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睿超】朱子易學對《太極圖》與《先天圖》的交互詮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7-18 21:28:25
標簽:易學、朱子

朱子易學對《太極圖》與(yu) 《先天圖》的交互詮釋

作者:陳睿超

來源:《周易研究》2021年第1期

 

摘    要:周敦頤《太極圖》與(yu) 邵雍《先天圖》兩(liang) 類易學圖式在朱子易學中具有核心地位,二者構成了交互詮釋的緊密關(guan) 聯。朱子一方麵以源自《先天圖》的“加一倍法”詮釋《太極圖》的整體(ti) 象數結構,本於(yu) 先天數理而賦予《太極圖》以本於(yu) 普遍天理的通貫性原理架構;另一方麵以源自《太極圖》第二圈陰陽互含結構的“交易”之法詮釋《先天圓圖》之成圖,將陰陽對待互根之理注入其中,使《圓圖》成為(wei) 天理本體(ti) 所蘊陰陽動靜“錯綜無窮”之神妙特質的象數表征。由此,朱子得以融通濂溪、康節兩(liang) 家之易,將其共同納入統一的理本論易學體(ti) 係建構中。

 

關(guan) 鍵詞:朱子;《太極圖》;《先天圖》;易學詮釋

 

作者簡介:陳睿超(1985-),男,黑龍江哈爾濱人,首都師範大學政法學院哲學係講師。主要研究方向:易學哲學、宋明理學


 

 

在易學領域,朱子讚周敦頤《太極圖》“立象盡意,剖析幽微”“明道體(ti) 之極致”【1】,複推邵雍《先天圖》為(wei) “易學綱領,開卷第一義(yi) ”(《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第2057頁),可知《太極》《先天》兩(liang) 圖共同構成了其以太極天理為(wei) 本原的易學哲學思想建構的核心。以往的哲學史研究關(guan) 於(yu) 朱子之《太極圖》與(yu) 《先天圖》詮釋的單獨探討並不鮮見【2】,但對於(yu) 二者在朱子易學中的相互聯係則少有關(guan) 切。本文即旨在討論朱子易學對《太極圖》與(yu) 《先天圖》的交互詮釋。

 

一、以源自《先天圖》的“加一倍法”詮釋《太極圖》

 

我們(men) 知道,康節先天易學之“加一倍法”是從(cong) 《係辭傳(chuan) 》“易有太極”章之“一(太極)-二(兩(liang) 儀(yi) )-四(四象)-八(八卦)”的數字加倍關(guan) 係中抽繹出來的,是《先天圖》成圖之所本。濂溪《太極圖》的易學建構盡管同樣本自“易有太極”章,但其“太極-二氣-五行-萬(wan) 物”各環節所現之“數”,顯然與(yu) “一分為(wei) 二”的一貫數理並不完全貼合。而朱子把先天學推尊為(wei) “伏羲氏之易”,認為(wei) 陰陽、奇偶自“一理之判”不斷二分的象數模式是“自然流出,不假安排”的,是普遍的、綱領性的易學法則,因此在朱子看來,展現太極化生萬(wan) 物進程的《太極圖》亦應按照“一分為(wei) 二”的數理邏輯加以詮解。他在答複學生黃榦的一封書(shu) 信中論及《太極》《先天》兩(liang) 圖時說:

 

故論其格局,則《太極》不如《先天》之大而詳;論其義(yi) 理,則《先天》不如《太極》之精而約。蓋合下規模不同,而《太極》終在《先天》範圍之內(nei) ,又不若彼之自然,不假思慮安排也。若以數言之,則《先天》之數自一而二,自二而四,自四而八,以為(wei) 八卦;《太極》之數亦自一而二(剛柔),自二而四(剛善、剛惡、柔善、柔惡),遂加其一(中),以為(wei) 五行,而遂下及於(yu) 萬(wan) 物。蓋物理本同而象數亦無二致,但推得有大小詳略耳。(《朱文公文集》,第2155-2156頁)

 

所謂“《太極》終在《先天》範圍之內(nei) ”,即是將《太極圖》納入《先天圖》的數理格局中。這裏朱子也給出了“《太極》之數”合於(yu) 《先天》的理據,即小字夾注之“剛柔”(自一而二)與(yu) “剛善、剛惡、柔善、柔惡”(自二而四),其語實出自周敦頤《通書(shu) ·師第七》所論人性分異。《通書(shu) 》此章將人性先二分為(wei) 剛柔兩(liang) 類,複各自善惡二分而成四種,確可謂暗合於(yu) 先天學“一分為(wei) 二”的數理原則。但從(cong) 《太極圖》的天人同構關(guan) 係來看,此章所謂“剛柔善惡中”五類性格,或與(yu) 圖式第三圈所示天道“五行”與(yu) 人道“五性”(五常之性)本無瓜葛。【3】但朱子著眼於(yu) “一分為(wei) 二”之理的普遍性,認為(wei) 必須用《通書(shu) 》之文隱含的“自一而二、自二而四”的數理解釋《太極圖》自太極、兩(liang) 儀(yi) 到五行的象數結構。【4】在此解釋模式下,《太極圖》之五行即如先天學之“四象”,為(wei) “兩(liang) 儀(yi) ”之陰陽各分陰陽的結果。其中,陽中再分陽、陰而得火、木,陰中再分陰、陽而得水、金,土則是陰陽之氣的協調衝(chong) 和狀態。朱子在《太極圖說解》中以火、木為(wei) “陽盛”“陽稚”,水、金為(wei) “陰盛”“陰稚”,土為(wei) “衝(chong) 氣”,正反映出“一而二、二而四”之數理。【5】其《易學啟蒙》第二章《原卦畫》以“易有太極”章為(wei) 依據,按奇偶爻畫疊加的“加一倍法”推演先天卦序(即《橫圖》卦序),亦引《太極圖說》以為(wei) 證。其中“是生兩(liang) 儀(yi) ”一節雲(yun) :“周子所謂‘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分陰陰陽,兩(liang) 儀(yi) 立焉’,邵子所謂‘一分為(wei) 二’者,皆謂此也。”又“兩(liang) 儀(yi) 生四象”一節雲(yun) :“周子所謂水火木金,邵子所謂‘二分為(wei) 四’者,皆謂此也。”【6】這無疑進一步確認了《太極》與(yu) 《先天》之“物理本同而象數亦無二致”。

 

朱子《太極圖》詮釋中對《先天》數理的援引,亦反映於(yu) 其對《太極圖》所蘊天道人事之“元亨利貞”四環節模式的揭櫫中。我們(men) 知道,邵雍先天學依“加一倍法”,將周天氣運之陰陽或消長兩(liang) 段“二分為(wei) 四”而成“長而長”“長而消”“消而長”“消而消”四節,以此闡釋春夏秋冬之時、元會(hui) 運世之數、皇帝王伯之道,形成了從(cong) 天地生生運化到人世曆史興(xing) 衰的通貫線索。【7】朱子亦取法於(yu) 此,聯係《通書(shu) ·誠上第一》所雲(yun) “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複”【8】,將《太極圖》之太極(誠)、兩(liang) 儀(yi) 、五行(四象)諸環節按照“一分為(wei) 二”的數理,納入到由乾之四德“元亨利貞”劃定的四階段運行模式中。《語類》雲(yun) :“太極、陰陽、五行,隻將元亨利貞看甚好。太極是元亨利貞都在上麵;陰陽是利貞是陰,元亨是陽;五行是元是木,亨是火,利是金,貞是水。”(《朱子語類》,第2378頁)其後更附有如下圖式:

 

 

 

圖1 《太極圖》元亨利貞結構

 

如圖1所示,在“太極”或“天理”本體(ti) 自身的層次上,“元亨利貞”尚未在現實中呈現,處於(yu) 混一未分的狀態,為(wei) 統一本體(ti) 內(nei) 蘊的潛在差異性。至“兩(liang) 儀(yi) ”則“一分為(wei) 二”,“元亨”屬“陽動”,陽長發生,為(wei) “誠之通”;“利貞”屬“陰靜”,陰消斂藏,為(wei) “誠之複”。至“五行”或“四象”則“二分為(wei) 四”,於(yu) 陰陽消長中再分陰陽消長而成四段,依五行與(yu) “乾之四德”的對應關(guan) 係,“元是木,亨是火,利是金,貞是水”,依次與(yu) 春、夏、秋、冬四時相配,構成氣化流行生物之節次。此詮釋思路由天道延伸至人事,複用以解說《太極圖說》所述聖人定立之“人極”——作為(wei) 人世最高價(jia) 值標準的“中正仁義(yi) ”。“中正仁義(yi) ”盡管為(wei) “四”者,與(yu) “四象”之數偶合,但濂溪從(cong) 未明確將二者聯係起來。而朱子則基於(yu) 此種“數”的相關(guan) 性,將“中正仁義(yi) ”創造性地詮釋為(wei) 與(yu) “乾之四德”相應的“仁義(yi) 禮智”,以為(wei) “中即禮,正即智”【9】,從(cong) 而將“人極”也囊括於(yu) “一分為(wei) 二”數理所成之“元亨利貞”普遍模式中。按此解釋,“中正仁義(yi) ”之序對應五行為(wei) “火水木金”,與(yu) 《圖說》所雲(yun) “陽變陰合是生水火木金土”之五行生序大體(ti) 相合。故朱子認為(wei) 《圖說》語“人極”之“中正仁義(yi) 而已矣”是“言生之序,以配水火木金也”(《朱子語類》,第2381頁),正與(yu) 天道層麵太極衍生之四象五行相配合。由此可見,正是在《太極》《先天》數理一致的詮釋前提之下,朱子在《太極圖》之天道架構與(yu) 人世價(jia) 值之間建立了緊密的思想關(guan) 聯。

 

二、以源自《太極圖》的“交易”之法詮釋《先天圓圖》

 

《太極圖》蘊含之義(yi) 理也同樣影響到朱子對《先天圖》的理解,其突出體(ti) 現就是朱子詮釋《先天圓圖》的“交相博易”之法。朱子早年在答複柯翰的書(shu) 信中論及《先天圓圖》,即提出“易者,蓋因陰陽往來相易而得名”,認為(wei) 此圖卦序是由左右半圈的陰陽爻畫往來互換而形成的(《朱文公文集》,第1730頁)。【10】朱子五十七歲作成《易學啟蒙》後,即確立了《先天圓圖》由《橫圖》變形而來的觀點【11】,但同時仍然保留了“左方百九十二爻本皆陽,右方百九十二爻本皆陰,乃以對望交相博易而成此圖”之說(《朱文公文集》,第2471頁),表明以左右陰陽“交相博易”詮釋《圓圖》是朱子的一貫主張。此“交相博易”之法所涉“交易”概念,恰淵源於(yu) 《太極圖》。《語類》雲(yun) :

 

陰陽有個(ge) 流行底,有個(ge) 定位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便是流行底,寒暑往來是也;“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便是定位底,天地上下四方是也。“易”有兩(liang) 義(yi) :一是變易,便是流行底;一是交易,便是對待底。(《朱子語類》,第1605頁)

 

從(cong) 這條材料可知,朱子對“易”之“變易”“交易”兩(liang) 義(yi) 的區分,正出自《太極圖》第二圈(陽動陰靜圈)蘊含的“流行”“對待”之意。“變易”即“流行”,對應《圖說》之“一動一靜”,為(wei) 此圈所象陽動陰靜往複推移轉化的流行過程;“交易”即“對待”,對應《圖說》之“分陰分陽”,為(wei) 此圈所示陰陽左右分立而相交互含的對待關(guan) 係。而《先天圓圖》八卦、六十四卦卦象的排布,也是左半為(wei) 陽而含陰,右半為(wei) 陰而含陽,“東(dong) 邊一畫陰,便對西邊一畫陽”(《朱子語類》,第1614頁),正可以“交易”解之。《啟蒙》成書(shu) 後不久朱子答複袁樞的書(shu) 信中,即敘述了以陰陽“交易”推演《圓圖》卦序的詳細方法。【12】據書(shu) 中所述,朱子此法是以《觀物外篇》描述《圓圖》成圖的一節文字為(wei) 依據的,《易學啟蒙》亦引之於(yu) 《伏羲八卦圖》《伏羲六十四卦圖》即《先天方圓圖》後:

 

太極既分,兩(liang) 儀(yi) 立矣。陽上交於(yu) 陰,陰下交於(yu) 陽,而四象生矣。陽交於(yu) 陰,陰交於(yu) 陽,而生天之四象;剛交於(yu) 柔,柔交於(yu) 剛,而生地之四象。八卦相錯,而後萬(wan) 物生焉。是故一分為(wei) 二,二分為(wei) 四,四分為(wei) 八,八分為(wei) 十六,十六分為(wei) 三十二,三十二分為(wei) 六十四,猶根之有幹,幹之有枝,愈大則愈小,愈細則愈繁。【13】

 

按照朱子對上引文字的逐句疏解,“交易”之法蓋以圖中左右陰陽爻畫往來交換,並依“加一倍法”疊生陰陽,累變而成《圓圖》八卦、六十四卦之序,具體(ti) 步驟如下:

 

首先,“太極既分,兩(liang) 儀(yi) 立矣”,由混一太極分生“左一奇為(wei) 陽,右一偶為(wei) 陰”,分別為(wei) 圖式“左三十二卦之初爻”與(yu) “右三十二卦之初爻”,是為(wei) 兩(liang) 儀(yi) 。

 

其次,兩(liang) 儀(yi) 通過“陽上交於(yu) 陰,陰下交於(yu) 陽”“以第一爻生第二爻”而生四象。左方陽之下半“上交”於(yu) 右方陰之上半,陰之右上得一陽為(wei) 少陽其右下保持陰性而為(wei) 太陰;右方陰之上半“下交”於(yu) 左方陽之下半,陽之左下得一陰而為(wei) 少陰左上保持陽性而為(wei) 太陽。是為(wei) 四象。以《先天八卦圓圖》示意如圖2

 

 

 

圖2 交易法兩(liang) 儀(yi) 生四象示意圖

 

再次,四象通過“陽交於(yu) 陰,陰交於(yu) 陽”“剛交於(yu) 柔,柔交於(yu) 剛”“以第二爻生第三爻”而生八卦:太陽下半“上交”太陰上半,則太陰上半得一陽為(wei) 艮下半仍陰為(wei) 坤☷;太陰上半“下交”太陽下半,則太陽下半得一陰為(wei) 兌(dui) 上半仍陽為(wei) 乾☰。同理,少陰

(居左屬陽)下半“上交”少陽)居右屬陰上半,則少陽上半得陽為(wei) 巽下半仍陰為(wei) 坎☵;少陽居右屬陰上半“下交”少陰居左屬陽下半,則少陰下半得陰為(wei) 震上半仍陽為(wei) 離☲。朱子以“乾、兌(dui) 、艮、坤生於(yu) 二太,故為(wei) 天之四象;離、震、巽、坎生於(yu) 二少,故為(wei) 地之四象”天地四象合而為(wei) 八卦。至此便形成了《先天八卦圓圖》。以《先天八卦圓圖》示意如圖3按上述方法再進行三輪往來交易,即生第四、五、六爻之“一奇一偶”由八卦複分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便是“八卦相間錯,而六十四卦成矣”可得《先天六十四卦圓圖》。14

 

 

 

圖3 交易法四象生八卦示意圖

 

朱子以“交易”法詮釋《觀物外篇》上述文字及《先天圓圖》與(yu) 康節之本意多有不合,胡方平《易學啟蒙通釋》即已點明。首先,就“兩(liang) 儀(yi) 生四象”而言,《通釋》雲(yun) :“邵子以太陽為(wei) 陽,少陰為(wei) 陰,少陽為(wei) 剛,太陰為(wei) 柔,此四象也;朱子釋之,乃曰陽為(wei) 太陽,陰為(wei) 太陰,剛為(wei) 少陽,柔為(wei) 少陰。”(《易學啟蒙通釋》,第89頁)康節之《觀物內(nei) 篇》,實以“天生於(yu) 動”“地生於(yu) 靜”為(wei) 兩(liang) 儀(yi) ,四象“陽”“陰”與(yu) “柔”“剛”分別出於(yu) 兩(liang) 儀(yi) 各自獨立的分化過程。而在朱子的詮釋中,四象由兩(liang) 儀(yi) 之陰陽往來相交而得,即陽之左下與(yu) 陰之右上交錯互易而成“二少”(少陰、少陽),陽之左上與(yu) 陰之右下保持純粹狀態而為(wei) “二太”(太陽、太陰),其形成方式及名義(yi) 與(yu) 康節皆異。其次,就“四象生八卦”而言,邵雍所雲(yun) 之“陰與(yu) 陽交”“剛與(yu) 柔交”而生八卦,實為(wei) 左半圈“天動”中分出的“陽陰”相交,而生圖左之乾兌(dui) 離震為(wei) “天之四象”;右半圈“地靜”中分出的“柔剛”相交,而生圖右之巽坎艮坤為(wei) “地之四象”【15】,可見邵雍所述八卦的分化,仍然是左右半圈之陰陽各自獨立運作的結果。而朱子則將“陽陰”“柔剛”釋為(wei) 圖式左右位置相對、陰陽相反的“二太”“二少”,仍以往來互交的方式生八卦,所分“天四象”乾兌(dui) 艮坤、“地四象”巽坎艮坤亦皆左右各半、陰陽對反。這些方麵均明顯偏離邵雍本旨,反與(yu) 《太極圖》第二圈左陽右陰交互相對的結構頗為(wei) 契合。

 

實際上,邵雍創作《先天圖》的重要思想意旨,是欲借助陰陽分生“加倍”的象數邏輯,建構起一套宏大齊整的事物分類係統。其自兩(liang) 儀(yi) 而分四象、八卦,相當於(yu) 從(cong) 大類中分出小類,《觀物外篇》所說“二儀(yi) 生天地之類,四象定天地之體(ti) ;四象生日月之類,八卦定日月之體(ti) ”(《邵雍集》,第113頁)【16】,即為(wei) 其證。以此種分類思想為(wei) 前提闡釋陰陽的漸次分化,自然需限定在《圓圖》左右半圈所象陰陽類屬中分別進行。朱子的詮釋則並未顧及先天學的事物分類意圖,而以源自《太極圖》的左陽右陰“對望交相博易”的一貫模式析解《圓圖》,故其四象之“二太”“二少”、八卦之“天四象”“地四象”皆呈陰陽交錯對待之勢。胡方平在《易學啟蒙通釋》中分析朱、邵釋《圓圖》之別異後指出:“朱子之說雖非邵子本意,然因是可以知圖之分陰分陽者,以交易而成。”(《易學啟蒙通釋》,第90頁)【17】引《太極圖說》“分陰分陽”之語總括“交易”法揭櫫的《圓圖》象數結構,明顯透露出朱子以《太極》釋《先天》的思想特色。又據《語類》記載,有學生疑惑“《先天圖》陰陽自兩(liang) 邊生”似與(yu) 《太極圖》不同,朱子答曰:“他兩(liang) 邊生者,即是陰根陽,陽根陰。”(《朱子語類》,第1613頁)這進一步佐證了朱子所理解的《先天圓圖》之陰陽相對分生與(yu) 《太極圖》之陰陽對待互根的根本一致性。

 

三、《太極》《先天》的交互詮釋與(yu) 理本論易學體(ti) 係的建構

 

由以上討論可知,在朱子易學中,《太極圖》與(yu) 《先天圖》之間確實形成了一種交互詮釋、易理融通的關(guan) 係。此種詮釋方式盡管與(yu) 周、邵之本意多有齟齬,但對於(yu) 朱子統一的理本論易學體(ti) 係的建構有重要意義(yi) 。

 

一方麵,朱子以《先天圖》數理注釋《太極圖》,若借用前引答黃榦書(shu) 中對兩(liang) 圖的評述,可謂將一種“大而詳”之“格局”賦予《太極圖》。周敦頤《太極圖》盡管融匯了儒家天道、人事層麵的諸多思想元素,但這些差異元素之間未免缺乏通貫性原理架構的關(guan) 聯。如五行之“五”與(yu) 二氣之“二”的聯係、“人極”之“中正仁義(yi) ”與(yu) 天道化生萬(wan) 物諸環節的聯係皆晦而未明,如此也便難以對天道人事之種種差異性皆在何種意義(yi) 上本於(yu) “太極”之一理的問題作出明確解說。而《先天圖》“加一倍法”或“一分為(wei) 二”數理的引入,恰為(wei) 《太極圖》提供了這一通貫架構或格局。在此詮釋思路下,“五行”即“四象”,依“一而二”“二而四”的自然之理由陰陽各分陰陽而得,故可與(yu) 太極、兩(liang) 儀(yi) 一道納入天道流行生物的“元亨利貞”四環節模式;“元亨利貞”模式貫通於(yu) 人事,複將“人極”之“中正仁義(yi) ”詮釋轉化為(wei) 與(yu) 天道四象五行相應的“仁義(yi) 禮智”。由此,朱子便揭示出,《太極圖》天道層麵之二氣、五行與(yu) 人事層麵之“人極”價(jia) 值盡皆根源於(yu) 太極天理本體(ti) ,為(wei) 其內(nei) 在固有之無限差異性依循“一分為(wei) 二”普遍數理的漸次呈現。毫無疑問,唯在《先天》普遍數理格局的詮釋之下,《太極圖》方真可謂“明道體(ti) 之極致”,而堪為(wei) 朱子理本論易學建構之骨幹。

 

另一方麵,朱子以源自《太極圖》第二圈之“交易法”詮釋《先天圓圖》,則是將一種“精而約”之“義(yi) 理”注入到《先天圖》中。需要注意的是,“交易”之法雖名為(wei) “交”,卻並非指向氣運相交的實際活動。《語類》雲(yun) :

 

《先天圖》一邊本都是陽,一邊本都是陰,陽中有陰,陰中有陽;便是陽往交易陰,陰來交易陽,兩(liang) 邊各各相對。其實非此往彼來,隻是其象如此。(《朱子語類》,第1605頁)

 

朱子於(yu) 此點明,用以解釋《圓圖》卦序之成立的“陽往交易陰,陰來交易陽”,說的並不是現實中陰陽之氣“此往彼來”的動態過程,而是《圓圖》“陽中有陰,陰中有陽”“兩(liang) 邊各各相對”之象呈現出的靜態結構或原理。【18】由此可見,所謂《先天圖》的“互相博易之義(yi) ”(《朱子語類》,第1604頁),實質上是以爻畫互交的形式表達出《太極圖》第二圈所蘊陰陽對待互根之理,即陰陽差別對立關(guan) 係中的任意一方都內(nei) 在蘊含著來自其對立麵的因素。【19】《太極圖》以簡約的陰陽交互之象呈現出這一原理的普遍形態,而《先天圖》則結合“加一倍”之數理使之具體(ti) 化,即陰陽雙方皆內(nei) 含源自對方的差異因素,由此引發自身的陰陽分化,而分化出的每一差異環節依然與(yu) 其對立麵相互交蘊(如《圓圖》左右相對位置之卦爻象所示),故可再度分化,以至無窮。朱子又進一步解說《太極圖》陰陽互根之理雲(yun) :“動之所以必靜者,根乎陰故也;靜之所以必動者,根乎陽故也。”(《朱子語類》,第2376頁)陽動、陰靜每一差異環節內(nei) 含的對立因素都構成自身向對立麵變易轉化的條件與(yu) 根據,故原理層麵陰陽差異性的無盡交蘊,必然引發現實層麵陰陽流行生物的不息變化,這正是太極天理作為(wei) 天地萬(wan) 物普遍本原的精妙特性所在。《語類》雲(yun) :

 

理則神而莫測……靜中有動,動中有靜,靜而能動,動而能靜,陽中有陰,陰中有陽,錯綜無窮是也。(《朱子語類》,第2403頁)

 

依朱子此論,無形神妙的天理所以“靜而能動,動而能靜”,能夠引生宇宙間一切形式的活動,正在於(yu) 其“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其所內(nei) 蘊的陰陽差異性是對待互根、“錯綜無窮”的。而以陰陽交易之理詮釋的《圓圖》之陽中有陰、陰中有陽、奇偶爻畫交錯相分的象數結構,正可謂是對天理本體(ti) 所具動靜陰陽“錯綜無窮”之神妙特征的具體(ti) 呈現。由此可見,“交易”之法雖非《先天圓圖》本有之意,但恰恰通過此源自《太極圖》的精微義(yi) 理的注入,《圓圖》方能作為(wei) 理本體(ti) 特質的象數表征而真正融入朱子的理本論易學體(ti) 係之中。

 

綜上所述,朱子以《先天》之數解《太極》,援《太極》之理入《先天》,使周、邵兩(liang) 家之易得以相互融通,將其共同納入以太極天理為(wei) 本原的統一易學係統。黃榦《朱熹行狀》述其師之易學雲(yun) :“《太極》《先天》二圖,精微廣博,不可涯矣,為(wei) 之解剝條畫,而後天地本原、聖賢蘊奧不至於(yu) 泯沒。”【20】本文討論的朱子對於(yu) 《太極》《先天》兩(liang) 圖的交互詮釋,無疑是其偉(wei) 大易學成就的典例與(yu) 明證。


 
注釋
 
1 [宋]朱熹《朱文公文集》卷三十一《答張敬夫》、卷四十五《答廖子晦》,載《朱子全書》(修訂本)第20-25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341、2111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2 近年來有關朱熹《先天圖》詮釋的討論,可參見張克賓《論朱熹先天象數學與理氣論之融通》,載《哲學動態》2017年第8期,第41-74頁;李育富《邵雍先天易學探析——兼論朱熹對邵雍先天易學的別解》,載《周易研究》2019年第3期,第60-69頁;陳峴《論朱子對先天學的改造及其影響》,載《哲學動態》2020年第2期,第38-45頁。有關朱熹《太極圖》詮釋的討論,可參見王風《無形而有理——朱熹的太極之學》,載《朱熹易學散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155-183頁;陳來《朱子〈太極解義〉的哲學建構》,載《哲學研究》2018年第2期,第41-48、89頁。
 
3 依《圖說》“五性感動而善惡分”,可知《太極圖》第三圈於天道象征“五行”,對應人道之“五性”,即仁、義、禮、智、信“五常”之性,皆為本然之善性;善、惡的分判尚在“五性感動”之後,對應圖式第四圈“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通書》所言“剛柔善惡中”之性實為現實中人接觸萬物有善、惡之別以後形成的實然人性,與“五行”“五性”並無相應關係。
 
4 《語類》記載,朱子學生中已有人發覺《通書》此章與《太極圖》五行圈之意不盡相合,而提問朱子“今以善惡配為四象,不知如何?”但朱子答以“更子細讀,未好便疑”,認為此章蘊含“凡物皆有兩端”的普遍道理,“周子止說到五行住,其理亦隻消如此”,仍堅持自己的詮釋方式。參見[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399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5 [宋]朱熹《太極圖說解》,載《朱子全書》(修訂本)第13冊,第70頁。
 
6 [宋]朱熹《易學啟蒙》,載《朱子全書》(修訂本)第1冊,第219頁。
 
7 按消長分四節本為邵雍對“皇帝王伯”之道的區分,而“皇帝王伯”正對應春夏秋冬、元會運世。見[宋]邵雍《邵雍集》,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20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8 [宋]周敦頤《通書·誠上第一》,載《元公周先生濂溪集》卷四,長沙:嶽麓書社,2006年,第55頁。
 
9 [宋]朱熹《通書注》,載《朱子全書》(修訂本)第13冊,第103頁。
 
10 束景南考證此書作於孝宗隆興元年閏十一月,朱熹三十五歲時。按,此書雖提出以“陰陽往來相易”釋《圓圖》的觀點,但對具體方法語焉不詳,且文意多有不明處。參見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335-336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1 朱子《答葉永卿》書雲:“須先將六十四卦作一橫圖,則震、巽、複、遇正在中間。先自震、複而卻行以至於乾,乃自巽、遇而順行以至於坤,便成圓圖。”(《朱文公文集》,第2471頁)此即是將《先天橫圖》從正中分為兩段,首尾反接而成《圓圖》之法。陳來考證此書作於《啟蒙》成書之淳熙十三年或稍後,參見陳來《朱子書信編年考證》(增訂本),北京:三聯書店,2007年,第255頁。
 
12 此為朱子《答袁機仲》第二書,束景南係之於淳熙十三年三月《啟蒙》成書以後不久。(《朱熹年譜長編》,第842頁)
 
13 [宋]朱熹《易學啟蒙》,載《朱子全書》(修訂本)第1冊,第238-239頁。按,此節中“陽上交於陰,陰下交於陽”一句,邵雍《皇極經世書》、張行成《觀物外篇衍義》均作“陽下交於陰,陰上交於陽”,而朱熹《啟蒙》《文集》及《語類》論及《圓圖》處皆作“陽上交”“陰下交”,胡方平《易學啟蒙通釋》諸本亦同。這說明朱子所據《觀物外篇》版本或不同於邵雍原文,這亦影響到其對《圓圖》的詮釋。參見[宋]胡方平著,穀繼明點校《易學啟蒙通釋》,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87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4 原文見《朱文公文集》,第1662-1664頁。本文對於朱子以“交易法”釋《先天圓圖》的分析及圖式示意參考了孫逸超博士的相關研究,參見孫逸超《自然與當然——朱子天理觀的形成與展開》,北京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20年,第292-296頁。
 
15 《通釋》雲:“但詳玩邵子本意,謂陰陽相交者,指陽儀中之陰陽;剛柔相交者,指陰儀中之剛柔。”又雲:“邵子以乾兌離震為天四象者,以此四卦自陽儀中來;以巽坎艮坤為地四象者,以此四卦自陰儀中來。”(《易學啟蒙通釋》,第90頁)所述即是此意。
 
16 關於邵雍先天學的事物分類思想的分析,可參見朱伯崑《易學哲學史》第二卷,北京:昆侖出版社,2005年,第146頁。
 
17 按,原書“以交易而成”句與下文“象之或老或少”之間未點斷,據上下文意校改。
 
18《語類》雲:“對待底是體,流行底是用,體靜而用動。”(《朱子語類》,第1603頁)可知朱子這裏的“對待”即“交易”概念區別於“流行”之“用”,是對靜態的“理”之“體”的表達。
 
19 張岱年指出,《太極圖說》所述“陰陽之間表現了交參互函的關係”(張岱年《中國古典哲學範疇要論》,載《張岱年全集》第四卷,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840頁)。楊柱才更詳細地論述說,《太極圖》第二圈陰陽互含的圖式及《圖說》的“動靜互根”之說表明“陽動並不等於純陽純動,而是蘊含著靜的根性和陰的可能”,“陰靜並不等於純陰純靜,而是內含動的契機和陽的可能”(楊柱才《道學宗主——周敦頤哲學思想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249-250頁)。可見《太極圖》第二圈圖式表達了陰陽皆內在蘊含著源自其對立麵的因素這一原理。
 
20(18)[宋]黃榦《朱熹行狀》,轉引自《朱熹年譜長編》,第1430頁。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