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兩(liang) 年來，一股強勁的拆遷風從(cong) 城市刮向鄉(xiang) 村，無數地方在農(nong) 村進行大拆大建，強迫農(nong) 民集中居住，通常是住進高樓。在此過程中，農(nong) 民普遍遭到忽視。針對這種情況，去年下半年以來，國務院高層多次發出嚴(yan) 厲警告。最近，國務院發出《關(guan) 於(yu) 嚴(yan) 格規範城鄉(xiang) 建設用地增減掛鉤試點切實做好農(nong) 村土地整治工作的通知》，再度為(wei) 這股政府違法經營農(nong) 民土地之風刹車。


    從(cong) 根本上說，目前這股地方政府經營農(nong) 民土地的風氣，從(cong) 整體(ti) 上說是違法的。盡管現有土地管理法規關(guan) 於(yu) 城鎮土地的規定不甚合理，但它至少規定了，農(nong) 民對於(yu) 自己土地享有所有權，這種權利在法律上與(yu) 地方政府對於(yu) 城鎮土地的權力是同等的。因而，農(nong) 村土地，惟有農(nong) 民可以作為(wei) 產(chan) 權主體(ti) 進行處理。法律允許地方政府經營城鎮土地，但絕未允許地方政府經營鄉(xiang) 村土地。國務院為(wei) 農(nong) 村集中居住再三刹車，不過是勸地方政府回到法律軌道而已。


    如果地方政府不回到法律軌道，後果將會(hui) 十分嚴(yan) 重。這不僅(jin) 意味著，鄉(xiang) 村社會(hui) 將因為(wei) 土地糾紛而陷入不穩定，更為(wei) 嚴(yan) 重的是，中國文明將會(hui) 遭到毀滅性破壞。對此，國務院通知已有暗示：通知提到保持農(nong) 村特色和風貌，保護具有曆史文化和景觀價(jia) 值的傳(chuan) 統建築。


    今人總會(hui) 以為(wei) ，文明就在城市中。這樣的看法實在是非常偏頗的。現代文化、技術固然主要生長於(yu) 城市，這一點，在當代中國表現得最為(wei) 明顯。但是，現代社會(hui) 絕不隻是由現代構成的。單純的現代性不足以支持一個(ge) 完整的現代社會(hui) 秩序。這聽起來像是自相矛盾，卻是個(ge) 基本事實。現實的、穩定的現代社會(hui) ，一定是古典與(yu) 現代的混合。這個(ge) 古典，從(cong) 地域上看，通常就寄存於(yu) 鄉(xiang) 村。


    如《周易•係辭上》所說：“一陰一陽之謂道。”城市是陽，鄉(xiang) 村是陰。鄉(xiang) 村的文化當然比較滯後，但也因此，農(nong) 民的氣質通常是沉著而剛健質樸的。城市具有創造性，但是，人的精神也容易趨向於(yu) 柔弱無力。獨陰固然不成物，獨陽同樣不成物。聽憑城、鄉(xiang) 單獨一種氣質自然生長，必會(hui) 造成嚴(yan) 重的精神與(yu) 社會(hui) 問題，進而導致文明演進無力，乃至於(yu) 退化。而兩(liang) 者的恰當混合，則可以互補互利，讓文明既具有創造性，又異常結實飽滿。


    這就是大國文明的比較優(you) 勢所在。中國是一個(ge) 大國，相對於(yu) 城市型國家，享有一個(ge) 巨大的優(you) 勢，其中之一就是：大國總是有一個(ge) 深厚的鄉(xiang) 村文明傳(chuan) 統。它可以與(yu) 城市文明之間形成互補關(guan) 係。城市的現代文明固然可以創造出種種新觀念、新技術，它們(men) 可以讓人向上飄浮。鄉(xiang) 村文明則似乎是拉住氣球的繩子，讓城市不至於(yu) 虛浮無根。城市文明向上，鄉(xiang) 村文明則向下，兩(liang) 個(ge) 之間的張力，讓人不斷向上，又固定於(yu) 堅實的大地。


    也許可以美國為(wei) 例來說明，城市文明與(yu) 鄉(xiang) 村文明代表著兩(liang) 組各不相同的價(jia) 值：在美國，城市人口傾(qing) 向於(yu) 自由主義(yi) ，鄉(xiang) 村人口傾(qing) 向於(yu) 保守主義(yi) ；城市人口的世俗主義(yi) 傾(qing) 向比較嚴(yan) 重，宗教熱情較低，鄉(xiang) 村人口的宗教信仰比較虔誠；城市人口通常傾(qing) 向於(yu) 大政府理念，依賴政府的福利，鄉(xiang) 村人口則因為(wei) 其特殊的經營與(yu) 生活形態，更相信個(ge) 人對自己的幸福承擔全部責任。在美國，雖然城市化程度很高，但鄉(xiang) 村文明依然維持其相當完整的形態，因而，上述兩(liang) 組理念保持著一種動態的平衡，從(cong) 而讓美國社會(hui) 既具有高度的現代性，又不乏古典性。


    這個(ge) 例子也說明了，現代化絕不等於(yu) 消滅農(nong) 村、消滅鄉(xiang) 村的生活方式、消滅鄉(xiang) 村的生活形態。現代化過程中，鄉(xiang) 村人口當然會(hui) 逐漸集中到城鎮，但絕不可能全部人口集中到城鎮。即便再多人口集中到城鎮，也絕不妨礙鄉(xiang) 村保持其原有的生活形態。這不僅(jin) 在很多國家是一個(ge) 事實，更應當成為(wei) 當下中國決(jue) 策層所具有的一種自覺的意識。因為(wei) ，唯有保持鄉(xiang) 村生活形態，鄉(xiang) 村式理念、價(jia) 值、生活方式才有其製度依托，才能夠保持生命力，而這，對於(yu) 保持生命力健全的大國文明而言，價(jia) 值是無量的。


    而鄉(xiang) 村生活形態的最主要表現，就是農(nong) 戶的院落式居住模式。哪怕一個(ge) 城鎮人口，如果長期生活於(yu) 這樣的居住形態，也會(hui) 程度不等地具有鄉(xiang) 村人口的價(jia) 值、生活方式。而這種價(jia) 值和生活方式，對於(yu) 日趨城市化的社會(hui) 而言是珍貴的。


    應當說，整個(ge) 20世紀，中國鄉(xiang) 村都在衰敗。但無論如何，鄉(xiang) 村的基本形態還在。而伴隨著人口的逆向流動，也即從(cong) 城市流向鄉(xiang) 村，鄉(xiang) 村文明是有可能重獲生機的。而現在，各地政府成片拆毀農(nong) 村，強迫農(nong) 民集中居住，已經延續幾千年的居住形態將毀於(yu) 一旦，寄存於(yu) 其中的文明也必然化為(wei) 廢墟。如此現代化，其實是野蠻化。


    2011-4-8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