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東】談談儒家的曆史審判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1-05-08 08:00:00
談談儒家的曆史審判
作者:魏德東(中國人民大學教授)
來源:中國民族報
日期:2011-05-03
天安門廣場的孔子像搬走了,恰好百日。悄悄的他走了,正如他悄悄的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然而,對我們而言,作為世界名人之首,中華文化的奠基者,人類文化的聖人,孔夫子在哺育中華民族及人類文明2500年後,依然不得出現在母國的廣場上,怎能不令人思索!
今日要說的,是孔子為中國文化奠定的終極關懷方式。凡研究文化與宗教者,常聽到一種說法,儒家是入世的,缺乏終極關懷。佛教說三世報應,講輪回解脫;基督教說因信稱義,有末日審判;儒家,則既無來世,亦無天堂地獄,故不僅不成其為宗教,亦缺乏獎善懲惡的力度。又有人說,今日中國之道德淪喪無底線,當與儒家的這一缺失有關。
儒家果然沒有自己的終極關懷與永恒審判嗎?今年1月的一次研討會上,中國人民大學康曉光教授鮮明地提出,儒家有自己的彼岸,這就是曆史;中國人有自己的末日審判,這就是曆史的審判;青史留名或遺臭萬年,就是儒家提供給中國人的永恒與不朽。
康教授的論述揭示了中國文化的一個核心。儒家以及中國文化,如果沒有終極關懷,沒有超越性的價值追求,數千年來豈不如同行屍走肉?在地道的中國人那裏,或許沒有對來世以及天堂地獄的熱烈追求,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可以不講道德,可以沒有是非。中國人有“曆史”,曆史的裁判就是中國人道德的源泉。販夫走卒一生努力的目標,就是能在百年之後堂堂正正地進入祖墳,承受後代的香火;士大夫汲汲以求的最高境界,就是名垂青史,顯親揚名於萬世;而每一個中國人最為忌諱的,就是遺臭萬年,“人自宋後羞名檜,我到墳前愧姓秦”,此之謂也。
曆史審判的源頭當與孔子密切相關。孔子一生的工作中,重要的一項是編修《春秋》。春秋者,春、夏、秋、冬四季之簡稱也。孔子以編年史的形式,將200多年間發生的大事件如實記錄下來。其中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善惡忠奸,經過孔子的整理,存之於世,千秋萬代,永不泯滅,開啟了中國文化曆史審判的先河。孟子因此說:“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孔子,為中國文化的終極價值確立了平實而堅實的根基。
在中國文化裏,曆史是具有宗教性的;維護曆史的真實,甚至不惜為此犧牲生命,體現了中國人的生命自覺與高尚追求。《春秋》最早記載了史官為維護曆史真實而前赴後繼、慷慨赴死的殉道史實,這就是著名的“崔杼弑其君”案。魯襄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48年),齊國重臣崔杼謀殺了國君齊莊公,史官在史書上把事實記錄下來:“崔杼弑其君。”崔杼大怒,殺了史官。隨後又叫史官的弟弟繼任史官,弟弟當然明白哥哥為何而死,但寫下的仍是:“崔杼弑其君。”崔杼又把這位史官殺了,然後再讓他的弟弟繼任史官;其弟到來後,寫的還是“崔杼弑其君”。如是三番,崔杼,乃至所有的中國人都意識到,個人的生命有限,但曆史是無法改變的!
在中國人的生活中,我們常常聽到一些對曆史特點與功能的闡述。“曆史是一麵鏡子”,“好在曆史是人民寫的”,“任何人都要接受曆史的審判”,“在曆史麵前,我們都是平等的”,等等,這些話語,句句表明,曆史就是中國人的終極關懷,是中華民族道德養成的內在心理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