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德義(yi) 行 儒者知交
——記衍聖公孔德成與(yu) 李炳南二三事
作者:孔繁傑(中學語文一級教師,山東(dong) 省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
來源:《孔子文化》季刊2018年第2期

山東(dong) 曲阜是孔子的故裏。孔子第77代嫡孫、末代衍聖公孔德成先生一生五德踐行,尊師重教,他對老師莊陔蘭(lan) 、李炳南一向深懷敬意,尤其與(yu) 李炳南先生相知相伴40載,患難與(yu) 共,生死相依,其情誼感人至深。
在中國兩(liang) 千多年的曆史上,唯有孔子後裔不受改朝換代影響,形成獨一無二的孔府世家,被譽為(wei) “天下第一家”。孔德成自幼享受著普通孩子所沒有的富貴尊榮,但也承受了普通孩子少有的悲苦。他不平凡的一生與(yu) 他的身世息息相關(guan) 。
孔德成字玉汝,號達生,其父是第76代衍聖公孔令貽。孔令貽先後有四個(ge) 妻妾,原配孫夫人未生育,很早病故。再納一妾豐(feng) 氏,也沒生育。三娶陶氏,生了個(ge) 兒(er) 子卻不幸夭折。子嗣問題成了孔令貽和陶夫人的心病,他們(men) 年複一年地到泰山“拴娃娃”,以求陶夫人生子,但直到孔令貽43歲時陶夫人仍未懷孕。孔令貽遂將陶夫人的貼身丫鬟王寶翠收為(wei) 側(ce) 室。王氏先是生了兩(liang) 個(ge) 女兒(er) 孔德齊、孔德懋,第三次懷孕後,孔令貽去北京給嶽父陶士鋆吊喪(sang) ,不意突患背疽,病情不斷加重。彌留之際,令他牽掛不已的還是子嗣問題。他給北洋政府大總統徐世昌寫(xie) 了遺呈:“令貽年近五旬,尚無子嗣。幸今年側(ce) 室懷孕,現已五月有餘(yu) ,倘可生男,自當嗣為(wei) 衍聖公,以符定例;如或生女,再當由族眾(zhong) 共同酌議相當承繼之人,以重宗祀。”(齊金江、張震:《孔府檔案記載中的孔德成》)
孔令貽病逝在北京太仆寺街的衍聖公府,其靈柩從(cong) 北京運回曲阜孔府。孔令貽亡故後三個(ge) 多月,即民國九年農(nong) 曆正月初四,王氏臨(lin) 產(chan) 。為(wei) 防止意外發生,北洋政府派軍(jun) 隊在孔府的裏裏外外都站崗,省政府派官員與(yu) 孟、顏、曾三氏的奉祀官同時在場監督。終於(yu) ,如眾(zhong) 所願,王氏生了個(ge) 兒(er) 子,就是孔德成。
衍聖公府給大總統、國務院總理、內(nei) 務總長的電函說:“先衍聖公令貽之妻王氏遺腹已於(yu) 1920年2月23日即夏曆正月初四巳時產(chan) 一男,大小鹹安,上紓廑念。”(《孔府檔案·故七十六代衍聖公孔令貽遺腹子德成誕生經過情形》)
孔德成出生後的第17天,其生母王氏病故,終年25歲。孔德成出生後的第87天,孔府收到大總統徐士昌令:“民國九年4月20日大總統令:孔德成襲封為(wei) 衍聖公。”(《孔府檔案》六九五一)
嬰幼兒(er) 時期的孔德成,一直跟隨陶夫人住在前堂樓的東(dong) 間,乳母張媽媽一直守在他們(men) 身邊喂奶。多年後,張媽媽曾深有感觸地說:“德成雖是小公爺,可也是個(ge) 苦孩子,出生幾天就死了親(qin) 娘。”(張培英:《回憶我少年時和孔德成在一起》,《曲阜文史》1982年第2期)孔德成沒享受過生身者的父慈母愛,但他聰穎異常,懂事早,五歲時走上祭壇開始主持祭孔儀(yi) 式,而且像模像樣。
孔府的西苑是家塾所在地,孔德成五歲開始在家塾延師受學。在這裏與(yu) 孔德成一起讀書(shu) 的有大小姐孔德齊、二小姐孔德懋,還有伯母袁氏的女兒(er) 孔德慈和府醫的兒(er) 子劉三元一起陪讀。孔府聘了四五位教師給他們(men) 教課,課程有四書(shu) 五經、書(shu) 法、古琴、珠算。那時候,“洋學”已經很流行,孔府也從(cong) 北京請來了教師王毓華,教數學和地理,又從(cong) 曲阜師範學校留下了一名叫吳伯簫的畢業(ye) 生教英語。
孔府的府務實際由養(yang) 母陶夫人代行職權。“陶夫人致力栽培孔德成,她每天上午辦公,坐在過去孔令貽在前上房的大書(shu) 案前,聽管家、賬房向她秉報孔府大小事務,而幼小的孔德成就坐在旁邊見習(xi) 。”(汪士淳:《儒者行——孔德成先生傳(chuan) 》,聯經出版事業(ye) 股份有限公司)1930年3月,陶夫人突然中風病逝,享年51歲。按族規府例,九歲的孔德成成了孔府的“當家人”,史料稱其為(wei) “稚齡當家”。實際上,孔府的府務由本家三爺爺孔印秋代為(wei) 料理。
童年的孔德成常常身穿長袍馬褂,不能與(yu) 別的孩子嬉戲。一個(ge) 沒爹沒娘的孤兒(er) ,圈居在若大的聖人府邸,頭頂著人世間耀眼的公爵光環,一大群丫鬟仆人伺候著,身邊還有一個(ge) 荷槍實彈的警衛班日夜護衛著,全沒有普通人家孩子的童趣,養(yang) 成了他少年老成、沉默寡言的性格。幾位塾師對他的嚴(yan) 格管教,也使他養(yang) 成了好學、平和、敦厚的人品。
孔德成自幼受到儒家文化的滋養(yang) ,在學習(xi) 上是嚴(yan) 格的,在生活上是簡樸的。幾十年後身處台灣的孔德成在《庭訓與(yu) 師道》中講述了他早年在孔府的生活:“在日常生活方麵,就飲食、衣著兩(liang) 項來說吧,飲食一項是十分簡單的,夠吃即可,不許挑嘴或自作主張點菜,家裏做什麽(me) 就吃什麽(me) ,這是中國舊家庭的規矩。並非吃不起,而是要小孩子養(yang) 成淡泊、平易的飲食習(xi) 慣,才不致任意放縱。衣著方麵,錦衣華服雖然也可以說穿得起,然而在我們(men) 家裏是不為(wei) 的。我們(men) 小時候家裏隻許穿布衣,鞋子也是布鞋。種種衣食上的規限,無非教導小孩子養(yang) 成簡樸的習(xi) 慣。在待人接物方麵,我們(men) 家傭(yong) 人雖然不算少,但是小孩子對待傭(yong) 人不準呼來呼去,請他們(men) 做事,必定要有禮貌,如果小孩子有不禮貌行為(wei) ,一定會(hui) 受訓責。”
1935年7月,南京國民政府改衍聖公爵號為(wei) “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享受特任官員待遇。15歲的孔德成於(yu) 南京國府禮堂宣誓就職,蔣介石親(qin) 臨(lin) 祝賀。
1936年冬,莊陔蘭(lan) 受聘來到孔府任教,教授孔德成國學和書(shu) 法。莊陔蘭(lan) 字心如,今莒南縣大店鎮雙榴堂人。34歲清光緒甲辰科殿試中進士。曾留學日本,期間加入孫中山領導的同盟會(hui) ,回國後,先後任山東(dong) 法政學堂監督、任山東(dong) 省議會(hui) 副議長、國會(hui) 參議院議員、山東(dong) 巡撫孫寶琦的秘書(shu) 。中華民國成立後的十多年裏,他曾當選為(wei) 國民黨(dang) 山東(dong) 支部理事,任山東(dong) 行政公署總務處處長、山東(dong) 圖書(shu) 館館長、國會(hui) 參議院議員等職。孫中山逝世後,他消極遁世,研讀佛經,不再過問政治。1936年冬,應邀赴曲阜孔府“做客”,孔府慕其德厚才高,聘為(wei) 塾師,此時的莊陔蘭(lan) 已經67歲。(貴文草堂:《莊陔蘭(lan) 抽身宦海孔府當“家教”》)
莊陔蘭(lan) 先生學識淵博,文采飛揚,是著名詩人、書(shu) 法家、國學大師,世尊稱他“莊翰林”、“莊太史”。他眼睛高度近視。愛喝酒,喜穿粗布衣衫。為(wei) 人忠厚,待人謙和,深得孔府器重。他客居孔府施教,不要薪俸。
曲阜可移動文物普查《孔府檔案》新發現許多莊陔蘭(lan) 先生在曲阜期間的書(shu) 信、詩抄、佛經手抄、日記、隨記,還有晚年照片及對學子的作業(ye) 批注。隨記中有這麽(me) 兩(liang) 則,頗為(wei) 幽默風趣:一、“意誌不堅,不覺又犯酒;年已七五,尚有童心,可笑可恨,書(shu) 此誌過。”二、“口中言少,心中事少,腹中食少,自然睡少,有此四少,神仙訣了!”
莊先生的所謂“四少”,竟也透露了孔府當時已經衰落的真實境地。事實上,孔府原來在5省30縣的100萬(wan) 畝(mu) 土地已經收不上來地租,孔府經濟漸漸入不敷出。陶氏去世時,親(qin) 戚賓客來了連飯也管不起了,隻好靠孔府各家近支來派飯。
曆史走進1937年。日寇全麵侵華已成定局,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莊陔蘭(lan) 憂心忡忡:幾年前,日本人就打孔德成的主意,1935年4月,日本最大的孔廟——東(dong) 京湯島孔廟大修竣工之際,日本人“邀請”衍聖公孔德成出席典禮,孔德成婉言拒絕;日本人又在曲阜設宴邀請,孔德成推脫有病拒絕赴宴。而今國難當頭,日本人定會(hui) 乘戰亂(luan) 迫使孔德成當漢奸、作傀儡,因此,應當有人保護孔德成才行。莊陔蘭(lan) 與(yu) 王毓華、呂金山二位先生相商後,稟德成同意,以聘老師為(wei) 名,請濟南42歲的李炳南來孔府。(段炎平輯:《風雲(yun) 際會(hui) 世紀緣——孔德成塾師雪廬老人》)
李炳南,生於(yu) 1890年,名豔,字炳南,號雪廬,山東(dong) 濟南人。17歲考入山東(dong) 法政學堂監獄專(zhuan) 修科,學堂監督莊陔蘭(lan) 及教員張誌等人都是留日歸來的同盟會(hui) 員。1920年,李炳南赴莒縣監獄任典獄長,期間,幾度兵匪圍城,縣長逃遁,城內(nei) 秩序混亂(luan) ,都是他舍生忘死,率警兵彈壓安撫……(魏敬群:《雪廬居士客居台灣賦詩痛憶故鄉(xiang) 濟南:名泉名士都瀟灑》,《齊魯晚報》)1934年,莒縣重修縣誌,李炳南為(wei) 總纂,曆三年事竣,然後受聘為(wei) 孔德成的教讀先生,肩負起保護聖裔職責。李炳南雖長德成先生30歲,但對先師後裔非常尊重,一直尊稱德成先生“孔上公”。
1937年12月,“時局越來越緊張,日軍(jun) 逼近山東(dong) 。蔣介石急電山東(dong) 省政府主席韓複渠,退出山東(dong) 時一定要帶著孔德成,不能落入日本人之手。”(《曲阜曆史文物論叢(cong) ·文史研究》)12月26日,駐兗(yan) 州國民政府第三集團軍(jun) 第22師師長孫桐萱奉韓複榘令,於(yu) 當夜10點趕到曲阜;韓複榘亦兩(liang) 次從(cong) 濟南打電話給孔德成,催他趕快在孫桐萱保護下離開曲阜。孔德成故土難離,無奈之中拜托其大叔掌管府內(nei) 一切事務,代理奉祀官;讓其伯母袁氏分擔內(nei) 務,並寫(xie) 下手諭:“重大問題由族長、四十員、老師莊陔蘭(lan) 、王毓華協商辦理”。(《孔府檔案·八七八八卷》)此時已是27日淩晨四點,由主任秘書(shu) 李炳南、老師呂金山率領兩(liang) 男仆(陳景榮、吳建章)、兩(liang) 女仆,陪護著孔德成及夫人孫琪芳,在軍(jun) 警保護下登上汽車(1936年12月16日,16歲的孔德成與(yu) 17歲的孫琪芳在曲阜孔府舉(ju) 行了婚禮,孫琪芳成了襲封的一品夫人)。據《征程憶事·孫桐萱中將列傳(chuan) 》中說:“孫琪芳女士正在梳頭,連頭也沒梳完就催著上車,孔德成離開曲阜第二天,日軍(jun) 就占領了曲阜。”
孔德成淚別祖廟及千年孔府,到了兗(yan) 州火車站,轉乘津浦鐵路北段最後一趟南去的火車,踏上了顛沛流離之路。可以想見,他當時內(nei) 心會(hui) 有怎樣的不舍和痛楚!而危亂(luan) 之際,李炳南、呂金山二先生舍棄自家親(qin) 人,護著孔德成一家人冒死南下,這是怎樣的大仁大義(yi) !
1938年1月5日,孔德成到達武漢,發表了《我的抗日聲明》,其中說:“當此家園淪陷、祖國蒙難之際,餘(yu) 自甘毀家紓難,舍棄廟墓,奔來救亡。孔孟之孫,四萬(wan) 萬(wan) 眾(zhong) ,當同仇敵愾,戮力同心,驅逐韃虜,血沃中華!”(楊義(yi) 堂:《末代衍聖公成長史》)
戰火蔓延至武漢城外,李炳南率眾(zhong) 仆護持孔德成及其家人緊急離開武漢,一路車船交替,日夜奔波,來到重慶。敵機對重慶狂轟濫炸,李炳南護持孔德成緊急逃避。空襲過後,“則見頸項懸枯樹,屍體(ti) 枕劫灰,一城血光硝氣!再看上公官邸,俱化灰燼。孔德成的住所幾次被夷為(wei) 平地。”李炳南怒寫(xie) 《寇機》一詩:“金鳶鐵卵嘯晴空,萬(wan) 物全銷一炬紅。聞道有窮能射日,願除妖孽借雕弓。”(《一件追憶的往事(四)風雲(yun) 際會(hui) 世紀緣—緬懷雪廬老人》,《雪廬老人淨土選集》,“雪廬”是李炳南先生的號;“上公”是對孔德成的尊稱。)為(wei) 躲避日機轟炸,李炳南保護孔德成一家疲於(yu) 崎嶇山路,淪落荒野,挨餓受凍,但他義(yi) 無反顧,披肝瀝膽,出生入死、不離不棄,他堅信“今疑不我死,定有複興(xing) 年!”(《一件追憶的往事(四)風雲(yun) 際會(hui) 世紀緣—緬懷雪廬老人》)
1940年,國民政府在遠離市區的歌樂(le) 山上的林間築平屋數間,作為(wei) 奉祀官府邸,孔德成、李炳南等眾(zhong) 人入住。此後,朝暉夕陰、時花候鳥,過了四年多相對平安的日子。期間,為(wei) 了抗戰,孔德成成立“孔學會(hui) ”,組織名家,召開討論及宣講會(hui) ,研究弘揚孔子學術思想與(yu) 民族精神,講《論語》,助抗戰。於(yu) 右任先生感到孔德成在外漂泊,有孔子遺風,借助孔子所作的古琴曲《猗蘭(lan) 操》,把孔德成的家稱之為(wei) “猗蘭(lan) 別墅”。(《一見便知己平生有幾人——雪公與(yu) 孔上公》,《明倫(lun) 月刊》389期,2008/11)猗蘭(lan) 別墅內(nei) 有李炳南的住室,其壁上鏡框有孔德成親(qin) 筆題詩一首,其中兩(liang) 句是:“一見便知己,平生有幾人!”
當時,護寶南下的山東(dong) 省圖書(shu) 館館長、著名學者王獻唐任國使館修纂,住歌樂(le) 山雲(yun) 頂寺,距猗蘭(lan) 別墅隻有三裏。他經常來猗蘭(lan) 別墅與(yu) 孔德成、李炳南、呂金山等山東(dong) 同鄉(xiang) 論學談文,並與(yu) 李炳南切磋佛學。孔德成不以道統自居,拜王獻唐為(wei) 師,亦向友人傅斯年、屈萬(wan) 裏請教。王獻唐在栗峰為(wei) 李炳南繪《雪廬圖》,且作詩一首:“一杖飄然到,茆堂罨翠螺。拈來冰雪意,貌出水雲(yun) 窼。此景濟南有,濟南今若何……”(魏敬群:《雪廬居士客居台灣賦詩痛憶故鄉(xiang) 濟南:名泉名士都瀟灑》,《齊魯晚報》)雪廬乃李炳南故裏書(shu) 齋之名,他在歌樂(le) 山的書(shu) 齋仍沿用舊名。王獻唐之畫與(yu) 詩,抒發了兩(liang) 人戰火流離中對故鄉(xiang) 的共同思念。
日本投降後,1946年9月初,李炳南陪孔德成遷往南京。孔德成在《李炳南先生傳(chuan) 略》口述說:“炳南先生住南京奉祀官府三載有餘(yu) ;其間曾陪同本人三返曲阜謁廟,惟以公務繁忙、交通不便,他僅(jin) 一返濟南故裏探親(qin) 。”
1947年3月,李炳南陪同孔德成回故鄉(xiang) 曲阜祭祀林廟。李炳南曾賦詩《戰後陪孔上公三返曲阜以濟路尚阻難歸感賦》:“江上已喜靖胡沙,三返鄉(xiang) 關(guan) 不及家;遙天心似難收箭,平地寇如未績麻。”(《一見便知己平生有幾人——雪公與(yu) 孔上公》,《明倫(lun) 月刊》389期,2008/11)回到曲阜孔府後,二人得知莊陔蘭(lan) 先生已於(yu) 去年9月突患疾病過世了,“在臨(lin) 死之前,還念念不忘想和奉祀官孔德成見上一麵。……”(《曲阜曆史文物論叢(cong) ·文史研究》)二人痛心不已,立即來到孔府東(dong) 牆外莊陔蘭(lan) 先生厝葬處,祭奠莊先生。
莊陔蘭(lan) 病逝於(yu) 孔府,享年74歲。當時,依照莊陔蘭(lan) 初到孔府時“我不提請辭去,不能辭退”的約定,有人提議將莊陔蘭(lan) 葬於(yu) 孔林之中,但遭到孔姓族人的反對。經過孔氏族人的商議,最終決(jue) 定將莊陔蘭(lan) 葬於(yu) 孔府的“義(yi) 地”孔府園林,這裏專(zhuan) 門用來埋葬死後不許進孔林的孔姓後人和在孔府供職的外姓人和家丁等。(曲阜芥子:《雪廬老人與(yu) 孔子嫡裔末代衍聖公孔德成先生》)
晚上,李炳南悄悄來到莊陔蘭(lan) 先生的書(shu) 房、臥室,莊先生在這裏生活了十年。李炳南撫摸著先生用過的遺物,任思緒伴著眼淚一起流淌。當年19歲的李炳南入山東(dong) 法政學堂求學,結識了學堂學監莊陔蘭(lan) 先生,深受莊先生及其辛亥誌士們(men) 的革命思想的感染,奠定了堪當大任的基礎。二人曾共修莒誌,三年朝夕相處,“賈園雨窗,握管話舊”,那是一段多麽(me) 愜意的時光。而李炳南德行、學養(yang) 、見地亦深受莊陔蘭(lan) 先生的欽佩和器重,故在中華民族大難來臨(lin) 之際,賦予其重任,舉(ju) 薦其為(wei) 孔子後裔的護持者。如今,時隔十年,知遇之恩未報,二人已是陰陽兩(liang) 隔!
1947年10月11日(夏曆8月27日),李炳南陪侍孔德成先生,從(cong) 南京來到曲阜,孔德成主祭丁亥年孔子誕辰釋奠禮,這是李炳南護持德成先生第三次回曲阜。前二次因道路阻隔,李炳南沒有回濟南故裏省親(qin) ,此次終於(yu) 可以回家與(yu) 親(qin) 人團聚了。十年來李炳南思念親(qin) 人,魂牽夢縈,備受煎熬。他在《詩集·還京草·還家四首》,其中兩(liang) 首曰:“抵裏情先熱,升階淚暗彈。雖逢荊樹茂,還痛竹雲(yun) 寒。”“親(qin) 友遠來問,瓜茶強作歡。流亡十年事,含混說平安。”劫後重逢,一家人圍坐一起盡享天倫(lun) 親(qin) 情。
然而,國共戰局越來越烈,時局越來越複雜。聖裔孔德成前途未卜,李炳南陷於(yu) 去留兩(liang) 難的之中。家人殷殷懇望他留下,萬(wan) 不可再赴險境,但李炳南毅然選擇了辭別妻兒(er) ,奔赴南京繼續護持聖裔孔德成。不料,此一別竟成永訣!若幹年後,家人才輾轉得知,李炳南已在台灣。(《一見便知己平生有幾人——雪公與(yu) 孔上公》,《明倫(lun) 月刊》389期,2008/11)
1948年3月,時任國大代表、總統府資政的奉祀官孔德成先生,作為(wei) 國民文化特使赴美國考察。德成先生此去得一年之久,此時,其次子孔維寧出生僅(jin) 幾個(ge) 月,其夫人及兩(liang) 雙兒(er) 女的安全,以及奉祀官府務,如此重大的擔子完全托付給了李炳南,由此看出李炳南在德成心目中的位置。而李炳南放心不下的是德成先生的安危,十多年來,李炳南出生入死,萬(wan) 裏相隨,從(cong) 未離開過德成先生。李炳南《送別孔上公赴美考察文化二首》:“花開紐約海西春,風雨白門愁煞人。聞說遠行心早亂(luan) ,不從(cong) 臨(lin) 別始沾巾。”(《一見便知己平生有幾人——雪公與(yu) 孔上公》,《明倫(lun) 月刊》389期2008/11)其惜別與(yu) 牽掛之情溢於(yu) 言表。
1949年2月,60歲的李炳南隻身隨孔德成一家去了台灣。李炳南抵台後,奉祀官府設於(yu) 台中市複興(xing) 路一陋巷裏的一幢日式平房中;李炳南暫時安置於(yu) 台中市自由路台灣圖書(shu) 館附近。初到台灣,一切混亂(luan) 無序,奉祀官府的編製經費也無著落,無錢買(mai) 糧,大人孩子近十幾口人餓了好幾天肚子。幸遇一台胞張氏看著他們(men) 可憐,“憐而貸金,幸不餓莩”。(《一件追憶的往事(六)風雲(yun) 際會(hui) 世紀緣(緬懷雪廬老人)》)李炳南為(wei) 使孔子後裔能吃飽,自己少吃,每天用上午所謂“睡覺”來忍著轆轆的饑腸。李炳南對孔德成的友情已經勝似親(qin) 情。
轉眼二十年過去。孔德成仍然為(wei) 傳(chuan) 播弘揚儒學不遺餘(yu) 力。1970年孔德成為(wei) “明倫(lun) 社”創辦《明倫(lun) 月刊》,作“明倫(lun) 社社歌”,歌詞最後幾句雲(yun) :“外儀(yi) 尼父,內(nei) 念世尊。吹法螺,振木鐸。喚醒人群,攜手出迷津。大同世,清淨土,樂(le) 無垠。庶不負固有覺性,堂堂乎黃帝子孫。”(鍾清泉:《雪廬老人弘傳(chuan) 〈論語〉析探》,中興(xing) 大學中國文學係主辦紀念李炳南教授往生二十周年學術研討會(hui) ,2006年4月8日)而李炳南除仍任職奉祀官府外,還兼任中國醫藥學院及中興(xing) 大學教授。他業(ye) 餘(yu) 則致力於(yu) 佛法的弘揚,以“李老師”之名著稱於(yu) 台灣佛教界。他創立台中佛教蓮社,《菩提樹》雜誌、慈光圖書(shu) 館、慈光育幼院、菩提醫院、菩提仁愛之家、菩提救濟院、內(nei) 典研究班、明倫(lun) 講座等慈善機構。著有《雪廬詩文集》、《佛學問答》、《阿彌陀經義(yi) 蘊》、《佛學常識課本》和《內(nei) 經選要表解》等。他成了台灣婦孺皆知的慈善家、佛學大師。
孔德成先生對故鄉(xiang) 一往情深。1995年,他二姐孔德懋來到台灣,姐弟見麵後,孔德成問得最多的就是曲阜,他問曲阜的老百姓現在是不是還喝苦水,家鄉(xiang) 人是不是還吃煎餅、喝玉米麵糊糊。孔德懋告訴他,不能再用以前的眼光看曲阜了,現在曲阜的變化非常大,他應該回去看看。孔德成不言語,隻是默默地喝酒。在孔德懋要離開台灣時,孔德成再三叮嚀姐姐,一定要把孔林裏父親(qin) 墳前的石儀(yi) 立起來。此後,每年孔子文化節前,孔德成都要跟孔德懋通電話,囑咐她到曲阜一定先去孔林裏看看,不要忘了替他在父母墳前磕頭!
孔德成晚年住在台北,建有家廟,他名義(yi) 上是奉祀官、“國大代表”,但實際是台灣大學中文係教授。他“兩(liang) 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shu) ”。他的堂弟孔德墉有一次在台灣和“行政院長”郝柏村一起吃飯時,郝柏村對孔德墉說:“我和你大哥(孔德成)共事五年,我們(men) 開會(hui) 時,沒見他說過一句話。”
同樣,李炳南在台灣無時不在思念故鄉(xiang) 和親(qin) 人。夏夜在孔家官邸避暑時,他與(yu) 孔德成談得最多的就是故鄉(xiang) 。李炳南購得趙孟頫《鵲華秋色圖》拓本懸掛室內(nei) ,日日觀賞,以慰鄉(xiang) 愁。他賦詩曰:“照眼雙峰青似舊,羈魂省得夢中歸。”(段炎平輯:《風雲(yun) 際會(hui) 世紀緣——孔德成塾師雪廬老人》,中國當代儒學網,2013/02/19)
李炳南始終懷有保護聖裔的神聖感和責任感,他滿懷著孔德成定當歸故裏的殷切希望和信心,但他又擔心“歸槎恐不伴張騫”,意思是說,有朝一日德成先生“歸槎”回故裏之時,也是我今生“緣”了之時,屆時我恐怕已不在人世了,不能象堂邑父伴張騫回國一樣陪伴德成“歸槎”回故裏了。他在《詩集·辛亥續鈔·緣》中寫(xie) 道:“風雨同舟四十年,霧花籠眼雪盈顛。心違展墓薦洙水,夢有聞經登杏壇。浮海何曾輸季路,歸槎恐不伴張騫。聖門鬆柏春長在,了卻瘋僧一段緣。”(魏敬群:《雪廬居士客居台灣賦詩痛憶故鄉(xiang) 濟南:名泉名士都瀟灑》,《齊魯晚報》)
李炳南90高齡了,生活依然非常簡樸。他每天晨午兩(liang) 餐,僅(jin) 一饅頭一菜一湯,晚餐泡麵糊半碗,多由弟子輪流供養(yang) 。平時一襲布長衫,遇有慶典,著中山裝,從(cong) 不著西服。李炳南屢次懇辭奉祀官府主任秘書(shu) 一職,德成先生舍不得他離開。李炳南無奈之下采取了“跪辭”。“孔上公眼見雪公(李炳南)跪下來,也跟著跪,然後兩(liang) 位相差三十歲的老先生跪著抱頭痛哭,在場的人看到如此感人的一幕,不禁也眼淚直流,跟著哭。德成先生也無奈了,批準了呈辭。”(《一見便知己平生有幾人——雪公與(yu) 孔上公》,《明倫(lun) 月刊》389期,2008/11)
1986年4月13日,李炳南在台灣圓寂,世壽97歲。其元配張夫人早卒,繼配趙夫人、兒(er) 子俊龍、孫女珊、彤均卻遠在大陸的濟南故裏。年邁的孔德成拖著病體(ti) 率兒(er) 孫祭靈致哀,並親(qin) 為(wei) 這位恩人、師長行封棺大禮,並獻感恩挽聯:
數萬(wan) 裏流離倍嚐甘苦與(yu) 君共;
五十年交誼多曆艱難為(wei) 我謀。
在李炳南奠禮的會(hui) 場上,還高懸著孔德成寫(xie) 的一條幅:“道倡倫(lun) 常道,心為(wei) 菩提心”。這是對李炳南先生一生心誌的概括,是對恩師高德發自肺腑的敬重。德成先生說:“他是自從(cong) 民國二十六年起,長途跋涉,展轉流離,甘苦與(yu) 共,禍福同當的好友。”(鍾清泉:《雪廬老人弘傳(chuan) 〈論語〉析探》,中興(xing) 大學中國文學係主辦紀念李炳南教授往生二十週年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2006年4月8日)
李炳南輔佐聖門後裔,苦心孤詣,舍天倫(lun) ,棄鄉(xiang) 梓,從(cong) 曲阜到南京再到重慶,又從(cong) 重慶返回南京,最後流落到台灣,一路忠心陪著孔聖後裔孔德成,親(qin) 如家人。德成先生視李炳南為(wei) 離不開的主心骨,二人的公誼私交正詮釋了文章道德聖人家的道德精髓。
2008年10月28日,孔德成在台北慈濟醫院台北分院因心肺功能衰竭安詳辭世,享年89歲。孔德成先生一生致力於(yu) 儒學研究,他把儒學看作是中華民族根深蒂固的永恒的人文精神。他敦品勵學、仁者愛人,更是一位具有尊師重義(yi) 、愛家愛國深沉情懷的聖賢。他與(yu) 李炳南先生50年的生死交誼,將會(hui) 啟迪著後人不斷邁向信守誠信、忠貞不渝的君子行列。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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