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傳(chuan) 統社會(hui) “無訟”理念

作者：顧培東(dong) （四川大學法學院教授）

來源：《人民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六月初三日辛酉

          耶穌2021年7月12日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崇尚以和為(wei) 貴，重視人際和善、鄰裏和諧、家庭和睦，這些理念深深影響著中國人的思想和行為(wei) ，也影響著國家和社會(hui) 治理方式。在中華傳(chuan) 統法律文化中，“無訟”是一個(ge) 重要理念。

對於(yu) 息事避訟，我國古代許多思想家表達過類似的態度。孔子說：“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這體(ti) 現了儒家在國家和社會(hui) 治理中尚“和”的主張。道家表達了謙和不爭(zheng) 、不爭(zheng) 而善勝的處世態度。法家雖然主張嚴(yan) 刑重罰，但究其根本是希望通過法令滋彰來定分止爭(zheng) ，並不希望天下紛擾不斷。

古代社會(hui) 所倡導的“無訟”理念，並不是主張杜絕紛爭(zheng) 以及解決(jue) 紛爭(zheng) 的訴訟，而是提倡努力減少紛爭(zheng) ，並盡可能用不通過官方正式訴訟的方式解決(jue) 紛爭(zheng) 。在我國古代，有大量體(ti) 現“無訟”的具體(ti) 實踐。比如，在民間倡導遇爭(zheng) 謙讓、息事避訟，也就是說，即便遇到爭(zheng) 議，也通過謙抑退讓平息紛爭(zheng) ，盡量避免訴訟。再如，強調官吏公正裁判，以達到減少訴訟的目的。對於(yu) 必須付諸訴訟的紛爭(zheng) ，通過公正裁斷、明辨是非、曉諭百姓，盡快協調好利益關(guan) 係，為(wei) 百姓做好示範，從(cong) 而減少類似訴訟發生。還有一種重要方式是民間調處，即不通過訴訟來解決(jue) 糾紛。我國古代有較為(wei) 豐(feng) 富的民間糾紛調處方式，比如，明朝頒布的《教民榜文》規定：“民間戶婚、田土、鬥毆、相爭(zheng) 一切小事，不許輒便告官，務要經由本管裏甲、老人理斷。”

“無訟”理念及司法實踐對我國古代治理產(chan) 生了較大影響。社會(hui) 對“無訟”目標的追求，使得禮讓謙和的道德觀念備受推崇，而錙銖必較、睚眥必報則受到貶責，“以和為(wei) 貴”的價(jia) 值取向更加深入人心。著眼“無訟”目標，曆代統治者在施行教化的同時，采取多種措施對訴訟加以抑製。一方麵，從(cong) 製度上對提起訴訟的主體(ti) 、時間、事由、形式、前置程序等予以限定，以此減少訴訟發生。另一方麵，遏製濫訟，製裁和打擊惡意興(xing) 訟、教唆訴訟的訟師、“訟棍”。“無訟”也體(ti) 現了對古代統治者的要求，含有倡導統治者施行仁政之意。依據這種理念，統治者應“好生”“為(wei) 善”，做到“製五刑而不用”，以“其身正”而致百姓“無訟”，進而達到“至治”的境界。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無訟”體(ti) 現了我國古代社會(hui) 人們(men) 對秩序的理解和追求。

今天，隨著經濟發展和社會(hui) 轉型，人們(men) 的權利意識日益增強，各類利益關(guan) 係相互交織，各種社會(hui) 糾紛也大量增加，訴訟案件數量逐年增長。然而，司法資源相對有限，司法機關(guan) 麵臨(lin) 著越來越大的壓力。在此背景下，以新時代“楓橋經驗”為(wei) 代表的基層社會(hui) 治理模式，強調構建源頭防控、排查梳理、糾紛化解、應急處置的社會(hui) 矛盾綜合治理機製，具有重要的時代價(jia) 值和實踐價(jia) 值。這一模式與(yu) 傳(chuan) 統的“無訟”理念有許多相通之處，是傳(chuan) 承發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法律文化的生動體(ti) 現。

當然，今天的時代條件已經發生很大變化，對“無訟”理念的借鑒，不能簡單照搬曆史上的某些做法。在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條件下，社會(hui) 糾紛的內(nei) 容及複雜程度遠異於(yu) 前，而司法與(yu) 其他矛盾糾紛解決(jue) 方式的配合已有較好的製度基礎和現實條件。因此，“無訟”理念的傳(chuan) 承和運用，主要體(ti) 現在解決(jue) 矛盾糾紛時堅持係統治理、依法治理、綜合治理、源頭治理等方麵。我國正在健全矛盾糾紛多元化解機製，充分發揮調解、仲裁、行政裁決(jue) 、行政複議等非訴解紛手段防範化解社會(hui) 矛盾的作用，努力使大量糾紛化解在訴訟之前。

與(yu) 此同時，要強化司法對於(yu) 社會(hui) 糾紛解決(jue) 的引導作用，特別是通過司法案例明確司法對於(yu) 各種社會(hui) 行為(wei) 的判斷，引導當事人對糾紛解決(jue) 結果形成合理預期，為(wei) 非訴化解糾紛提供示範。通過這些具體(ti) 措施，推動人們(men) 對訴訟形成理性認識，正確對待和行使自己的權利，自覺抑製濫用訴訟權利、浪費司法資源的行為(wei) ，讓“無訟”文化在法治中國建設中發揮更加積極的作用。

責任編輯：近複