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wei) 清末才出現的近代事物，其實宋代已經有了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六月廿七日乙酉

          耶穌2021年8月5日

我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題目是：我們(men) 以為(wei) 到了清末才出現的近代事物，其實宋代就已經有了。

題目有點長。其實也就是今天講的主題。

我先提問一下，說到清末才出現的近代事物，你們(men) 認為(wei) 會(hui) 有哪些呢？

……

很好。不過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近代事物，不是火車、鐵路等技術性的東(dong) 西，因為(wei) 技術肯定是時代越後越發達，宋代的科技肯定比不過晚清。晚清肯定比不過今日。是吧。

我要說的近代事物是指近代化的社會(hui) 建製、製度，比如消防隊、城市公園、以商業(ye) 稅為(wei) 主體(ti) 的財稅結構、海關(guan) 、門戶開放製度、圖書(shu) 館、新聞報紙等。

下麵我重點談談清末出現的消防隊、城市公園與(yu) 厘金製度，看看這些宋代到底沒有沒。消防隊代表了近代國家應提供的公共服務；城市公園代表了近代市民的公共生活空間；厘金則代表國家實現近代化的工商業(ye) 基礎。至於(yu) 其他的問題，也會(hui) 簡略談到。

租界消防隊VS大宋潛火隊

先說消防隊。許多人都認為(wei) ，中國的第一個(ge) 消防隊出現在晚清的外國租界內(nei) 。隻是到底哪一個(ge) 租界的消防隊可算第一個(ge) ，好像還有點爭(zheng) 議。

有人說，1852年，在上海租界成立的沈家灣義(yi) 務消防隊，是中國第一個(ge) 消防隊。也有人說，八國聯軍(jun) 攻占天津後，由意大利軍(jun) 隊招募了一批華人在天津租界組織的官辦救火隊，才是中國的第一支消防隊。還有人說，1868年，香港成立了中國地區最早的現代消防隊。

總之，許多人認為(wei) 的中國首支消防隊，不是中國人自己建立的，言外之意，中國人沒有這個(ge) 意識也沒有這個(ge) 能力。隻有在租界，或者在殖民地，由洋人發起，才能夠成立消防隊。

但事實是這樣嗎？

實際上，宋代已經成立了世界最早的專(zhuan) 職的、公共的消防隊。叫做潛火隊。

我來介紹一下宋代的消防隊基本情況，並跟近代上海的沈家灣義(yi) 務消防隊比較一下，看看相隔七八百年，哪一個(ge) 消防隊更加先進。

據《東(dong) 京夢華錄》“防火”條記載，汴梁城內(nei) 的街巷，每隔三百步設一所“軍(jun) 巡鋪屋”，每所鋪屋置“鋪兵”五人，負責“夜間巡警”。又在城中高處修建“望火樓”，“樓上有人瞭望”，樓下“有官屋數間，屯駐軍(jun) 兵百餘(yu) 人”，還有“大小桶、灑子、麻搭、斧鋸、梯子、火叉、大索、鐵貓兒(er) ”等消防設備。一發現哪處起火，馬上馳報，潛火兵即刻出動，“汲水撲滅，不勞百姓”。

再據《夢梁錄》，南宋臨(lin) 安的街道，每隔二百餘(yu) 步，“置一軍(jun) 巡鋪，以兵卒三五人為(wei) 一鋪，遇夜巡警地方盜賊煙火”。在諸坊界建望火樓，高四十尺，日夜駐兵瞭望，發現煙火即拉響警報。軍(jun) 巡鋪與(yu) 望火樓的主要功能是消防報警。宋政府還將杭州城內(nei) 外劃成二十三個(ge) 消防區，各區設置一個(ge) “火隅”，各隅視區域之大小分別配備消防官兵一百至數百員，負責本區域內(nei) 的滅火。“火隅”有點像今天的消防中隊。

（南宋杭州的望火樓）

來跟清末上海的沈家灣義(yi) 務消防隊比較一下。首先，看名字就可以知道，清末上海的沈家灣義(yi) 務消防隊並不是專(zhuan) 業(ye) 的，而是由不支薪水的誌願者組成的。換言之，是烏(wu) 合之眾(zhong) ，專(zhuan) 業(ye) 性肯定不足。宋代的潛火隊則是由專(zhuan) 職的潛火兵構成，平日接受嚴(yan) 格訓練。

救火最重要的是警報。清末上海沈家灣義(yi) 務消防隊的報警方式是這樣的：凡遇火災，先鳴警鍾，並用鍾鳴的長短來區分發生火警的地段。比如鳴鍾一次，每曆十秒鍾，再鳴一下。代表第一個(ge) 消防區發生了火警。第一區即蘇州河北沿西華德路、閔行路暨吳淞路之東(dong) 。如果每曆十秒鍾，鳴鍾二下，則代表第二消防區發生了火警。如果每曆十秒鍾，鳴鍾三下，又代表上海第三消防區發生火警，即蘇州河至大馬路（今南京東(dong) 路）之間。在還沒有廣泛應用電話的清末，這看起來很先進吧。

但且慢。

來看宋人是怎麽(me) 做的。在南宋杭州，設有望火樓，望火樓上的瞭望兵一旦發現火警，立即敲鑼拉響警報，白天以旗為(wei) 號，晚上以燈為(wei) 號，指明失火方位。宋政府將杭州城內(nei) 外劃成幾個(ge) 防火警報區，並進行編碼，如朝天門內(nei) 的區域代碼是三，朝天門外的區域代碼是二，城外的區域代碼是一，消防警報拉響後，消防官兵根據望火樓掛出的旗幟（或燈籠）數目與(yu) 方向，便可立即判斷出失火的大體(ti) 方位。

跟沈家灣義(yi) 務消防隊的做法差不多吧。我有點兒(er) 懷疑，上海租界的消防隊是不是從(cong) 宋代消防製度獲得了靈感呢。

外灘公園VS宋朝公園

城市消防隊的情況先說到這裏。想更具體(ti) 一點了解的，可參見我新書(shu) 《生活在宋朝》，裏麵有一篇《大宋消防隊》。接下來談城市公園。

許多研究晚清近代史的學者都認為(wei) ，中國自古隻有皇家園林、私家園林，而絕不會(hui) 建造供公眾(zhong) 遊覽、憩息的公園。比如雷頤老師便說，“舉(ju) 世皆知，中國園林可謂曆史悠久美不勝收，但不是官家園林就是私家花園，從(cong) 無‘公園’”。張鳴老師也說，“中國古代，沒有公園，但私家園林卻不少。最大的私家花園，一般都屬於(yu) 皇家。權貴和富豪，也有自己的園子，有的還相當精致。”

學者考證出，中國最早的公園建製，是在西學東(dong) 漸的背景下由洋人引入的。他們(men) 還考證出，中國最一個(ge) 公園於(yu) 1868年出現在上海租界，為(wei) 租界“工部局”修建，叫做“公家花園”。就是後來鬧出“華人與(yu) 狗不準入內(nei) ”風波的那個(ge) 外灘公園。

但事實是這樣嗎？

傳(chuan) 統中國的皇家園林、私家園林確實非常有名。不過，可能有些朋友並不知道，宋朝有一部分皇家園林是對市民開放的。清代的北京市民可能想都不敢想進頤和園玩玩，但北宋開封的市民是每一年都可以進皇家園林遊玩的。

明代《汴京遺跡誌》記錄說：“梁園，芳林園，玉津園、下鬆園，藥朵園，養(yang) 種園，一丈佛園，馬季良園，景初園，奉靈園，靈禧園，同樂(le) 園，以上諸園，皆宋時都人遊賞之所。”《汴京遺跡誌》列出的園林，多數為(wei) 北宋開封的皇家林苑，都向公眾(zhong) 開放，任士庶遊賞。

晚清出洋考察的清廷官員曾經應邀參觀奧地利皇帝約瑟夫一世的離宮，驚奇地發現這一處皇家宮苑居然對市民開放，“工人士女來遊者甚眾(zhong) ”。他們(men) 卻不知道，開放宮苑，縱民遊覽，其實是宋代的一項製度安排。隻不過這一製度在宋亡之後便中斷了，以致生活在清朝的人已經不敢想象皇家禁苑竟然可以任由平民遊玩。

（宋朝園林）

另外，宋朝的私家園林通常也是對公眾(zhong) 開放的。跟今天的私家園林完全不一樣。宋人邵雍有一首《洛下園池》詩，就提到洛陽名園的開放性：“洛下園池不閉門，洞天休用別尋春。縱遊隻卻輸閑客，遍入何嚐問主人。”邵雍的兒(er) 子邵伯溫，寫(xie) 過一本筆記《邵氏聞見錄》，裏麵也描述了洛陽私園的開放性：牡丹花開時節，人們(men) “於(yu) 花盛處作園圃，四方伎藝舉(ju) 集，都人士女載酒爭(zheng) 出，擇園亭勝地，上下池台間引滿歌呼，不複問其主人”。

對遊人開放的皇家園林與(yu) 私家園林，即使不能說是公園，至少也是城市公園的雛形吧。

那麽(me) 宋代有沒有真正的公園呢？也有。這個(ge) 許多人可能都不知道。宋代的公園叫做郡圃。有時候，宋人也稱其為(wei) “公園”。所以“公園”這個(ge) 概念，宋代就有。

宋代的每一個(ge) 州郡、甚至縣城，都設有郡圃。韓琦在《定州眾(zhong) 春園記》中說，“天下郡縣無遠邇小大，位署之外，必有園池台榭觀遊之，所以通四時之樂(le) 。”這些郡圃，都是對市民開放的公園。隻不過，有的公園是定期向公眾(zhong) 開放的，有的則是完全開放的。

宋代郡圃在開放期間，對遊人完全不作任何歧視性的限製，不管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人，官員還是平民，男性還是女性，均可入園遊賞。反倒是在清末，不少被今日研究者認定為(wei) “公園”的城市公共園林，卻針對遊客身份作出了種種限製，“公園”的開放性與(yu) 公共性大打折扣，比如上海的外灘公園禁止華人入內(nei) ；天津植物園要求男女分開遊覽：“星期一、二、五、六，準男客入覽。星期四、日，獨許女客入覽。”保定的蓮花池公園也規定：“星期六隻準婦女遊覽，不準男子入內(nei) 。”

而我們(men) 的學者，寧願認定不怎麽(me) 公共的外灘公園為(wei) 中國首個(ge) 城市公園，卻不願意相信開放的宋代郡圃就是名符其實的公園。我覺得很諷刺。

厘金VS工商稅

這是宋代城市公園的情況。先說到這。最後介紹一下晚清出現的厘金。

厘金是什麽(me) ，實際上就是商稅。

厘金有很多問題，弊端，但平心而論，商業(ye) 是必須要征收的。不征商稅，清政府財政便麵臨(lin) 崩潰。

有學者的研究指出，“清政府鎮壓太平天國農(nong) 民起義(yi) 之後，洋務派旋即大力舉(ju) 辦作為(wei) 中國早期現代化的洋務運動，無論是在中央財政投向還是地方政府支出方麵，厘金都參與(yu) 了早期現代化的建設，成為(wei) 資本原始積累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清政府征收厘金，也可以看作是響應近代化的需求。

在征收厘金之前，清政府對工商稅是極不重視的。不少研究晚清史的人還進而提出，在近代西方衝(chong) 擊之前，在晚清洋務運動之前，中國的政府都是不追求工商稅的，隻知道抑末崇本。都這麽(me) 說。教科書(shu) 也這麽(me) 教學生。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我們(men) 來看宋代。宋朝政府是曆代王朝中最重視工商業(ye) 與(yu) 工商稅的政府。甚至表現得有點“貪婪”。對於(yu) 傳(chuan) 統社會(hui) 來說，政府對工商稅的重視，與(yu) 今天政府對工商稅的重視，意義(yi) 完全不一樣。傳(chuan) 統王朝一旦將政府的注意力從(cong) 總額有限而征收成本高企的農(nong) 業(ye) 稅轉移到商業(ye) 稅之上，那便是獲得了近代化的第一推動力。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

因為(wei) ，傳(chuan) 統政府為(wei) 了擴大商業(ye) 稅的稅基，勢必要大力發展工商業(ye) 。為(wei) 此，宋朝政府需要積極修築運河，以服務於(yu) 長途貿易；需要開放港口，以鼓勵海外貿易；需要發行信用貨幣、有價(jia) 證券與(yu) 金融網絡，以助商人完全交易；需要完善民商法，以對付日益複雜的利益糾紛；需要創新市場機製，使商業(ye) 機構更加適應市場，創造更大利潤……這是重商主義(yi) 的連鎖反應，最後極有可能促成資本主義(yi) 體(ti) 係的建立。

（北宋開封一處稅務所）

我們(men) 說宋代商業(ye) 發達，城市繁華，港口開放，社會(hui) 活躍，政府開明。這些歸根結底，也許都可以歸因於(yu) 宋政府的重商性格。

從(cong) 宋朝的財稅結構來看，在宋朝的財政收入中，從(cong) 宋真宗朝開始，來自工商稅與(yu) 征榷的收入超過了農(nong) 業(ye) 稅，北宋熙寧年間，農(nong) 業(ye) 稅的比重降至30%，南宋淳熙—紹熙年間，非農(nong) 業(ye) 稅更是接近85%。作為(wei) 對比，明朝弘治十五年（1502），全國田賦正額約為(wei) 2680萬(wan) 石，占全部稅收的75%。隆慶朝與(yu) 萬(wan) 曆朝前期（1570—1590），國家的雜色歲入（含商稅、海外貿易抽稅、鹽課、輕齎銀、役與(yu) 土貢折色等）約370萬(wan) 兩(liang) 白銀，這個(ge) 數目隻及宋代征榷收入的零頭。而清代在道光朝之前，地丁銀（農(nong) 業(ye) 稅）占全部歲入的70%以上，關(guan) 稅與(yu) 鹽課的比重不足30%。

這就是宋代工商業(ye) 發達程度的一個(ge) 體(ti) 現。我要說的意見是，中國社會(hui) 並不是要等到晚清，等到西方人進來，還開始重視工商業(ye) 的發展。

其他近代化事物

由於(yu) 時間的關(guan) 係，晚清出現其他近代化事物，我簡單一帶而過吧，比如上海開埠，我們(men) 都認為(wei) 根據《南京條約》和《五口通商章程》的規定，上海於(yu) 1843年11月17日正式開埠。但實際上，宋代的上海，就是一個(ge) 對外開放的港口城市。當時叫做青龍鎮。

再比如近代海關(guan) ，許多人都知道，1863年9月12日，英國人赫德受總理衙門任命為(wei) 江海關(guan) 稅務司，中國才開始有了近代化的海關(guan) 。但實際上，宋代作為(wei) 一個(ge) 海外貿易非常發達的時代，怎麽(me) 沒有海關(guan) 機構呢？隻不過那時候不叫做海關(guan) ，而是叫市舶司。但職能是一樣的。

還有自來水廠。一般認為(wei) ，中國第一個(ge) 自來水供水係統出現在清末上海，1883年6月，上海公共租界建成第一個(ge) 自來水廠。但是，我又要說宋朝了——早在北宋，廣州城已建立了自來水供水係統，引白雲(yun) 山之水供全城居民飲用。現在的廣州博物館，還陳列有宋代廣州城自來水裝置模型。諸位有時間可以去看看。

（宋代廣州自來水模型）

還有市場化的新聞報紙。許多大概也會(hui) 以為(wei) 中國隻有到了清代，才出現了市場化的新聞報紙。但實際上，宋代的城市中，已經出現了報紙。一個(ge) 生活在宋朝的知識分子，如果他關(guan) 心時政，他可以每天都市場上買(mai) 一張報紙，上麵通常刊登有最近的政治新聞與(yu) 社會(hui) 奇聞。請注意，我說的並不是邸報。更多關(guan) 於(yu) 宋代的近代化文明，請參閱我另一部新書(shu) 《宋：現代的拂曉時辰》。

最後我再說幾句。為(wei) 什麽(me) 要跟大家說這個(ge) 主題：“我們(men) 以為(wei) 清末才出現的近代事物，其實宋代就已經有了”。是為(wei) 了顯擺宋代什麽(me) 都有嗎？是想說祖上曾經闊過嗎？

不是。我的初衷有兩(liang) 個(ge) 。一、想讓更多的人了解到以前被遮蓋的曆史另一麵，澄清一些曆史真實。二、想讓更多的人相信，一個(ge) 國家一個(ge) 社會(hui) 的現代化，並不是要告別曆史、斬斷傳(chuan) 統，而是從(cong) 傳(chuan) 統中開出現代來。

所以，我近年來一直致力於(yu) 重新發現宋朝，重新評估傳(chuan) 統。

限於(yu) 時間，我的主題介紹就先到這裏。謝謝今晚的諸位。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