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家譜的語言學研究價(jia) 值斐然
——以新發現的敦煌家譜為(wei) 例
作者:尹雯(西北師範大學文學院、蘭(lan) 州工業(ye) 學院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六月十一日己巳
耶穌2021年7月20日
文獻與(yu) 語言學研究關(guan) 係密切。20世紀30年代起,鋼和泰、汪榮寶、羅常培等先生就已經關(guan) 注到敦煌文獻中的語音問題,並利用其中漢藏對音材料開展語言學研究。其後的學者相繼開展基於(yu) 各類敦煌文獻的西北漢語方言研究,成果斐然。在方言研究中,有學者偏重於(yu) 各種語料文本,有學者從(cong) 西洋傳(chuan) 教士文獻入手研究台州方言百年演變,有學者從(cong) 元明清文學作品入手開展方言研究,還有學者關(guan) 注到了地方誌中記載的方言資料,比如華學誠著有《中國古代方言學文獻集成》,莫超編纂了《近代西北方音文獻集成》。
家譜與(yu) 國史、方誌,同為(wei) 研究中國曆史、社會(hui) 和文化的三種重要傳(chuan) 世文獻。家譜記錄家族世係傳(chuan) 承和地域分布,往往可以在人、時、地三個(ge) 方麵補充正史和方誌缺失的曆史細節。家譜記錄特定人群的流動與(yu) 分布情況,人口流動是語言變化最直接的動因之一。因此,語言學家常常利用家譜資料來研究語言分布和語言演變,例如邢向東(dong) 曾以當時陝西神木縣家譜所載人口遷徙情況為(wei) 佐證材料,進一步研究了神木方言的發展變化。
家譜直接反映人口遷徙信息
敦煌古稱沙州,作為(wei) 絲(si) 綢之路上的曆史重鎮,既是一個(ge) 有曆史坐標意義(yi) 的曆史文化名城,同時也是一個(ge) 有大規模移民曆史的城市。清雍正年間,來自西北五十餘(yu) 地的移民分坊按隅居住在這片沙漠綠洲,各地方言同時匯聚一地,使得敦煌方言至今紛繁複雜。關(guan) 於(yu) 這段移民史,不僅(jin) 在清末、民國時期的敦煌方誌中有記載,而且敦煌家譜中也有記載,且更為(wei) 詳盡。近年來,我們(men) 陸續發現和收集到五種敦煌家譜,經初步研判,這些家譜對研究敦煌的曆史變遷和語言演變有重要參考價(jia) 值。
2019年12月,在敦煌市委宣傳(chuan) 部和敦煌市教育局的協助下,我們(men) 對敦煌市的一些自然村落開展了田野調查,其間,陸續搜集到五種敦煌家譜。按譜牒學的分類方法,這些家譜可分成古譜(始修於(yu) 清代)和今譜(始修於(yu) 20世紀50年代以後)兩(liang) 類。古譜有發現於(yu) 敦煌市河州堡的鎮番坊王氏譜,該譜始修於(yu) 乾隆四十一年,宣統三年又重修,由譜序、家訓、先祖供奉、分家情況、墳園圖等組成,全譜約2900字。還有發現於(yu) 敦煌市肅州廟的肅州坊許氏譜,始修於(yu) 宣統初年,分陰本和陽本,陰本由須知、姓氏溯源、族規家訓、世第等組成,陽本由序言、宗親(qin) 世係表、近五代家史、家訓、起名詩、族人生平組成,全譜約7500字。再就是發現於(yu) 敦煌市河州堡的武威坊李氏譜,始修於(yu) 宣統初年,內(nei) 容為(wei) 譜序和先祖供奉兩(liang) 部分,全譜約760字。今譜共兩(liang) 部,一部是發現於(yu) 敦煌市肅州廟的高台坊王氏家譜,1964年修,由譜序、先祖供奉、新墳園方位三部分組成,全譜約730字;另一部是發現於(yu) 敦煌市蘭(lan) 州村的西和坊朱氏家譜,始修於(yu) 2008年,由序言、譜序、凡例、祖訓、遺像、朱氏世係圖、朱氏族人生平錄、敦煌大事記等幾部分組成,全譜約12800字。
這些家譜都記錄了清雍正年間的敦煌移民史,較為(wei) 詳盡地反映了宗族流源與(yu) 繁衍分布。鎮番坊王氏譜中僅(jin) 存的乾隆年間2頁記載:“善聚堂琅琊王氏始祖太祖爺,雍正初年自鎮番遷移至敦煌西鄉(xiang) 。”武威坊李氏譜:“直至滿清雍正年間,倡導遷戶、戎兵實邊,以甘肅五十六州縣名命名。我李氏乃武威人,遂遷入武威坊,落戶種地。”高台坊王氏家譜記載:“夫我王氏原籍甘肅高台縣小寺鄉(xiang) 人也。”西和坊朱氏家譜:“原籍中國甘肅隴南西和縣,甘肅各地移民敦煌時期隨移民遷徙敦煌,遂至修堡建莊定居敦煌東(dong) 南隅西和坊。數年後因故分莊:一處敦煌東(dong) 南隅西和坊,現西和槽朱家堡子;另一處敦煌東(dong) 南隅蘭(lan) 州坊西和梁,現楊家橋蘭(lan) 州村一隊;再一處現五墩一隊和新店台七隊交界處的朱家堡子。”這些材料不僅(jin) 補充了正史、方誌,而且通過細膩的婚嫁分家等信息深入反映敦煌方言的發展變化軌跡,它們(men) 將方言研究與(yu) 曆史研究、民俗研究、社會(hui) 學研究乃至人類學研究有機聯係起來。
家譜能提供多種語言學信息
家譜與(yu) 方誌相互印證,可確認現代敦煌的人口來源。1933年,羅常培先生的《唐五代西北方音》以“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單刊甲種之十二”的名義(yi) 印行出版。羅常培先生利用五種漢藏對音材料和蘭(lan) 州、平涼、西安、三水、文水、興(xing) 縣等六種現代漢語方言材料來研究唐五代時期西北地區的方言音係,得到係列突破性結論。當時,羅常培先生最大的遺憾,就是他寫(xie) 作這部書(shu) 時手上沒有敦煌的方言材料。
但是,經現代語言學家調查研究,明朝在嘉靖三年(1524)閉鎖嘉峪關(guan) ,廢棄瓜州和沙州,此後二百年敦煌成為(wei) 空曠荒漠之地。雍正三年(1725)清朝在敦煌建立沙州衛,從(cong) 甘肅省56州縣(含今青海和寧夏)招撫2418戶移民到敦煌墾荒定居,引黨(dang) 河水分10渠灌溉,使敦煌重新成為(wei) 河西走廊西端的戈壁綠洲。由此可見,現代敦煌人係清代甘、青、寧三省區移民的後裔,與(yu) 西漢以來至明代的敦煌人無直接關(guan) 係。據此,劉伶、李藍等學者就認為(wei) ,現代敦煌方言並非唐五代時期敦煌方言的直接後裔。
道光十一年刊本《敦煌縣誌序》載:“敦煌於(yu) 雍正三年設立沙州衛,遷內(nei) 地五十六州縣戶民至此屯田,各照州縣名為(wei) 某坊,分屬六隅。”《敦煌縣誌》的史料記載在這五種敦煌家譜裏都可得到印證,而且家譜還補充了更豐(feng) 富的信息。目前學界大致將敦煌話分為(wei) 河西話與(yu) 河東(dong) 話兩(liang) 種,河西話是蘭(lan) 銀官話,而河東(dong) 話似中原官話,這正好與(yu) 西和坊朱氏家譜記載的黃河以東(dong) 各州縣移民主要住黨(dang) 河東(dong) 岸、黃河以西各州縣移民主要住黨(dang) 河西岸下遊的安置原則吻合。
家譜提供了更為(wei) 生動細致的人口信息,為(wei) 探索現代方言的形成過程提供了重要參考資料。本文介紹的家譜分別來自敦煌東(dong) 南隅的西和坊、肅州坊,中南隅的武威坊,西南隅的高台坊、鎮番坊。據這些家譜記載,他們(men) 移民後均以種糧食、棉花等為(wei) 生,聚居在各自的“坊”中,自成社區,農(nong) 作物在地頭有商販收購,所以生活範圍小而簡單,與(yu) 外界接觸少,幾輩人如是,所以他們(men) 的方言因“坊”而各具特色。如上所述,現代敦煌方言分“河西話”與(yu) “河東(dong) 話”兩(liang) 種,大致就是以這種居住方式為(wei) 基礎逐漸混合而成的。鎮番坊王氏家譜、西和坊朱氏家譜、肅州坊許氏家譜都記載了分家後的族人流動去向,如鎮番坊王氏族人一支搬去河州堡;肅州坊許氏家譜還記載了配偶出生地及女子出嫁信息,這些信息對探索敦煌方言的微觀演化有一定意義(yi) 。
家譜記錄的一些方言口語仍保留到現代,為(wei) 確定現代方言的曆史來源提供了直接證據。比如,鎮番坊王氏家譜記載的光緒二十七年分家情況中,有“秋上”“二十七年上”等表示時間的說法,這種把“上”放在時間詞後麵表示“在什麽(me) 時間”的說法,現在仍保留在敦煌方言中。在五種敦煌家譜中,各譜所載地名與(yu) 道光《敦煌縣誌》中記載的地名基本一致,與(yu) 現代敦煌地名有明確的對應關(guan) 係。肅州坊許氏家譜中,多次將“許家台”記作“許家台台”或“許家台子”,西和坊朱氏家譜將“朱家台”記作“朱家台子”,直到今天,這些地名在敦煌方言裏還是這樣稱呼的。由此可見,這些家譜為(wei) 現代敦煌方言的曆史來源提供了直接的語言證據。
(本文係甘肅省哲學社會(hui) 科學規劃項目“敦煌清初移民村落方言語音調查研究——以蘭(lan) 州村、文縣灣、肅州廟、河州堡為(wei) 例”(19Y146)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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