那些以華夏漢族為(wei) 統治者的王朝國家,都包含有已內(nei) 附的少數民族。而那些少數民族統治者建立的王朝國家,也都包含有大量漢族人口,甚至漢族人口占了大多數。無論是以華夏漢族為(wei) 統治者的王朝國家,還是以少數民族為(wei) 統治者的王朝國家,都是多民族國家。這說明在中國古代,狹義(yi) 的用以指稱王朝國家的“天下”和中義(yi) 的用以指稱王朝國家的“中國”,都沒有僅(jin) 僅(jin) 指稱華夏漢族或中原地區的意思,也不是由“中國”和四夷或“中國”和四裔所構成,而是由華夏漢族和四夷或中原和四裔所構成。

 

歸納史書(shu) 記載,可以看出,古人所說的“天下”主要有三義(yi) :廣義(yi) 是指“大九州”的“世界”,中義(yi) 是指“小九州”(即通常所說的“九州”)、“四海”,狹義(yi) 是指各個(ge) 王朝國家。古人所說的“中國”之內(nei) 涵雖然很多,但如果從(cong) 多層次視角來認識的話,也主要有三義(yi) :廣義(yi) 用來指稱“小九州”(即通常所說的“九州”)、四海,中義(yi) 用來指稱各個(ge) 王朝國家,狹義(yi) 則用來指稱華夏漢族、中原和京師。

 

“天下”與(yu) “中國”在理論上似乎是兩(liang) 個(ge) 完全不同的概念,但在中國古代的實際應用中,則成了兩(liang) 個(ge) 互相重合的概念。春秋戰國時期,鄒衍雖然提出了“天下”等於(yu) “大九州”即“天下”等於(yu) “世界”的廣義(yi) “天下”的學說,但限於(yu) 時人對世界的認知,較少有人采信。更多的人則是用“天下”指稱“小九州”(即通常所說的“九州”)、四海之“中國”和王朝國家之“中國”。再加上古人所說的“天下”並沒有用以僅(jin) 僅(jin) 指稱華夏漢族和中原地區的狹義(yi) “中國”的內(nei) 涵,“天下”一詞就成了用以指稱廣義(yi) “中國”和中義(yi) “中國”的概念。也就是說,在實際應用層麵,古人所表述的“天下”就是一個(ge) 等同於(yu) “中國”的概念。

 

中國古代,用“天下”指稱“中國”的第一個(ge) 層次,是用“天下”指稱“九州”“四海”之“中國”。實際上是采納戰國時期鄒衍所說的“小九州”為(wei) “赤縣神州”之“中國”的學說,並用鄒衍所說的“小九州”(中國九州)與(yu) 《禹貢》的“天下”“九州”相比附,視“天下”為(wei) “九州”,視“九州”為(wei) “中國”。古人用來指稱“九州”和“中國”的“天下”概念,並非是由“中國”和“四夷”或“中國”與(yu) “四裔”所構成,而是由華夏漢族及其政權和四夷及其政權或中原地區及其政權和四裔地區及其政權所構成,是一個(ge) 包括九州、四海之內(nei) 所有華夷及其政權的“華夷一體(ti) ”概念,也是一個(ge) 多民族或多民族政權(複數“中國”)的概念。這種中義(yi) 的“天下”等於(yu) “九州中國”的廣義(yi) “中國”的概念,與(yu) 一些人所說的“中國”等於(yu) 華夏漢族及其政權或中原及其政權的概念完全不同,也是一個(ge) 包括華夷及其政權的多民族和多民族國家的概念。按照這種“天下”等於(yu) “九州中國”的觀念去認識古代的“中國”,我們(men) 便會(hui) 對古代的“中國”形成一種新的認知。這種新的認知,與(yu) 中國是由多民族凝聚而成的認知完全吻合。

 

中國古代用“天下”指稱“中國”的第二個(ge) 層次,是用“天下”來指稱王朝“中國”。狹義(yi) 的“天下”用來指稱王朝國家,各個(ge) 王朝國家也稱“中國”(中義(yi) 的“中國”),於(yu) 是,狹義(yi) 的“天下”與(yu) 中義(yi) 的“中國”又出現了重合。以“天下”指稱王朝“中國”,是古人在使用“天下”一詞時最為(wei) 普遍的用法。安部健夫認為(wei) 中國古代的“天下所指的‘範圍’不是我們(men) 所謂世界,而是中國”的認識就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的。古人用“天下”指稱的王朝國家,雖是一個(ge) 國家政權的概念,但不是由“中國”和“四夷”或“中國”與(yu) “四裔”所構成,而是由華夏漢族和四夷或中原和四裔所構成。這一方麵表現為(wei) 中國古代用“天下”指稱的王朝國家,不僅(jin) 包括以華夏漢族為(wei) 統治者的王朝國家,也包括以少數民族為(wei) 統治者的王朝國家。另一方麵則表現在,不管是以華夏漢族為(wei) 統治者的王朝國家,還是以少數民族為(wei) 統治者的王朝國家,他們(men) 都是既自稱“天下”又自稱“中國”。也就是說,“中國”不是與(yu) “四夷”或“四裔”並列,而是包含了“四夷”或“四裔”在內(nei) 。用這一“天下”等於(yu) 王朝“中國”的觀念去認識古代的“中國”,也與(yu) 一些人所說的“中國”僅(jin) 等同於(yu) 華夏漢族及其政權或中原及其政權的概念完全不同。

 

中國古代用“天下”來指稱“九州中國”或王朝“中國”,即“天下”等於(yu) “中國”,是中國古代使用“天下”一詞時最為(wei) 普遍的情形,也就是說,中國古代的“天下”主要是一個(ge) 與(yu) “中國”重合在一起的觀念,並非是一個(ge) “天下”等於(yu) “世界”而“中國”隻是“天下”一部分的觀念。因此,在中國古代邊疆問題研究中,沒有必要用“天下邊疆”來取代“中國邊疆”一詞。

 

中國古代這種“天下”等於(yu) “中國”的觀念,到明清時期發展到了高峰,但與(yu) 此同時,在西方觀念的影響下,出現了“天下”與(yu) “中國”觀念逐漸走向分離之趨勢。明朝萬(wan) 曆年間,西方傳(chuan) 教士利瑪竇將“天下有五大洲”的學說介紹到中國。據《明史》記載:“萬(wan) 曆時,其國人利瑪竇至京師,為(wei) 《萬(wan) 國全圖》,言天下有五大洲。第一曰亞(ya) 細亞(ya) 洲,中凡百餘(yu) 國,而中國居其一;第二曰歐羅巴洲,中凡七十餘(yu) 國,而意大裏亞(ya) 居其一;第三曰利未亞(ya) 洲,亦百餘(yu) 國;第四曰亞(ya) 墨利加洲,地更大,以境土相連,分為(wei) 南北二洲;最後得墨瓦臘泥加洲為(wei) 第五。而域中大地盡矣。其說荒渺莫考,然其國人充斥中土,則其地固有之,不可誣也。”(156)當時雖然有人認為(wei) 其沿襲自戰國時期鄒衍所提出的“大九州”學說,視其為(wei) 荒誕不經之說,但後經龐迪我、熊三拔、艾儒略、南懷仁、湯若望等人的附和,尤其是在林則徐《四洲誌》、魏源《海國圖誌》、梁廷枏《海國四說》等將“天下”有“五大洲”的“天下觀”進一步介紹給國人以後,這一學說開始引起國人的廣泛關(guan) 注——“天下”等於(yu) 世界,“中國”隻是“天下”中的一個(ge) 國家的觀念開始逐步流行,中國古代原有的“天下”等於(yu) “中國”的觀念受到新的“天下觀”的挑戰並開始逐步走向分離。到中華民國成立以後,“天下”等於(yu) 世界與(yu) “中國”僅(jin) 是世界中的一個(ge) 國家的觀念,普遍為(wei) 國人所接受,“天下”與(yu) “中國”概念的分離才最終完成,並一直影響到現在。

 

注釋:
 
①有關中國古代“天下”“中國”觀討論的論著眾多,主要有:邢義田《天下一家——中國人的天下觀》,載劉岱總主編《中國文化新論·根源篇》,台灣聯經出版公司1981年版;羅誌田《先秦的五服製與古代的天下中國觀》,《學人》第10輯,江蘇文藝出版社1996年版,後收入氏著《民族主義與近代中國思想》,(中國台灣)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8年版;姚大力《中國曆史上的民族關係與國家認同》,《中國學術》2002年第4輯,收入氏著《北方民族史十論》,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李揚帆《“天下”觀念考》,《國際政治研究》2002年第1期;陳玉屏《略論中國古代的“天下”、“國家”和“中國”觀》,《民族研究》2005年第1期;何新華《試析古代中國的天下觀》,《東南亞研究》2006年第1期;甘懷真編《東亞曆史上的天下與中國概念》,台大出版中心2007年版;李大龍《“中國”與“天下”的重合:古代中國疆域形成的曆史軌跡》,《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7年第3期;李大龍《從“天下”到“中國”:多民族國家疆域理論解構》,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於逢春《疆域視域中“中國”“天下”、“中原王朝”與“中央政權”之影像》,《雲南師範大學學報》2010年第1期;趙汀陽《天下體係:世界製度哲學導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李克健《“天下”與“一統”:認識中國古代國家觀的基本維度》,《廣西民族大學學報》2015年第4期;胡阿祥《四海與天下:中國人的天地觀》,《唯實》2016年第9期;陳進國《內含天下的中國與外延中國的天下——評趙汀陽〈惠此中國:作為一個神性概念的中國〉》,《江海學刊》2017年第6期;趙現海《中國古代的“天下秩序”與“差序疆域”》,《江海學刊》2019年第3期;呂文利《中國古代的“天下”表達與邊界實踐》,《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20年第7期;[日]渡邊信一郎《中國古代的王權與天下秩序》,徐衝譯,中華書局2008年版;[日]王柯《從“天下”國家到民族國家:曆史中國的認知與實踐》,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等等。
 
②日本人安部健夫認為中國古代的“天下”有狹義和廣義之分,狹義的“天下”指“中國”,或指某一個政權的統治範圍;廣義的“天下”則指世界。他認為中國古代“天下”一詞絕大多數都是狹義的,指“中國”或指某一政權的具體的統治疆域,而將“天下”視為世界則是一種非常態的觀念(安部健夫:《中國人的天下觀念——政治思想史的討論》,載《元代史的研究》,東京創文社1972年。宋文傑中譯本載《西北民族論叢》第十五輯,2017年)。安部健夫將中國古代的“天下”區分為廣義和狹義兩種,並認為中國古代的“天下所指的‘範圍’不是我們所謂世界,而是中國”,“占據優勢地位的是墨家和儒家的中國=天下這一概念”(參見[日]小野泰教《安部健夫〈中國人的天下觀念〉的意義及課題——在日本學者視野中的中國天下概念》,《中國儒學》第七輯,2012年),稱“中國儒家思想的中心當然是‘中國即天下’”,“‘天下=中國’的思維方式占壓倒性的優勢”,無疑是一種具有遠見卓識的認識。但十分遺憾的是,他所說的廣義的“天下”,不僅包括鄒衍所說的“大九州”的世界,也包括“中國+蠻夷=世界”的世界,所說“中國”又回到了僅指華夏漢族及其政權或中原及其政權的老路上來,而忽略了他在文章中偶爾披露的古人還有用“天下”指稱某一政權統治疆域的並非是單一民族“中國”的論述。
 
③安部健夫認為“天下”是一個戰國時期形成的概念,是由墨家創造的。參見安部健夫《中國人的天下觀念——政治思想史的討論》,宋文傑譯,《西北民族論叢》第十五輯,2017年。
 
④大夫在和文學進行辯論時曾引用鄒衍的話說:“所謂中國者,天下八十一分之一,名曰赤縣神州,而分為九州。絕陵陸不通,乃為一州,有大瀛海圜其外。此所謂八極,而天地際焉。”(漢)桓寬撰,王利器校注:《鹽鐵論校注》卷9《論鄒第五十三》,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551頁。
 
⑤(漢)司馬遷:《史記》卷74《孟子荀卿列傳》司馬貞索隱,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345頁。
 
⑥姚大力認為,鄒衍所說的“大九州”的“天下”,“為中國所不了解的外部世界留出了足夠的空間和知識框架,從表麵上看這是一個開放係統,但它與中國人的生存狀態沒有什麽關聯。除了被記載在正史外國傳裏,以及在偶爾接觸到據說是出產在那裏的奇珍異獸時會稍稍想起它們外,它們對中國人來說其實並不是一種真實的存在”(《北方民族史十論·中國曆史上的民族關係與國家認同》,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66頁)。
 
⑦顧頡剛、史念海認為“‘九州’一名辭,雖已見於春秋時銅器《齊侯鎛鍾》及《詩·商頌》(作‘九有’‘九圍’等),但整個九州每州之名稱及疆域之分劃,則恐為戰國以後之安排”,“今日所見之《禹貢》為記禹時九州貢賦及治水刊山之書,雖非禹時實錄,然亦足代表戰國時代人之古代地理觀念”。參見《中國疆域沿革史》,商務印書館2000年版,第13頁。
 
⑧談晟廣即認為“‘九州’在後世成為總括‘天下’的一個代名詞”。參見氏著《重識何尊:揭秘最早的“中國”》,《中國文化報》2019年10月13日。
 
⑨(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17《月令》,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384頁。
 
⑩(漢)王充著,黃暉校釋:《論衡校釋》卷11《談天篇》,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473頁。
 
(11)(先秦)公羊高等傳,(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卷28哀公十三年,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352頁。
 
(12)(宋)陳埴:《木鍾集》卷5《書》,載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影印本,第703冊,第657頁。
 
(13)(元)脫脫等:《遼史》卷37《地理誌一》,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437頁。
 
(14)(明)章潢:《圖書編》卷34《輿地圖總考》,載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69冊,第668頁。
 
(15)(唐)徐堅等:《初學記》卷5《地理上·總載地第一》,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87頁。
 
(16)(漢)毛亨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注疏》卷18《大雅·蕩之什》,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553頁。
 
(17)(先秦)孔子編,(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注疏》卷14《周書·梓材》,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08頁。
 
(18)(先秦)孔子編,(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注疏》卷6《夏書·禹貢》,第152頁。
 
(19)(漢)司馬遷:《史記》卷2《夏本紀》,第75頁。
 
(20)中國古代除了《尚書·禹貢》記有“九州”以外,《尚書·舜典》還記有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幽、並、營“十二州”,稱舜“十二州”;《爾雅·釋地》記有冀、豫、雝、荊、楊、兗、徐、幽、營“九州”,多謂殷“九州”;《周禮·職方》記有揚、荊、豫、青、兗、雍、幽、冀、並“九州”,多謂周“九州”;《呂氏春秋·有始覽》記有豫、冀、兗、青、徐、揚、荊、雍、幽“九州”,多謂戰國“九州”。這些史書所記載的“九州”或“十二州”,雖然州數和州名有所不同,但所包括的範圍並無實質性差別,所表達的意思也是一致的,都認為“九州”是“天下”,是“中國”,表達了古人對“天下”地理或國家地理的一種建構或認知,並非是曆史上真正實施過的行政區劃。因此,本文所說的“九州”,如果沒有特殊說明的話,均為以《尚書·禹貢》禹之“九州”為代表的包括《尚書·舜典》“十二州”、《爾雅·釋地》“九州”、《周禮·職方》“九州”、《呂氏春秋·有始覽》“九州”和鄒衍所說“中國”“九州”(“小九州”)的統稱。
 
(21)唐孔穎達為《禹貢》作疏稱:“冀州,帝都,於九州近北,故首從冀起。”《尚書注疏》卷6《夏書·禹貢》,第146頁。
 
(22)(先秦)孔子編,(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注疏》卷6《夏書·禹貢》,第146-151頁。
 
(23)(先秦)墨翟著,(清)孫詒讓詁:《墨子間詁·後語下》,上海商務印書館1935年版,第482頁。
 
(24)(先秦)左丘明等傳,(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注疏》卷29襄公四年,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933頁。
 
(25)沈長雲:《“九州”初誼及“禹劃九州”說產生的曆史背景》,《西華師範大學學報》2019年第1期。
 
(26)(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33《夏官·職方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862-863頁。
 
(27)(先秦)墨翟著,(清)孫詒讓詁:《墨子間詁》卷4《兼愛中第十五》,第72頁。
 
(28)(漢)毛亨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注疏》卷20《商頌·殷武》,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627頁。
 
(29)(先秦)左丘明等傳,(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注疏》卷29襄公三年,第1930頁。
 
(30)(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33《夏官·職方氏》,第863頁。
 
(31)(先秦)左丘明等傳,(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注疏》卷5桓公二年,孔穎達疏引正義之文,第1744頁。
 
(32)(秦)呂不韋等著,許維通集釋,梁運華整理:《呂氏春秋集釋》卷13《有始覽》,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278頁。
 
(33)(先秦)孔子編,(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注疏》卷20《周書·費誓》,第254頁。
 
(34)(先秦)左丘明等傳,(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注疏》卷50昭公二十二年,孔穎達疏引正義之文,第2100頁。
 
(35)(先秦)左丘明等傳,(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注疏》卷57哀公四年,孔穎達疏引正義之文,第2158頁。
 
(36)(先秦)孔子編,(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注疏》卷3《舜典》,第129頁。
 
(37)(漢)毛亨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注疏》卷13《小雅·北山》,第463頁。
 
(38)(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11《王製》,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323頁。
 
(39)(先秦)慎到撰,錢熙祚校:《慎子·逸文》,載《叢書集成新編》第20冊,台北新文豐出版社公司1985年版,第492頁。許富宏《慎子集校集注》本,據《列子·湯問篇》張湛注,將“九州四海”改作“雖在夷貊”,又稱《繹史》引作“雖在夷狄”(中華書局2003年版,第94頁),雖認為慎到原文並非稱“九州四海”,但並不影響我們對這一問題的理解,因為將“雖在夷貊”或“雖在夷狄”改為“九州四海”之人,無疑具有視“九州四海”為至“夷貊”或“夷狄”之地的意思,認為“九州四海”包括“夷貊”或“夷狄”,更有利於我們對此問題的理解。
 
(40)(漢)毛亨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注疏》卷18《大雅·蕩之什》孔穎達疏,第553頁。
 
(41)(戰國)莊周《莊子·逍遙遊》稱“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莊周撰,張默生新釋、張翰勳校補《莊子新釋》,齊魯書社1993年版,第85-86頁),即稱堯所治理的“天下”為“海內”;《管子》稱齊桓公曾說“周公旦輔成王而治天下,僅能製於四海之內矣”(管仲等撰,黎翔鳳校注、梁運華整理:《管子校注》卷16《小問第五十一》,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964頁),稱周公輔助成王所治理的“天下”為“四海之內”;等等。
 
(42)那些主張以華夏漢族為“中國”、以中原地區為“中國”的認識,則與此種認識完全不同。如果這些人也承認王朝國家是“中國”的話,毫無疑問,在如何認識王朝國家的問題上,這些人所使用的“中國”概念,就出現了“中國”裏麵又包含有“中國”的自相矛盾的說法。
 
(43)(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50《經解》,第1610頁。
 
(44)(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54《表記》,第1643頁。
 
(45)劉釗:《郭店楚簡校釋·唐虞之道》,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49頁。
 
(46)(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4《曲禮下》,第1260頁。
 
(47)(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26《郊特牲》,第1452頁。
 
(48)(先秦)墨翟著,(清)孫詒讓詁:《墨子間詁》卷3《尚同下第十三》,第61頁。
 
(49)(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7上《離婁上》,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718頁。
 
(50)《明英宗實錄》卷192,景泰元年五月辛未條,台北“中研院”史語所1962年校印本,第4021頁。
 
(51)(清)張廷玉等:《明史》卷231《顧憲成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6030頁。
 
(52)《明太祖實錄》卷51,洪武三年四月己巳條,台北“中研院”史語所1962年校印本,第1005頁。
 
(53)英國學者安東尼·吉登斯根據世界各國曆史發展狀況,將國家分為傳統國家、絕對主義國家(16-17世紀出現於歐洲)、現代民族國家三種類型(參見[英]安東尼·吉登斯著《民族—國家與暴力》,胡宗澤、趙立濤譯,王銘銘校,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筆者以為國家可以分為古代國家、近代國家和現代國家三種類型。中國古代所建立的以國號為代表的各個民族所建立的王朝和政權,都已經“按地區來劃分它的國民”,並且完成了“公共權力的設立”,有國王,有人民,有土地,具備國家形態。雖與近代民族國家有所不同,但與近代歐美諸國所倡導的以主權、人民和領土三要素判斷“國家”的主張也相去不遠,仍然可以稱之為古代國家或王朝國家。
 
(54)(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52《中庸》,第1629頁。
 
(55)(先秦)荀況著,(清)王先謙集解,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卷3《非十二子篇第六》,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92頁。
 
(56)(唐)房玄齡等:《晉書》卷37《安平獻王孚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083頁。
 
(57)參見趙永春《從複數“中國”到單數“中國”——試論統一多民族中國及其疆域的形成》,《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1年第3期;《中國古代“中國不是一個國家”論辯》,《社會科學輯刊》2017年第3期。
 
(58)(先秦)韓非撰,(清)王先慎集解、鍾哲點校:《韓非子集解》卷3《十過第十》,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70-71頁。
 
(59)(先秦)韓非撰,(清)王先慎集解、鍾哲點校:《韓非子集解》卷14《外儲說右下第三十五》,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340頁。
 
(60)(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9下《萬章章句上》,第2737頁。
 
(61)(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9下《萬章章句上》,第2737頁。
 
(62)(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9上《萬章章句上》,第2735頁。
 
(63)(先秦)管仲等撰,郭沫若集校:《管子集校》四《地數第七十七》,載《郭沫若全集》曆史編第八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77頁。
 
(64)(先秦)韓非撰,(清)王先慎集解、鍾哲點校:《韓非子集解》卷7《說林上第二十二》,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176頁。
 
(65)(先秦)慎到著,許富宏集校集注:《慎子集校集注》,中華書局2003年版,第94頁。
 
(66)(先秦)管仲等撰,郭沫若集校:《管子集校》一《中匡篇第十九》,載《郭沫若全集》曆史編第五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77頁。
 
(67)(先秦)韓非撰,(清)王先慎集解、鍾哲點校:《韓非子集解》卷7《說林上第二十二》,第170頁。
 
(68)(先秦)韓非撰,(清)王先慎集解、鍾哲點校:《韓非子集解》卷1《初見秦第一》,第11頁。
 
(69)(南朝梁)沈約:《宋書》卷27《符瑞誌上》,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764頁。
 
(70)(先秦)左丘明等傳,(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注疏》卷44昭公七年、卷52昭公二十八年,第2048、2119頁。
 
(71)(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52《中庸》,第1628頁。
 
(72)(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卷34《大傳》,第1506頁。
 
(73)(漢)司馬遷:《史記》卷6《秦始皇本紀》,第283頁。
 
(74)(漢)班固:《漢書》卷19上《百官公卿表上》,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722頁。
 
(75)(南朝宋)範曄:《後漢書》卷49《仲長統傳》,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657頁。
 
(76)(漢)崔寔撰,孫啟治校注:《政論校注》,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118頁。
 
(77)(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4《地理誌上》,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406頁。
 
(78)(漢)班固:《漢書》卷24下《食貨誌下》,第1152頁。
 
(79)(漢)班固:《漢書》卷64上《吾丘壽王傳》,第2796頁。
 
(80)(南朝宋)範曄:《後漢書》卷87《西羌·羌無弋爰劍》,第2876頁。
 
(81)(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47《漢世三十九》,章和二年十月乙亥條,胡三省注,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1518頁。
 
(82)(漢)司馬遷:《史記》卷108《韓長孺傳》,第2860頁。
 
(83)(漢)司馬遷:《史記》卷8《高祖本紀》,第381頁。
 
(84)(漢)班固:《漢書》卷1下《高帝紀下》,第78頁。
 
(85)(漢)班固:《漢書》卷56《董仲舒》,第2511頁。
 
(86)(晉)陳壽:《三國誌》卷32《蜀書·先主劉備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888頁。
 
(87)(漢)班固:《漢書》卷99上《王莽上》,第4095頁。
 
(88)(晉)陳壽:《三國誌》卷14《魏書·劉曄傳》,第446頁。
 
(89)(晉)陳壽:《三國誌》卷21《魏書·吳質傳》引《魏略》,第607頁。
 
(90)(晉)習鑿齒著,(清)湯球、(清)黃奭輯佚,柯美成匯校通釋:《漢晉春秋通釋》卷2《季漢》,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255頁。另見《三國誌》卷3《魏書·明帝紀》,第113頁。
 
(91)(晉)陳壽:《三國誌》卷34《蜀書·張皇後傳》,第907頁。
 
(92)(晉)陳壽:《三國誌》卷47《吳書·吳主孫權傳》,第1138頁。
 
(93)(唐)房玄齡等:《晉書》卷31《武元楊皇後傳》,第953頁。
 
(94)(唐)房玄齡等:《晉書》卷20《禮誌中》,第616頁。
 
(95)(唐)房玄齡等:《晉書》卷98《王敦傳》,第2554頁。
 
(96)(北魏)崔鴻撰,(清)湯球輯:《十六國春秋輯補》卷2《前趙錄》,叢書集成初編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8頁。
 
(97)(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02《劉聰載記》,第2663頁。
 
(98)(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02《劉聰載記》,第2670頁。
 
(99)(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02《劉聰載記》,第2676頁。
 
(100)(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03《劉曜載記》,第2686頁。
 
(101)(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03《劉曜載記》,第2689頁。
 
(102)(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05《石勒載記下》,第2750頁。
 
(103)(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06《石季龍載記上》,第2764頁。
 
(104)(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06《石季龍載記上》,第2772頁。
 
(105)(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07《石季龍載記下》,第2785頁。
 
(106)(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09《慕容皝載記》。第2818頁。
 
(107)(北魏)崔鴻撰,(清)湯球輯:《十六國春秋輯補》卷27《前燕錄五》,第212頁;(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10《慕容儁載記》,第2842頁。
 
(108)(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11《慕容暐載記》,第2848頁。
 
(109)(北魏)崔鴻撰,(清)湯球輯:《十六國春秋輯補》卷47《後燕錄六》,第367頁。
 
(110)(北魏)崔鴻撰,(清)湯球輯:《十六國春秋輯補》卷99《北燕錄二》,第684頁。
 
(111)(北魏)崔鴻撰,(清)湯球輯:《十六國春秋輯補》卷32《前秦錄二》,第246頁;(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12《苻生載記》,第2873頁。
 
(112)(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13《苻堅載記上》,第2884頁。
 
(113)(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14《苻堅載記下》,第2911、2918頁。
 
(114)(北魏)崔鴻撰,(清)湯球輯:《十六國春秋輯補》卷50《後秦錄二》,第386頁。
 
(115)(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26《禿發傉檀載記》,第3151頁。
 
(116)(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17《姚興載記上》,第2981頁。
 
(117)(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21《李雄載記》,第3040頁。
 
(118)(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26《禿發烏孤載記》,第3142頁。
 
(119)(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30《赫連勃勃載記》,第3205頁。
 
(120)(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01《劉元海載記》,第2649-2650頁。
 
(121)(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05《石勒載記下·石弘》,第2753頁。
 
(122)(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99《晉紀二十一》,永和八年十一月丁卯條,第3131頁。
 
(123)(唐)房玄齡等:《晉書》卷114《苻堅載記下》,第2911、2914頁。
 
(124)(北齊)魏收:《魏書》卷65《李平傳附李諧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460-1461頁。
 
(125)(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補遺》卷1《宗藩·親王娶夷女》,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806-807頁。
 
(126)(宋)歐陽修等:《新唐書》卷37《地理誌一》,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959-960頁。
 
(127)(後晉)劉昫等:《舊唐書》卷38《地理誌一》,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1385頁。
 
(128)(元)脫脫等:《宋史》卷1《太祖紀》,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4頁。
 
(129)(元)脫脫等:《宋史》卷85《地理誌一》,第2094-2095頁。
 
(130)(元)脫脫等:《遼史》卷35《兵衛誌中》,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402頁。
 
(131)(元)脫脫等:《遼史》卷46《百官誌二》,第738頁。
 
(132)(元)脫脫等:《遼史》卷17《聖宗紀八》,第197頁。
 
(133)(元)脫脫等:《遼史》卷103《蕭韓家奴傳》,第1446頁。
 
(134)(元)脫脫等:《遼史》卷87《蕭孝穆傳》,第1332頁。
 
(135)(元)脫脫等:《金史》卷126《元好問傳》,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2742頁。
 
(136)(元)脫脫等:《金史》卷2《太祖紀》,第42頁。
 
(137)(元)脫脫等:《金史》卷2《太祖紀》,第40頁。
 
(138)(元)脫脫等:《金史》卷132《徒單貞傳》。第2826頁。
 
(139)(元)脫脫等:《金史》卷6《世宗紀上》,第141頁。
 
(140)(元)脫脫等:《金史》卷56《百官誌二》,第1278頁。
 
(141)(元)脫脫等:《金史》卷55《百官誌一》,第1243頁。
 
(142)(元)脫脫等:《金史》卷80《濟安傳》,第1797頁。
 
(143)《金史》“詔天下”共出現15次,參見《金史》卷87《仆散忠義傳》,第1939頁。
 
(144)(元)脫脫等:《金史》卷45《刑誌》,第1023頁。
 
(145)(元)脫脫等:《金史》卷120《裴滿達傳附忽睹傳》,第2615頁。
 
(146)(元)脫脫等:《金史》卷97《李完傳》,第2155頁。
 
(147)(元)脫脫等:《金史》卷46《食貨誌一》,第1035頁、1036頁。
 
(148)(元)脫脫等:《金史》卷50《食貨誌五》,第1116頁、1121頁。
 
(149)(元)脫脫等:《金史》卷89《梁肅傳》,第1985頁。
 
(150)(元)脫脫等:《遼史》卷104《劉輝傳》,第1455頁。
 
(151)(元)脫脫等:《金史》卷131《梁珫傳》,第2808頁。
 
(152)(明)宋濂等:《元史》卷164《魏初傳》,中華書局1976年版,第3858頁。
 
(153)《明太祖實錄》卷84,洪武六年八月乙亥條,台北“中研院”史語所1962年校印本,第1497頁。
 
(154)《明宣宗實錄》卷6,洪熙元年閏七月甲寅條,台北“中研院”史語所1962年校印本,第152頁。
 
(155)《清高宗實錄》卷784,乾隆三十二年五月庚午條,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643頁。
 
(156)(清)張廷玉等:《明史》卷326《外國七·意大裏亞》,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8459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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