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父坤母：儒教文明的世界圖景

作者：陳明

來源：「劉鐵芳人文教育公眾(zhong) 號」2021年7月14日

2021年7月13日上午，湘潭大學陳明教授於(yu) 2021年“古典傳(chuan) 統與(yu) 人文教化”湖南省研究生暑期學校做《乾父坤母：儒教文明的世界圖景》講座。參與(yu) 本次暑期學校的全國各高校的百餘(yu) 名博士、碩士研究生及旁聽學員參加了講座。

陳明教授以《易傳(chuan) ·說卦》說“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開篇，闡釋儒教文明的世界圖景。陳明教授認為(wei) ，一種文明意味著一種整體(ti) 性、基礎性的世界圖景和存在秩序以及及據此建立的“我是誰、從(cong) 哪裏來、到哪裏去”的係統論述。由此，從(cong) 文明論層次考察家與(yu) 儒教文明的關(guan) 係不僅(jin) 具有深刻的理論價(jia) 值，也有助於(yu) 深化對中國自身文化傳(chuan) 統乃至世界文明譜係的認知，提升我國的文明自覺和文化自信。

陳明教授認為(wei) ，文明的內(nei) 核是對世界圖景、生存秩序的論說，並且主要由宗教所闡述提供，這樣，文明論研究就必然意味著宗教視角的研究。這一視角暗含著由父權向君權的過渡的一條文明演進的脈路，通過考察不同文明父權與(yu) 君權的演變，可以審視不同文明形態間差異的曆史源頭。陳明教授以雅典娜、波塞冬神話為(wei) 例，詮釋了希臘文明裏城邦對部落和父權的替代，認為(wei) 這種追求和平、財富所體(ti) 現出來的理性主義(yi) 、物質主義(yi) ，實與(yu) 宗教精神相去甚遠。希臘城邦守護神的地域局限性、公共神祇的政治性決(jue) 定了希臘宗教的功能單一、靈性稀薄且難以普遍化。這也決(jue) 定了它無法為(wei) 後來的雅典帝國、羅馬帝國提供政治和社會(hui) 所需的價(jia) 值資源，無法承擔起文化同質性建構的使命，因而難以支撐起某種文明範式。

而中國文明的連續性，則恰恰來自於(yu) 父權與(yu) 君權的一致性。《易傳(chuan) ·要篇》記錄夫子自道：“讚而不達於(yu) 數，則其為(wei) 之巫，數而不達於(yu) 德，則其為(wei) 之史。……吾求其德而已，吾與(yu) 史巫同塗而殊歸者也。”這裏的“讚”與(yu) “數” 都屬於(yu) 占卜的巫術行為(wei) ，“求其德”則是其作為(wei) “儒”的文化創造和和信仰追求。由巫之讚到史之數再到儒之德，其間的關(guan) 係既有連續更有發展，可謂“連續性文明”的完美表述。古希臘的父權在內(nei) 部經濟政治的發展作用下解體(ti) 消亡，其背景乃是早期文化被改寫(xie) 解構融入城邦的世俗生活導致父權的民權化。以色列則是在外部壓力之下父權無法生長成為(wei) 王權，隻能揉入傳(chuan) 統信仰，建構成超驗神權為(wei) 民族生存提供政治承諾。中國則是部落在獲得軍(jun) 事勝利後，通過封侯建國在新的政治平台上，其父權平順發育為(wei) 王權——此乃連續性文明的要義(yi) 所在。

在這一過程中，作為(wei) 父權與(yu) 王權的來源的家，其意象被建構為(wei) 儒教文明的世界圖景、存在秩序和意義(yi) 目標的原型，也即《易傳(chuan) 》“大德曰生”“乾父坤母”的命題係統，為(wei) 現實人事提供一種終極性的合理歸因。《尚書(shu) ·西伯戡黎》記載，殷商末代君主紂王聽聞周文王的部隊戰勝自己的屬國黎，大惑不解，對大臣祖伊說“嗚呼！我生不有命在天？”周公在伐殷成功後也思考過這個(ge) 問題，沿著祖伊說紂王“淫戲自絕”天命的分析思路，提出“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尚書(shu) ·蔡仲之命》）的新論述。“我生有命在天”的天（神意）人（權力）聯係是以血緣為(wei) 基礎；“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則在接受天人關(guan) 係架構的前提下，將連接基礎替換為(wei) 德性或德行，其背後的意義(yi) 在於(yu) ，以幹支紀年體(ti) 現的先民模糊的宇宙圖景和存在秩序意識被文王引入“易”的文本之後得到係統性提升，從(cong) 而獲得意義(yi) 賦值。孔子韋編三絕，“後其卜筮，觀其德義(yi) ”，“德行求福，仁義(yi) 求吉”，解構其卜筮係統，賦予宇宙生命係統以精神和德性，《易傳(chuan) 》成為(wei) “易”的中心，中國文化內(nei) 核由此完成由自然宗教向人文宗教的飛躍。這表現在以下三方麵：

首先，以乾統天，確立天的最高地位。陳明教授從(cong) “天地之大德曰生”、“元，亨，利，貞”、“乾父坤母”三個(ge) 示例散發，解釋《易傳(chuan) 》建構的儒教文明之世界圖景。其次，將人嵌入天地大生命的係統之中，並賦予特殊地位和使命。“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中庸》）即是此意。“率性之謂道”是成己，“修道之謂教”是成物；既是事功，也是立德，亦即與(yu) 天合德，“參讚化育”“與(yu) 天地參”。最後，《易經》在此基礎上將六十四卦整合為(wei) 一個(ge) 生命的係統、意義(yi) 的係統，建構起乾父坤母的宇宙圖景與(yu) 存在秩序。

由此可知，儒教和西方的世界圖景最大不同在於(yu) 世界的產(chan) 生形式：中國是“生”，兩(liang) 希是“造”。在“生”出來的世界中，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關(guan) 係具有內(nei) 在性或有機性，即乾父坤母、民胞物與(yu) 。而在“造”出來的世界中，人與(yu) 造物主是創造者與(yu) 被造物的關(guan) 係，人與(yu) 萬(wan) 物是管理者和管理對象的關(guan) 係，人與(yu) 人則區分為(wei) “選民”與(yu) “棄民”、或“義(yi) 人”與(yu) “罪人”，末日決(jue) 戰則表明二者之間無法妥協。

陳明教授總結道，乾父坤母是儒教文明所構建的世界圖景。從(cong) 個(ge) 人角度來說，它為(wei) 生命個(ge) 體(ti) 確立了精神方向和意義(yi) 目標：《易傳(chuan) 》“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諸語，體(ti) 現人生意義(yi) 的起點與(yu) 根源皆在於(yu) 與(yu) “天”的互動關(guan) 係。而從(cong) 社會(hui) 角度來說，乾坤作為(wei) 主流意識形態，增進了社會(hui) 凝聚力，塑造了文化認同感。經過春秋戰國禮崩樂(le) 壞、秦焚書(shu) 坑儒、漢初無為(wei) 而治崇奉道家，至武帝時期，設立五經博士製度、郎官製度以及察舉(ju) 製度等，中國終於(yu) 建立起社會(hui) 與(yu) 政府的流動管道，強化了儒家思想理念在整體(ti) 意識形態中的權威性，使之成為(wei) 政治學所謂共同善，這種文教體(ti) 係的確立與(yu) 傳(chuan) 承也是以現實實踐的方式呼應著乾坤“止於(yu) 至善”的文化理想。

在講座的最後，陳明教授回答了部分學員的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