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譯本《論語導讀》的創新意義(yi) 與(yu) 時代價(jia) 值

作者：呂穎（南開大學外國語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六月廿七日乙酉

          耶穌2021年8月5日

2020年11月4日，首部《論語導讀》法譯本正式入藏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該書(shu) 是2019年3月24日法國總統馬克龍在尼斯會(hui) 見中國國家主席習(xi) 近平時所贈送的國禮，也是國家圖書(shu) 館入藏的首部完整的歐洲啟蒙時代的外文著作手稿。《論語導讀》的譯者為(wei) 法國醫生、哲學家、探險家弗朗索瓦·貝尼耶（François Bernier），該手稿僅(jin) 兩(liang) 份存世，之前藏於(yu) 法國阿瑟納爾國家圖書(shu) 館。現一份藏於(yu) 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另一份藏於(yu) 法國國立吉美亞(ya) 洲藝術博物館。

譯文形式各有側(ce) 重

《論語》作為(wei) 我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經典著作，早在17世紀就已傳(chuan) 入歐洲。1687年，法國巴黎出版了首部拉丁文本的《中國哲學家孔子》，是由耶穌會(hui) 士柏應理（Philippe Couplet）、恩理格（Christian Herdtrich）、殷鐸澤（Prospero Intorcetta）、魯日滿（François de Rougemont）在之前百餘(yu) 年間耶穌會(hui) 士譯作的基礎上編譯而成。該書(shu) 的麵世在歐洲引起了強烈反響，之後根據該版本又出版了其他語種的改編本或節譯本，其中最早的有法蘭(lan) 西學院院士路易·庫辛（Louis Cousin）的《中國哲學家孔子的道德箴言》、法國傳(chuan) 教士西蒙·富歇（Simon Foucher）的《關(guan) 於(yu) 孔子道德的信劄》以及在倫(lun) 敦出版的英譯本《中國哲學家孔子的道德》。其實在這幾部作品發表之前，貝尼耶於(yu) 1687年就已經完成了《中國哲學家孔子》的法文全譯本《論語導讀》，其全名為(wei) 《孔子或君王之道，包括中國古代皇帝和官員政治統治特有的道德原則》。但遺憾的是，同年貝尼耶因中風去世，該部譯著的出版工作便被擱置下來。

對比這四部作品，僅(jin) 從(cong) 書(shu) 名上就可以看出它們(men) 之間的差異。與(yu) 原拉丁文題目《中國哲學家孔子》相比較，富歇的《關(guan) 於(yu) 孔子道德的信劄》和英譯本《中國哲學家孔子的道德》、庫辛的《中國哲學家孔子的道德箴言》都強調了孔子在道德層麵的影響，同時後兩(liang) 者還保留了拉丁文本中孔子作為(wei) 哲學家的一麵。而貝尼耶的《孔子或君王之道，包括中國古代皇帝和官員政治統治特有的道德原則》完全改變了對孔子的定位，強調的是孔子思想的科學性和在國家政治中的作用。在貝尼耶的筆下，孔子成為(wei) 一個(ge) 代表理性和科學政治的符號與(yu) 典範。從(cong) 內(nei) 容上看，《中國哲學家孔子》由導言、《大學》《中庸》《論語》三部分的拉丁文譯本和一些附錄組成。庫辛的書(shu) 準確說不是對拉丁文本的再譯，而隻是一個(ge) 評述，用天主教的理論去闡釋孔子學說和孔子其人。富歇的書(shu) 則更加簡短，全書(shu) 隻有29頁，包括前言和《大學》《中庸》《論語》的一些節選翻譯以及後記。英譯本則是對富歇法譯本的完全對譯。而貝尼耶的法譯本包括譯者撰寫(xie) 的一份導言《告讀者》以及《大學》《中庸》《論語》的法文全譯稿，是這些轉譯作品中內(nei) 容最完備、最翔實的一部。

《論語導讀》專(zhuan) 注儒家思想本身

譯者對譯著的命名可以反映出譯者翻譯的初衷。《中國哲學家孔子》是在華耶穌會(hui) 士為(wei) 禮儀(yi) 之爭(zheng) 中所采取的“適應政策”進行辯護之作。而作為(wei) 哲學家的貝尼耶推崇古希臘伊壁鳩魯（Epicurus）的原子學說，某種程度上稱得上是一位唯物主義(yi) 者。某些學者認為(wei) 貝尼耶曾希望服侍於(yu) 國王左右，但近十年的國外生活已使他與(yu) 當時法國的政治和社會(hui) 脫節。仕途上的失敗使他隻能在精神層麵幻想自己能輔佐國王。所以他翻譯《論語導讀》的目的是希望能用中國的智慧來培育歐洲年輕君王的政治智慧和道德。正如他在序言中所坦陳的：“因為(wei) 我真誠地熱愛著我的國王和我的祖國，所以我認為(wei) 這些偉(wei) 人或許能成為(wei) 我們(men) 年輕君主的向導和楷模。很不幸，我們(men) 的君主們(men) 在一種傲慢、蠻橫、吹毛求疵的教育方式下長大，這種方式非常普遍且非常有害。相反，具備這些道德的偉(wei) 人們(men) 能夠激發出他們(men) 的愛、溫和、高尚、純樸、仁慈和善行，而且不會(hui) 使他們(men) 疏離他們(men) 與(yu) 生俱來的威嚴(yan) 與(yu) 崇高。這些終有一天會(hui) 為(wei) 國家的利益和他們(men) 信徒的榮譽帶來巨大的益處，而這些信徒也必然會(hui) 被所有的人尊重、推崇和愛戴。”

不同的翻譯目的也導致不同的譯本在結構和內(nei) 容上存在較大的差異。首先，貝尼耶將拉丁文本中《大學》和《中庸》的內(nei) 容進行了重組，以使文章的表述更為(wei) 流暢，而對《論語》的翻譯，則基本是采用線性的方式。在《論語》的譯文中，貝尼耶保留了對話的方式，但將大部分的直接引語改為(wei) 間接引語。敘述有時是從(cong) 譯者的角度，有時是從(cong) 暗含的某個(ge) 人物的角度，從(cong) 而在某種程度上形成了一種複調的效果。他用中國先賢的格言來揭示法國社會(hui) 的問題，喚起人們(men) 對仁德治國、禮法治國、禮樂(le) 治國等問題的思考。

其次，貝尼耶在法譯本中刪減了拉丁文本中的大量注疏。《中國哲學家孔子》以張居正的《四書(shu) 直解》為(wei) 底本，並用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做補充，因為(wei) 耶穌會(hui) 士們(men) 認為(wei) 前者更符合先秦儒家的思想。在翻譯過程中，耶穌會(hui) 士不僅(jin) 保留了這些中國學者的注解，還補充了自己依據《書(shu) 經》《詩經》等經籍而撰寫(xie) 的大量釋義(yi) ，以便西方讀者更好地理解儒家思想和基督教精神的和諧統一，更加支持耶穌會(hui) 士們(men) 所采取的“適應政策”。這兩(liang) 類注解分別用正體(ti) 和斜體(ti) 呈現，以示區別。而貝尼耶隻保留了那些在他看來對於(yu) 理解不可或缺的條目，也無正體(ti) 和斜體(ti) 之分，其目的是使讀者更加專(zhuan) 注於(yu) 儒家思想本身，專(zhuan) 注於(yu) 法國的王公貴族們(men) 可汲取的精神食糧。

在17世紀以傳(chuan) 教士為(wei) 創作主體(ti) 的漢學作品中，貝尼耶的這部譯著具有很強的創新意義(yi) ，因為(wei) 它從(cong) 世俗的角度出發，首次將儒學與(yu) 穩定國家政治的理念聯係在一起。2015年《論語導讀》由費林出版社在巴黎首次刊行，法國國家科學研究院研究員陶西格（Sylvie Taussig）為(wei) 之撰寫(xie) 引言，並為(wei) 譯文添加了必要的注釋，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梅謙立（Thierry Meynard）為(wei) 之撰寫(xie) 評論，從(cong) 而給世人更多了解這部譯作的機會(hui) 。2020年底，《論語導讀》的手稿入藏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這部譯著經過三百年的流轉，終於(yu) 抵達了它最初想要探索和發現的國度。這部稀世之珍見證了中法文化源遠流長的交流史，展現了不同文明的相互啟迪與(yu) 共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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